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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南北
作者:针叶 大小:92K 类型:言情 时间:2009-11-17 17:24:34
清秋南北 作者:针叶



魏晋之后,天下动荡,鼎犄之势渐成。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一统北方,盛极一时,及后,却未想君臣嫉隙,权臣当道,以至于一国两裂,分为东、西双魏。
  东、西之争时,战乱频频,英雄辈出,豪杰争雄。然,不过短短数十年,除东魏名将斛律金一首“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得后人吟唱,又有多少英雄俊杰能留着自己的一条老命,去感叹“未负平生意”?
  成王,败寇,古今亦然。
  东魏,大将高欢罢废魏帝(元善见),自立建国,改元天保(550),国号称“齐”,史称“北齐”。
  西魏,权臣宇文泰掌控朝政,帝(元宝炬)心隙之,为宇文泰毒杀,另立新帝,新帝形如傀儡。宇文泰死后(556),其侄宇文护废魏帝,改立泰之子宇文觉为帝,国号称“周”,史称“北周”。
  从此——
  北方——周、齐两国并立,掎角相对。
  南方——朝代更替,颇颇不输。初时为宋,后为齐,再为梁……
  谁曾想,一生崇佛、彬彬有为的梁武帝萧衍,却在八十六岁时饿死在皇宫内,时为梁·太清三年(549)。
  侯景之乱,引狼入室,殆始。
  八年后,梁将陈霸先取萧氏而代之,国号为“陈”,史称“南陈”。
  时此,周,齐,陈,三足之鼎成。
  ——上之回——
  叮!
  叮!
  堂宇崇丽,瑶轩绮钩。宽敞的院落之中,白瓷杯在修长均匀的两指之尖轻轻摇动着,反射出晶亮的日光,照得人暖烘烘、懒洋洋。
  十一月了,难得这么好的太阳,不晒可惜。
  叮!将瓷杯与温烫的壶身相撞,男子微笑着。
  一壶酒,一盘梅酥,大片暖阳,点点和风,难得的清静……鲛鳞纹暗红锦袍覆住优雅尊贵的身躯,男子轻阖眼帘,半卧在椅榻上,久久未动。若非间或传来的清脆撞击声,远远在外的侍卫会以为他睡了。
  他未束发,散开的发丝映着冬阳,闪出美丽的光泽,宽大的袍袖覆在腿上,袖边略有垂落,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荡出淡淡袖波。
  因背对太阳,虽看不清他的表情,慵懒的形态却透尽了清闲,逗留在唇边的浅笑犹如一缕轻风拂过枝头初绽的梅花,乍然入衣,扬起一身香。
  叮!
  且清且闲呵……
  他听着,笑着……
  急急脚步声由远传来,细细聆听,他的眉拢了拢。
  远远,有下仆轻声禀报:“王爷,独孤将军求见。”
  “独孤?”他放下瓷杯,换了个倚坐的姿势,牵动腰边悬坠的银熏球,带出清风若铃的鸣音。
  青衣的下仆静静站在院门边,等他指示。
  拈起银熏球把玩片刻,男子盯着掌中枣儿般大小的镂空银球,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表情,突地低头嗅了嗅从球内散发出的浓浓香气,随即皱眉移开。暗红袖尾一挥,他轻道:“请他进来。”
  “是。”下仆领命折身。
  片刻后,两道脚步由远及近,一道沉乱,一道轻忽。
  或许觉得香味太浓,男子在下仆离开时便取下银熏球,随手搁在小酒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推玩。
  “末将独孤用命参见王爷。”浑沉的男声自他身后响起。
  他侧首,但见来人神容威武,身形俊挺,窄袖黑袍,黑发仅以锦带束起,并未加冠,不由得微微一笑,抬臂,暗红大袖提了提,他道:“用命不必拘礼,快起。”
  “谢王爷。”独孤用命恭立在十尺外,不敢走近。
  挥手退了下仆,他倒了杯酒递予独孤用命,“用命此时来我这儿,可有要事?”
  “谢王爷。”独孤用命快步上前,接过他递来的酒,不急着喝,却压低声道,“王爷,发现新探子。”
  “哦?”他眯了眯眼,“又是从齐国潜来的?”
  “是,与十二天前王爷擒下的那批探子应是一路。”
  “先留意着。”他冲独孤用命勾唇一哂,“我朝初建,周边国家的探子自然多。用命可听说,陈国的公主将在下月入长安?”
  独孤用命点头,“末将有所耳闻。”
  “北边,突厥虎视眈眈,东边,齐国高氏按兵不动,却先以探子探我虚实,南边,陈国的皇帝倒识相,不用探子却用公主聘亲……”他敛下眼眸,唇边的笑隐隐透出一股冷意,“我倒想看看陈国会送个怎样的公主来。”
  他的笑似有感染力,随着暖阳下的徐徐凉风飘飘摇摇,摇到独孤用命脸上。
  带着近乎膜拜的神情,独孤用命慢慢垂眸。无论是在他眼中,还是在他心中,眼前这名身着暗红锦袍的男子永远是那么粲采华茂,形如质木,怡情含笑,真真的卓尔不群……
  蓦地,独孤用命抬头,将酒杯丢向男子的方向。
  一声“当”响,酒杯与空中疾射而来的短箭相撞,绽裂,瓷片八方飞射。同时,独孤用命飞身探手,挡下斜方射来的另一支短箭。
  短箭一抄在手,鹰眼遽然眯起。
  “大胆!”勃然怒斥,他提气纵身,双足借椅柄之托轻轻一点,直探躲在阁顶上的偷袭之人。
  凌厉掌风之下,阁顶跃下一名戴着狰狞鬼脸面具的黑衣人,他身形瘦健,招招凌厉逼人。
  被偷袭者——这位身着鲛鳞纹暗红锦袍的年轻王爷,不挪身不躲闪,仅挥袖让闻声冲进来的兵甲护卫暂且不动,看了许久后,才笑眯眯对丈许处缠斗的两人道:“用命,要活的。”
  “是。”
  听到独孤用命的回答,鬼面男子哼了声,似在讥讽他的不自量力。
  百招之后,两人多多少少探出对方的虚实,一个对掌,两人各退五尺,暗暗戒备。
  鬼面男子左右各瞟一眼,见院中兵甲层层,黑眸一转,突然侧袭,以闪电之速攻向斟酒的年轻王爷。
  在鬼面男子肩部轻晃时,独孤用命已有了动作——他五指成爪,疾风般抓向鬼面男子的肩。然而,一、爪、落、空。
  暗叫“糟糕”,他没想到鬼面男子根本未攻向年轻的王爷。不过旋踵的刹那,鬼面男子在空中向王爷弹出一颗白丸,身形急速后跃。他反身追挡白丸,已失了先机。
  年轻的王爷自不会坐以待毙,暗红袖影倏然翻飞,以手中瓷杯挡下袭向额心的白丸。
  白丸如黄豆般大小,瓷杯的的确确是挡住了……谁也没料到,白丸撞击瓷杯后,突然化为暴射的齑粉,饶是年轻的王爷袖子掩得快,发上、肩上仍然沾了不少白色粉末。
  有毒?
  独孤用命大惊,急奔上前,“王爷!”
  暗红大袖静静掩在脸上,年轻的王爷半晌未有动作。他静坐不动的时间里,兵甲护卫早已团团围住鬼面男子。
  “王爷?”独孤用命又叫了声,许久之后,才听锦袖后传来一道森冷的命令——
  “拿下!”
  确定王爷安然无恙后,独孤用命脸色缓了缓,黑金袍角遽然一掀,再袭向鬼面男子。
  这次,他不再顾忌,王爷第一道命令是“要活的”,即是说,他能伤,却不能取其性命,而王爷第二道命令是“拿下”。
  拿下,死活——不论!
  掌风渐犀,招招见狠。两道黑影在兵甲护卫的包围中快速闪移、交错,模糊成一团,令人难以辨认。突然,“啪”的一声,地面落下一物。兵甲护卫定眼一看,是——鬼面具。
  哈哈,真面目出来了!兵甲护卫齐刷刷抬眼,只见两道缠斗的黑影早已分开,他们的独孤将军不知从哪名护卫手中抢了一支长矛,正斜斜指向黑衣人。
  真面目……
  没想到啊……众护卫心中齐齐一叹。
  面具被挑落,没想到黑衣人在面具下居然戴了蒙面黑巾……
  一双黑亮的眼睛!
  四眸相对,独孤用命有短暂的闪神。一,他没想到面具之后还有黑巾;二,他没想到面具后的眼睛宛如丹青描绘的那般……妍冶。
  黑衣人反射地抬手欲掩住双目,却又觉得无济于事,索性怒瞪一眼,虚晃一招,向院外跃去。独孤用命正要追上,突听身后一声裂响。他回身,是年轻的王爷将酒壶扫落于地。
  “王爷!”
  暗红大袖动了动,年轻的王爷徐徐露出掩去的面容,紧闭的双眸眨了眨,缓缓睁开,同时,五指伸向半空,虚虚一抓。
  “王爷?”
  年轻的王爷似完全听不见爱将的话,收回手,眼帘半阖,他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看什么。
  有云吗?为何冬日的暖阳黯淡了许多……
  仿佛……是云把太阳遮起来了?
  眼前灰灰的……
  年轻的王爷抬头看看天,再环顾四周,最后,黑玉眸子牢牢钉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
  有点模糊……
  手有点模糊……
  合眼,睁开。合眼,再睁开,年轻的王爷脸色大变。“咔啦”一声,右手的瓷杯应声而碎。
  “王爷?王爷?”
  “王爷,这只瓷杯已经被您捏碎了,求您了王爷,快松手,别让瓷片伤了您的手——”
  “王爷,您流血了啊——”
  “王爷——王爷——”
  焦急的声音响在耳畔,可惜,年轻的王爷已经听不进去了。
  瓷片碎了有何关系,伤了手又有何关系。流血?哼,流点血算什么。
  好,很好!如今,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毒瞎他是黑衣人来此的目的,那么,他要恭喜黑衣人——成功了。
  令他心情遽黯的成功!
  一炷香后——
  “这粉……”
  广袖左衽,月白幞巾束发,身着水墨衫袍的男子以指尖轻轻拈了些许粉末,放在鼻下嗅闻。他年纪不过二十三四,肤色白皙,眉目清朗,身形俊雅。因为未束腰带,水墨色的宽袖衣衫随着他的走动四下摆荡,层层叠叠,如波如雾,怡然沁透出一股魏晋文士的风流。
  他不仅嗅粉,甚至探指沾了些粉末舔尝,然后笑道:“无毒。”
  “无毒?”独孤用命站在男子身后,冷道,“既然无毒,王爷的眼睛为何不可视物?”
  “呵……”男子捂嘴哼了哼,神色一正,小指勾起案几上的银熏球,“这香是谁给王爷熏的?”
  “你的意思……这小球里的熏香有问题?”
  男子摇头,月白幞巾与乌黑发丝纠缠在一起,倒别有一番雅韵。他笑道:“熏香也无毒。”
  “贺楼见机,我没空和你打哑谜。”抄手勾过男子小指上的银熏球,独孤用命招人取来白巾,将银熏球放置其上,小心翼翼打开。
  镂花银熏球只有杏儿般大小,虽说不是什么寻常物,在皇门望族之中却也常见,它既可充当香囊,又可在闲时抛赏品玩。银熏球通常有三层半圆相套,最内一层放置熏香或药香,如今是一些深色的粉末。球的内圆两端有两颗凸起的持平环,卡在第二层半圆的中轴上,第二层半圆的持平环又依顺序卡在第一层半球中轴上,两层半球持平环的连线呈十字形。球盖扣合后,因熏香本身的重量,加上机环旋转,无论怎样抛玩,内圆盛放的香火都不会倾落出来。
  独孤用命将香沫倒出,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下轻嗅。
  “这么说吧……”贺楼见机拊掌,白皙的脸闪出些许凝重,冲不远处的屏风微微一揖,“王爷,香无毒,丸粉无毒,只不过两者混在一起……加上……其实……”
  屏风以素白绢为底,其上绘以墨梅紫兰,从前方望去,隐隐可见一道模糊的人影。贺楼见机语气微顿时,人影轻轻晃了晃,并未开口。
  然而,屏风后悄无声息,屏风前,贺楼见机欲言又止的模样却看得独孤用命一肚子火,偏偏王爷就在屏风后,他只得压低声音求证:“毒性极强?”
  “不。”大概觉得停够了,贺楼见机才继续道,“加在一起有点毒,其实也不是太毒。只不过……王爷闻过熏香,又喝了些酒,眼睛沾了丸粉,粉末随着眼液融化渗入眼睛,加上酒水混合,王爷的眼睛便暂时无法视物。”
  一阵衣物摩擦声后,低沉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暂时?”
  “是,王爷,只是暂时无法视物。”
  屏风后静下来,久久——
  “见机……”低沉的声响再度响起,“你这‘暂时’,是多久?”
  “不超过两个月。”贺楼见机负袖于背,神容微傲。这是他的自信。
  “两个月吗……”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
  叹息如风,风过无痕。
  等到屏风后再度有声音传出,那声音已是全然的冷静与沉稳——“用命,这件事不必刻意隐瞒,也不必大肆鼓宣,该什么人知道,就让什么人知道。”
  “末将领命。”
  “见机,两个月……有劳你了。”
  “王爷客气。”
  周·武成二年(560),冬十一月,东洛王宇文含府中遇刺。
  刺客狡诈,猝然投毒,东洛王不妨,双目伤盲,久难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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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陇野茫(1)
周·武成二年(560)——
  冬,十二月,长安城。
  “达达!达达!”五辆马车前前后后,井然有序地在四方齐整的青石街道中前行。马蹄声传来,行人远远地就开始让道。
  让道,是因为为首的马车竟然以掌管宫掖禁御的皇城宿卫开道。
  入冬的天,空中沁着寒凉,五辆马车皆落下厚帘,驾车的车夫也是一身厚重棉衣,棉帽掩面,只露半截下巴。
  车里坐的什么人?行人喁喁低语,暗暗猜测。
  寒风卷地,吹得行人瑟瑟缩肩,也将第四辆马车的厚重帘帷掀起一道细缝。
  一只……唔,不算如葱如玉,但至少称得上纤洁的手指,顺着细缝将帘布掀开了些,乌黑的眼珠在缝中一闪……只一闪,帘布被人重重掩上,车内还有人伸手按了按,就怕没掩密实。
  “好冷!好冷!”抖抖肩,坐没坐相的年轻女子将盖腿的薄被拉高,一直拉一直拉,一直拉到鼻子以下才停住。
  她身边,传来一道低沉的轻笑。
  侧头,斜瞥,女子丢个不以为然的眼神。想了想,她带着舍我其谁的牺牲表情从薄被中伸出两只手臂,捞起刚才搁在腿边的书,继续翻读。
  翻过一页,静静读完一段文字,她“扑哧”笑出声。笑着笑着,似乎觉得不过瘾,她开始捶被蹬脚地狂笑。然而,为了不影响车夫,她笑一阵,压抑一下,又笑一阵,再压抑一下,直到颊生荷韵,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才慢慢止了。
  她笑声方歇,身边又响起那道低沉的笑,似应和,又似莞尔。
  侧头,再度斜瞥,她这次的眼神是非常的不以为然。适巧,一缕高束的发丝因她的侧头动作横扫过来,打上……她的眼角。
  “真讨厌……”低低咕哝一句,她拉拉自己不习惯的发式。
  “你挺会自得其乐。”轻笑后,与她同车的年轻男子抽过她手上的书,随意翻了翻,开口道,“我今天才知道,邯郸淳的《笑林》能让人笑成你这个样子。”
  “……”她不说话,抢回书,继续培养刚才被打断的快乐心情。
  高兴……高兴点……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
  大概觉得培养够了,她低头,准备拉高薄被围住自己……刷,该死的一缕束发又扫上眼角。
  “……”嘴角抽筋。她在培养快乐心情。
  手轻轻摸上自己的后脑,顺便将讨厌的发式也摸一遍。她记得,头发从额心开始分开,分别左右梳起,每把发束再挑出几缕辫成细辫子,以花钿盘起,固定在发束底部,从而形成两把自然垂落的发髻……
  仅此一回,仅此一回——她暗暗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以后一定要避免梳这种丫环扫地的发式。
  不是她要歧视,她只是想不通,那种在发顶分出髻鬟、梳成上竖两只环圈状的“飞天髻”,究竟有何魄力,不但宫中流行,如今走在街上也随眼可见。当然,她实在是佩服那些女人改变发式的速度,简直比“三军夺帅”来得还要快。幸好她梳的不是飞天髻……乐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好不容易有点笑意的唇角重新向下撇去。
  她梳的虽然不是飞天髻,可由飞天髻变形而来的丫髻……讨厌,讨厌,她确定自己非常之讨厌。
  马车突然颠簸,颠得车内两人摇摆不定。
  摇……摆……“丫环扫地发”左一搭右一搭,每一搭都扫在女子的眼角上,扫得她难得培养出来的那么一咪咪快乐升天成佛。
  快乐成了佛,她可以算了,可以重新培养,但——身边这个嘲笑她的男人,不能放过。
  “满纯,你再笑,我把你丢出马车喂冬风。”狠话她也会说。
  闻言,被唤满纯的男子立即忍了笑,举袖掩口,以掩去嘴角的抽动,非常之识时务。
  诚然,他姓满,单名一个“纯”,字子安,现年二十有四,长她六岁。如果她唤他“子安”,是正常,如果她唤他“满纯”,就表示她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差!
  可……她的样子真的很滑稽啊……偷偷瞥女子一眼,满纯见她紧皱眉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很矛盾”四个字。
  

第一章 陇野茫(2)
他想……他猜……她大概在矛盾要不要现在就把总是扫到眼睛的丫髻给拆了。
  她梳什么头发,他看去都觉得差不多,只是她的脸……暗暗在心底笑了声,他小心翼翼又偷瞥一眼。
  真黑……
  “真黑啊……梨、花!”特别加重梨花的字音,满纯果然看到女子变脸。
  嘴角抽筋,一道利刃般的眼神射过去,梅色唇瓣里挤出一句:“不要、叫我、梨花!”
  对,她现在是叫“梨花”没错,只是暂时,她非常强调这一点——暂时。她肯定,除了丫髻,她也讨厌“梨花”这个名字。
  “可……你就叫梨花啊!”满纯戏谑,不怕死地补充,“还是很黑的一朵梨花。”
  黑?她下意识地摸摸脸,嘴角得意一翘,“怎么样,效果不错吧,我特意晒出来的。”为了让自己的脸黑一点,她可是特意在山上晒了半个月的太阳,路途中也坚持每天一个时辰,才能晒得这么均匀这么美观这么得体这么大方。
  “不错,晒得很黑的梨花。”
  “你非得叫这个名字?”女子两手捧在嘴前,呵出一口热气搓了搓,厌恶地瞪了满纯一眼,“满子安,不想顶着两颗冻梨眼见周国皇帝,就别让我听见‘梨花’这两个字。”
  她四天前在路经的一户农家见识了冻梨——也就是冬天摘了梨,埋进冰雪里,保证它鲜脆不腐,待到想吃时,直接从冰底刨出来,那时,浅青色的梨皮已经冻成乌黑色。老实说,凉飕飕的,就算烤着火炉吃它,她也尝不出满纯赞不绝口的“清甜香脆”,倒是乌黑的颜色令她记忆犹新,她不介意效法。
  满纯突然脸色一正,认真道:“我不叫,别人也要叫,你迟早得习惯。”
  “我要习惯也只习惯公主嫁给周国某个王爷为止。”女子掀开车帘,眯眼瞧了瞧街道,侧头压低声道,“陈国婚聘大使满大人,接下来有你受的。”
  “……”满纯哑口,深感女子与小人不可惹。思量一阵,他岔开话题:“梨……”叫出一字,他急顿,在足以削铁为泥的“视杀”下放低声音,“镜黎,现在已到长安,凡事小心。”
  女子点头,表情正经,“知道,我是侍女……”顿了顿,顿了再顿,在满纯期待的眼神下,她万般不愿吐出两字,“梨花。”
  她,本名——井镜黎,暂名梨花,暂时身份为陈国使臣满纯的侍女。
  这一行五辆马车,正是陈国特派的遣亲大使。满纯前方三辆马车上,第一辆车内是文臣,第二辆车内是公主,武将骑马护于公主车外,第三辆车装载的是朝亲礼物,满纯与井镜黎坐第四辆马车,第五辆则是随队的商人。
  陈国遣亲,自然是为了巩固邦交。
  四年前(556),西魏权臣宇文泰病亡,其侄宇文护任大冢宰。宇文护权势焰天,直逼帝位,逼得西魏恭帝自觉“德惭”,禅位于当时的周公宇文觉,也就是宇文泰之子,宇文护的表弟。三年前(557),周公宇文觉称王,以“周”代“魏”。然而没多久,大冢宰宇文护又以“帝不称能”为由,废宇文觉为略阳公,推宇文护的长子宇文毓为王。次年,宇文毓称帝。今年(560)四月,宇文毓因病去世,新帝宇文邕践阼。
  宇文毓因何病猝死,个中缘由不得而知。但新帝即位,陈国派使结亲,一来是为了两国邦交和谐,二来……
  摇甩着丫环扫地发,井镜黎无声叹口气: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镜……”在听到车外明显靠近的马蹄声后,满纯立即转口,“梨花,把窗帘掩上,你想冻死本官吗?”
  “是,大人。”井镜黎轻轻放下车帘,配合着应声。
  车内静静,一刻工夫后,摇晃的马车慢慢停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勾出一抹笑。
  帘外传来侍卫清晰的声音:“大人,皇宫到了。”
  长安皇城,到了。
  一重宫墙……二重宫墙……三重宫墙……
  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后,终于抵达皇城的……宫殿之外。
  身为无足轻重的侍女,她是没机会也不够身份进正殿的。
  抿唇,井镜黎习惯地甩了甩丫环扫地发,发尾打到眼角,她轻声抱怨一句,借机打量四周。
  放眼望去……禁御卫手持长矛,双排对立,表情木讷。
  再将视线投远一点……莲花盘座柱,柱边雕饰小辟邪一只。难得放晴的蓝天之下,一片片重檐双飞兽角,画栋雕梁,俊健华美,殿前大理石白梯如似攀天一般,延伸到天之深处,招展着皇家的高贵和凛然。
  羡慕,她真的很羡慕啊……这种奢华,这种富丽,也不怕折寿。
  收回视线,盯着加厚的条纹间色裙猛看了一阵,她感到丝丝凉意沁入,不由缩缩肩。想拉衣袖将两手缩进袖里,眼珠左右滚了滚,实在不想引人注意,只得在心中大骂满纯。
  天虽放晴,到底刚过完年,阵阵寒意连加厚的裙衫也隔不住。
  

第一章 陇野茫(3)
想到过年,她一肚子冤气——年前抵达长安,周国皇帝见过公主和使臣,收了礼物,便将他们一行人丢在驿馆里,公主到底嫁给谁还有待商榷。结果,她的除夕夜就是陪着满纯在火炉边烤自己。大年初一那天,实在忍不住,她拉着公主的侍女走街串市,吃了喝了玩了,冤气才略略消退些。
  瞧瞧,她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干什么的啊?受冷吗?若不是满纯抱着她的大腿涕泪交加,可怜无比,她才不会委屈自己挂着丫环扫地发、站在宫殿外当人肉木桩子。
  饥寒夹迫之下……她的早点只有一碗粥和一块馒头,早知道要站这么长时间,她真该把满纯的早点抢过来……愤愤之余,她忍不住又在心里将满纯骂个臭头。
  远远,殿外侍从的一道长吟引回心神,井镜黎抬头,见白梯两侧陆陆续续走下一些官员,三五成群,有肥有瘦。
  满纯混在其中,与那些大臣笑谈一阵,便向她走来。视线交汇,井镜黎乖巧垂眸,跟在他身后走出宫。
  恭恭敬敬扶满纯上了马车,心中将这家伙一顿大骂加臭骂后,她踩着小凳也上了车。车帘落下,她听满纯轻声道:“瞧见那人没?”
  装作随意偏头,她见一名华服大臣坐入马车,此人年约四旬,神容威仪,身形魁梧精健,全无福态,看人的眼神绝对精明倨傲。
  下巴轻轻一点,她回以悄声:“大冢宰宇文护。”
  “要探周国动向,除了新帝,还需注意此人和八柱国大将军。”满纯掩上车帘,似笑非笑,“五天后,正武殿元宵宴。”
  “五天?”扳起指头数了数,井镜黎扬眉,“正月十五?”
  “正是。”
  “我不必跟着你去吧?”她要溜出去看花灯。
  “你必须去。”满纯做个与她如出一辙的扬眉动作,“你要伺候公主。”
  她眨眼,“你不觉得让我趁机探察民风比较有效果?”
  “我觉得你正月十五服侍公主更有效果。”满纯凉凉撇嘴,“百官云集,你不认为是观察他们有哪些结党哪些朋比的好机会?”
  “……”握着垂在耳边的两把束发,她想了想,点头,“是。”百官云集,谁和谁暗通款曲,谁和谁针锋相对,皆能从眼神和谈话中体现出来。
  “所以,那天要好好侍候公主,梨、花!”
  立即,足以剖开初春暖阳的一记视刀杀过来。不用怀疑,井镜黎此刻已是第三遍将满纯骂个狗血淋头。
  她到周国来干什么的?啊?她为什么这么命苦。
  “子安。”拊掌眯眼,她一脸威胁地笑,“当初,是谁不远千里跑到我家动之以情,是谁抱着我的大腿涕泪交加,是谁说我的功夫好,是谁说我比他聪明比他机灵,是谁……”声音陡然一压,“说我行事方便,嗯?”
  窄小的车厢内,她一寸寸逼迫。
  满纯抬臂护胸,退退退,他一寸寸退。
  实在退无可退,不得已,扯个宛如吃了三斤苦瓜般的笑,他清清嗓,硬起胆子指出她语中的不实:“涕泪交加?我有吗?”
  “有。”
  “……啊,梨花,我刚才跟那些大臣闲聊,听说东洛王抓了几个齐国的探子,正关在地牢里审。”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希望我也被抓进地牢?被人审?”
  “……啊,梨花,我听说安上街的街头角有家芋饼店不错。”
  “满大人,你觉得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有闲工夫去吃芋饼吗?”
  一滴汗自满纯额角滑下。初春啊,他怎么会有汗?
  “满大人?”她又叫了声。
  “……”
  满纯正想再找话题岔开,逼近他的女子突然暴退,端端正正坐在靠近车帘的位置,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细声细气道——“大人身体不适,可要奴婢去请大夫?”
  这是哪一台戏?满纯狼狈地扶正自己快要滑下车板的身体,端出使臣的架子“嗯”了声。随后,侧手边的窗帘被人掀开。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车窗倾灌而入,竟是方才已入车内的宇文护,“满大人,不知驿馆住得可习惯?”“多谢冢宰大人,一切都好。”满纯颔首。
  “满大人不远千里来我长安,老夫怕驿馆的下人有所怠慢。”宇文护侧眉一笑,一国之相的风度尽展无遗。
  “劳冢宰大人费心了,甚好,甚好!”
  “如此,我便不打扰满大人了。”燕黑大袖一甩,脚步声慢慢消失。
  ——他刚才可有听到咱们说话?满纯瞪向车帘落下后便开始闷笑的女子,以眼神询问。
  ——没有。
  ——吓死我了,你不要命,我还要。
  弯唇笑了笑,井镜黎不再闹他。
  她随满纯入周,目的只有一个——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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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陇野茫(4)
周·武成三年(561),正月十五夜。
  吃元宵,元宵吃……
  她好命苦,她好命苦啊!
  直到身处灯火辉煌的正阳殿,肤色微暗的女子还在哀叹。
  高烛照得正阳殿如同白昼,美食盘盘,美酒坛坛,侍女花枝招展。井镜黎飞快扫一眼,全场景致了然于胸。
  刚才殿外,她已见到密立如林的八十一女御、七十二散骑。
  如今殿内——
  正位上坐着年轻的皇帝宇文邕,十###岁的年纪,略显稚气,威仪不足。
  面向殿门方面,右侧第一位是大冢宰宇文护,他今日穿一件银线滚边的燕黑锦袍,绅带束腰,不苟言笑。第二位是御正大夫贺楼绰,五十左右,身形较瘦,满脸皱纹;贺楼绰后侧方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仅着一件月白儒袍,言谈间月白广袖一甩一荡,俊秀儒雅——他仍是贺楼绰之子贺楼见机。后面依次落座的分别是大司徒卿、大司马卿、大司空卿、大司寇卿等。
  左侧第一位是越野王宇文盛,紫色锦袍,秀眉长目,虽然俊美,这俊美却被他脸上的倨傲之气破坏几分。第二位……空的。第三位是公主,第四位是满纯。然后依次是陈国随行的三位文臣、周国诸大将军等。
  她立于公主右侧,视野绝佳。今日的公主一身碧波绿绣裙,脸上云霞淡淡斜飞,端庄美丽。偏生她一眼看去……金光闪闪,眼睛花花。
  唉,金步摇,金花钿,金腕轮,满头金色饰物,通体碧波绿裙,为什么公主今天穿得像春天的油菜花?否则,她的眼睛也不会那么难受。
  眨眨眼,丫环扫地发甩了甩,井镜黎移开视线,顺便瞪满纯一眼。
  该到的差不多都到了吧?左侧第二的空位留给谁?
  她正思忖,突听寂静的殿堂响起一声冷笑——
  “哼,东洛王好大的架子,竟让陛下和满朝文武等他一人。”
  开口的是左侧第一人,越野王宇文盛。
  年轻的皇帝未及开口,宇文护早已瞥来一眼,对道:“谁都知仲翰遭刺客偷袭,双目不便,微臣想……即便是仲翰无法参宴,陛下也不会见怪才是。”
  “是是,”年轻的皇帝连连点头,“越野王少安勿躁,朕想仲翰双目不便,不能参加元宵宴亦情有可原。”
  “不能来,也应通报一声,难不成真让陛下一直等着?”宇文盛咄咄逼人,分明不将宇文护放在眼里。
  年轻的皇帝点点头,转向宇文护,试探道:“不如……先开宴如何?众爱卿一边欣赏歌舞,一边等仲翰?”
  宇文护并未接下皇帝的话,却将手拢进大袖,低头不语。
  殿内一时死静。
  “呃——冢宰大人,下官冒昧一问,王爷的眼伤可有好转?”打破死寂的是御正大夫贺楼绰。
  宇文护摇了摇头,依旧不语。
  垂头,眼珠滚向右边,端详年轻的皇帝,再扫一眼右手前方的空位,井镜黎暗暗记下皇帝受宇文护冷对时的尴尬表情。那表情之中似乎藏着一丝噬怒。
  “莫非大冢宰的意思,让公主也跟着咱们一起等?”宇文盛再度挑衅。
  这话极为有效,座下群臣中已有人开始点头,低语——
  “是啊,东洛王英赡博识,切切不会失了我朝礼数。”
  “还是差人请催一下东洛王吧!”
  “东洛王双目不便,还是不要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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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陇野茫(5)
东洛王,东洛王,如今耳朵里灌满了这三个字,丫环扫地发甩了再甩,井镜黎的两颗眼珠差不多瞪成了元宵丸子:不管这东洛王是谁,求求他快点出场吧,快点开宴才能快点结束,她才能快点回驿馆吃元宵……
  东、洛、王?默默念着,井镜黎蓦地皱眉:这人她听说过。
  东洛王宇文含,字仲翰,八柱国大将军之一。
  “八柱国”是周国的府兵制。周国皇帝分封皇族或名门望族有能者八人,为“柱国大将军”,掌全国兵力,统称为“八柱国大将军”。八人之下分别各有两名大将军,大将军之下设两名开府,每位开府之下再设两位仪同,每位仪同各掌兵力千余。表面上,“八柱国大将军”是固守皇族政权的利器,实际上,因为“八柱国”手握兵权,拥兵自重,根本不将无权无势的年轻皇帝放在眼里。
  据说,宇文含博慧诡狡,心狠手辣,旗下战将勇猛无敌,皆有狮虎雄姿。
  曾经,她听到不少关于宇文含的传闻,据说他有潘岳的俊才,有刘伶的狂狷,有司马炎的睨世,但此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她至今仍未得知。私下与满纯聊起,他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宇文含的确声名远播。这名,仍是“坑杀”之名。
  两年前,周齐对峙三月的“玉璧之战”,宇文含以少胜多,五万兵力对十五万兵力。原本,齐国守城,宇文含攻城,他命将士连夜赶挖隧道,让齐兵以为他们将趁夜从隧道穿城而攻。当齐兵埋伏在隧道另一边时,宇文含却放起浓烟,呛得齐国兵将灰头土脸。
  第二天,他暗中命人在水中投毒,城中士兵饮水中毒,上吐下泻,当时的玉壁城对他就如囊中物。
  攻得城池,他的第一道命令竟是“坑杀”——坑杀守在城内的所有士兵,一个不留。
  这人,残忍。
  然,也是他,曾为求蝶阴楼美人一笑而日撒千金,为人所称美,长安尽知。
  这人,亦多情。
  “东洛王……”有位大臣刚起了个话头,突然发觉无人说话,不由噤声向殿门看去。
  “微臣迟来,还请陛下恕罪。”人未到,一缕清朗如皎月的声音已从殿外传来,字字清晰。
  将眼眨得清醒十足,井镜黎目不转睛盯着殿门,不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门阶上迈过一条腿,黑色。
  她眨眼,继续看——腿的主人一身漆黑窄袖袍,身形魁梧,肤色微铜,双目如镜,目露耿直,像武将而非王爷。
  咳咳!她没喝任何东西,却突然感到被口水呛了下。
  好,继公主之后,又来一个折磨她眼睛的人。虽然有“飞黄服皂以为尊”之说,这人也没必要穿得黑不溜丢一身皂呀,她还以为一团碳块跳进来。
  黑衣男子迈过殿阶后,侧身于一边。他身后,还有一人。
  静……
  黑衣男子抬臂,让一只手轻轻搭落腕间。
  手,骨节修长,色如玉润,轻轻地、扣在黑衣男子的手腕上,一寸,一寸,宽广大袖慢慢进入众人视线。暗红袍角随着缓慢迈入的腿扬起一波幽光,如春风惊掠杨柳枝,众人的心也随之莫名一荡。
  被黑衣男子小心翼翼扶入大殿的是一名年轻王爷,他袍式繁复,广袖垂腰,玉冠坠绦,黑发披肩……千般言语,万般华藻,不过化为一叹——
  眉目如画,赏心悦目!
  一袭暗红锦袍映得此人俊若谪仙,袍上缕绣精致的鲛鳞纹随着他的走动起伏不定,宛似踏波。
  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空穴来风信不得。井镜黎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赏心悦目,真是赏心悦目……
  说宇文含翩翩俊采,丰朗物外,确实是当之无愧。他唇角含笑,却隐隐透着些许迟到的歉意和腆然,哪有传闻中的“诡狡”。若细看,笑在唇边,却不及眼眸,那双黑若洗墨的瞳子的确较寻常人黯淡许多。见到这么一个风流人物,却双目无神,令人扼腕。
  黑衣男子见宇文含放开他的手腕,才对年轻的皇帝施以跪礼:“臣独孤用命叩见陛下。”
  “臣行动不便,迟了元宵宴,请皇上恕罪。”宇文含微一颔首,掀袍欲跪。
  宇文邕在他走入时便已站起,见他欲跪,竟然趋步相扶,拦了他的跪,笑道:“仲翰双目不便,这礼,就免了吧。”
  “谢陛下。”宇文含敛眉含笑,任独孤用命将他扶至第二空位。
  待他坐定,礼官唱喏毕,琴官勾手引弦,一曲清悠灵快的《妖且闲》笙笙有情,如皎皎月下飞花渡窗,又似绿柳沙堤春风入柳。
  元宵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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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陇野茫(6)
纱红似雾,且歌且闲……
  歌舞元宵宴,舞姬起舞,殿内渐渐喧闹起来。一盘盘珍肴端上,漠北的驼峰,东林的熊掌,吐谷浑的猩猩唇,还有那色如血染的胭脂粥……
  独孤用命扶宇文含安坐后,招来两名侍者服侍他,自己则走到侧后一处空位坐下。那空位边早坐了一名白袍男子,当独孤用命出现时,白袍男子嘴边隐隐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并保持到现在。
  深袖垂膝,宇文含静静坐在那儿,虽然眸无焦距,那笑却怡然纯悦。
  他双目不便,身侧,一名侍从专为他描述器物场景,另一名则服侍他用膳。初时他似毫无胃口,直到听闻有胭脂粥,才浅浅尝了两勺。
  琉璃杯转、舞凝烟,饮过三杯酒水后,他止了侍者的斟酒,指腹在翠色琉璃杯上一圈圈描绘,仿若在感受杯上凹凸起伏的雕花。当曲调由高转低,或由急转慢时,他的头会微微侧一侧,似在聆听,又似在欣赏。
  她、她也在欣赏……捧着酒壶站在公主身侧,井镜黎暗咽口水。
  熊掌……她想尝。
  驼峰……她想尝。
  胭脂粥……她也想尝……
  不是她刻意要注意,宇文含就坐在她右手侧方,不转头也能看见。
  元宵宴,他未现身,皇帝百官却一同等他。照此,要么这人手握重兵,令皇帝和百官都忌惮三分,要么便是极得宠信。至于得谁的宠信……据闻他是宇文护的侄儿,这“谁”,自是一目了然。
  如今的皇帝(宇文邕)在辈分上算,应是宇文护的表弟,若宇文含是宇文护的侄儿,岂不是在辈分上差了皇帝一截?看他们的年纪,宇文含年过二十,皇帝不过十七八……唔,他得叫比自己小的皇帝为叔叔啊……真冤枉……真冤枉唉……
  抱着酒壶,眼神聚拢在手背没半刻工夫,她的视线又向右侧飘去。
  她承认,她在欣赏,偷偷地欣赏——对于神容俊逸之人,她一向不吝啬欣赏。
  原因很简单,她井镜黎的师父,其神如潘岳临洲,其貌如仙君落凡,其才如子建再世,其德如……如……唔,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就是“为师我神貌才德兼备也”。
  这话——她是信的。论“神貌才德”,她那师父的确如帝仙邈世,无人出其右,但若论起“名”,她那师父只能称为山中的一朵“奇葩”……是没什么名气的那种奇葩。不然,这么些年,她怎么没见有人上山找师父的麻烦、挑师父的衅……
  师父洛神凌波般垂钓的画面在她脑中闪了闪,随后被宇文含转玩琉璃杯的画面取代……管不住啊,她的眼睛总往右边瞟。
  宇文含以袖掩嘴,“盯”着琉璃杯的茫然眸子突然侧过来。
  她的心“咚”地一跳,赶紧收回视线。
  侍女梨花,她是侍女梨花……自我默念三十遍,她滚动眼珠偷偷觑他,见他依然把玩琉璃杯,似乎刚才的侧头不过是随意转动,这才放心。
  曲终,舞毕。最后一名舞姬拉着红纱飘然退出之际,一声轻响自殿顶传来。
  细物破空,是一支银色飞镖。尖锐的镖头直射皇帝宇文邕。
  银镖去势凌厉,在镖头距离宇文邕一尺之际,禁卫尚不及反应,宇文邕也似吓傻了般。瞳中银镖一点点放大,他却一个字也叫不出。
  一尺之距,不过须臾。
  

第一章 陇野茫(7)
“叮”的一声脆响,一只浅绿色琉璃杯从后方撞上银镖,生生地在空中改变它的方向。同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飞跃而起,白色身影扑如鹞鹤,双膝凌空点柱,再拔高一丈,抄手接住银镖。那一刹,白袍翻飞似莲,若天女坠花般旋然飘落于御座台阶上,黑色身影终是慢了一步,旋落于台阶之下。
  不及喝彩,第二支银镖射来。
  这次,射向越野王宇文盛。
  “大胆。”急退避开,宇文盛大怒,“来人,捉拿刺客。”
  第三支银镖……不,第三次是两支银镖,分别射向皇帝和——宇文含。
  白色身影是坐于独孤用命身边的白袍男子,见第三支银镖袭来,他笑得张狂,抬腿倒踢,将银镖钉向大柱,人亦飞射殿顶。
  殿上垂满白纱,雾影飘摇,难怪躲了刺客却无人知晓。
  射向宇文含的银镖被黑色身影——独孤用命拦下。镖在指间一转,他原路回敬。银镖射入白纱,在殿顶钉出一声细响,两道缠斗的身影同时落下。
  与白袍男子缠斗的是一名戴红色鬼面具的黑衣人。
  白袍男子攻袭黑衣人时,不忘斥一句:“独孤用命,你嫌我命长是不是?到底你是射刺客还是射我?”
  “你苏冲说人命短,谁敢说长。”独孤用命的眼依旧注视着殿顶白纱。不待他招来殿前将军,第二名红鬼面黑衣人袭来。头痛地蹙眉,他只得拦下。
  拳掌交错,虎虎生风。
  你弯腿急攻,我横扫千军,百招下来,独孤用命暗惊此人功夫不弱。瞥了眼苏冲,果然见他收了张狂的笑,眼神由戏弄变为惊疑,最后定在眸中的是兴奋和热切。
  若这两人与偷袭王爷的那名刺客是一伙,不如活捉,也可逼问解药一事……念此,独孤用命拳上多了七分真力。
  百官被缠斗的四人吸引,却未察殿顶白纱轻轻一摇……
  两名侍者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人踢翻在地,一柄反射着冷冷白光的匕首横在宇文含脖子上。
  红鬼面具,黑衣,第三名刺客。
  前两名刺客见同伴制住宇文含,分别虚晃一招,退到他身边。
  “在下无意伤人,只向东洛王求三人。”匕首在颈间一按,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有点模糊不清。
  宇文含在笑。
  抱着酒壶缩在柱子后,丫环扫地发甩了又甩,井镜黎心赞:好,好个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
  “三命换三命吗?”宇文含大袖轻甩,茫然无神的眼“看”向刺客,对威胁自己的利刃全不入眼——他也的确入不了眼。
  “东洛王是聪明人。”匕首用力下压。
  “无名无姓,我怎知你要哪三人?”
  “月余前被你施计擒下的三人。”
  宇文含收了笑,眉心微拢,似在回想。片刻后,他道:“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莫怪在下得罪。”冲身后两人使个眼角,他拉起宇文含,三人齐向殿外退去。
  “休走!”苏冲拔地而起,五指成爪向其中一名刺客袭去。
  这一瞬,宇文含突然伸手探向那名刺客的红鬼面具,那人本以为他眼盲不便,未防此招,竟轻易让他揭去。
  这一瞬,风水已转,另两人的面具分别被苏冲和独孤用命挑落。
  不意外——红鬼面具下仍有黑巾蒙面。
  真没用……偷偷在柱后伸出半颗脑袋,井镜黎暗讽三名刺客。
  她正在考虑……正在考虑……视线无意一瞟,乍然对上刺客的眼。
  一双丹青勾绘的眼,一双顾盼生情的眼,一双妍若桃花的眼——黑眸闪亮如悬于夜空的一双星芒,眼梢微微上吊,凝眸流转间,竟逸出些许懊恼。
  只这一眼,她立即矛盾——见猎心喜是矛,无法取舍是盾。
  适才,宇文含神态恬然,极得她的喜爱,她还在苦恼要不要救?救,引来百官注目,对于她侍女的身份极为不便;不救,她又万万不舍。故而,她在考虑,而今从眼部线条看,那名刺客的面罩后绝对是一张俊脸。两人都是美男子,是救一人,还是助一人?
  好矛盾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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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陇野茫(8)
是救这个,还是助那个?
  这个……那个……
  她还在矛盾,情势却容不得她矛盾。锋利的匕首已在宇文含颈间划出一道血迹,挟持宇文含的刺客翻手一转,拇指和中指扣向他咽喉,如妍如冶的眼中闪过一抹流光,仿若流云飞逐灿烂金日时无心在湖波中投下的一道掠影,转瞬即逝。
  杀意!
  眼一转,怀中酒壶已然抛去,不含任何力道。
  酒壶飞向刺客,那人直觉地探手去抓,一声清脆的“咔啦”,壶身四裂,酒水溅地。
  只一刹,刺客已错失良机,独孤用命借位换身,转眼与宇文含调了位置。
  他这厢,心恼刺客不知好歹,竟然在元宵宴公然行刺;刺客那厢,却恼他死缠烂打,坏了计划。两看相厌之下,又是近百回合的拳来腿往,一时间,殿内只见到衣袂翻翻、只听到拳声飒飒。
  丫环扫地发甩了甩,脑袋缩回柱子。不是她偏心,救宇文含不过是她刹那间领悟得到的结果——这位俊美眼盲的东洛王露得多,可以从头欣赏到靴子尖,那刺客只露一双眼,除了猜测是一张俊脸,她可不敢保证那刺客脸上一定没刀疤。
  两相比较,取其多。
  嘿嘿……正暗自得意,井镜黎突觉脑后一痛,头发被人轻轻拉下数根。真卑劣真卑劣,想引她注意也不必用这下三滥的手段吧……
  “你真敢丢?”她身后,是满纯过分压抑的声音。
  回头,她讶地一叹:“你不舒服吗?”他现在的脸色非常之精彩,莫不是喝酒太多?
  “你何必引人注意。”满纯趁场面混乱,悄悄将井镜黎拉到身后保护。
  “我……”
  井镜黎不及辩解,三名刺客似自觉不敌,一齐逃向殿外,独孤用命与苏冲双双追了出去。
  皇族大臣早已躲避一旁,宇文含被宇文护扶住,正急召御医。趁着满殿慌乱,满纯死死瞪着一脸无辜的女子,恨不得咬她一口。
  她什么意思,他是请她来帮忙,不是越帮越忙啊,她怎么尽是给他添乱?这种危机时候,用得着她救人吗?用得着吗?
  缩在层层御林卫后面,满纯咬牙低问:“你扔酒壶干吗?”
  “救人。”她眨眼。
  “救谁?”
  “东洛王啊。”
  “他一向诡狡,何况周国的大将军、将军全在这儿,你还怕没人救他?”
  她借他的阴影挤个鬼脸,侧侧身,向他身后送了一眼,悄道:“看看鸡飞狗跳也不错。”
  收到暗示,满纯会意,抹了把脸让自己看上去惊慌失措,这才转身。
  宇文含的伤口已包扎妥当,宇文护在他耳边轻轻问了句什么,只见他微笑摇头,招来方才服侍的两名侍者,依旧回到自己的位上。宇文护瞥了眼公主身边的女子,转身回位。
  百官渐渐安静下来,年轻的皇帝勉强让自己不太惊慌,扬声道:“众爱卿,不可让那三人坏了元宵喜气。”
  “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声唱喏,百官归位,乐起。
  

第二章 兽之穷(1)
正月十五,无云,月圆。
  依序出了宫门,就算挂满花灯,还是很黑……
  “谢姑娘相助。”
  “呃?”准备上车的女子回头——哦,是那位追刺客追到消失的黑衣将军。
  “独孤将军,不知那刺客是何来历?”一声笑,已坐入马车的满纯又跳了下来。
  “不知。”独孤用命看了满纯一眼——这一眼,或许称为斜瞟更适当,也许还隐含了些许不屑——视线随后转回井镜黎身上,“在下谢姑娘宴上相助。”
  “不……不用……”井镜黎紧张地捏了捏裙褶。
  “呵!”远方传来轻笑,似有人忍俊不禁。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撇暗红如波似浪,徐徐破开浓浓夜色。
  风起……
  影逐斜月来,香随远风入。玉佩叮当,那依风冉冉、踏尘而来之人,黑发垂肩,广袖翩然,在朦胧月色下瞧不真切,恍然若神——宇文含。
  原应缠在他颈上的药纱已不见踪影,宴上服侍他用膳的两名侍者随立身后。
  “满纯参见王爷。”
  绅带飘飘,来人顿足,黯色的眸子移向满纯方向,“是陈国的遣亲使满大人吗?”
  “正是小使。”
  “这位姑娘……”
  满纯未及开口,独孤用命已道:“王爷,这位姑娘是满大人的侍女。”
  “是是,她是小使的婢女。她年幼无知,方才宴上惊了王爷,请王爷见谅。”满纯暗中捏了捏拳,努力按捺下欲向身后女子瞪去的冲动:看吧看吧,他就说,引人注目的下场,这东洛王眼瞎又受伤,不好好回府歇着,偏在宫外等他……不,东洛王等的人可不是他。
  宇文含笑了笑,抬头。月华尽投玉色俊颜,他轻道:“用命,这位姑娘生成何等模样?”
  独孤用命借月色打量垂头的女子,如实道:“三六年华,梳一对丫髻,杏色对襟衫,白色腰带,蓝青条纹间色裙。”
  这叫什么词儿?井镜黎嘴角轻撇:他就不能说她容貌秀丽、慧巧可爱、胆识过人之类?
  眉尖一蹙,宇文含似对他的描述不太满意。
  “……”独孤用命动动唇,欲言又止。
  宇文含虽抬头“望”月,却似知他为难一般,笑道:“但说无妨。”
  “脸……就是……脸黑了些……”
  “噗——”有人生生被口水呛到。
  井镜黎向捂嘴忍笑之人暗瞪一眼,直想活生生剐了他——满纯你什么意思?
  感到背后阵阵寒意,满纯清清嗓,点头,“独孤将军所言甚是,小使的婢女的确有些……不入眼。”
  宇文含表情不变,望月的眸终于垂下,垂在满纯脸上,“名字?”
  满纯微愣,随即有所悟,侧首,“还愣着干吗,不快向王爷报上你的名字。”
  “呃?”要惊惶,要惊讶,要局促不安——这是身为婢女应该有的表情,她也的确有。只是……井镜黎轻拢眉头:为何?
  ——为何惊惶是假,惊讶是真?
  

第二章 兽之穷(2)
“姑娘,本王可否有幸得知你的芳名?”黯淡的眸循声向她移去。
  芳……芳名?她打个冷颤,抖着声音道:“奴婢叫……叫梨花。”
  “梨……花……”他咬字轻念,声飘如絮,如临川赋诗一般低赞道,“姑娘有一副清媚的嗓子。”
  闻言,独孤用命前一刻转开的眼睛再度转回她脸上。
  宇文含一手负背,一手横放于腰腹处,暗红广袖如水一荡,轻道:“用命言所不及,这位姑娘必是双瞳点水,唇胜夏菱。”
  听了赞美,她有些沾沾自喜,听他再道:“梨花姑娘可知那刺客来历?”
  话中有话?她吞了吞口水,细声细气道:“奴婢不知。”
  “本王的眼睛便是那人用毒给毒瞎的。他今日行刺,无非想挟持本王以救回他同党性命,”宇文含向前踱了两步,垂下背在身后的手,声音渐渐渗入一丝酷寒,“本王今夜会出现在哪儿,只有四人知晓,刺客伏在正武殿,分明早知本王会出现。”
  嗯嗯!她缩着脖子点头:这关她什么事,夜寒月冷,她只想回去抱火炉。
  “咝!”空气中突地传来一声轻响,闻满纯倒抽一口气,她不由抬起头,这一抬,她双目倏瞪,同样倒抽一口凉气。
  呼吸的一刹,浓浓血腥味如猛兽扑鼻。
  ——滴血的剑尖就在眼前!
  满月下,那一抹利芒是如此冰冷,如此刺目,如此……寒心。
  剑从背后刺入,穿透一名侍者的心脏。那侍者凸瞪着眼,仿佛不明自己为何有此横祸,另一名侍者早已脸色苍白,身躯簌簌颤抖。
  “王……王爷……”她也白了脸。
  “哼!”冷笑从侍者身后传来,剑尖一点点、一点点地缩回去,直到消失在侍者胸口内。手轻轻一推,侍者软倒断气,持剑的白色身影露了出来。
  苏冲——“骷髅将军”苏冲。
  此人以善杀闻名,战场上叱咤风云,他策马入阵,所到之处必然尸横遍野。凡被他攻下的城池,城门口第二日必然出现一座“骷髅塔”。因为此人有一喜好,好将所杀者之人头在城门外堆成八层高的浮图尖塔,并自言“一为超渡,二以警告不降者”,久而久之,便被送以“骷髅将军”之称。
  苏冲……杀了人,他竟然在笑……暗暗捏拳,井镜黎感到掌心微寒,幸而并无冷汗。
  宇文含举袖捂鼻,闷闷的声音从袖后传出:“苏冲腥味太浓了。”
  苏冲邪邪一笑,“末将该死,这就打扫。”抱起侍者尸体,他大步离开。
  宇文含忍了会儿才放下袖,转头微笑,“梨花,此人是刺客安插在本王身边的眼线,人人皆以为本王双目不便,今夜不会参加元宵宴,但本王也说过,有四人知晓本王今夜的去处,你可知是哪四人?”
  “奴……奴婢不知。”
  “用命,苏冲以及这两名侍者,”黯淡的眸注视了她好半晌,冷锐的笑渐渐从他脸上消失,徐徐,优雅的唇角换上一份怡然,“梨花,你也救过本王。满大人,你调教得不错,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满大人能否割爱?”
  “割爱?”满纯呆呆地看着他。
  “本王请满大人将梨花割爱,满大人可舍得?”
  “……”
  许是满纯迟疑无言,宇文含轻笑一阵,倒也不刁难,只道:“满大人,本王改日定会重谢。”
  暗红广袖迎月轻甩,信步冉冉,无须扶持,俊傲的身影向远方等候的马车走去。
  待马蹄声融于茫茫无际的夜色之后,满纯才从震惊中回神。他盯着地面,久久无声。
  地上有一小摊暗黑色,湿湿的,散着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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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兽之穷(3)
“梨花……”他喃喃低语,“此人不可小觑。”
  废、话!井镜黎白他一眼,径自跳上马车。
  车夫已经傻了。她叹气,对未来的数月陡增些许戚戚然。
  宴上,第一支银镖射向皇帝,独孤用命与苏冲同时救人,表面看,独孤用命慢苏冲一步,其实,他不是慢苏冲一步,他是根本无意救皇帝。
  独孤用命真正想保护的人是宇文含。
  东洛王宇文含,看来不只是仰仗宇文护的宠信,这人怕是有着连皇帝也忌惮三分的兵力。今夜一事,从宇文含方才的提及可推知大概:他故布疑阵,先入为主,在百官心中种下“东洛王不会参加元宵宴”的种子,但他暗中却命独孤用命、苏冲,以及两名近侍准备赴宴,独孤、苏冲二人他相信,唯两名侍者被他当成了傻子;若刺客出现在他府上,表示侍者并未将他赴宴的消息泄露,若刺客出现在皇宫,必然是有人泄了密。
  那侍者只怕早已被苏冲留意了,苏冲背后一剑又快又狠,之于侍者,生命消亡之际大概只有惊讶,却不会痛——他没有时间去感觉痛。
  当机立断——杀!
  冷血无情——杀!
  杀——杀——杀——
  这即是宇文含对“诡狡”的最直接诠释。
  至于名为宇文邕的年轻的皇帝,虽忌惮宇文护的气焰,却不是个软柿子,他将厌恶藏得极好。宇文护控权由来已久,风水轮流转,若干年后,谁也不敢肯定:究竟是宇文邕被宇文护废去,抑或宇文护被宇文邕拔去?
  总之,不可大意。
  而这一夜,她熊掌没吃到,猩猩唇没吃到,就连胭脂粥也没尝一星点儿……
  “唉……”井镜黎将手拢进袖子,轻叹,“子安,我很命苦。”
  ——宇文含的“重谢”,她可没福气去享。
  三天后,长安,安上街——
  咬着肉脯,青年闲闲漫步,手上转玩着一柄折扇,神情带着些许好奇。
  青年脚上蹬一双朴素保暖的黑布鞋,上穿枇杷色齐膝大袖衣,下穿同色缚裤,腰间系了条黑带子。为了保暖,青年特意多穿了一件方格棉甲,一路信步,倒也不见有汗。
  青年的头发仅用一根白色棉带子束起,未用漆纱笼冠,此刻,及腰黑发正在青年的背后一甩一荡。偶有风过,拂起发丝,在青年的颊边飞出一波乱舞,如年年谷雨时分的垂柳,袅袅、撩人心。
  “芋糕……芋糕……”青年喃喃念着,视线沿着街边的小铺梭巡。寻了片刻,青年似放弃了般,用扇柄拍拍肤色微深的脸,向不远处的糖贩走去。
  就算肤色偏黑,这青年也不失俊秀和活泼。
  她是井镜黎,也是为了避开满纯的唠叨而跑出来散心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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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兽之穷(4)
不过丢了一只酒壶,满纯用得着这么紧张吗?逮到机会就在她耳朵边叨叨念,他念得不烦,她听得烦……
  “梨花姑娘?”
  真该把满纯口袋里的钱掏光,她就是太心软,才掏了这么几铢,不知够不够她今天的花销……
  “梨花姑娘?”
  她得瞧瞧长安有何趣物,带些轻巧的回去给师父当礼物也不错……正想得出神,肩上被人戳了戳,她回头——
  “咦,独孤将军?”
  独孤用命仍然一身皂黑,他上下打量她半晌,才道:“在下并未认错。”
  认错?低头看看自己舒适的穿着,井镜黎明白过来,点头笑道:“是是,独孤将军好眼力。”
  “姑娘这是……”
  “啊!”不待他问完,她飞快道,“小女子这是去为我家大人买药。唉,我家大人身子弱,长年居于南方,禁不住长安这般寒冷,昨日夜里受了些风寒,有些头痛。”
  “满大人身子弱……”独孤用命轻喃一句,没再问什么,只道,“在下正要送帖给满大人,希望满大人别因为身体不适给推了。”
  “帖?”
  “正是。王爷特别嘱咐在下亲自送达驿馆,邀满大人和梨花姑娘过府一谢。”
  宇文含邀满纯和……她?垂眸,敛下一抹沉思,她笑容不变,“如此,将军就快快送去。小女子也得快快去为我家大人买药。”
  她欲绕开他前行,却听他道:“满大人病得严重吗?在下可为姑娘介绍城中有名的大夫。”
  大夫?她赶紧摇手,信口开河地编:“不用不用,我家大人不过头有一点痛,手有一点软,眼睛有一点花,脑子有一点糊,两腿走路时有一点打结……不严重,一点也不严重。”
  一点一点加一点,她越说越得意——嘿嘿,子安,这就是你念叨我的下场。
  独孤用命疑惑地看她,见她唇角含笑,并无急色,也就相信了她所言的“一点也不严重”。侧身让道,看她走出五尺远后,他突问:“姑娘会随满大人同去吧?”
  黑发一摇,她倾头微笑,“小女子只是一名下人,独孤将军的问题,实难回答。”
  独孤用命点点头,不再阻她离去。
  转身,大掌按了按怀中的邀帖,他无声一叹:王爷的眼失明已有月余,贺楼见机虽保证不日即能恢复,可王爷如今仍然无法视物,尽管借元宵宴除去一名眼线,王爷依然余怒未消,否则,他会下令拿下刺客,而不是逗了他们一个月;何况,王爷从来不是有恩必报之人,却在这个时候邀此二人……
  直至黑色身影消失在街尽头,墙边,一颗脑袋慢慢伸出来。
  “啪——”弹开折扇挡住脸,嘿嘿笑声自扇后传出。
  扇以白绢所制,上书篆体五字——“一日无神扇”。
  抖动俏肩笑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扇面慢慢下移,露出光洁的额,再露出两颗水汪汪的眼睛。眼睛有点可爱的弯弧,与扇弧同一形状。
  笑……笑……笑……
  转身,信步摇扇,继续笑……笑……笑……
  走了十来步,肩头又被人戳了戳。
  未待她转身,手臂突然传来一股强大的拉力,将她扯进一道小巷。
  “哎哟!”以手撑墙,险险避开了鼻尖与砖墙的相撞。头晕晕眼花花,她张口呼痛,却觉一样异物被弹入嘴内,未等她反应过来,异物已咽下肚。
  有点甜……应该是一颗小丸……抚着脖子咳了咳,她回神,身后强烈的存在感迫使她不得不转身。
  她身后,背光而立的身影颇为俊拔。
  是……慢慢眯起眼,她适应巷子内的光线。
  是……突地,她双目暴瞪。
  

第二章 兽之穷(5)
一个月后,长安——
  默默爬上马车,肤色偏深的女子看了车夫一眼。
  落帘,马车摇摇晃晃前行。
  郁闷地瞪了眼身边闭目养神的儒雅男子,女子忍不住叹气:“子安,我真命苦……”
  男子眉尾挑了挑,继续养神。闭目闭目,他现在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唉……”
  闭目。
  “唉……”
  继续闭目。
  “……”
  没听见叹气,眼帘轻动,满纯睁开眼,“梨花,公主大婚已过,待周皇颁了朝文,过些日子我们就能回建康,你又何来命苦一说?”
  “真能回去?”对“梨花”之名已听到麻木的女子侧眉冷瞥。
  听她语有惘然,满纯侧身,掀帘看了眼车外,低声道:“镜黎,若无把握,你不必勉强自己。是我带你出来,自当毫发无伤将你还回去。”
  女子嗤鼻,“还回去?还哪儿?”
  “还给你师父。”
  无言瞥他,她摇头,丢开心头突来的些许烦闷,转了话题:“子安,周国与我朝虽然官制不同,大抵也相差无几。”
  顺着她的意,满纯点头。
  周国皇室是鲜卑族人,兵力掌控在以“八柱国”为尊的鲜卑望族手中,朝中执政官员与江南汉地略有差异,他们以“六官府”掌天下政事——天官府、地官府、春官府、夏官府、秋官府、冬官府。“六官府”中,又以天官府为首,各设有卿、伯、大夫诸官,而天官府的首臣即为大冢宰卿。
  “大冢宰……”她低声笑了笑,拿这三字当诗一样吟,“大冢宰大冢宰……大……冢……宰……”
  她知《尔雅》有言——冢,大也,她也知《白虎通》有注——山之顶曰冢。只不过她懒得理《尔雅》和《白虎通》,她只知道《说文解字》记——冢,高坟也。
  冢,就是坟墓。
  其实不应该叫大冢宰,应该叫“大宰冢”,被人宰杀后,才会有冢……胡思乱想了半天,有些索然无味,她随意叫了声:“子安。”
  满纯应了声,掀帘又察看一阵,以袖掩唇,在她耳边轻道:“镜黎,今日东洛王之宴,小心为上。”
  她点头。
  停顿片刻,他追加一句:“下次,能不能别再让我感染风寒。”他也很命苦啊。一个月前,宇文含命独孤用命送邀帖,他接下帖子未及细看,独孤用命早已随邀帖附赠一堆药材,赠得他莫名其妙。细问下,才知他半路遇见他的“侍女梨花”,而梨花正要去为他买药……实在是不懂,他什么时候头痛了,什么时候脑子糊了,又什么时候走路两腿打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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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兽之穷(6)
无语,他只能傻笑以对,还必须让自己看上去符合“他的”侍女所形容的那般“微恙”。
  当时的帖子上只写明邀宴之意,未写日期,他也就当不知道,含笑谢过,能混一天是一天。随后,适逢公主大婚,皇帝亲聘,封公主为惠妃,宇文含邀宴一事便搁了下来。半个月后,独孤用命二送邀帖,东洛王请他主仆二人二月十八过府游春。
  游春便游春,他倒不怕,只别是那鸿门宴才好,唉……
  井镜黎原本目光懒散,不知想什么,听他此言,眸中不由升起些许暖笑。凝眸思绪,她轻声接下他的叹息:“子安,我想回去,我想师父。”
  安抚地拍拍她的头,满纯掌心一紧,捏着扇柄的手因用力而轻颤。
  东洛王府位于城西,而东洛王的别苑“落华园”,则位于城外西郊。
  马车在“落华园”外停下,门外一株参天梧桐下早立了一人。
  将马车引入后院,满纯、井镜黎随迎于门外的独孤用命一同入苑。
  “落华园”地处城郊,依山而建,不受城内四方建筑格局的影响。园内楼阁交错,曲径通幽,林木香草处处可见。
  二月之末,春过百花枝。
  行行走走间,时而翠盖华楼,花团锦簇,时而水榭垂柳,戏鱼住听。穿过碎石小道,乍然、一弯白玉桥惊落眼底,曲曲折折,横波于一泓春绿之上。
  吸得满腹馨香,三人一路无语,转眼,已来到一处清幽之所。春投幽庭,庭内松盖如伞,一座重构华阁隐立于苍苍松盖中,莲柱花窗,阁匾上书以篆体三字——翡麒阁。
  风动松枝,惹得飞檐螭兽时隐时现,远远台阶边,立着一位素衣男子。见三人走来,素衣男子勾唇一哂,趋步迎上,“满大人!”
  男子一袭广袖素白袍,棉带系发,垂折的袍底因风起波,飘然生尘。他神容清秀,眉目流转间自成一抹超脱物外的冷淡和冰犀,加之黑发缕缕轻扬,迎面走来,宛若神人。
  “……”满纯脑中画面飞转……很眼熟,在哪儿见过……终于,满纯搜到关于这名男子的记忆,唇角一扬,手腕轻震弹开“一日无神扇”,他配合地快步迎向男子,“贺楼世子,幸会幸会。”
  贺楼见机原本快步上前,见满纯弹开叠扇在胸前摇啊摇,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黑眸盯着扇面上的篆体五字……盯……盯了半晌,忍不住嘴角抽搐。
  显啊……贺楼见机仍然在笑,眼神却渐渐冷犀。满纯不明所以,见他眼中闪过阴霾,一股文士傲气陡然自丹田升起,神色不由也傲慢起来。
  兹——兹——无形闪电在两人对视的眼波中流转。
  互相“凝视”一阵,贺楼见机目光下移,“满大人生长于江南水乡,想必读书万卷。”
  “承让承让,在下对颜之推《颜氏家训》、郦道元《水经注》、杨炫之《洛阳伽蓝记》不过浅读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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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兽之穷(7)
“实不相瞒,满大人,这‘北魏三书’,在下总角之年便已熟背了。”双手负背,贺楼见机睨了满纯一眼,那神情仿若居高山之巅俯看万物。
  “哦!”听出他的讽意,满纯不怒反笑,问道:“如此说来,想必贺楼世子三岁便能背九九表了?”
  “实不相瞒,正是。”
  “哈哈……”一日无神扇摇啊摇,满纯仰首大笑,笑过之后才摇头道,“可惜啊可惜,贺楼世子,你三岁才——背九九表?哈哈……我那个时候已经开始研读兵法了。”
  贺楼见机双眸一眯,“……那在下倒想请满大人赐教。”
  “赐教不敢当。”满纯拱手。
  贺楼见机侧身,揽起素白广袖,抬臂向阁内一展,“请!”
  “请!”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翡麒阁,将他人完全抛诸脑后。
  独孤用命盯着贺楼见机那张认真的脸,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见机喜读诗书,广通经史,涉猎卜筮,而且好书法、好数术、好佛理。见机认为,这世间之事,什么都要知道一点。若有人问了一件他不知道或他求之而不得的事,他深以为耻。
  无心理会贺楼见机,独孤用命对井镜黎歉然一笑,“梨花姑娘,请。”
  “……呃?请、请,将军请。”井镜黎还未从满纯怪异的态度中回神。
  堂内,两人另起话题,犹在争辩——
  “古有人中赤兔,马中吕布……”
  “咳咳咳!”说反了吧。她咳嗽,希望提醒某个忘乎所以的“满人”。
  “满大人似乎说反了。”广袖一甩,贺楼见机冷笑。
  “否也,否也。小使自有小使的道理。”
  “在下愿闻其详。”
  “世子,赤兔乃马中极品,而三国之吕布,虽是俊才,却未必是人中极品,故而‘人中赤兔’乃是赞人之品德高尚,其亮节之志可立后世之表率。”
  “……”贺楼见机顿然无语,神色微愠。
  这……满纯这家伙唱的是哪一出?井镜黎的眼珠也越瞪越大,直到花鸟屏风边传来一声笑,她才注意到宇文含支额坐在那儿。
  他今日一身暗紫缎袍,胸口镂绣天马绶猎纹,肩上绣以腾腾云气,袖口和襟口滚了一圈银线,及腰黑发松松散散辫在身后,颊边、肩头落下数缕,自成一波怡情。他单手支额,那双令人心痛的无神黑眸“望”向争辩之声的来源,脸上带些可爱的莫名其妙,似乎对满纯与贺楼见机的争吵颇感兴趣。
  细听片刻,宇文含笑问:“见机与满大人是旧识?”
  “不。”两人同时回答,又同时互瞪一眼。
  贺楼见机拱手,“见机与满大人相、逢、恨、晚。”
  满纯摇扇,“是啊,王爷,小使与世子一、见、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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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兽之穷(8)
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眸中晶晶闪亮。
  “既然满大人熟知数术,在下有一疑问,还望赐教。”贺楼见机无视独孤用命的暗瞪和他媲美梧桐树皮的青黑脸色,径自道,“城外有田,广三步三分步之一,阔五步五分步之二。请问满大人:此田占地几何?”
  “世子在开小使的玩笑吗?”满纯轻扬眉角,收起一日无神扇,“这小小的‘乘分’题,小使的侍女梨花便可解答。”他偏偏脑袋,将扇头指向呆立的女子,再一勾,“梨花,来,为贺楼世子解下这题。”
  该死的满纯……敛眉,趋步上前,井镜黎先冲满纯颔首,细声道:“是,大人。”然后转向贺楼见机,微微一笑,“贺楼世子,以通分来算,‘广三步三分步之一’即为三分步之十,‘阔五步五分步之二’即为五分步之二十七,广阔相乘便是田的占地面积。三分步之十乘五分步之二十七,结果是——十八步。”她吐字清晰,“步”字音刚落,一日无神扇已在一旁摇得呼呼作响,摇扇之人面带得色,“哈哈,实不相瞒啊,世子,凡‘开方’、‘开立方’、‘物不知数’、‘盈不足’之疑,我这侍女已不在话下。”
  冷冷看了满纯一眼,贺楼见机轻道:“姑娘聪慧过人,在下佩服。”
  “不……不敢。”她慌忙摆手。
  “姑娘是王爷的贵客,只是在下还有一疑求于姑娘。”
  看了满纯一眼,她垂头,乖巧道:“世子请说。若奴婢解答不当,还请世子恕谅。”
  “好,”贺楼见机拊掌低笑,“姑娘细听,今有五羊、四犬、三鸡、二兔,值钱一千四百四十九铢;四羊、二犬、六鸡、三兔,值钱一千一百五十六铢;二羊、一犬、七鸡、五兔,值钱七百九十铢;一羊、三犬、五鸡、七兔,值钱八百六十四铢。请问姑娘,羊、犬、鸡、兔价各几何?”
  她沉默……再沉默……半晌,才轻道一句:“可否请世子借笔墨一用?”这人,当她的脑子是算盘吗?好,这笔账记在满纯头上。
  不待贺楼见机招来侍者,早已有人送上笔墨白纸。井镜黎瞧了那侍者一眼,觉得有些面熟。无暇细想,她取笔在纸上推演,同时解释:“贺楼世子,羊、犬、鸡、兔各不知价,类似于‘物不知数’,我以方程解之。现假以甲、乙、丙、丁表示羊、犬、鸡、兔的价格,五甲加四乙加三丙加二丁,得一千四百四十九。此为方程一。四甲加二乙加六丙加三丁,得一千一百五十六。此为方程二。同理得方程三和方程四。四方程中,甲、乙、丙、丁互相替换,便可得……”默默在纸上推算一阵后,她在纸面下方写下四个数字,“结果得:甲,羊价一百七十,乙,犬价一百一十五,丙,鸡价二十五,丁,兔价三十二。”
  “好!”啪啪掌声,来自一直静静听着的宇文含。
  贺楼见机眼波微流,瞥了拍掌之人一眼,视线扫过井镜黎,最后锁在满纯脸上,“满大人,梨花姑娘的确聪慧,只是,在下有一问想请教满大人。”不等满纯答话,他直接道,“今有圆亭,下周三丈,上周二丈,高一丈。问积几何?”
  “哦?”一日无神扇不再摇晃,满纯慢慢挺直腰身,身体向前倾了倾,“想不到世子对圆率也有兴趣。梨花,你退下。”
  咬牙……嘴角抽搐……好嘛,利用完了就赶一边。她默默退后,给满纯再记下一笔账。
  在她印象中,从未见过满纯如此模样,很像是……斗蟋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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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兽之穷(9)
满纯与她其实算不得师兄妹,她记得小时候……十二岁吧,她撒完野,天色已全黑,为了不被师父骂,她偷偷摸摸准备溜回房,却在堂外见到师父身边坐着一位穿金带玉的贵气胖男人(与师父相比,贵气男人是很胖没错),男人身边坐着一名看上去很儒俊但脸色发青的少年。
  那是满纯,武陵王体弱多病的三公子。
  贵气又有点胖的武陵王想将幺儿送上山拜师学艺,增强体质,遭师父一口回绝后,武陵王改捧一堆黄金,请师父为幺子调养身体。没人跟黄金过不去,就算她那“神貌才德兼备”的师父也不例外。
  扳起指头数一数,满纯在山上住了三年零八个月。
  她其实挺高兴自己有了一个玩伴。坦白而言,天天对着师父是很闷的,她这师父根本就是一只野鹤,闲暇时的乐趣除了逗玩山中走兽,剩下的就是逗她。师父最爱说——“镜黎,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年你出生时,有流星坠地,声响如雷。地陷一丈见方,中有碎炭数斗,俄尔有人闻小儿啼哭……为师闻声寻去,将碎炭小心翻开,竟然发现碳中睡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儿,那就是你呀……”
  小时她还傻乎乎地信,大了,她就当师父在念经。开玩笑,她偷偷算过师父的年纪,只长她十个寒暑,要按师父所说,除非他十岁就从街上将她捡回去。
  满纯是那种比较好欺负的人,初时体弱,当然不是她的对手,整天除了读书练字画画……还有吃药,根本没体力陪她在山上撒野。等到他的身体终于健康些了,却被他爹接下山。
  满纯学识丰富,但在官场是何模样,她却少见。他离开两年,再度上山竟是为了向师父借她一用。看他抱着她的大腿求得这么涕泪横陈,未待师父应声,她已经非常“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们来评画。”
  一声大喝,她茫然抬眼,见贺楼见机命侍卫展开一幅画轴。
  “不是小使自夸,这画,小使的侍女梨花也能评个一二。”说完,满纯冲发呆的女子招手,“梨花!”
  “……”又来?
  “梨花?”
  “来了来了。”低声嘟哝,她慢吞吞走到画前,看了眼,惊讶一闪而过,喃道,“张得其肉,陆得其骨,顾得其神。”
  张僧繇、陆探微、顾恺之皆是前朝著名画者,三人作品常常被后人拿来对比评论,并称“三绝”。张僧繇曾为金陵安乐寺画了四条未点睛的白龙,众人不明,故而质问他“何不点睛”,他才为两条白龙点上眼睛后,双龙当即破壁而去,从此便有了“画龙点睛”的美谈。陆探微是前宋时的宫廷画家,最擅长一笔成画,其笔下人物素来有“秀骨清像”之美誉。此时展开的这幅画,竟然是……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
  是真是假?
  “梨花,这画如何,但说便可。”满纯摇着一日无神扇,为她助胆。
  井镜黎斜瞥一记,垂眸笑道:“大人,见了这画,奴婢想到一个故事。”
  满纯扬眉未语,贺楼见机却极有兴趣,“姑娘请讲。”
  “奴婢想到——点佛募万钱。”她停顿片刻,见众人倾耳细听,方道:“张僧繇有‘画龙点睛’的美谈,而顾恺之,则有一段“点佛募万钱”的故事。当年,瓦棺寺筹钱修建寺院,顾恺之身无分文,却当场捐了百万钱,随后在庙里闭户一个月,画了一幅维摩诘图。画完之后,要点眸,他要求:第一天为维摩诘点眸,但第一天来观看的人要施钱十万,第二天来看的人施钱五万,第三天的随意。据说点眸的第一天,众争观之,仅一天就筹得百万钱。”
  

第二章 兽之穷(10)
“确然。”贺楼见机点头,“但不知姑娘为何因画想起这个故事?”
  她走到画卷边,柔声道:“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一向为人所推崇,也有许多画者描摹,因描摹之中不乏珍品,以致真假难辨。要辨顾恺之的真迹,可从画中人物的眼神识别。”她转身,冲贺楼见机福了福身,“贺楼世子,这幅‘洛神赋图’……”
  贺楼见机目不转睛注视着她,就连盯着地面的独孤用命也忍不住看向那幅画。
  “这画如何?”宇文含开口了,他说话的对象是贺楼见机,“见机,画是你送给本王的。”
  他语气寻常,但言下已有隐隐胁意,仿佛只要她一说这画是描摹之作,贺楼见机便难辞其咎。
  满纯看了贺楼见机一眼,一日无神扇慢慢收起。
  用得着这么紧张吗?井镜黎又细细观察画中洛神,才道:“这画……是真迹。”
  宇文含一笑,未再说话,贺楼见机素袖轻摇,慢慢走到她身后,“姑娘肯定?”
  真迹不好吗,他何必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她低头盯看脚尖,只说:“奴婢辨识浅薄,请世子见谅。奴婢所以知道从眼神辨别,也是大人指教。”
  送顶尖尖帽给满纯,这家伙看戏看够了没?
  “听见没,世子,梨花已经评了。”满纯摇着扇子,得意洋洋。
  再记一笔——井镜黎暗暗瞪他一眼,退回原本呆站的位置。身后传来笑声,她听宇文含道:“梨花姑娘好见地。”
  她回头,恭恭敬敬,“王爷夸奖了。”
  宇文含似不觉得那两人的明褒暗贬有何不妥,无言坐在屏风边,听那两人指着《洛神赋图》“气啊、骨啊、神啊”地谈了一阵,才低笑问:“梨花姑娘可觉得闷?”
  “……”是有点。她瞟了眼画前摇头晃脑的两人,抿唇无语。
  宇文含似明她心思,广袖微抬,向她伸出手,“不理这二人,本王带梨花姑娘去一处好地方。”
  抬臂,让那只手隔着衣袖扶在自己手腕上,井镜黎并不拒绝,“王爷带梨花去哪儿?”
  “梨花……”他笑了笑,紫袖一甩,挥退欲上前扶伺的侍者,借她的引扶向阁外走去。
  紫缎翻飞,冉步如仙。
  趁无人随侍,他又双目失明,她大胆让自己欣赏个够。
  他的衣上熏有淡淡檀香,近距离闻,香氛淡而馥,非寻常百姓买得起,一闻就知道此人尊贵无比的身份和地位……那双眼眸偶尔会动一动,却茫然无神,当真无法视物吗……可惜……
  “右拐。”他提醒。
  “呃……是,是。”收回凝转在他脸上的目光,她专心引路。
  依他所指,绕过重重林木,穿过碎石小道来到一处拱门。登上台阶,跨过那道拱门,宇文含停下步,侧头冲她微微一笑,“到了。”
  到了……她抬头,呼吸蓦然一滞。
  落华园内别有洞天,拱门之外是一片山坡,坡上芳草摇曳,春风拂面,一簇冷香,迎面扑来。
  

第三章 图掎角(1)
冷香……
  雪……
  那冷冷的香,是风的气息,还是雪的馨然?
  一片玉白花瓣拂过脸颊,她展开手掌,怔怔看着那片雪白落入掌心,未化。
  再抬眼,只见坡上植满林木,枝叶疏离,林中有一条丈许见宽的坡道,幽幽延展,消失在林木深处,引人探寻。
  “这是否比画有趣?”柔滑的紫缎随风拂飞,身后之人快她一步,已步入林道。
  她未语,轻轻提裙,缓步相随。
  近了,才知这一片坡林全是梨树。
  花盖枝头,如雪,风引花飞,似霰。片片白瓣如玉屑狂舞,打在两人的发上、脸上、唇上,偶有顽皮的花瓣钻入衣襟、掠入袖内,惹来点点冰凉。
  罗衣恣风引,轻带任情摇。簇簇雪白下,他牵风信步,乌发三千,气动衣袂。
  默默注视前方那道紫色身影,她心叹:纵然离了这梨花林,他也早已染得一身冷香,纵然香尽,馥郁犹存,只可惜他的眼睛……
  蓦地,宇文含敛步,在一株梨树下转身。
  双眸毫无光华,他却在笑!
  一树梨花笑!
  “王爷……”轻叫一声,她眼中浮上一丝腆然和一丝……遗憾。如此俊美的头颅,却独缺一双绽放光华的眼眸,叫人怎不遗憾。
  宇文含侧头轻轻一点,示意她说下去。
  “奴婢大胆一问,王爷的眼……”她想了再想,找了个不太冒犯的词后,缓缓道,“难治吗?”
  他倒无恼,只笑,“不难治,也不太好治。”
  “大夫怎么说?”
  “大夫?”似听到趣词,他昂头笑了一阵,待笑意歇下,才道,“大夫说,要忌酒、忌油腻、忌女色,每日沐浴打坐、诵经三个时辰,便可复明。”
  “……”什么江湖术士,开玩笑?
  “姑娘信?”
  信才有鬼!仗着他看不见,她翻个白眼,冲天吐舌,假声假气说了句:“奴婢不知。”
  “要本王忌酒、忌油腻倒是可以,这忌女色……”
  “王爷风流多情,是城中美谈。”
  “美谈?”他斜勾唇角,笑意夹上睥睨天下的俊洒风流,“本王只知,偷香者,不得善终。”
  她没说什么,却在心底肯定他的话。
  “偷香”之典故得于西晋权臣贾充的小女婿韩寿。《晋书·贾充传》曾记:韩寿年少风流,貌比潘岳又文采翩翩,他投谒贾充门下,被贾充的小女儿贾午看见,从此倾心。贾午命婢女送信,与韩寿暗通款曲,但因恨不能朝夕相处,便从府中偷了些香料相赠。
  偷香赠人其实并无大事,只不过,那香是西域进贡的奇香,衣上一沾此香,香气月余不散,晋帝司马炎对此香极为喜爱,只赏给自己最宠信的两位大臣,即贾充和陈骞。有人从韩寿身上闻到这种香味,惊报贾充,奸情由此败露……虽然韩寿做了贾充的小女婿,最后却死在西晋政权斗争下,实为不得善终……
  “姑娘是满大人的家婢吗?”
  

第三章 图掎角(2)
“……是,奴婢十二岁开始侍候满大人。”
  “元宵宴那天,姑娘当机立断,从刺客手中救下本王,这份胆大和细心,非寻常女子可比。本王在此谢过。”
  她连连摇手,“王爷洪福齐天,救王爷全是当日两位将军的功劳,奴婢其实没做什么。”推推推,她才不要被人扣一顶尖尖帽。
  “姑娘当日所见的两人……”宇文含笑了笑,“那是独孤用命和苏冲。姑娘今日见过用命,苏冲……”他似无意在她面前掩饰爱憎情绪,眉心扰蹙起来。她不知他此时想到何事,只听他舒胸一叹,“他偏好味重之物。”
  味重?她看他一眼,见他伸出食指在鼻下掩了掩,有些明白他前一刻想到什么。方才说话的时候,他大概想到那夜……那侍从被苏冲一剑透胸,未必不是他的授意,但他对血腥似有些敬谢不敏,所以才会抱怨“腥味太浓”……吧?
  “当晚可曾吓到姑娘?”
  她未答话,接下被风吹落的几瓣梨花,放在鼻下嗅嗅,悄悄冲他皱鼻吐舌做鬼脸。
  他早已存有除去那名侍者之心,或许他未想过苏冲会当着他的面直接处置那人,但说不吓人,那是她骗自己。她记得自己与满纯在车上抖了半天,才将两颗剧烈跳动的心平复下来。
  拜他所赐!
  没听见她的回答,他也不追问,无神的眸子向着她的方位“注视”半晌,才缓缓调转开。
  梨花的香气淡淡的,其实,满坡纯白,就算再淡再素雅的香气也会因聚积过多而浓烈,但今日有风,风中带着冷意,时而拂面将浓郁吹散,只剩淡淡香氛。她的神思因淡淡的冷香而飘飞,有些漫无边际。
  站在他身边,梨花香中隐隐透着一丝怪香……她深吸一口气,辨出那是他衣上的檀香。
  且浓且清——像此时的他。
  他与她在梨雨中相望……其实,只有她在注视他吧……沉闷地叹口气,她再次可惜了那双眼睛。
  一阵风过,吹散他颊边的发丝,有几缕发横过眉眼,他伸手勾开,无奈他的发辫编得太松,一路行来,肩上已散落不少,细细密密的,任他怎么勾也勾不开,仿佛、那发丝因这清泠梨香而恋上了他的如玉俊颜。
  勾了几次,他眉心重重拧起来,有点不厌其烦。
  抿唇悄笑,她轻轻抬手为他顺发,丝丝遐意在这不经意的举动间流淌,发丝的冷滑感沿着指尖浸入……她心中一凉,抬眸望他。
  他的眼——似一卷青烟。
  “谢姑娘。”他习惯了下人的服侍,对她的靠近并无斥意。抬头,黯淡的眸“盯”着满树梨花,笑意渐渐收去。
  虽无笑,他脸上却不见一丝冷意,只淡问:“适才听姑娘推兔羊之价,姑娘对术数极有研究?”
  “不敢。满大人读书时教过奴婢一些。”
  “满大人三岁便研究兵法,想必他也教过姑娘一些?”
  这话中可暗含别意?井镜黎细看他的神色,见他并无元宵夜的那抹冷锐,才稍稍放下悬起的心,“奴婢读过一些兵书。”
  

第三章 图掎角(3)
“在姑娘眼中,用命与苏冲,何比?”停了停,他甩袖,垂眉敛笑道,“姑娘勿惊,但说无妨。本王今日邀姑娘过府,只为游春一谢,并无他意。”
  她大概被梨香熏得醉了,又仗着他无法视物,不觉活络起来,轻声笑了笑,“奴婢断章取义,王爷别见笑。”得他点头,她才继续,“两位将军各有千秋,奴婢不敢妄自评判两位将军的德行,只以‘将’为解,王爷认为可好?”
  他点头,“好。”
  “为将者,有将材、将器之别。将材可从七方来区分:仁将、义将、礼将、智将、信将、猛将、大将。将器则可从六方加以判断:十夫将、百夫将、千夫将、万夫将,十万夫将,天下将。”
  “用命有何将材、将器?苏冲比他又如何?”
  她想起第一支镖射来时独孤用命护在他前面的举动,心生感慨,“事无苟免,不为利挠,独孤将军是义将。苏将军……”
  她记得苏冲初对鬼面刺客时,满脸不在乎,百招过后见鬼面刺客难以擒拿,便两眼放光,明显地心花朵朵开,然而,在手刃侍者时,此人的表情是——平静。
  人命对苏冲而言,不如蝼蚁……
  收回思绪,她叹道:“当断自断,苏将军是猛将。”
  宇文含闻言大笑,“好,好,本王有义将独孤用命,有猛将苏冲。苏冲今日不来当真可惜,他若听了姑娘的话,必然欣悦吃上十碗饭。”
  “谢王爷夸奖。”追加一句——苏冲是“猪将”。
  宇文含神情颇为愉快,广袖扬起,他将手抬向她。她心中会意,举臂轻轻扶住,引他向梨花深处走去。
  路边丛丛嫩青,地面早已落了一层白,梨瓣翩飞于风中,仿若玉屑。虽是坡道,却无乱石枯叶,这里应该时时有人打扫。
  宇文含走得很慢。
  他慢慢走,慢慢道:“本王在姑娘心里,是何将材,何将器?”
  呃?将讶呼卡在喉内,一双大眼骨碌骨碌转不停——他什么将器她是不知道,不过,满坡的梨树是他家后院,此人不仅权大势大,“财”也很大……
  托她“神貌财德兼备”的师父教导,她知道人性难察,美丑情貌不一,有温良而为盗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也有尽力却不忠者。宇文含是哪一种?
  她也知道察人之道有六:问是非观人胸志,穷词辩观人言德,咨计谋观人博识,告祸难观人勇怯,醉酒观人性情,谋事观人信度。那么,对宇文含,她应该选择哪一种方法试探?
  “梨花姑娘?”他柔柔唤她,搭在她腕上的手紧了紧。
  她立即脱口:“王爷是大将,是天下之将。”
  是人,总爱听赞谕之辞。
  “天下之将……”他咬字轻忽,喃喃念了几遍,含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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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图掎角(4)
难得他不追问,两人默默走了数步,他脚下一磕,几欲跌倒。她手快眼明,慌忙扶住他。两人靠得近,他几乎贴在她身上,幽幽檀香直钻鼻息,一时间竟盖过梨花的雅淡。
  檀香总给她一种肃森之感,比不得花香的自然,闻多了她只觉得头晕。可他衣上的香气……偷偷吸一口,头不晕,心里却痒痒的。
  这香……像——钩子。
  站稳后,他叹:“本王谢姑娘又多救一次。”
  她讪讪无言,扶在他腰上的手赶紧放开。正要前行,他却顿了步子,低头向她的方面倾了倾,鼻尖几欲贴上她的脸。她不知他意欲何为,呆呆看着那张俊脸在眼中放大。
  黑发拂在她脸上,痒痒的,她不敢拨开,就这么呆立着,直到他说:“姑娘今日穿什么颜色衣衫?”
  她低头,“烟蓝色。”
  “还好。赏梨,不可着白,”不等她问,他自道,“春日赏梨,若着白衣,便是对这满园幽香的亵渎,非但有损花之色气,自己也沦为了俗物。”
  俗物……眨眨眼,她一时无法反驳他的话,只觉得此人未免讲究得过分了些。
  “姑娘可许有人家?”
  “……不曾。”
  “姑娘可想一辈子只是个下仆?”
  “……奴婢当然不想。”她细细琢磨他的话。
  “若姑娘愿意,可年年享这梨花之香。”烟眸含情,他诱着。
  这次,她听明白他的意思。
  拉拢她吗?或者,以情以利为诱,让她成为他的眼线?
  摇头,展掌接下数瓣雪白,她笑得讽刺,“落花易下,飞丝易飘,王爷,这梨花……年年开,年年败。”梨花盛雪,年年开,年年恶。满树玉屑,终是落得雨打风吹的凋谢。
  “梨花……年年败,年年开。”他笑,只转了她的话,这意义便大大不同。
  她停步,盯着无焦距的眸,轻声道:“王爷可听说,干将莫耶,天下之利剑,水断鹄雁,陆断马牛,若用这两柄剑来补鞋,不如一钱之锥;骐骥,名闻天下的良马,若让它们在堂前捕鼠,还不如一只跛脚猫。”
  “那又如何?”
  “王爷,梨花是婢女,公主是公主,梨花不能成为公主,公主也不会成为梨花。”
  呜……太绕舌,绕得她自己都分不清东西南北。
  宇文含动唇欲言,却听远远传来争执声。井镜黎转头看去,远远往这边冲的是满纯与贺楼见机,独孤用命走在两人身后,脸色铁青。
  那两人快步急走,听言语,似乎吵到了割袍断义的地步——
  左边,满纯,“足下包藏祸心!”
  右边,贺楼见机,“吾与你势成水火!”
  转眼间,两人已冲到宇文含面前,满纯抱拳一揖,“王爷,小使今日得世子赐教,心有所感,不打扰了,告辞。梨花,我们走!”
  又是唱哪一出啊?井镜黎莫名其妙,只得冲宇文含、独孤用命、贺楼见机三人福了福身,追在满纯身后,也算满纯记路,竟然让他给找到大门,车夫也早已将马车引出落华园。
  看了车夫一眼,她掀帘上车。
  车内……
  车帘掀开的一刹,她全身微怔,很快掩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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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图掎角(5)
簇簇梨花下——
  “……”唇动,无言。
  青烟般的眸“瞪”看贺楼见机,宇文含数度欲开口,却什么也没说。
  瞪了片刻,宇文含脚下一动。独孤用命见了,抬手欲扶,却被他推开。
  踱行数步,宇文含负手道:“见机,若不是知道你与满纯素不相识,今日口舌之争,我倒真会以为你与他往日有冤。”
  素袖随风,贺楼见机但笑无语。他不说话,独孤用命却未必有好脸色。
  独孤用命是武将出身,为人沉谨,虽然佩服贺楼见机的学识,却无法体会他那“不知一物便深以为耻”的感觉。本来,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比照贺楼见机“深以为耻”的标准衡量战事,他岂不是要自杀谢“败”?这,仅是他脸色不好的原因之一。
  之二——自从双眼中毒失明,王爷的心情没一天好过,难得今日有兴致,邀了陈国使臣来落华园游春。王爷的性情中本就生有一股风流,他邀梨花姑娘游园,喜欢不喜欢姑且不论,至少能散散心,谁知贺楼见机与满纯甫见面便针锋相对,算完圆率算方程,比完勾股比风骨,他都不明白那画有什么好,知道的,明白那画上是洛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娘娘。梨花姑娘扶王爷离开后,那两个家伙居然挪过棋盘玩算卦……他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在算午后未时一刻会不会下雨……
  臭味相投!
  无聊之极!
  现在倒好,满纯与贺楼见机不知哪句犯了冲,礼数也不顾,拉了梨花姑娘便离开,适才远远听王爷的笑声,似颇为愉快……
  看了素袖广垂的俊公子一眼,独孤用命嗤笑,“贺楼世子深以为耻。”
  贺楼见机笑容一僵,白他一眼。
  “见机,我瞧你刚才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如此弱不禁风……”独孤用命啧啧有声,全然是不屑。
  “独孤将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吾长成这样关你何事。”贺楼见机没好气道,“再说,吾哪里弱不禁风?哪里?”他不过偏爱广袖素衣,天生肤白体瘦,仪容俊美,这是难得的风骨。
  上下扫一眼,独孤用命断然道:“哪里都是。”停了片刻,他有点好奇,“那满纯又哪里让你‘深以为耻’了?”
  贺楼见机甩袖,微微昂头,“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天下之事虽不能尽详,总要知道一二,若生于这世间而不知世间之事,莫若白活,若百般寻求一物,辗转却不可得,莫若白活。”
  扑!独孤用命脚下一滑。
  “王爷说了,吾与满纯往日无冤,不过——”双拳一紧,贺楼见机狠狠咬牙,“今日有仇。”
  听他如此一说,独孤用命一时怔怔无言,宇文含也侧头“看”过来,奇问道:“什么仇?”他竟不知自己这爱僚与陈国使臣结了仇,有趣有趣。
  贺楼家的俊公子双拳一握,“一日无神扇。”
  独孤用命回神,看怪物似的瞟他一眼,讥道:“叠扇不过是掌中玩物,满纯的扇子与你有何仇。”
  “你知道什么?”贺楼见机回瞟一眼,语中亦有讽意,“数年前,吾南游江陵洞庭,于途中结识一位世外高人,此人气清骨韵,望之如神。同舟一日,那高人绘得一幅‘千帆竞流图’,吾欲讨得,却不想高人挥手一放,将那‘千帆竞流图’抛于江水之中,沉于江底。”
  他当时心痛不已,却也无可奈何。至今想来,仍有些茶饭不思之感。
  “这与满纯和有关系?”宇文含问得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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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图掎角(6)
“满纯手中的扇子,扇面上‘一日无神扇’五字正是那高人所提。当日高人在画上提诗一句,字如轻波,点撇如风,吾得画未果,便转请高人提扇,可惜……可惜……”
  贺楼见机幽幽一叹,不再说话,独孤用命却接下他的话,猜测:“可惜那高人不屑在你的破扇上提字,这便成为你心头一块大石,偏偏你又寻之不,便日日夜夜‘深以为耻’。今日,你见满纯手中那把叠扇,又见扇上的字是那高人所提,人有你无,就深深深深地以为耻。”
  他连说四个“深”字,深得贺楼见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是独孤用命语调滑稽,宇文含闻言,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他举袖掩嘴,敛眸又笑了一阵才慢慢歇下。贺楼、独孤二人伴在他身侧,互瞪无语。
  笑过,宇文含伸出手,独孤用命会意,举臂让他扶上,眼角余光瞥到他腰间异于紫色的一点,不禁道:“王爷,您腰上……”
  贺楼见机原本沉着一张俊脸怒视独孤用命,听他一说,也向宇文含腰间看去。
  宇文含今日一身紫缎袍紫腰带,腰间坠的是块紫玉,坠玉的方胜绳结也是紫色,如今紫玉上缠了一圈细白。原本紫袖侧垂腰际,掩去那抹异白,如今他抬臂扶上独孤用命的手,那异色便显现出来。
  伸手,贺楼见机轻轻拉下绊在他腰带上的白色细绳,将细绳末端系住的东西放在掌心端详,解释道:“王爷,是一块玉坠子,铜钟形状,指甲大小。”
  宇文含展开左手,示意贺楼见机将坠子放在掌心上。须臾,一丝冰凉落入掌间,他将绳绕在食指上,捏了捏玉坠。
  这坠摸起来浑圆润泽,正如见机所言,状如铜钟,钟面有些细细的纹路,感觉陌生。
  他的衣着起居皆是家仆服侍,绝不会出现不搭调的饰物,能让用命如此惊讶,可见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个坠子。坠子缠在他腰上,想必是从近身之人身上勾下来的。今日与他近身接触的人……忖想一阵,他勾起一抹笑,呼吸之间,但觉幽幽梨香渐馥渐郁。
  紫缎迎风,信步回到翡麒阁。
  尚未坐定,门外突然跌跌撞撞冲入一人,口中大叫:“王爷王爷,不好了!”
  独孤用命定睛细看,见此人是府中黑衣兵卫穿着,便不多言语,听宇文含道:“何事惊慌?”
  那兵卫冲起来便一扑在地,整个身子匍匐颤抖,声音惊惶:“王爷,地……地牢……”
  宇文含面色一凛,轻问:“地牢怎么?”
  “小人……小人刚才去地牢换岗,发现……发现原本锁在地牢里的人……不……不见了啊……”
  “不见?”宇文含幽然一笑,“你的意思……地牢里的人不翼而飞?”
  那兵卫不敢接话,也不敢抬头。
  阁内寂然,一时呼吸可闻。
  乌发轻荡,右手四指握成空拳,小指指腹缓缓抚过唇角,一片紫袂将俊颜衬出些许森冷和肃杀之气,“今日守园的是谁?”
  “是……是向……向仪同。”
  “向垂?”宇文含冷哼,“让他提头来见。”
  那兵卫脸色发白,千辛万苦从地上站起来,躬腰倒退出去。独孤用命见了,心中叫糟。地牢里锁的是数月前的擒下的齐国探子,王爷一直想以这探子为饵引出当日的鬼面黑衣人,元宵宴上他与苏冲将黑衣人追丢,王爷本就恼怒,一气之下,索性命苏冲将潜伏在身边的眼线除掉。如今地牢丢了人,王爷怒气已显露于外……
  片刻后,向垂奔入翡麒阁。他年约三十,方脸浓眉,是落华园的府兵仪同,领兵千人。大概一路奔来时他已听兵卫解释,如今在他手上丢了人,不免脸带惊惶。
  宇文含问了园中今日出入、有无异动,当向垂说“今日园内园外皆无任何动静,也根本无人出去过”,不由五指一收,捏紧掌中的一件饰物。
  无人出去……今日进园出园的,不正有一辆马车么,还是他邀来的。该死——
  他愠色一露,独孤用命已会意,“王爷,末将这就去追。”
  “慢,”宇文含喝住独孤用命,冷笑,“现在……追得到吗?”
  “可……”
  宇文含挥袖,止了独孤用命接下来的话,转对身侧一言不发的俊公子道:“见机,你今日的衣衫……是白色?袖上滚了一圈蓝边?”
  贺楼家的俊公子闻言大喜,“王爷的眼睛恢复了?”
  “不,”宇文含摇头,“我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可以试着分辨颜色,样貌却看不真切。”他顿了片刻,徐徐垂眸,问,“那姑娘……是什么模样?”
  贺楼见机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有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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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图掎角(7)
“……”宇文含动动唇,无语,指腹轻轻摩挲唇角,若有所思。
  他的眼睛尚不可完全视物,只能分辨一些朦胧的颜色和人影,即便站得近,他眼中仍然无法看清她的样子……有点黑……这话用命说过,今日见机也如此说,想必那姑娘的肤色不是一般的黑……
  黑与不黑,不是重点。
  重点在——她的胆子很大——太大,便引人生疑。
  他搭着她的手去后园梨坡,一路上她有点心不在焉,他可以感到一双视线在他脸上绕来绕去。以一个婢女而言,她的举止已是不敬。她今日穿的衫裙是烟蓝色,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抹了灰的蓝,像极了天空阴霾时的颜色。在梨林里,她似乎做了不少小动作,他虽看不真切,却也不认为那些小动作有尊敬的意思。他刻意绊自己一下,那姑娘搀扶的动作快得诡异了些,也快得……令人不得不生疑……
  思及此,宇文含森冷一哂,紫袖轻荡,将手中的钟玉坠放上案几,“用命,一个身怀武功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婢女,本就是一大疑点。她混在侍者之中,必有所图。”
  “末将明白。”
  “本王很想知道,她是不是……叫梨花。”冷语飘唇,袖内,染衣暗香悄然逝去。
  一日无神扇摇啊摇……
  马车在岔道口停下,马头向左,是进城,马头向右,是通向城外渡河。
  满纯与井镜黎自上车后,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两人无言……不,车内,应该是三人无言。
  马车原本深七尺,因在车内加了一道厚重的黑帘,使得车厢内看去狭小许多。
  至于为何在马车内加一道黑帘,答案是——藏人。
  帘后缩着一人,如今,那道厚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慢慢掀起。那手枯瘦如柴,指甲上染有血迹。手的主人是名年约十六七的少年,衣衫凌乱,神容憔悴,手脚看上去虽无大伤,却也瞧得出受了不少磨难。
  少年的身形因马车的颤动微微趔趄,不稳地向前倒去。
  少年掀开黑帘时,两人侧头看了眼,同时一叹。眼见少年扑来,井镜黎赶紧扶住,同时,一丝光纱从外透进来——灰衣车夫掀开车帘。
  “殷儿!”容貌平常的车夫唤了声,少年抬头,冲扶住他的井镜黎绽开一朵笑,向车夫挪去。
  井镜黎因少年的笑一怔。
  活该活该,她活该被这车夫制得死死的。大的俊俏是情有可原,小的呢?为什么这少年一身狼狈,绽出来的笑却这么……这么前途不可限量?
  她已经有了危机意识:假以时日,这少年必定是个桃花祸害。
  “多谢姑娘和满大人相助,”车夫抱起少年向右边岔道走去,突想起什么,他将少年轻轻放下,转回车边,掏出一只小瓶递给仍在发怔的女子,“姑娘,这是解药。”
  又是糖丸……井镜黎有些无奈地接过小瓶,看了眼车夫平凡无奇的脸,垂眸,接着又看了一眼,再垂眸……三眼下来,她实在忍不住,叹道:“高公子,在离别之际,能不能满足小女子一个愿望?”
  她的话极为突兀,车夫表情一呆,显然未想过她会说这么一句。
  

第三章 图掎角(8)
车夫身后,少年轻喘着走近,叫了声“四哥”后,转向井镜黎,声音微哑,又是一笑,“谢谢姐姐,在下高殷,不知姐姐芳名?”
  高殷……果然是个桃花祸害,完全不在乎自己刚被救出来……脸皮跳了跳,井镜黎瞥了满纯一眼,笑道:“梨花,满大人的侍女。”
  高殷正想说什么,突然一阵猛咳,将苍白的脸咳出一片异红。车夫眼神一闪,正要打横抱起他,却被他摇手阻止,道:“姐姐有何愿望让我四哥满足?”
  井镜黎拊掌一哂,“不大不大,小女子的愿望很简单。今日一别,不知日后是否再会,小女子只想再亲眼目睹高公子的真面目,犹记当日……犹记当日乌衣巷……唉,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啊!”说到最后,已语有唏嘘。
  闻言,车夫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四哥?”高殷轻扯车夫衣袖。
  车夫原本不欲理会,见身边少年神色鼓励,似对这名为“梨花”的女子极有好感,无奈,他将手移向颈部,先在衣襟内摸了摸,再揉揉脸,轻轻一拉,将一张人皮面具揭下来。
  井镜黎并非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满纯虽知这名车夫,却未曾见过车夫的真面目,如今人皮面具揭下来,他手中的“一日无神扇”也忘了摇。
  天物,果然是天物。眉眼似画,星眸含嗔,肤凝唇红,素齿内鲜。纵然一身粗糙布衣,也难掩其丽色撩人。
  若非他这般模样,她也不会助他……
  “告辞。”车夫抱起少年,淡淡看了眼车内怔呆呆的两人,转身。
  在那道修长身影步入密林前,满纯突然扬声:“可否有幸得知高公子雅名?”
  车夫脚下一顿,头微微偏了偏,终是未回,只轻声吐出三字:“高孝〗馞〗。”
  音落,人缓缓隐入密林深处。
  “高……孝……〗馞〗……”轻念三字,井镜黎嘿然一笑。
  啪!一日无神扇敲上她的头,满纯长舒一口气,嗔道:“还不将解药吃了。”
  歪唇轻哂,她将小瓶一抛一抛玩起来,语气完全是不着急:“解药?子安,你真当我中毒啊。”抛了七八下,突然失手一滑,瓶子“啪”一声,碎在车轮上。
  一颗黄豆大小的黑丸因瓷瓶的破碎滚落在地,沾上些许灰土。满纯瞪她一眼,正要跳下车拾药,一只马蹄却比他快,铁蹄一抬一放,须臾间,将黑丸碾成污泥。
  看看车轮……
  再瞧瞧马蹄……
  满纯呆呆喃道:“你的解药……”
  “不过是糖丸。”井镜黎打个哈欠,将碍眼的黑帘扯下来。
  她不急不慌、漫不经心的表情引来满纯的不解,眉间轻抽,他开始回忆——
  ——那天,她哭丧着脸跑回驿馆,说自己中了毒。
  ——高车夫出现,威胁他们,若不助他入东洛王王府救人,梨花体内的毒将在一个月后发作,届时,她将受七天七夜蚀心之苦,最后肠穿肚烂。他不懂药理,原想借东洛王的邀请将此事了结,却因公主大婚耽误了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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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图掎角(9)
——今天,贺楼见机才见面便挑衅,什么原因他不知道,正好借机引人注意,方便车夫救人。
  ——人救出来,车夫如约交出解药,唯一的一颗。梨花将药瓶摔碎,解药滚出来,被该死的马给压成污泥,她却满不在乎……
  终于,满纯理顺了一些事,他转头,以毒蛇盯猎物般的可怕眼神锁住表情无辜的女子,“你早就知道那姓高的给你吃的不是毒药?”
  “对。”
  “你是故意让他以为……你被他挟持?”
  “对。”
  “为什么?”
  井镜黎白他一眼,“当然是看他俊俏啊。”
  “你……我……我要被你气死啊!”满纯向车壁一靠,胸口起伏,不知该气还是该怒。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再按按胸口,喃喃自语:“我觉得现在……轻飘飘的。”
  “被气的——”无辜的女子点头,然后赶快补充,“被贺楼见机气的。”
  “梨、花!”满纯脸皮抽搐,“我是看在你中毒受制的分上,才帮高孝〗馞〗救那名少年。如果东洛王知道咱们去他府上是为了从他的地牢里救那名少年探子,你觉得我们的下场会比一剑穿胸好吗?”
  “非也非也。”井镜黎伸出一只手指头,在满纯鼻子下摇了摇,“你知道那少年是谁?”
  “他说他叫高殷……”满纯一怔,眯眼,求证似的压低声音,“高殷?”
  “对,少年叫高殷,救他的高公子名为高孝〗馞〗。”双掌向外一摊,井镜黎也懒得卖关子,直接挑明,“去年,齐国的新皇即位,登基不足一年便被其叔高演废掉,结果高演自己做了皇帝。那名废帝就是高殷。只是不知……他为何成了宇文含的阶下囚?而高孝〗馞〗……”凝神想了想,她悠悠道,“若我记得没错,师父提过,高演那名早登极乐的长兄高澄有六个儿子,长子高孝瑜,次子高孝珩,三子高孝琬,四子……”
  “高孝〗馞〗?”满纯接下她的话,点头,“难怪高殷叫他四哥。”他真是被贺楼见机气糊涂了,竟然没想到。
  “若不亲眼见到此人,高孝〗馞〗这名,任谁听了也不会惊讶。子安,我想你对兰陵武王不陌生吧。”“兰陵武王高长恭?”满纯双眼一亮,弹开一日无神扇,语有兴奋,“据闻此人容貌纤洁,音容兼美又骁勇善战,因封地兰陵,故称为兰陵武王。”
  “你刚才已经呆了。”
  “你说……高孝〗馞〗就是高长恭?”
  “对。”
  那日将她拉进巷子、趁她不备弹了一颗毒药进她肚子的人,正是高长恭。
  那天,他黑帽黑纱,以毒药要挟,要她助他救人。她只对上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原谅她吧,那双眼睛的的确确如秋水般荡漾,却无女子的柔艳。看他长得这么美,当然是——帮,何况……她吃了一颗甜毒药……她就说,她好命苦。
  所以,高长恭今日伪装成车夫,借机潜入落华园地牢,伺机救人。
  高长恭曾多次潜入东洛王王府,却怎么也查不到宇文含将人关在哪里,后多方打探,才知东洛王的地牢设在城外落华园内。找上她,是因为宇文含恰巧邀她游春。他以为她是因为毒药受制于他,却不知,若她不愿意帮人,就算前面是大油锅,就算刀架上脖子,也别想让她跳下去把自己炸酥。师父说过,她的脾气有点小霸王……
  “子安,助他,我们也没损失。”她爬出马车,拉过缰绳,口中犹道,“高长恭将他打探的消息告诉我们,也算得有所偿。”
  高长恭查得周国与突厥结邦交之好,且周国正向东南方囤兵,是图陈,还是攻齐?不得而知。
  宇文含……
  恍恍间,她忆起如雪如玉的梨瓣,仿佛看到那人玉立于梨树下,紫缎广袖,幽香染衣。
  宇文含的俊美与高长恭不同,高长恭的秀美外柔内韧,而宇文含……眸色青烟,怡情含笑,一见之下虽有如沐春风之感,但这笑风之中残留着冬的寒凉,温和中夹着森冷,淡然中藏着厉狠。
  他的笑——且温且厉。
  

第四章 扇微和(1)
东洛王王府——
  第一天,隐卫来报:“王爷,陛下已发放官文,陈国使臣三日后启程回国。满大人的那名侍女今日只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
  “买什么?”玩着小巧的钟形玉坠,俊美的王爷眼皮也不抬。
  “买了……买了……”隐卫汗然垂下脑袋,声音变小,“买了近百斤的饼果和干货,有肉脯、枸杞、银耳、槐米、熏笋、鹿茸、人参。”
  “再探。”
  隐卫领命消失。
  第二天,隐卫来报:“王爷……那位姑娘今日又买了一天……”
  “又买了什么?”
  冷汗滑下隐卫的额角,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二十一匹布料,十八只鹿腿干。”
  “……再探。”
  隐卫擦着冷汗消失。
  第三天,隐卫来报:“今日梨花姑娘与陈国随行的两名商人一同上街。”擦汗,终于有了新发现,再这么买下去,不用王爷发火,他们自己先从城墙上跳下去谢罪,“那两名商人是兄弟,姓段,哥哥叫段羡之,弟弟叫段慕之……”
  “段氏兄弟的名字,用得着你去探吗?”
  隐卫一呆,突然拔高嗓音:“王爷英明。”
  俊美的王爷捏了捏拳,似在隐忍,“她今日又买了干果肉脯?”
  “……王爷英明啊!”
  “……”
  唇角抽搐,宇文含不知是笑是怒。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谄媚,他是第一次听到,而且,竟然出自他的部下之口。他养这些隐卫到底是干什么的,嗯?
  脸皮不动,他轻悠悠地开口:“本王要她的身份,她的名字,她来长安的目的,你给本王就只探回她三天买了什么东西?”
  隐卫额冒冷汗,凉凉的危机感爬上后脑,心一颤,飞快道:“那姑娘姓吴,名梨花,年十八,陈国遣亲使满纯的随行侍女,也是他的家婢。吴梨花乖巧伶俐,自幼侍奉满纯读书,极得满纯宠爱,据段氏兄弟透露,满纯有纳吴梨花为小夫人的意思。”
  说完,隐卫又抹了把汗。不是他和手下不下功夫,查来查去他们也只查出吴梨花是满纯的侍女。吴梨花容貌秀气,就是皮肤黑了些,若说王爷迷上吴梨花……这……不太可能啊,王爷虽有“一顾千金”的风流,至少上次迷上的是国色天香的美姬,吴梨花怎么看……怎么看……呀,糟,王爷双目不便,莫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那吴梨花……
  偷偷抬头,见宇文含垂眸盯看袖纹,隐卫呼口气,静等他的指示。
  一滴汗……
  两滴汗……
  三滴汗……
  隐卫跪得膝头发麻,背襟全湿,也不见宇文含再出一声。正在这时,一名家仆匆匆跑来,在门边禀告:“王爷,冢宰大人到了。”
  “了”字音落,远远雕廊已走来一人,燕黑缎袍,大袖甩腰,绣着蛇纹的绿蔽膝随着那人的走动蜿蜒动荡,宛似活物。
  “侄儿恭迎叔父。”退了隐卫,宇文含起身欲拜,却被宇文护快步扶起。
  “当心,你双眼不便。”
  “谢叔父。”
  落座,盯着宇文含看了阵,宇文护开门见山道:“仲翰,我昨日听见机提起,害你双眼的刺客将地牢的探子救走了?”
  “是。”宇文含敛首,“王叔不必担心,侄儿自当擒拿刺客。”
  宇文护眉心皱起,盯着笼雾般茫然的眸,盯了许久,才缓缓一叹,“你长得……很像你娘。”
  宇文含笑了笑,没说什么。印象中,他自幼被叔父养大,母亲的脸早已淡去。
  “仲翰,你的眼……”
  “谢叔父关心,侄儿的眼已无大碍。”
  “甚好,甚好!”宇文护神色欣慰,端起婢女上的茶,抿过一口,轻问,“仲翰,你看现在的小皇帝,如何?”
  “心有志略,谋有长才,但言行怀有不平之色。”
  “比你,又如何?”
  烟眸抬起,似看了宇文护一眼,又似湖上烟波般眨了眨,他笑,“王叔,侄儿是臣,臣怎可与天子比。”
  宇文护没说什么,端着茶盏思量一阵,伸手在宇文含的手背上轻轻一拍,“仲翰,为叔有一言,你可愿听?”
  “谨请叔父教训。”
  “仲翰……含儿……”宇文护轻叹,那叹中似含了无限惘然,他屏退下仆,沉声道,“男儿当志在天下,宇文氏北起六镇,三十余年有此基业,我朝初兴,与突厥和亲,谋为掎角,共图高氏,如今寇贼未平,齐国与我周素有构隙,穷图经年却不可得,是为叔心头一石。你自幼无母,为叔戎马半生,未能亲教膝前,实为遗憾。可含儿,你人少风流,千金一顾,自应有尺度,但……”
  “但?”烟眸略略抬起。
  “为叔既然能让元帝禅位于宇文觉,今日这小皇帝,不足才,亦可禅位。”
  话中真意已浮出水面——他,要宇文含做皇帝。
  宇文含笑容不变,将唇贴在宇文护耳边,轻言:“谢叔父,侄儿谨记。”
  “东晋权臣桓温有言,‘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应骂名千载’,仲翰,这骂名,为叔愿担,为叔只要你君临天下。宁可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心系天下,你便不可为一女子而放弃。若不舍,为叔帮你舍。”宇文护甩袖站起。
  “不,叔父,人是在落华园丢的,侄儿怎会不舍。”弹弹钟玉坠,宇文含抬眸,微笑。
  他知道叔父今夜来此,不单纯只关心他的眼睛,他对那侍女的好奇,叔父也察觉了?
  初时,他的确只命隐卫打探消息,探得如何,他真未放在心上。那侍女……暂且唤她梨花吧……无论梨花是有意还是无意,牢中丢人定与当日那辆马车脱不了关系。怎么说,她在元宵宴上也算救过他,他留些怜惜也是应该。
  他风流,却不多情。对梨花……是……太怜惜了吗?他连她是何容貌都不知,只知道她肤色极黑,这,又何来的怜惜?
  恍惚间,一幽暗香自袖中飘出……这香清雅喜闻,有点冷,有点雾,不是衣上的熏香,倒像……像……
  凝思之间,宇文护已离开。
  三月快到了,院中已盈满花香,盘多、娑罗、梧桐一片一片,绵延交叠,掩去月的光辉,在庭中投下疏散离离的阴影。
  退了侍者,他揽衣出阁,信步闲庭。
  探了三天,他要的不是“吴梨花”这三字,也不想知道满纯有意纳吴梨花为小夫人,更不想知道她买了多少布匹多少干货,他要知道……
  他要知道——
  烟眸焕然一凝,迎向月光。
  那月华仿佛一波射破青烟的光羽,羽毛轻轻拂上那双烟眸,将烟色吹散,让那烟色越来越淡,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茫茫夜空,一弯弦月,皎洁。
  幽静院落,两泓眼波,灿烂!
  他要知道什么并不重要,既然一件事情无法打探清楚,那就永远不要被人打探清楚。
  “来人!”
  月下广袖飞扬,一抹黑影悄然来到宇文含身后……
  井镜黎在念经。
  黑漆漆的角落,真不是念经的好地方,可她没办法,临时抱佛脚。
  “南无佛陀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若那娑伽罗……记不住了,重来——南无佛陀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阿利耶,南无若那娑伽罗……”她念的是《十一面观世音神咒经》,似乎,她记得最清楚的不过前四句。
  想了想,井镜黎决定换一句,只不过她保持着念经的腔调,仍然是那种有气无力又要死不活的声音:“南无观世音耶,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南无达摩耶,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南无僧伽耶,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念得是很虔诚,只可惜时间不对。
  “观音菩萨,如果让我逃出这一劫,我一定听师父的话,不惹师父生气,以后也不再三心二意,要帮人只帮一个,要害人也只害一个……”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入耳,如今已无多余的时间让她抱佛脚。噤了声,提起褶裙,她蹑手蹑脚向拐角的黑暗隐去。
  她很命苦,真的很命苦,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睡在驿馆里,等天一亮即可启程。谁想夜半,丑时了啊,居然有几只夜猫子睡不着在她屋顶上跑来跑去,然后一缕迷香从窗子里飘进来,片刻后,窗口跳进五名黑衣人。
  又是黑衣,又是黑衣,这些人能不能换点其他颜色的衣衫?
  不知来人为何,她屏息静观其变。要么劫财,要么劫色,要么……她实在想不到在长安有什么深仇大恨之人。
  黑衣人大概以为她被迷昏,连被带人扛起就跑。行,她姑且认为是劫色。突袭两名黑衣人后,趁另三人怔神,她匆匆回房套上衣裙,黑衣人似不想惊动驿馆守卫,欲制住她而未有杀意。且战且退,黑衣人将她诱出驿馆,不想又扑来六名黑衣人,这六人,有杀意。她猝不及防,肩上被划过一刀,不由暗暗心恼。
  在城中兜转躲逃,天色渐明。
  肩上的伤越来越痛,她已经肯定有人要杀她……若她不回驿馆,不知子安会不会寻她……
  拐弯,前方突然横了一堵墙。前无路,后追兵,她无奈,提气跃上,跃上之后才发现竟是内重城墙。落地不久,黑衣人紧随着跳上来。
  夜之游神依然徘徊在天空,晦暗不明中,守城士兵听闻声响靠过来,她回头,这一回,她心中犹如被冰雪浸过。
  黑衣人手腕上皆有一双护腕,其中一人将护腕冲守城士兵一举,那些士兵见了,竟纷纷无言。护腕是黑底银边,缎面上已银钱绣出图腾式纹路,像令牌。
  逃到外重城墙,再退已是城壁。井镜黎背倚墙砖,转身看黑衣人将自己团团围住。
  实在无奈,只能面对。她探头向城外看了眼,转身。就算要死,死之前能不能满足她一个小小心愿——至少一睹幕后主谋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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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扇微和(2)
忍着伤口的痒痛,她微笑,“各位英雄侠士,小女子与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请问各位大侠为何对小女子苦苦相逼?”
  等了半天,无人应她。
  不理她是吧,好,换一句:“各位官爷,你们难道眼看小女子被人追杀,这长安城到底有没有王法?”还是无人理她。
  “各位大英雄……”
  “奉王爷令,擒逃犯。”
  终于有人理了……等等,她什么时候变成逃犯?
  “各位官爷,请问奉哪位王爷的命令拿人?”正问到此句,远远城梯传来井然有序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止后,轻浅的步子缓缓拉近,那人走得很慢,很慢很慢……似完全不怕她跑掉。然而,步声虽慢,中间却无停顿,仿佛那人仅是走得慢而已。
  缓慢的脚步在城楼拐角阶梯停下,无论是守城士兵还是黑衣人,皆退开一条道,只为迎接那人的来到。
  那人是——东洛王宇文含。
  冉步踱出,依然是梨花树下的打扮,紫缎因夜的笼罩染上一味暗沉,黑发松散编在腰后,一帘墨发因低垂的头掩去半边容颜,朦胧得似将迎风远去。
  他慢慢走……慢慢走……最后在她前面停下。徐徐抬头,月华投在他脸上,在黑眸中扬起一波玉泽,若湖光一泓,怡情含笑。
  他的眼……
  看见了啊……那眼中闪烁的光芒是什么?那么灿烂,那么夺目,如太阳那般不掩其华,如豁然入眼的那弯白玉桥,怡然、在一泓绿波上荡漾。
  那是——
  那是——灿烂的杀意!
  那双黯淡的眸,竟是染了杀意才得如此璀璨。
  遥远的天空渐渐撕开一抹灰,清醇的空气幽微而绵长,空气中染了些许郁香,香味中带着令人心跳的邪气,浸淫久了,就连嘴里也能感受到淡淡血腥味。
  她垂眸,唇边,是晨风勾绘的一笔笑色。讽刺,给自己。
  袖尾一动,灿烂的眸自下而上扫她一眼,宇文含抿唇而哂。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她,用命与见机说得没错,是有点黑,也有点狼狈。今夜的她,足蹬布靴,墨绿色汉式大口裤,同色对襟大袖衫,乌发束成一把,发丝凌乱,肩上染了一片血迹。
  这张脸小而圆,唇如野菱,因为失血微显苍白,鼻尖和额上铺有一层薄汗,可见他这些隐卫的确是下了功夫——杀她。
  她的眼睛算不得特别漂亮,似一双杏核儿,若说顾盼生情绝对勉强。自幼随叔父征战,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眼眸,有血丝暴瞪的仇恨之眼,有恐惧聚集的惊慌之眼,有毫不畏惧的凛然之眼,亦有狂放不羁的随性之眼。而在管弦丝竹、艳歌舞姬之中,他亦目睹巧笑之眼、幽情之眼、轻愁之眼、凝泪之眼,而这所有的眼睛,在这一刻竟全然不及她那双——懒眼。
  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本王该唤你一声‘梨花姑娘’吗?”宇文含倾头一笑,不待她对答,将掌心展开,让她看清掌心上的东西,“这钟玉坠是姑娘遗失。”
  他的话,是肯定。
  看清他掌中玉坠,她干笑,“是,小女子昨天还在寻它。”
  她的话,也是肯定。然而,她仅是与他对望,却未伸手去接玉坠。
  思绪的一刹,不是没想过否认,但玉坠是师父所雕,她自幼佩戴,以保平安,丢不得。师父雕得细致,她也着实喜爱。玉坠原本挂在颈上,自入周后,她便取下放在腰间小袋里,近日来忙着买特产回去孝敬师父,连这玉坠何时丢了也不知。
  “梨花姑娘想知道本王在何处捡到这玉坠吗?”他状似无意,语中却暗藏引诱。
  “不知。”
  他突然昂首一笑,戏道:“梨花姑娘当日推羊兔犬鸡之价,思敏才捷,本王佩服,怎么会不记得玉坠是何时丢的。”
  她继续干笑。这位王爷在此时此地与她谈笑风生,不是好事。
  “梨花姑娘……”宇文含轻轻叫了声,合掌收回玉坠,双手负背,傲然道,“本王府内地牢丢了一名刺客,那刺客本有五名同伙在城内,本王意欲一网打尽,却不想刺客狡猾,竟然乔装潜入落华园将人救走。所以,本王今夜下令搜捕全城,务必要捉拿刺客和余党。很巧,本王在地牢里发现这个玉坠,它又是梨花姑娘所有……”
  言下之意是——你是刺客同谋。
  颠倒黑白啊……她张口结舌,终于明白黑衣人所说“奉王爷令,擒逃犯”的真正意思。而他一开始便引她承认玉坠是自己所有,分明设好了圈套让她跳。
  她笨她笨,如此幼稚的圈套,竟然真跳了下去。
  “呵,呵呵……”径自干笑了阵,她又开始念经,念的仍然是《十一面观世音神咒经》,“南无佛陀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师父耶……”
  师父说过,越是危急时候越能成大悟,是故,她在反省。这反省有二:一是太轻敌,二是太三心二意。早知如此,当初元宵宴便不救宇文含,或者,她不被高长恭的美色所迷,不助他救人多好,就是因为她三心二意,才落得而今被人追杀的下场。
  他的心思……诡狡一词的确不假。如此一来,今夜的追杀才有了合理解释。
  他要杀她啊……
  愤愤之际,听他道:“梨花……年年败,年年开,若姑娘喜欢,落华园的梨坡,姑娘年年可赏。”
  这话……在诱降?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却见一波笑飞扬在他的唇角,却——不入眼。
  难道他真是貌美心恶之人?反正是死,死猪不怕开水烫,她也懒得再装,戏笑道:“王爷,你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小女子望之心醉,闻之色动也。”
  “如此……”颔首一笑,他静静看着她。
  “王爷必定听过——覆巢之下,复有完卵。”
  “姑娘何必坚持,巢覆了,可以再建。”他眉间是一笔云淡风轻。
  “唉……王爷,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否定得够清楚了吧。她是陈国人,绝不受他诱降。果然,她瞧他脸色微变,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两人如此近的距离也够她看清。
  他不再引诱,冷冷问:“姑娘要做无名冤死鬼?”
  时,天阶微明。她凝望黑漆漆的树林,闻声徐徐侧头,极轻、极淡、极懒地看了他一眼。
  一双懒眼,时时含笑。他,耐心等着。
  红唇嚅动,她轻吐:“井……”
  蓦地,她昂首长啸,气吐若馨。啸音之尾绵长而悠远,城外,一声嘶鸣,似有什么远远奔来。众人抬头,只见远远林中百鸟群飞而起,吱吱啾啾从空中传来,宛如和了一曲《采薇》。
  近了,近了,是——马。
  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声如奔雷。守城士兵远远眺望,只见城外林中跃出一道黑色闪电,电下一抹白光。
  近看,毛色油亮,那是一匹黑马,却不是通体全黑,马的四条腿膝盖以下为白色。
  众人惊异间,井镜黎跳上城墙,大笑道:“王爷,小女子还是那一句:梨花年年开,年年败。”
  他负袖踏前一步,冷凛道:“本王也是那一句:梨花年年败,年年开。”
  “哈,王爷,你若爱赏梨花,尽管年年去赏,我可不奉陪。古有刘备‘的颅跃河’,今日,我这踏雪也不负一回。告辞——”辞字融入风中,她不提气护身,竟当着他的面、望着他的眼,直直向城墙下倒去,毫不犹豫。
  宇文含一惊,急奔城墙,探头向下,只见那墨绿大袖鼓风翩然,凌空旋身一翻,落在一匹马背上。黑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洞入云霄,来如黑电,去如黑电,转眼已不见。
  “的颅……跃河……”他轻念四字,袖内五指遽然一收。当年刘备投奔刘表于樊城,刘表欲除刘备,刘备察其意,借如厕之机乘马走逃,逃到襄阳城时,城外溪水深急,真是前有深溪后有追军,多亏那马备起一跃,过深溪而逃。那匹马,即名“的颅”。她的马全身漆黑,夜行如无物,偏偏四腿膝下为白色,仿如踏雪而行……
  “踏雪……”他记得她说“我这踏雪”。那马,不输他的“绿蛇”。
  绿蛇踏雪,不知谁胜谁负?
  踏雪如飞,林间景物向后飞驰,不知不觉,东方的最后一抹暗沉悄然隐去。
  忍着肩上伤痛,井镜黎任黑马恣意狂奔,不辨方向。
  能跑多远是多远,此时的她懒得去理会。踏雪是她用三只兔子与山下农户换来的,当时瘦骨嶙峋,师父本想养胖了当驮柴的脚力,只没想到会是一匹千里驹。入长安时,她将踏雪放养林外,如山间那般,任它吃夜草、长夜骠。她可从未想过,自己竟是如此狼狈模样与踏雪再见。
  使队日出时启程,她不出现,满纯必然察觉。他若不想将事情闹大,只能准时出发,而她这小小婢女,自然是无足轻重。
  不知跑了多久,当耳边响起吱吱啾啾的鸟鸣声,井镜黎回神,方发觉踏雪已缓下速度,慢悠悠在林间走着,时不时咬几口路边的青草。
  “饿了吗?”拍拍马头,在矫健的颈后蹭了蹭,井镜黎松手,任自己从马背上滑落。
  无药包扎伤口,她又不愿撕衣,侧头看了看,好在血已凝固,她索性由着它去。
  在入周前,她与满纯便已约好,满纯永远以遣亲使的身份行事,绝不因私事耽搁,而她,以侍女梨花的身份伴其左右,实则查探周国兵力动向,无论出什么事,若两人分开,满纯都会沿着他们早已确定好的路线回陈。所以,这个时辰她可以肯定使队已经出发,而她所要做的,就是赶上他们。
  昨夜被人吵醒,又在城里绕了一夜,好累……打个哈欠,神容微倦的女子正待找棵树补眠,突然听到远远传来马蹄声。她强打精神,细听了一阵,皱起眉头。
  马匹奔跑的声音。是追兵?还是不相干的人?
  她虔诚地希望是不相干的人,可惜一道银芒刺痛她的眼,虽然短暂,却足够让她分辨——那是利刃折射太阳的光芒。
  还不放弃?看天色,已是正午。感到腹中饥饿,她叹气,认命地爬上马背。她真不明白自己为何落得如此下场:乌丝暗淡凌乱,全身狼狈,而且,被人追杀。
  环顾地势,听到潺潺水声,她调转马头,跃出密林后才发现是条河道。追兵越来越近,葱绿林间,数抹护腕的银白格外显眼。
  渡河宽广,波光粼粼,一碧万顷。
  无暇欣赏景色,踏雪奔如亟电,四蹄上一片白光,远远看去宛似奔马入云。踏雪之后,数十匹棕色骏马自林间跃出,马头护以白铁护额,辔鞍是一色的黑。他们以十丈距离紧咬不放。
  拜托,这些人不饿吗?有气无力地乱想,井镜黎回头瞥了眼,这一眼,她愕然一怔。
  一道灿目的火红急奔而来,须臾间竟然赶上追兵,甚至迎头超越。如今的棕马之首已然是那匹通体赤红的骏马,马头上有一道鲜艳的绿线,绿线自额际开始,蜿蜒至马鼻,最后在鼻中盘成一圈,乍看去,像……像蛇。
  通体赤红,额盘绿影,宛如一匹浴火神驹,这是……
  宇文含的坐骑——绿蛇。
  奔若流光的赤驹之上,一抹暗紫若仙君驾车,乌发飘飘,广袖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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