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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述中的拷问
作者:张抗抗 章节列表:追述中的拷问 下载:追述中的拷问TxT下载 时间:2009/11/26 12:52:26
张抗抗随笔散文集:追述中的拷问 作者:张抗抗


故乡在远方
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流浪者。
  几十年来,我漂泊无定,浪迹天涯。我走过田野城市,我到过许多许多地方。
  我从哪里来?哪儿是我的故园我的家乡?
  我不知道。
  19岁那年我离开了杭州城,水光潋滟、山色空濛的西子湖畔是我的出生地。离杭州100里水路的江南小镇洛舍是我的外婆家。
  然而,我只是杭州的一个过客,我的祖籍是广东新会。我长到30岁时,才同我的父母一起回过广东老家。老家有翡翠般的小河、密密的甘蔗林和神秘幽静的榕树岛,夕阳西下时,我看见大翅长脖的白鹳灰鹳急急盘旋回巢,巨大的榕树林上空遮天蔽日,鸟声盈盈,那就是闻名于世的小鸟天堂。新会县世为葵乡,小河碧绿的水波上,一串串细长的小船满载清香弥漫的葵叶,沉甸甸贴水而行,悠悠远去……
  但老家于我,却已无故园的感觉。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也并不真正认识一个人。我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地道的家乡方言。我和我早年离家的父亲,犹如被放逐的弃儿,在陌生的乡音里,茫然寻找辨别着这块土地残留给自己的根性。
  梦中常常出现的是江南的荷池莲塘。春天嫩绿的桑树地里透紫酸甜的桑葚儿,秋天金黄璀璨的柚子,冬天过年时挂满厅堂的酱肉粽子、鱼干,还有一锅喷香喷香的煮芋艿……
  暑假寒假,坐小火轮去洛舍镇外婆家。镇东头有一座大石桥,夏天时许多光屁股的孩子,从桥墩上往河里跳水,那河连着烟波浩渺的洛舍漾,我曾经在桥下淘米,竹编的淘箩湿淋淋从水里拎起,珍珠般的白米上扑扑蹦跳着一条小鱼儿……
  而外婆早已过世了。外婆走时就带走了故乡。其实外婆外公也不是地道的浙江人氏。听说外婆的祖上是江苏丹阳人,不知何年移来德清洛舍。又听说洛舍是因早年此地曾有一支移民来自洛阳,洛阳人之舍,谓之洛舍。由此看来,外婆外公的祖籍也难以考证,我魂牵梦萦的江南小镇,又何为我的故乡?
  所以对于我从小出生长大的杭州城,便有了一种隐隐的隔膜和猜疑。自然,我喜欢西湖的柔美和淡泊、喜欢植物园的绿草地和春天时香得醉人的含笑花、喜欢冬天时满山的翠竹和苍郁的香樟树……但它们只是我摇篮上的饰带和点缀,我欣赏它们赞美它们,但它们不属于我。每次我回杭州探望父母,在嘈杂喧闹的街巷里,自己身上那种从遥远的异地带来的“生人味”,总使我觉得同这里的温馨和湿润格格不入……
  我究竟来自何方?
  更多的时候,我会凝神默想着那遥远的冰雪之地,想起笼罩在雾霭中的幽蓝色的小兴安岭群山。踏着没膝深的雪地进山去,灌木林里尚未封冻的山泉一路叮咚欢歌,偶有暖泉顺坡溢流,便把低洼地的塔头墩子水晶一般封存,可窥见冰层下碧玉般的青草。山里无风的日子,静谧的柞树林中轻轻漫漫地飘着小清雪,落在头巾上不化,一会儿就亮晶晶地披了一肩,是雪女王送你的礼物。如闭上眼睛,能听见雪花亲吻着树叶的声音。那是我21岁的生命中,第一次发现原来落雪有声,如桑蚕啜叶、婴童吮乳,声声有情。
  那时住帐篷,炉筒一夜夜燃着粗壮的木棒,隆隆如森林火仁、如塄场的牵引拖拉机轰响。时时还夹着山脚下传来的咔咔冰崩声……山林里的早晨宁静而妩媚,坡上的林梢一抹玫瑰红,淡紫色的炊烟缠绵缭绕,门前的白雪地上,又印上了夜里悄悄来过的不知名的小动物一条条丝带般的脚印儿,细细辨认,如梅花如柳梢亦如一个个问号,清晰又杂乱地蜿蜒于雪原,消失于密林深处……
  那些神秘的森林居民给予我无比的亲切感,曾使我怀疑自己是否会留在这里。
  小小的脚印沉浮于无边的雪野之上,恰如我们漂泊动荡的青春年华。
  我19岁便离开了我的出生地杭州城,走向遥远而寒冷的北大荒。
  那时我曾日夜思念我的西湖,我的故园在温暖的南方。但现在我知道,我已没有了故乡。我们总是在走,一边走一边播撒着全世界都能生长的种子。我们随遇而安,落地生根;既来则定,四海为家。我们像一群新时代的游牧民族,一群永无归宿的流浪移民。也许我走过了太多的地方,我已有了太多的第二故乡。
  然而在城市闷热窒息的夏日里,我仍时时想起北方的原野,那融进了我们青春血汗的土地。那里的一切粗犷而质朴。20年的日月就把我这样一个纤弱的江南女子,磨砺得柔韧而坚实起来。以后的日子,我也许还会继续流浪,在这极大又极小的世界上,寻觅着、创造着自己精神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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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领巾、蓝领巾的故事(1)
夏的一日,阳光亮得晃眼,热风干爽。突发地就有了勤快的念头,决定翻晒衣箱。那箱子已有很多年不曾理会,掀开箱盖,杂乱的旧物扑来一股霉味。
  旧物已很有些 年头,都是百无一用却又舍不得扔掉的东西。我把它们一一摊开,晾在窗台外沿的阳光里——如我记忆的长卷一点一点铺展。我看见幼儿园老师的评语、小学的成绩报告单、中学的周记本、红底黄字的红卫兵袖章,还有北大荒的羊绒帽子狗皮护膝绑腿布家信……面对这些仅仅只属于我个人的历史文物,我确信自己已活得不算太短。
  它忽然就从那堆东西里滑脱下来。几乎悄没声儿,如一片蓝色的云,飘过天际,荡过长风,擦过窗台,散发着一种遥远而陌生的童稚气息,落在我的脚边。   先队国际大联欢。蓝领巾即是那次的礼物和纪念。很远的60年代初,也许更早。那个年代世界上有许多像我们一样刚刚新生的少年先锋队。
  ——老师,课文里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它是用革命烈士的鲜血染成。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时候染的呢?我的一件白衬衣染上了鼻血,妈妈没时间洗,才几天工夫,血就变成黑色的了,像墨汁一样。可是红领巾染了血怎么会是红的……
  ——这是一个比喻。
  ——不,课文里没说这是比喻,它说“是用”,那么,战场上烈士牺牲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拎着一只桶在旁边等着接血呢?
  ——同你说不明白,你这孩子爱钻牛角尖……
  我又问过父母问过同学问过同学的哥哥姐姐最后问过自己。我从没有得到过满意的回答。于是这个极其深奥的问题困扰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有关红色的神秘来历曾经那么强烈地唤起过我的求知欲,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固执地认定红色是世上的领巾惟一的颜色。所以直到30多年以后我从脚边拾起那块略略有些褪色的蓝领巾的时候,最先涌人我脑海的便是这样一个令今天的我哭笑不得的记忆。
  但记忆中的蓝领巾却依然鲜亮如初。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一刻,惊愕地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合拢。我从来没有见过蓝领巾。我从来没有想过“红领巾”可以是蓝的。那天联欢活动结束的时候,大队辅导员拿来一大把各色各样的领巾让我挑,那一大堆领巾中除了蓝色,竟然还有粉红色和淡黄色。五彩缤纷如一群彩鸟飞舞。我眼花缭乱手足无措满脸放光,终于清醒过来时便毫不犹豫地挑了一条浅蓝色的。我至今并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蓝色;后来这些蓝色粉色满校园飘扬,一时间竟掀起了一场五彩风暴,弄得全校不得安宁——也是饶有趣味的回忆之一。
  事实上,首先是因为妈妈为我那天的活动准备了一条绸子的红领巾。我佩戴它走进学校时大概是昂首挺胸,难以掩饰自己的洋洋得意。这样非同寻常的骄傲吸引了老师的目光,没等我的红绸巾在我的脖子上出够风头,大队辅导员便用一条布的新红领巾将它换走了。我甚至来不及伤心联欢就已开始。联欢的其中一项活动是各国的小朋友互相交换领巾——
  那个时刻有一个面色黧黑、高颧骨厚嘴唇的小女孩向我走来。她踮起脚尖,细细黑黑的手臂环上我的颈子。我垂下眼睑,眼角的余光扫过胸前。我看见一条同我赠送给她的红领巾几乎一模一样的红领巾,有些发硬的布角往一边翘开去。我想我当时一定非常失望。因为就在我的旁边,一个高年级的女孩儿,在互相交换了红领巾以后,她竟然把自己衬衫口袋上别着的一支钢笔,摘下来送给了对方。于是,就发生了以下叫人简直不敢相信的事情——站在她对面的那个高个儿男孩,竟连眼睛也不眨,就把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只小小的手表解下来送给了她。这个恰恰让我亲眼目睹的场面在日后的许多天里一直使我羡慕得坐立不安。那个有着一头金发、白皙的面孔上散落着芝麻似的雀斑的小男孩第一次使我学会了关于“痛苦”的造句。这种与生俱来的人之嫉妒的恶劣天性,很快在所有参加了那天联欢活动的好学生中蔓延扩散,所有的好学生都一致为那只手表忿忿不平。这种愤怒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校长终于下令将全部礼物都收归交公为止。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红领巾、蓝领巾的故事(2)
同我旁边的幸运女孩相比,我自然有了强烈的受委屈感。尽管后来在大队辅导员把蓝领巾换给我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厚嘴唇的女孩送给我的布红领巾——在背后的领角那儿,居然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行弯弯曲曲的字母。这行无人能解的字母所带来的神秘欢欣顿时极大地提高了礼物的价值。大家纷纷猜测它来自与我国南方疆土相邻的那个兄弟国家。我把这条绣字的红领巾在手心里攥出了汗,但我最后还是把它还给了老师。
  也许是为了我“赞助”的那条红绸领巾,也许是为了安慰我——那天的结局很辉煌,我得到了一条漂洋过海而来的,这儿从没人戴过的蓝领巾。
  其实那时候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我还从没有标新立异的愿望,但是我喜欢这条蓝领巾。许多年以后,我站在窗外的阳台上,手捧着薄如蝉翼、蓝似远天的三角绸巾,恍然明白自己对于大海和蓝天的向往,早已源于我的少年时代。
  然而那个五颜六色的领巾在校园里神采飞扬的日子,却结束得过于仓促。很快就发生了一连串因这些“远方来客”而招惹的“风波”。先是课间操时许多人围着拥有这些蓝色粉色的“红领巾”的同学,好像进了动物园,以至于对哨声铃声都置若罔闻。发展到后来,竟有高年级的大同学在放学后,把戴着与自己不同颜色的领巾的人,围堵在厕所里、墙角下,蛮横地强摘下蓝领巾,抢了就跑。毕竟没有得到蓝领巾的人是大多数——我惶惶地想:原来别的人也都喜欢蓝领巾呀!
  宁静的校园在那些日子里乱成一团。校长终于第二次下命令:不许在学校里佩戴除了红色的即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那种红领巾以外的“红领巾”。我本来就很担心自己的蓝领巾有一天会被人抢去,这道及时的命令便把我的蓝领巾送进了抽屉。后来最终又送进了封存的箱子。
  学校在解除了蓝领巾之患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戴过蓝领巾。毕竟,我已习惯了我的红领巾和臂上的“三道杠”。
  但是由于蓝领巾的出现,那个关于红领巾的红色来历,从此却越发地使我苦恼。我至今记得,我和那几个拥有蓝领巾的同学,在终于从老师那儿得知蓝领巾来自东德少先队之后,我们曾异常严肃地讨论过以下的问题:
  ——你们说,他们的蓝领巾是不是用烈士的鲜血染成的呢?
  ——当然是。他们和我们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呀。
  ——那么,他们的烈士,烈士的鲜血难道是蓝颜色的吗?
  这个问题难住了所有的人。大家互相看来看去都说不出话来。
  想了很久,终于有个比大家都聪明的人找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告诉我们:
  ——我想,可能他们的血就是蓝颜色的。
  大家都很惊奇很怀疑地看他。那个年龄的我们还没有学过生物课。
  他抓着头皮,非常肯定地补充说:
  “当然。你们记得他的眼睛吗?那个金黄头发的男孩,他的眼睛就是蓝颜色的。如果他们的血不是蓝的,眼睛怎么会是蓝的呢?”
  再也找不到理由反驳他。我们大家都被他的重要发现“镇”住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从此都坚信蓝领巾的故乡人,血管里流着蓝色的血液。就是嘛,为什么鲜血非得是红色的呢?
  世界这么大,怎么可能把每个人的血都抽出来看一看呢?
  那个关于蓝领巾的故事,晾晒在夏日的阳光下,如一片蓝色的烟雾,渐渐消逝在蔚蓝色的天空里。连我也不明白,怎么会想起这些我实际上从未想起过的往事。进了中学以后,不知是不是由于我这种爱钻牛角尖的恶习,我从“三道杠”降到“二道杠”,最后到退队时已什么都不是了。
  但我依然珍藏着我的红领巾,还有散发着阳光香味儿的蓝领巾。
  

地上有字(1)
一个和暖的春日下午,我骑着自行车经过望湖宾馆楼后的一处拐角。
  那儿有一块小小的空地。
  我刚从北方回到这座家乡的城市,这几年杭州的街道经历了太多的改造,已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庆春路拓宽以后,竟然在以往十分拥挤的这个小街口,留下了一块形状显得很优美的自然三角地。
  然而,那一刻,吸引了我视线的却不是那块空地,而是空地上的人。
  黑压压的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人墙,后面的人踮起了脚尖,仰着脖子,密集的目光都极力想从人缝中穿过,往人圈子中央的那块空地上抛射。
  人群鸦雀无声,静悄悄没有一点儿响动,像是在瞻仰着一尊神圣的塑像。
  人们屏息静气,彬彬有礼地默立着,更像是在向那块空地致意。
  这样的情形在我们今天居住的任何城市都是罕见的。我由此生出了几分好奇和疑惑。如今那些喧闹的街市,凡是围满了人的地方,不是出了车祸就是卖假药或是销售奖券再不就是打架斗殴什么的。所以此刻这一块人头攒动的三角地上空,弥漫着如此庄严的气氛,这种在城市似乎已濒于绝迹的宁静,便十分的叫人纳闷叫人发憷,叫人捉摸不透,叫人忍不住想要去看个究竟。
  我这样想着就跳下了车子。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满满一大片覆盖着图案和花纹的水泥地。一组漂亮的白色符号,很精致地从深灰色的地面上凸显出来,就像初春刚刚泛青的草地上飞来的一群白蝴蝶,或是烂漫的野花和蒲公英。
  人们的目光追踪着白蝴蝶扇动的翅膀,人们的呼吸掀动着细薄的花瓣。
  我拨开人群,靠得离地面更近了些。那时我惊讶地发现,那些吸引了人们也吸引了我的东西,绝不是白蝴蝶也不是野白花。地面上既没有图案也没有花纹,而是许许多多的字——汉字,美术体的空心汉字。
  那些白色的汉字就写在街面上,密密麻麻地占满了那块小小的三角空地。
  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准确地说,在我面前的,是一些用白粉笔写成的字块。每个字都有手帕之大,笔笔画画一丝不苟,虽然很难辨别那字体师承何人,原出何家,但线条圆熟流畅,有些龙飞凤舞的架势,字脚的笔画总是甩得很远,像是突然会一跃而起,就要飞走的样子……
  从最下面那一行往上看,每一行都排列得十分整齐,好像在地上打过底线似的,看来绝非一日之功了。那些字块都像是有内容的,在整个大格局中又分成间隔的几小块,有的像诗句,有的像格言,它们悄然仰泳在温煦的阳光下,化成了一只只翩翩起舞的白色海鸥。
  它们从哪里飞来,这马路地上的粉笔字?
  目光向上移动,顶上是一行端庄的大字:好人一生平安。
  当人们读到这最上面一行字的时候,人们便看见了他。
  他其实一直安静地盘腿坐在地上,那是两条不太完整的短短截腿。只露出光光两坨没有脚的红肿膝盖,扭曲地掩藏在他的蓝布衫角下。他的年龄看样子只有二十多岁,身子瘦小,脸也是清秀瘦削的,但疲倦苍白的脸上却有一种恬淡的神情,就像一个亲历过风暴和战争的老人,面对着和平日子里的喧嚣与繁华。
  在他的臂弯里,托靠着一块一尺半宽、两尺长的小黑板,就是机关办公室墙上挂着那种用来记事的小黑板。黑板面对着人群或者说是观众们,同时便也就背对着他自己了。他那两只完好的手,一只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黑板擦,他似乎刚刚在黑板上擦去了什么,有一些干燥的粉笔灰,无声地从黑色的底版上滑落下来,如同夜空中飘落的点点雪花,很快便融化到黑暗中去了……
  他在那块小黑板上轻轻吹了口气,吹净了残留的粉笔灰,然后他开始在黑板上写字。不是像常人那样面对着黑板,而是面对观众,黑板顶在他的颔下,他的手和笔伸向黑板的时候,那黑板对于他将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你必须一笔写出一个完全反方向的汉字。
  于是,他就这样面朝着观众、黑板背对着他,悠悠然一挥手,如同轻舟顺流而下,又像是喷气飞机划过蓝天,迅速得只是眨眼那么一个瞬间,小黑板中央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汉字,犹如一朵盛开的白菊花。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地上有字(2)
那是一个“妙”字——美妙的妙、奇妙的妙、奥妙的妙。
  不仅是反手疾书,而且是双线双笔连合。如果仅仅用细描的单线,远处的观众想必不容易看清。因此他在每一笔画中,都嵌下了一块狭长的空白,好留给观众和他自己去填充想象。普通汉字倒着写已非易事,而这样的空心美术字倒着书写,恐怕也算是一门绝技了。
  静寂的场地上,能听见人们由于惊诧和震撼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他仍是从容地端坐着,默默地向观众展示着他胸前黑板上的那个“妙”字。他让那个字在黑板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用左手的黑板刷,把它慢慢擦掉了。
  白色的粉笔灰,又一次如雨如雪纷纷飘落。
  他重新举起手,又写了一个“心”字。那“心”字袒露在众人面前,白色中似乎隐隐透出些淡红的血丝。他再一次将它擦去,又飞快写出了另一个汉字……
  众人伫立着,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无声的书法艺术表演,似已被这些平日常见常用的汉字慑服。人圈已越来越大,却静寂得如入无人之境。前方离我几步之遥的小黑板,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又慢慢放大,变成一只奇大无比的鹭鸟,即将振翅飞去。它的羽毛发出一种银色的亮光,洒满了人们肃然起敬的目光。
  这位写字的青年人叫什么名字?他从哪里来?还将会到哪里去?他因何而致残?他的家乡还有什么亲人?他读过几年书?他从小时候起就热爱书法艺术么?他以这种街头写字的方式为生,已经有多久了呢?当他不幸致残以后,他是怎样度过那最初的绝望,而最终选择了以游方写字来谋生?他为什么不像其他乞丐那样哭诉哀求着去伸手乞讨去花言巧语骗钱去昧着良心卖假药,而是练就一手世人难得一见的反手绝活,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来自食其力?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又偏偏喜欢和善于写字?残疾人用自己艰辛的劳动换饭吃,是否会让那些身体健康却沿街乞讨纠缠不休的无赖无地自容呢?
  我这个因写不好钢笔字而早早改用电脑的写字人,面对街头这位不知名的书法表演艺术者,生出满心的惭愧,继而引发出无数的问题。
  但我无法向他提问。因为场地太安静了,每一句对话都会让观赏的人们悉知。我担心那样也许会破坏了他的神秘感;况且,他始终不停地在写,那是一项近乎神圣的工作,我想他一定不希望被打扰。
  我站了一小会儿,然后穿过人群,往那写满了字的空地中央的一只铁罐子走过去。铁罐子里已经放着不少钱,最上面一张是十元的人民币。看来,在我之前的观赏者们,已纷纷自愿付过了欣赏这街头书法表演的报酬。一种创造性的文化表演是需要有文化的观众捧场的。即使没有太多文化的人,心中抑或有着对文化的崇敬和向往;有对人格和意志的钦佩和景仰。人们觉得自己给予得很值,那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种获得,一种由此牵发的沉沉思绪……以后的几天里,我眼前总是翻飞着遍地的白蝴蝶和野花,在那些奇妙的图案和符号中,站立着一个失去双脚的瘦小身影。他出现在这块空地上以前,已经走过了太多的路,他一路捡拾着被如今许多年轻人摒弃的汉语文字,用近于残酷的方式几百遍几千遍地描摹它们,勾勒、磨砺、锤炼着它们,直到它们在他的手中变成超越苦难的舟楫、漫游人生的车轮……
  曾与杭州的朋友们谈起此人,有人也说见过,并说这个写字的人可以称为文化乞丐。于是关于“文化乞丐”的定义和概念,在友人中发生了小小的争执;然而,那些打着文化的旗号,到企业去骗取赞助而后将钱财落入个人腰包的寄生者,比之这个用表演写字谋生的残疾青年,谁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乞丐呢?
  我离开杭州的前一日,曾又一次经过那片空旷的三角地。车来人往,不再见那个写字人的踪影;但那些龙飞凤舞的粉笔字的残迹,依然留在那块灰色的水泥地上。频频的春雨竟然没有将它们完全洗去,可惜颜色较前几天显得暗淡了些,许多字都已是缺胳膊少腿,难以辨别了。我只是从那一大片散落的花瓣残片中,隐隐认出最后落款的小字,写着:温州永嘉罗浮。
  一辆辆汽车和自行车从这静悄悄的字体上辗过,车轮上沾着残留的粉笔灰末。于是,这个残腿的温州青年,就被许多过路的眼睛,将他那些渴望飞翔的文字,连同他的不屈与自强,带向更远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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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1)
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日子,我总会想起多年前,一个雪天的经历。
  那些日子我始终被一件事情烦恼着。烦恼的起因似乎是为了一些闲言碎语。那时我初涉文坛,尚未习惯文坛的无事生非,很容易被那些谣言困扰,情绪很波动也很激愤。当事情渐渐平息下来时,我偶尔听说某某人在其中做了手脚,心里顿时对此人充满了愤愤和恼恨。
  明人不做暗事——按照我一贯的脾气,我发誓要当面去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我还要将那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她讲讲清楚,让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而她,却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卑劣角色……
  时已深秋,树叶在寒风中一片片坠落,如我失望而悲凉的心情。
  很快便有了一个机会。我出差去某地,恰要路过那人所在的城市。
  我向朋友要来了她的地址,决定在那个城市作短暂的停留,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义正词严地指责、声讨她,然后同她拜拜,乘坐下一班火车拂袖而去。
  从清晨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风变得湿暖,闷得人透不过气。
  火车意外晚点,到达那个城市已是傍晚时分。当我走出车站时,发现空中已飘起了雪花。
  那场雪似乎来得很猛,雪烟横飞,急速而强劲。我按着地址打听路线,乘坐了几站电车。下车时,只见马路边的屋顶和地面上已是厚厚一层白雪。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昏黄的路灯照着银色的雪地。四周的街道和房屋笼罩在一片暗淡迷茫的雪色中。完全陌生的街名和异样的口音,令我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我有些发懵,心生胆怯和疑惑;但我只能继续往前走,去寻找那个记录在怨恨的纸条上的地址。我还得抓紧时间赶回车站,夜班火车将在零点经过这个城市往南。一旦错过,我就只好在候车室过夜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风也越发凛冽,雪片像是无数只海鸥扇动着白色的翅膀,围绕着我扑腾旋转。密集的雪沫子刮得我睁不开眼。四下皆白,分不清天上地下。
  只是混混沌沌跌跌撞撞地朝前走着。没有伞,头巾早已湿了,肩上的背包也渐渐滞重,额头上被热气融化的雪水,顺着面颊流淌下来……
  那条胡同怎么还没有出现呢?我明明是朝着那个方向走的啊。
  街上几乎已没有行人,远处有人影匆匆而过,就连可以问路的人也没有。
  我又试着来回走了一会儿,可是风雪中既寻不见街牌也看不见门牌号码。
  那时我才发现,自己一定是迷路了。
  我饥饿、疲惫、寒冷、烦躁。我的心中被积淤已久的怒气鼓胀得几乎快要炸裂。我恨透了那个惹是生非的女人。都是因为她的忌妒和偏狭,才使我徘徊流落在异乡这可憎可恶的街头,饱受风雪之苦。今晚我若是能找到她,非得狠狠地痛斥她一顿,将她训得体无完肤,让她向我赔礼道歉,才能一解我心头之恨!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街边上一间简陋的平房窗口,泄出一线微弱的灯光。我涨红着愤怒而疲倦的脸,敲响了那家人的房门。
  门开了,灯光的暗影中,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她似乎正在和面做饭,于是将两只手甩了甩,又合拢着搓了又搓,才接过我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她眯着眼将那纸条举在灯下看了看,又低头仔细地打量着我。她用一只手在那面团上拍了拍,问:你不是这地方人吧?我点点头。她便往前方指了指,告诉我那条胡同离这儿已经不远,但还得如何拐弯再如何拐弯之类。那口音不好懂,我听得越发地糊涂,傻傻地愣在那里。她也愣了一下,后来就索性扯下围裙,抓起一条头巾说,得,那地方太难找,跟你说不明白,还是我领你去吧!
  不容我谢绝,她已经跨出门槛,踩在了雪地里。
  她走得快,我闷头跟在她身后。只听见雪在脚下咔咔响,前方忽闪忽闪的雪片里,一个模糊的背影,若隐若现地导引着我。
  ——这大雪天儿出门,定是有要紧事吧?她回过头大声喊。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猜你是去看望病人吧?看把你累得急得!是亲戚?朋友?她放慢了脚步,一边拍掸着肩上的雪花,等着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亲戚?朋友?病人?读者?……我沉默着,无言以对。我怎能对她实言相告:自己其实是去找一个“仇人”兴师问罪的!
  似乎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对自己此行的目的和意义,恍恍惚惚地发生了一丝怀疑和动摇。我不知道自己来这个城市干什么,甚至也不知道我要去寻找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那个人隐没在漫天飘飞的雪花中,随风而去,只不过应和着恶劣天气中雷电偶尔的喧嚣。她也许出于无知,也许出于一时的利益之需,也许真的是一个需要救治而不是鞭笞的“病人”呢?!
  脚底突然在一个雪窝里滑了一下,大娘一把将我拽住。
  “这该死的雪,真讨厌……”我忍不住嘟哝。
  “不碍事,不碍事。”她说,一边仍在搓着手指上的面粉。“就快到了,前面那个电线杆子右拐,再往前数三个门就是。”她抬起一只手,擦着脸上的雪水。
  我看见她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一粒粒珍珠般晶莹的水珠。
  大娘,请回吧,这回我认得路了……我说着,声音忽然就哽咽。她又重复指点了一遍,便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又回过头说道:“不碍事,明儿太阳出来,这雪化一化,就有路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被纷扬的雪花托起,在空荡荡的小街上蹒跚。
  我在雪地上久久伫立,任雪花落满我的双肩,遮盖我的眼帘;任寒风吹打我的脸庞,掀起我的衣襟。湿重的背包、鞋和围巾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分量,连同我此前沉郁的大脑和满腹怒气的心思……
  ——“明儿太阳出来,这雪化一化,就有路了!”
  雪化一化,就有路了——那么,就把冷雪交给阳光去处理。雪地里会有迷途,却不能永远覆盖道路,因为路属于自己的脚。世上如果曾有误解和诽谤,充满阳光的心灵却能宽宥和融化一切啊。
  那个风雪之夜,当我终于站在那费尽周折才到达的门牌下面时,已经全然没有了跳下火车时那种激愤的心情。我在那个破旧的大杂院门口平静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将那张已被雪水洇湿揉皱的纸条撕碎,然后回转身,慢慢朝火车站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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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春天
在北方生活了二十几年,总觉得每年都找不到春天的感觉。就连北方人也说:北方没有春天。
  冬末时节,早早地盼着天气转暖。眼看着天长了、风柔了,青草躲在墙角悄悄绿了,阳光也一日日燥热起来,心里便喜滋滋将厚重的冬装收起,换上了开春的毛毯和风衣。却突然袭来一场雨雪或是寒流,气温井绳般地直直落下去,弄得你好一阵手忙脚乱,只得乖乖地重新回去过冬。暖气刚停的日子,瞧着外面的阳光可人,屋里却阴湿冰冷的,外出脱衣,进门穿衣,室内室外全然两个季节。更衣感当然又把人带回冬季,不过反向而已。还有一早一晚大幅度的温差,任是白天如何的温暖和煦,夜半依旧寒意逼人。那冬老人的棉袍就像是笋壳做的,脱了一层一层还有一层。
  北方的冬天,可不是过也过不完嘛。
  等到猛烈的春风热辣辣刮起来的时候,满心期待着大风也许能有所作为。北方的大风倒是每年都来势凶猛,整个城市都在风中摇撼、瑟瑟颤抖。大风有时能一口气刮上三天,稍事歇息,去西伯利亚蒙古一带转个圈回头又来。春风如磨盘似的,不用驴拉,来来回回使劲地辗着北方的土地,却是螺旋式的,转着转着,偏偏就与春天擦肩而过。等到风停风消,睁眼定神看看,树绿了,草已高,缤纷的鲜花谢了,凋零的花瓣落了一地;时鲜的蔬菜已琳琅满目,大街上已是裙装翻飞——春风终于向更远的北方撤退时,这里已是骄阳当空的夏天。
  北方的天气是个跳远的高手,用大风做跳板,能一家伙直接从冬蹦到夏。
  所以北方没有春天。
  时而会有一种让风雨和天空戏弄之感,或是被春天从头跨越的失落。
  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心情,在没有春天的春天里,感叹一代人的命运。
  那是我们老三届整整一代人啊。
  那个青春花季的年龄,十年也许更多,恰是一个人生命的春天。稚嫩的花蕾被严冬的风霜雨雪侵袭,许多本应灿烂本该绚丽一季的花朵,都没有等到春天。那冬天是过于严酷和漫长了,且固执地徘徊不去,碾磨似的一轮轮回风不止。待到终于气息奄奄地鸣金收兵,大地已是春老红残。即使偶有坚忍的花芽挺过寒冬,噩梦初醒时,只见草木葳蕤,花叶繁茂,满目是仲夏的苍翠,没有了种子的位置。
  但夏的溽热燠闷,怕也是不那么容易打发的。
  而一旦过了蓬勃的夏季,便是萧瑟的秋天了。
  与同龄人交谈,时时有青春不再的悲凉,丝丝缕缕地浮升上来。
  曾被严寒肆虐,又被春风所误,何处去寻回属于我们的日子?
  只能自怜自慰地解嘲,说没有春天,也躲去了春情依依的烦恼;没有春天,陈年的老伤不易发作;没有春天,更可体察夏的轻装与轻松;没有春天,也许不种瓜而得豆——君不见,知青后代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个个咄咄逼人?
  尽管我们可将未度的春天当做落红掩埋,但我们心底,依然眷恋春天。
  就不能把秋天当做春天来过吗?
  若是细细品味,再把烦杂琐碎的日子重新一一梳理,我们会发现,当夏末的暑热终于隐去,凉爽的秋风习习吹来时,和煦的艳阳之下,草木依然青葱——那些初秋的好日子里,我们心中充满春天重归的喜悦。春装在短暂的秋季重新风光一时,秋天丰硕的果实给予我们五月花蜜同质的滋养。况且,秋天晴朗少雨却无春的浮尘,能养护和修补我们曾被寒风和烈日毁坏的肌肤,使我们重新变得滋润和充实。
  秋的容颜里可有春的心态。何况,当下还正是盛夏时节呢。
  创造和珍惜我们自己的春天吧,朋友。心里的春天,剥夺也难,衰老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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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日记(1)
我在这里记述的,是一段真实的往事。
  很多年里,我一直不知道怎样来叙述这个故事,我担心会把一个真实的好故事讲假了。这也是我始终未把它写成小说的原因。
  这个遗失日记的故事,同一个名叫过大江的年轻人有关。
  过大江,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像舞台上的剧中人,但这确实是他的真名。故事发生那一年,1968年,他才14岁,是杭州一所中学“新初一”的学生。
  那年我18岁。由于“文化大革命”的耽搁,算是老初三了。
  他和我虽在同一城市,却不是同一个学校的。我和他之间犹如隔着一条大江,在拥挤而繁华的茫茫人海中,各行其岸,原本无缘相识。
  那一年年初,由于“文化大革命”中一场突然的变故,我丢失了心爱的日记本。
  那两个日记本,其实是被人强行抢走的。日记中记录了我刚刚萌发的一场初恋隐秘的心迹。而我那个初恋的对象,另一所中学的“老高三”学生——那所学校的一派红卫兵头头,此时已被另一派打倒,那另一派的红卫兵涌入我家翻箱倒柜,发现了我的日记,认定其中必有可置其于死地的线索和材料,在我同他们发生了争吵而又势不敌众的情况下,他们拿了我的日记本扬长而去。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日记中写过的那些话。那些人一定会利用这些所谓的“材料”大做文章对“他”攻击,他们也许会在大批判会上将我的日记公布于众,对我其中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无限上纲,说不定还会把我也同他一起打成“反动学生”,甚至殃及我的父母……
  18岁的我已隐隐懂得,中国人的日记还有信件,有时甚至会让它的主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担心,一次次偷偷哭泣,惶惶不可终日。
  更让我气恼的是,平日被我东藏西掖,就连妈妈也一直不让看的绝对保密的日记本,如今却落到了一群不相识的人手中。那些属于我内心深处最珍贵最秘密的个人情感,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外人面前……
  我羞怯又焦虑,恐慌而担忧。但我没有法子能把日记要回来。他们不会理睬我,有一次我甚至走到了那所学校的大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红袖章,我只能流着泪原路折回。
  惊悸的睡梦中,我幻想突然来一场龙卷风把那两本日记掷入大海,让它在地球上永远消失。
  那段日子里,几乎每一天,我都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就是在那一年,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已经坚持了十年之久的写日记的习惯,被我自己彻底放弃。
  然而奇怪的是,我日夜担心的那种情形,却始终没有出现。没有什么人再来找我的麻烦。那两本日记似乎就那样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二年初夏我去了北大荒,遥远的寂寞中,我欲自此不再写日记。
  然而岁月却无法抚平我曾经丢失日记的创伤。想起它们时我的心里总有一种深深的隐痛,时断时续地刺疼着我,我不知道它们最后的结局,究竟是因为那些人偶然的忽略,还是没有利用价值而将其作为垃圾丢弃了?
  过大江这个人,是在我遗失了日记的12年以后,也是我终于渐渐淡漠了当年那一场日记风波以后,突然冒出来的。
  那是1980年,我正在北京的中国文学讲习所学习。这是自1957年中断了二十多年后,重新恢复的第一期文学讲习班,许多报纸都报道了这个消息。
  那一天,过大江这个陌生的名字,从一封来自杭州师范学院英语系的信中,忽然跳了出来。他在信中以急切的口气探问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曾经在杭州生活过的人呢?你是不是在1969年曾经丢失过两个日记本呢?你的名字很特别,天底下难道还有与你同名同姓的人吗?假如你真是那个人,假如你真的曾经丢失过日记本,那么我要告诉你,在这12年的时间里,我一直珍藏着那两本日记。如果我能确定你就是日记的主人,我愿意把它们退还给你。
  那信封里,竟然还另夹了页小小的纸片,是从那日记本上小心地撕下来的。一行行密密麻麻稚嫩纤细的钢笔字,在发黄的旧纸页上晃动,令我眼熟,勾起一种遥远而痛楚的记忆。
  我傻傻地愣着,目瞪口呆。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简直就像是小说里虚构的情节,但我又不能不相信这是真的——那张小纸片上的字迹,讲明它确实是我当年遗失的那本日记。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遗失的日记(2)
我当时就给这个叫过大江的大学生回了信。我说,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据大江后来说,我给他的那封信,显得很激动。
  那两本日记究竟是怎样到了过大江手中?他又是怎样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将它们精心保存下来?——恍恍惚惚的直到现在,我似乎还是很难相信这一个曲折奇特感人的故事。
  他说那一年自己还是个调皮的小鬼头,一次学校军训演习,练习钻防空洞。工宣队的师傅命令他们乖乖躲在防空洞里不许出来。而那位师傅,却在洞外面走来走去,还抽着烟。他觉得非常不公平。他终于忍不住把脑袋伸出了洞外,对那位师傅叫喊着:嗳!你自己为啥不蹲在洞里,假如有敌机飞过来,你肯定第一个炸死!
  工宣队师傅很生气,就把他带到工宣队的办公室去谈话。但那会儿工宣队很忙,让他在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先等一会儿。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过了很久,还是没有人来找他淡话,他感到很无聊,无意之中,拉开了桌子的一只抽屉,那抽屉里塞满了大批判材料,发现里面有两个小小的本子,封面有很好看的图案。
  他好奇地翻开了其中一个本子,觉得那好像是本日记。扉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发现这是一个女孩子的日记。上面有一些关于感情的话语,朦朦胧胧地使他感到新鲜。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很想读下去。
  他说后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把那两个小本子很快塞进了衣服里,然后从窗户上跳出了那间办公室,一口气跑回了家。
  那天夜里他读完了这个不相识的女孩子的日记。那个少年很久没有睡着,他只觉得有一行清凉的泪珠,从他脸上莫名其妙地淌下来。
  他不认识那女孩子所记述的那个老高三的男生。他只是猜测那个人与他同校,是他的校友,他还太小,他从未见过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里,他始终没有见过那个人。他虽然无法知道两本日记为何会被人搁置于此,却怀着一种隐隐的怜悯和爱惜,将那两个小本子藏在了自己的枕下。
  那些日子他长久地翻看着它们。一个像湖水那样清洁而纯净的女孩子的低声细语,忽而唤起他一种陌生而温柔的情感。
  他说甚至有些震惊,在那以前的日子,除了革命日记,他从不知道还有人竟然这样写日记。那样娓娓的、悄悄的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像是在对世界上一个最知心的朋友说话。他说在那以前,他只读过雷锋日记还有革命烈士的日记什么的,都放在展览馆里,供众人参观。他说他也写过日记,那是必须要交给老师,然后“一帮一”、“一对红”,让大家来讨论评阅。在那以前,他认为日记这种东西的用处,就是写给大家看的。如果后来有一天英勇牺牲了,日记就可以登在报纸上,让大家都来学习然后大家都得来写一模一样的日记……
  而那个女孩,却在一场革命的风暴中,痴痴地爱上了一个人。爱得那么专注那么纯情——爱情原来是那样美好的呵。那个少年痴迷地想。
  他忽然勇敢地决定,他将要永远保存这两本日记。他从此记住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两年后,他被上山下乡的洪流裹去了内蒙古草原。临走时收拾行装,他果然把那两个日记本,放进了远行的背包。他带着这两本捡来的日记,住进了异乡的蒙古包。北国寒冷的冬夜,微弱的灯光下,他曾很多次打开它们。喧嚣与孤独的生活中,这个神秘的伴侣总好像在向他诉说什么,他的生活中由于它的存在,而悄然独自享受着一份纯真的温情。有时他想象着那个女孩的面容,呼啸的风声中,她却永远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过大江在内蒙兵团整整七年,期间多次调动搬迁,他说曾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想把那两个本子扔掉。那两个小本子在许多次的翻阅摩挲后,已渐渐变得破旧,却终究还是被他一次次留下来,终究还是舍不得扔。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当1978年知青返城,过大江离开内蒙时,他偏偏又在那一大堆乱七八糟准备处理的杂物前弯下腰去,固执地将那两个本子挑出——他不想让它们再次落人他人之手,他决不会让它们再次丢失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遗失的日记(3)
于是,他最后居然把那两本日记重新带回了杭州。
  直到1979年他考上了杭州师范学院英语系。
  直到1980年,有一天他在图书馆阅报时,忽然觅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稔了。许多年中,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独一无二的珍藏,是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他固守着那两本日记,仅仅因为那是他少年时代的一个发现,他曾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与它对话,在同它无声的交谈中得到理解和满足。他与它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已成为他生命中一种不可割舍的寄托。所以那个女孩的名字实际上对他已并不重要,它也许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码。虽然他曾许多次猜测这个大女孩如今的境遇,想象着有一天把日记本交还给它主人的情景——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在11年后再度发现她的时候,这个名字已是一个随随便便就会在报纸杂志上露面的作家。
  然而在他看来,作为作家的她,对于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这个名字已不再属于他独有。这是过大江在欣喜之余,内心涌上的一种遗憾和失望。
  于是这个离奇的故事终于在1980年暂时告一个段落。我猜想过大江并不喜欢这个结尾。但他仍然十分守信地将那两本日记,很快托人带到了北京。他决定将它们物归原主时,准备得过于严肃认真,以至于我拆开那用牛皮纸包好的信封,很费了一些力气。牛皮纸里面是一层白色的厚纸,白纸里面又是一层白纸。这个隆重的仪式进行完毕时,焦急不安的我,已是满头大汗。我的手终于从那一层层的厚纸中,触摸到了两个硬壳封面的日记本。我掏出它们时也掏出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我发现它们其实是那么小又那么薄,灰蓝色的封面油漆已被磨损,露出黄色的马粪纸,在本子的左角上,有一朵淡红色的小花……
  那时我长久地靠在椅子背上,眼前是一片空空的虚无。作为日记的主人,我失而复得时,却感觉着一种若有所失的怅惘。现在,是轮到我面对这两本从天而降的日记,想象着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收留了它们又替我照料了它们的那个过大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在我们分别和轮流拥有这两本日记的不同时期,我和他恰好作了一个富于戏剧性的心理对位。
  我却始终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两本日记。那个初恋的故事已成过去。
  那年春节我和过大江终于在杭州见面。
  他和我想象中的那个孱弱内向的少年,似乎有很大的差别。他已是一个高高个子、结结实实、有着宽大的身架、嗓音洪亮的年轻人。惟有那一双微笑而温和的眼睛,轻轻松松地洋溢着善良和诚实,眸中折射出点点纯净的闪亮,恰是在我心里无数次勾勒过确信过的,一点没错。只有这样的眼睛,才会看透和珍惜我日记中的那份真诚。
  我无法对他说出“感谢”这样的词汇。我只能说我已在他的目光中恍悟:这位替我保存了日记的人,如若不是与当年那个女孩同样善良和单纯,在那样一个年代里,他恐怕早就把它们作为“反动日记”上交组织,或是偷偷销毁。甚至,当他获悉那个女孩成名之后,他还可用日记来敲诈她勒索她……如果我的日记不是因为遇到了过大江这样的人,何其糟糕的后果不会发生呢?
  所以我只想对他说,那两本日记长达12年飞去又飞回的旅行经历绝非是一种偶然。我忽然感觉着一种难堪的惭愧。我说你曾经在日记中憧憬过的那样热烈而真挚的爱恋,当你见到我的时候,它已成为一堆无法复原的碎片。我惟愿你不会因此而对爱情失望。
  他淡淡地微笑着,不,他说,只要曾经有过。
  我相信他懂得。因为他曾经和我共同享有过那份纯真。
  后来的许多年,日子就这样在没有日记的匆匆忙忙中,一天天流逝。过大江从大学毕业,先是在一所中学当英语教师,后又去了一家外贸公司。我许多次回杭州,他似乎忙得连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我猜他基本也不读我的小说,那些编织的故事,对于一个曾经读过她最原始的“作品”的人来说,恐怕已索然无味。渐渐就听说,他的商务越做越大了,说他搞外贸很投入也很专业,如今已是一家外贸公司的经理,个人收入,也可算是一个小小的“大款”了——这所有关于过大江下海经商的消息,都曾使我十分迷惑不解。至少同我心目中,那个有一双温和善良的眼睛,迷醉于纯情和真诚的过大江,相去甚远。长长的25年,一个人的半生时间足以改变一切。包括当年的那个小男孩。
  一个美丽的春天,我偶过杭州小住,总算用呼机将过大江找到,相约在湖堤散步。由于那无法忘却的日记,我希望解开自己心里的疑惑。
  阳光和煦,远山逶迤,有凉爽的微风从湖面上吹来。一棵巨大的香樟树,葱茏蔽日,粗壮的树枝缀着轻柔的叶片,低低地向水面伸展开去。就在那一树浓荫的臂弯里,紧挨着湖边,有一条绿色的长椅。
  我们已在湖堤走了好一会儿,我觉得有些累了。我的眼睛一次次望着那张绿椅,真希望能在那儿坐一小会儿。可惜,那张椅子上有一个人,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人。过大江说那是个园林清洁工人,看样子她正在这里休息,坐一会儿就会离开的。
  我们在她不远的身后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察觉,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我看了看表,我的时间不多。过大江也看了看表,他的时间也许更少。后来过大江就朝那张椅子走了过去。他很快地从衣袋里摸出了十元钱,微笑地递给那个女人。他似乎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你能让我们坐一下么?
  那个女工受惊一般地站起来,推开他的手,连连摇头。她说我不要,你们坐你们坐吧,我该走了,我该去干活了……
  她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那张长椅,消失在树叶中。
  我们在那条宽大的绿椅上坐下。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你说她为什么不要这钱呢?过了一会儿,大江喃喃自语。
  其实她完全可以要的,但她没有。我说。
  她不是傻,不是。大江用肯定的口气说,眼睛像湖水幽幽眨动。所以我还是认为,世界上的人,不会个个都是那么惟利是图、贪得无厌的。我还是相信这个地球上,有许多美好的事情,值得我们活着。你说呢?
  我无言地望着他,忽然想起大江如今已是不惑之年的人了,略略显得疲倦的面孔,比我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他,显然已成熟许多。惟有那双微笑的眼睛,却依然清澈,明净如初。
  不同人有不同的眼睛,即便对同一件事,所看到的东西也截然不同。我想,美的丑的恶的善的,终究在人心里,因而,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似已没有必要对大江说出我的疑惑。分手时我们都很轻松。
  我永远不会再写日记了。所以我只能将这个真实的故事,作以上的笔录。
  

故事以外的故事(1)
去年早春的一日,我收到了一封从《小说月报》转来的信件。信是从济南发出的,一个陌生的地址。看样子是一封读者来信。
  信中的大意是这样的:我是济南一所大学的退休教师。最近刚读了《小说月报》1995年第二期上选载的您的长篇小说《赤彤丹朱》系列之一《非梦》。我发现您小说中的某一段故事,与我失踪多年的二哥的经历,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所以冒昧地给您写信,希望能与您联系,以便得到进一步证实。
  信尾还有一些感谢的话,感谢我写了这部小说,等等。
  写信的人叫做贾民卿,与我作品中在抗战时期牺牲的那位青年人贾起同姓。他说他的二哥原名贾汉卿,出生在青岛,20世纪30年代末离家参加抗战,后辗转到江浙一带,曾在金华地区加入过抗日组织朝鲜义勇队,1941年左右与家里失去联系,从此音信全无。据说贾汉卿后来惨遭国民党特务杀害,在天目山地区英勇牺牲。但至今几十年过去,没有接到过有关方面的任何书面通知,更无法得知贾汉卿遇害的详细缘由和经过,贾汉卿最后的下落便成为一段无人知晓的历史疑案。最近,他和他的家人偶尔读到了我的《非梦》,深感小说中那位牺牲在天目山的爱国志士贾起,无论年龄、籍贯、身份和经历,还是故事发生的地点和时间,都同真实的贾汉卿一一重合。那么,小说中的贾起,是否就是他失踪多年的二哥贾汉卿呢?
  他在信中急切地表示,若是小说中曾与贾起相恋的朱小玲,也就是作者的母亲,至今依然健在,他很希望我母亲能告诉他贾汉卿牺牲前后的真实情况,至少,他和他的妹妹贾子义,还有可能知道汉卿最后的埋骨之地,也许有生之年,还能为死去五十多年的亲人祭扫荒坟……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信纸上的字迹一片模糊。
  还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山东人贾起了。他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烈士和活着的英雄进入我的生活和记忆的。
  那是很多年中一直被妈妈不断重复叙述着的故事。叙述多半发生在夏日的某个夜晚,四周闷热无风、溽湿窒息,树叶静止不动,像一幅阴森而狰狞的剪影。年轻的贾起背着行李向我走来,只是那么一个缥缈的瞬间,我甚至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容貌,他便消失在天目山苍莽的丛林之中了。惟有那一声凄厉的枪响,每一次都尖锐无情地穿透贾起高大的身躯,然后重重地坠落在我的心上。
  那是真的,是真的吗?
  这样的问题虽已重复多次,妈妈的回答也毋庸置疑。但多年前牺牲在浙西大山里的贾起,对于我仍是一个疑虑重重、神秘而虚无的谜。
  那个被妈妈以悲壮的敬意和至爱的情怀,无数次讲述的故事,从一开始就萦绕着徘徊不去的悲恸和忏悔。妈妈坦言的悔恨和内疚,使我深感贾起之死在她一生中留下的伤痕和阴影。由于那种错失无法挽回,她的伤痛确是无以排解和无从解脱。于是除了父亲之外,一遍遍地向她尚未成年的女儿复述这个故事,诉说她在贾起死后的若干年中,由于一直无法找到贾起家人的歉疚和不安,便成为她赎罪和寄情的某种方式。
  多年以后,终于有一天,我恍然明白,在我离家北上前那些少女和青年的岁月里,妈妈无法忘却的贾起,每一次从夏夜里若隐若现、飘忽走来的那些日子,恰是贾起牺牲的祭日前后。
  故事其实并不十分复杂,1943年,朝鲜义勇队在江西上饶被迫解散时,妈妈决定跟着贾起一同到东北去寻找抗日联军。北上遥远的路途需要一笔盘缠,妈妈说可以回德清老家去筹集。而去德清的惟一路线,必须经过国民党势力盘踞的浙西天目山。对此贾起曾表示过犹豫,但他最后仍是陪同妈妈去了浙西。到达于潜后,被相识的熟人认出告密,两人突然同时被捕关押。妈妈的家人闻讯赶来,欲用重金将妈妈保释出狱,但遭妈妈拒绝,坚持要家人将贾起同时保释。就在家人回去筹钱的几天中,风云突变,日军扬言进攻天目山,国民党中统特务机构调查室奉命将犯人分别转移至深山。由于途中行动不便,遂仓促将一份黑名单上的人,秘密枪杀于深山之中。待母亲的家人携款前来,妈妈方知贾起已从容就义,遗体无踪。她哀恸欲绝,却已无法挽救贾起的生命。直至贾起死后,妈妈才知道贾起原来是浙西行署早已通缉在案的中###员。

故事以外的故事(2)
妈妈不能原谅自己。贾起从此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当我成年以后,我想我曾对妈妈说过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况且贾起之死,妈妈只是一个因素,而不是后果和责任。
  但妈妈固执地摇头。后来她说你难道不懂得贾起之死,与你生命的某种联系吗?如果贾起不死,我也许会嫁给他。那么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我无言。
  贾起之死,就这样成为我生命的一种缘由,并且是后果和责任。
  贾起的亡灵从此不仅在他每年的祭日来访,而且开始突袭式地降临,时时刻刻与我同处。他一次次闯入我的思维,与我娓娓交谈,向我切切发问。
  于是有一天,我决定要写出这个故事。为妈妈也为我自己。
  那时我没有想到这个故事之外还有故事。我只是觉得这个真实的故事中,潜藏着一些尚未被人透视的更深层的意思。历史已成为过去,但人对于历史的认识与感受,却常省常新。
  我在1995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赤彤丹朱》第三章(曾作为中篇小说《非梦》的一节发表于《收获》杂志)结尾处关于贾起之死,曾有这样一段感慨:
  然而对于这场悲剧,我却持有与我妈妈很不相同的看法……我心里的答案很清楚:因为他爱她。是爱情促使他敢以生命去冒险。他把他的生命同时献给了革命和爱情。而死神却比爱神抢先了一步到达。事实上,我们所无限景仰的爱情和革命,彼此从没有和睦相处过。革命摧残着爱情,而爱情又折磨着革命。这个爱与死的话题,留给我们后人的,是一个永远的困惑。
  我把那封济南的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首先想到的是杭州的妈妈。我拿起电话,却又放下。我不敢立即在电话中向妈妈报告这件奇事。我担心这位乘坐着白色信封,来自长空天际的贾民卿先生,会让妈妈脆弱的心脏一时无法承受。
  于是把贾老先生的信,郑重其事地装入信封转去杭州家中。再给妹妹打了电话,让她婉言向妈妈陈述。我无法想象妈妈收到信会是什么样子。当泪水湿透了信纸的时候,50年的沧桑人生已是一片空白。半个世纪之后历史余音微弱的回响,会在妈妈心里激起何等强烈的震撼呢?那是一个痛楚又欣喜的时刻——真实的故事变成了小说之后,小说竟又繁衍出真实的新故事。
  那以后的事情,作为小说的作者已无所作为。我只知道贾民卿先生已被妈妈绝对地肯定为贾起的哥哥。想必贾起当年活着的时候,是曾经详细地向他的女友介绍过自己的家人的。妈妈很快给贾民卿老先生回了信。据妹妹报告,妈妈写那封信时,一边写一边哭,信纸撕了一页又一页,从早上一直写到夜里,忧喜交加。令她欣慰的当然是贾起的家人至今依然健在;忧的是当年贾起被秘密杀害以后,她始终未曾得知贾起遗体真实的埋葬地,几十年来,连她都无法为贾起祭扫墓冢,如今更到何处寻觅莽莽大山之中的孤魂呢?
  但故事外的故事,却开始在我小说以外真实的人世间延续和发展。
  济南的贾民卿先生收到我妈妈的复信之后,将原信转到青岛老家,那里有他们的小妹贾子义。贾家兄妹关于追认贾起为革命烈士的申请报告,很快送呈青岛市民政部门。报告被批准立案以后,查证小组的三位同志即赴杭州取证。小说中至今依然健在着的人物,变成了贾起一案的证人。历史事实证明,贾起于1940年在浙江遂昌参加中国共产党。牺牲前,一直在党的领导下从事抗日救亡进步文化活动。他的入党介绍人,一位在南京,一位在北京,他当年从事进步活动中的五六位战友和狱中难友,都义不容辞地对贾起的革命历史作出了证明。1943年贾起牺牲前后,与他同关一处牢房的杭州大学关非蒙教授,对前来查证的青岛同志说:“我就是一位死里逃生的见证人。当时我在牢房里目送贾起被持枪的士兵押走,过了一阵,听到间断的枪声从山里传来,我明白敌人对贾起下了毒手。”还有一位知情者俞某作证说:“当年,贾起上了国民党党部的黑名单。解放以后,国民党于潜县党部书记长曹某被镇压时,人民法院贴出判决书,上头列举的第一条罪名,就是杀害共产党员贾起……”书包网 www.bookbao.com

故事以外的故事(3)
经过多方面的核查,从有关人员的回忆、公安部门档案、地方党史的资料记载,对贾起1943年牺牲前后的情况基本查清。一个活生生的青年革命者贾起的形象,50年以后,终于在干涸的血泊中,重新站了起来。
  至今年5月,贾起的妹妹贾子义女士,为贾起一事专程来到杭州,就住在我父母家中。贾起牺牲了半个世纪以后,两位从未谋面的老人,被一部小说牵引着互相走近,在贾起付出了生命的旧地重续前缘,共同凭吊和纪念她们的亲人和友人贾起。至此,我妈妈才知道,贾家在革命胜利前和革命胜利后,先后献出两个儿子:贾子义的二哥贾起,牺牲于白色恐怖时期;而三哥贾超,1957年“反右”时,因为一幅漫画而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崂山月子口水库工地劳动改造,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不幸“失踪”。究竟是“自行失足落水”,还是别有原因,现已无从查考。到宣布“右派”“摘帽”时,根本已找不到贾超其人。家属向有关方面要人,最终仍是不了了之。
  贾家老母为盼两个儿子归来,从20世纪40年代等到60年代末,眼泪流尽,郁郁而终。
  曾经收到过贾民卿先生寄来的一张贾起年轻时的照片,委托我转寄给妈妈。
  照片上的贾起,面膛宽阔,五官端正,眼神凝重而深沉,嘴唇的棱角线很是分明,有一种英气逼人的感觉。一头浓密的黑发,用清晰的中线分开,留下了20世纪40年代的标记。
  我很惊讶,这个贾起,就像我们无数次在电影中看到过的那些英雄人物,或是领袖形象——真的是一脸正气。
  我与他默默相视。他那坚毅而悲壮的眼神,飞过荒郊野岭,穿过时间隧道,在路上整整走了50年。
  妈妈几十年遥望默念的贾起,就在这一瞬间里复活了。
  贾起的复活,是因为他从未在他的亲友们心中真正死去过。
  妈妈把一个消失的贾起交给了我。于是我用文字盖了一座永久的房子,用以供奉他漂泊无踪的亡魂,以使他的在天之灵安息。但我没有想到,贾起真的会在那些无声的文字中苏醒。
  在小说中苏醒的贾起,记起了他50年前被猛然斩断的生命,和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
  或者说,贾起就是为那些未能了断的亲情而苏醒的。
  事后想起来,这个故事外的故事,确有些不可思议的奇妙和蹊跷之处——
  为什么他的小妹贾子义的大女婿赵传康先生,去日本出差回国,在上海机场候机厅等候转机飞回青岛时,想找一本杂志消磨时间,偏偏就读到了1995年第二期《小说月报》呢?
  赵传康怎么就恰恰注意到了书中人物贾起,与他妻子姜盈的二舅舅经历相似,回到青岛以后,便急急禀告给岳母大人了呢?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诱导着、牵拉着他们,将他们悄悄领到了那本杂志面前。
  是谁呢?还会有谁?
  惟有贾起的幽灵,知道自从自己失踪之后,父母兄妹的焦虑和渴盼。
  惟有贾起本人,九泉之下仍然放不下尘世间的亲缘。
  但已成为浙西天目山孤魂野鬼的贾起,又能如何向远在山东的家人,准确地传递自己最后的噩耗和信息呢?
  这一等便是50年。
  贾起一定曾无数次向妈妈托梦,期待他信赖的女友,去完成这庄严的嘱托。贾起的托付是有前提的,他希望有朝一日,让朱小玲的女儿用笔来写下他们以鲜血奉献的真诚与抗争,也借此能给予他的家人一份文字的凭据。
  那是一份没有契约的协议,而我签了字,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便是后来刊登在《收获》杂志,又经《小说月报》转载的《赤彤丹朱》系列之一《非梦》。
  于是他的游魂从天目山的某个地穴里游荡出来,飞过崇山峻岭,越过长江黄河,徘徊在西子湖畔,降落在青年时代求学的大上海,把那本刊载着他下落的杂志,借风借雨,最后辗转交到了自己家族的后人手里。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对自己曾经献身的理想,作出一个理性的交待。
  冥冥之中,其实贾起一直在试图引领着我。只是我的彻悟来得太晚。
  那不是神灵也不是信仰,而是一种长存于世的生命信息。
  有时候,我凝视着《赤彤丹朱》赭红色的封面,觉得那其中也有贾起的鲜血,一直渗入到华夏大地的深处。可惜,它残留在地表的颜色,已经同红色革命的主题无关,只沉淀下来种种有关人性本质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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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天目(1)
去西天目,是心里积存已久的一个念想。不是为观光,是为了那些大树。
  几十年里,只要说到树,天目山就从父亲的眼神里巍然升起,像一次骤然发生的地壳运动。稀疏的白发在那一刻变成了茂密的森林,落满了雪。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壮观的大树,他一遍遍说,假如你没去过天目山,根本不明白什么叫树。
  其实不全是为了树。我知道,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已经逝去半个世纪的人。
  几十年来,若是提起他的名字,母亲的眼神就会倏然暗淡下去,像被海潮淹没的沙滩。夕阳已没入山后,苍茫的暮色托出波涛中模糊的山影。你即使哪儿都不去也该去西天目,你会看见他就在那里。她喃喃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去西天目,就这样变成一种夙愿和仪式,无论为了树还是为了人。
  只是,我没有想到,登天目山那一日,会遇上那样一场弥天大雾。
  冬尽了,山下的树一天天发芽泛青,漾出了些许春意。而眼前的天目山,满眼都是绿,绿得苍郁而沉稳,似乎千年万年就一直那样绿着,没有交替和衰荣,没有落叶和枯枝。那是一种墨汁般深潭样的绿色,把所有草叶的嫩绿都覆盖了。
  车从盘山公路上掠过那个叫南庵的拐角时,我感觉到紧挨着我的母亲的身子突然战栗了一下。在牙齿轻微的磕碰声中,我分明听见了那一声尖锐的枪响。
  雾气就在那会儿,悄悄地从四面弥漫上来。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呼啸而过,远山近树忽而望不见了。山中古老的禅源寺,隐匿在苍白的雾气里。下车寻路,林间的青石板小径如雨泼过湿漉漉地腻滑,只几步便消失在浓烟样的水雾中。空气变得潮重,斗篷似的裹在身上,人被悬浮在白茫茫的云层里,每一步都像要迈入万丈深渊。
  母亲默默走在前面,像一个游荡的幽灵。白色的纱幕被她的脚步豁开一个缺口,影子穿过去,纱帘瞬间又闭合了。
  山路通往林深处。头顶的天空突然变暗变低了,浓白的纱雾忽地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绿网,悬浮的雾珠在树枝上闪着绿莹莹的光泽,空中飘来松针和树叶清凉的气息。在那深不可测的绿巷中,我隐约看见了一排排巨大的树干,昂然立于路旁,几乎同我迎头相撞。
  它们竟是那样的粗壮,每一棵都需几人合围,才能将它抱在怀里;它们竟是那样的高大,浓密的云雾遮去了树梢,树尖伸到望不见尽头的天上去了;最令人惊叹的是树干之直,刀削般笔挺,像一根根气度轩昂的罗马石柱,支撑着绿屋的穹顶。褐色的树皮一片片如鳄鱼的鳞甲,已被千年的风霜锤磨成坚韧的岩石。
  他究竟倒在哪一棵树下了呢?鲜血从他年轻的胸膛里流淌下来的时候,他或许就靠在了那棵大树的树干上。他依托了大树,所以他牺牲的那一刻仍像树一样站立。龙爪般的树根上至今还留着他的血迹,只是被蒙蒙的雾气暂时稀释了。
  那个无风无雨的春日,那些被父亲无数次赞颂和崇仰的天目山大树,就这样从漫山飘忽的浓雾中,和那个叫贾起的故人一起,若隐若现地走来。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听见他脚上沉重的铁链,像伐木人锐利的锯,一声声从森林尽头传来。
  我不知道他在匆匆离去前,是否还有心情观赏这些西天目的稀世大树。57年前的树叶早已零落成泥,但我清晰地看见他灼热的目光仍在枝条上缠绕。还有他抚摸着树干留下的湿掌印,那手纹一寸寸已嵌入老树的树皮,与树合为一体。
  半个世纪过去,而西天目的树,依然是当年他曾见过的那些树。如今我所见的,早已被他熟读过多次了——陡峭的石阶两旁,是被称为“仪仗队”的巨大柳杉,活活的武士样雄伟,胸径可达一米,百十棵大柳杉顺坡排列,阵势逼人。据说天目山的大柳杉有一千三百余棵,像是天下的柳杉精英都来此聚会了。再抬眼,奇高的金钱松破雾而出,穿云摩天,婀娜多姿,模特般窈窕轻盈,目不斜视,傲气十足,人称“冲天树”。若不是弥天大雾遮挡了视线,可望见悬崖峭壁的林莽中,挤挤撞撞拥塞着的那几百棵千年银杏,等到秋天,山谷里定是黄叶灿烂一片金光四射。据说早在宋代,便有人将西天目这片偌大的森林冠以“千秋树”之美称。莫非他也生xing爱树,才舍弃了故乡青岛温暖的海滩,将西天目作了自己永久的栖息地?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雾天目(2)
九里亭、七里亭、五里亭……几十里山路,不是在走,是在仰望,始终是扬着脸,瞻仰那些永远的树。当那一排枪声在冰冷的山谷里响起来的时候,惟有这些树,是沉默的目击者。后来那些离乱梦魇的岁月,仍是这些树,在荒野莽丛中陪伴他。他年轻的生命终止在27岁那个年纪,大树却已千年。
  母亲仍然独自走在前面,75岁的高龄,脚步依旧矫健有力。从上山那一刻起,她的双目就被山峦雾气染得湿润。林深处不知名的鸟鸣啁啾,声声如歌,让人想起遥远的青春季节:一群女生欢笑着从禅源寺的临时课堂上跑出来,手拉手围着寺前的老银杏树,雄壮的抗日军歌惊飞了树上的小鸟……待她几年后重回西天目,却是被押解着,一步步踩着前头他沉稳的脚印。直到今日,她一抬眼仍能看见他坦然的目光,如阳光下流淌的山涧小溪,从石缝里透出乌亮的光泽。
  母亲站住了,站在一棵巨大的柳杉树下。树身奇粗,三人合抱仅围大半圈。奇怪的是那树皮已被剥得精光,露出枯涩的树干,瘢痕累累,深藏的皱褶中写满沧桑。枝条上没有一片绿叶,惟有躯干依然屹立,像一尊古老的石像。
  在我的惊叹中,母亲轻声说,这就是真正的大树王,现在它死了,是被游人剥树皮做药,活活弄死的。五十多年前,我曾见过它活着的样子,树冠就像一把巨大的伞,整个开山老殿都被它遮住了。
  一阵山风袭来,薄淡的雾气旋转着,雪花般从它粗糙的枯枝中穿过,如山妖林怪的舞蹈。刹那间,油绿的树叶似一树繁花,缀满了它坚韧的枝干,青枝摇曳,生机盎然,满山坡都是杉叶林涛的哗响。大树王在我的想象中复活,抑或说它从未死去。
  雾越发的浓了,下山的路还长。雾气如雨,洇湿了母亲的头发,我挽起她走,身前身后都是大树黑黝黝的剪影。父亲说,近年来他们已是第三次到西天目了,但没有人知道那个57年前被枪杀的革命者,究竟葬在哪里。
  我说,你找不到他,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棵树。
  世事变迁,惟有西天目的森林,是永远的。为着他们那一代人关于自由平等的理想,半个世纪之后我们依旧对他深怀敬意。然而,无数生命和太多的鲜血,使理想的代价变得过于昂贵,缥缈的雾中我们甚至看不见理想的内容。抚摸着西天目的老树,我想也许只有这些大树,才真正拥有了自由空气和丰沛的雨露。
  我们走在雾里,我们朝大雾弥天的南庵方向走去。我的汗已变成了蒸腾的雾,将我自己团团笼罩。那是一个雾日,在西天目,我穿行在那种被称为历史迷雾的情景中,真实变得越发令人疑惑。人说东西天目两峰之巅,各有一池,池水清冽,冬夏不涸,颇似双目仰望苍穹,故得名“天目山”。我不能也不敢去山巅,我想象那清澈的池水,像是他不瞑的双目在诘问苍穹。
  若是以那池水洗眼濯足,会有人“开天目”吗?
  山林寂静,水气迷茫。雾中影影绰绰的大树无言,没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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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节日(1)
每个人的生命都纯属偶然。为什么那个时刻未经自己选择就偏偏有了你?为什么你又偏偏选择了那一天降临?
  我的生日在夏天。按阳历,最热的7月初。
  从那一天开始,我成为一个“人”;地球的生命中,就有了一个“我”。所以生日是惟独属于自己的节日;世界上似乎也只有一个人与你的生日有关,那就是诞生你的母亲。
  小时候过生日,正是考试的关键时刻。每次生日,老是紧紧张张的,弄得我很不愉快。好几次,过完了才想起来,就缠着妈妈要补,妈妈便笑嘻嘻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生日礼物给我——差不多那总是一本精美的图书、一支新的笔,或是一个笔记本儿。
  那时家里经济不太宽裕,整盒的奶油蛋糕是生日的梦想。偶尔的,也许让大人带着,到西餐社买一小块切好的长方形蛋糕,上头的奶油花纹已支离破碎,却很心满意足,还把沾上奶油的手指舔了又舔。
  19岁那年初夏,去了北大荒的一个农场。从此就把生日扔在了杭州老家。离开母亲似乎就离开了自己的生日,再没有人会来关心你曾经哪一天来到人间或是你对于人间的印象如何。就连我自己也在终日的劳累和挫折中,淡漠了疏忽了对自己的兴趣。
  真不记得曾经怎样纪念过生日。留在记忆中的只是一团浑噩而灰暗的史前星云。金色的不是蛋糕而是窝头,蜡烛很多却是为照亮黑夜。也许那个日子是为自己采过荒原上的野花的,它很寂寞地被插在一只漱口杯里,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人想知道它在想些什么?那时的人都极渺小极微不足道,不存在一个生命同另一个生命的区别。
  忽然有一天就收到一封厚厚的信,信中夹着一方雪白的真丝手绢,手绢的一角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一行拼音字母——Kang Kang,顿时眼眶一热,差点就落下泪来。字母是妈妈亲手绣的,绣的是我的名字。妈妈说,家人在这一天,为祝贺我的生日,特地吃一回面条。万里之遥,这件小礼物仅是全家人的一点心意。
  便终于觉得自己还活在世上,还被人惦念着,还有让人重视的权利。这一日就赫然地兴奋、振作起来。以后的日子无意中就扬起了头,天空也云开雾散地明朗。想着生日对自己生命的提醒与珍爱,浑噩中有了初始的自信。恍然记起年龄,不过是二十几岁,人生尚遥远,不知将以什么奉献给未来每一年的这个日子,即使不为自己,也为了在这一日的痛苦挣扎和淋漓鲜血中生养我的母亲。
  从那一天开始我对于生命的来历有了恐惧和疑问。我不知自己究竟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我必是从某地来,也必得到某地去。我发现自己已长大成“人”,但却没有成为“我”——我把自己失落在何处?一个没有“我”的人生又何必用我来活?
  我要从此确立我的节日,是为了一年一度替我自己招魂。就匆匆忙忙磕磕绊绊地过了30年。1980年春,我在文学讲习所学习。夏天的一日,所里组织学员去北戴河休假。临上车之前,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30岁生日——三十而立,毕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狠狠心,特地去买了许多漂亮的酒心巧克力糖。上了车,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便把糖果迫不及待地分给大家。很郑重其事地宣布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愿大家同我一齐分享。车厢里就热闹起来,可惜那时都还不会唱《祝你生日快乐》这首歌。有人说,你生日旅行,看来这辈子总要来来去去了。
  望着车窗外无垠的田野,以往的岁月也如急速后退的树木和房屋悄然逝去。我虽然无法再看见它们,而它们却终是留存在大地上。30年活得认真活得勤勉,没有很多欢乐却有些许收获。30岁的生日给我安慰也给我命运的警示:正如这隆隆作响呼啸奔驰的列车,我已无法止步无可选择。我是否将注定负载着一代人的希冀,去茫茫宇宙探寻人生的使命?
  那个中午,同学们在海边的一家饭店聚餐。海很近了,只几步之遥,听海浪声声喧哗,撩拨人心;清凉的海风习习,带走了闷热都市的暑气与浮躁。那天我喝了许多祝贺的啤酒,我记得我并不快活,但心里升起很多的愿望,我多想用我的全部生命去体验、去理解、去表现这个世界啊。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我的节日(2)
傍晚时我们一齐涌入大海。海天无垠,海水温暖又凉爽。脚底踩着柔软的沙滩,身体被海浪微微晃动着,视线可及遥远的天尽头。
  那个瞬间我领悟到人生的短暂和自然的永恒,心里充满人生的幻灭感——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可再生,一切的创造物在出生的同时就蕴涵着虚无和毁灭的悲剧意味。我将如何去超越生命、超脱自我,在这一个仅属于我一次的人生中不至于追求生的成功而异化了生命本身?生日之海的“洗礼”,如云缝之光,给我某种彻悟和永远的难忘。
  有了恋爱之后,就有了另一些男友,而不再是妈妈与你一起过生日。年龄的数字一回回增大,却总是属虎。从一只小老虎变成中老虎,最后终于会有一天变成老老虎。心里一向挺喜欢老虎的,人有虎性虎虎而有生气。果然就有各种姿态各种质料的玩具老虎工艺老虎,作为男朋友们赠我的生日礼物存入箱底。偶尔翻看,便唤起在那个早已流逝的年龄里,涉猎人生情爱的种种经历。
  30岁那个生日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寄自北京的邮包,邮包里有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里是一个黑色的印盒,印盒里有一方棕黄色的普通大理石图章,刻着我的名字。覆在图章的顶端,立着一只精巧又稚拙的小老虎。印盒的盖内,覆着一张狭长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那一天我很快乐。其实我已有很多的图章,惟独这一个,它朴实无华却又别具特色,恰是我所期待因而也是最珍贵的。那时我们已决定结婚,不久后这位朋友便成了我的丈夫。
  以后年年的生日总有鲜花。丈夫天生热爱小动物也爱植物,于是阳台上就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鲜花和爱伴随似水流年,滋润和照亮日渐成熟的生命。生活中有鲜花和理解足矣。慢慢就悟出,写作时留着虎性,而做人,猫为虎师,还是“猫”一样的温和为好。
  那一年眼看快过生日,恰在哈尔滨开会。往家打了电话,丈夫说他立即要去外地讲学,怕是等不到我回来过生日了。一想今年的鲜花无着,便十分扫兴。仍是赶着生日那天回到家里,果然空无一人。正沮丧懊恼,忽然眼前一亮:我的书桌上,一枝雪白的马蹄莲插在花瓶中,鲜艳欲滴翘首以待——他没忘了我的生日礼物。欣喜旋即却又心里纳闷,不知为何往常的一束花变成了一枝?到中午为自己弄吃的,打开冰箱门——嗬,天哪,整整一大束菖兰,鲜红的淡粉的橘黄的花瓣,晃得我睁不开眼。花束送来阵阵幽幽的清香,在暑热中散发着爽人的凉意。透明的花袋中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祝你生日快乐。
  先生居然能想到冰箱保鲜,还特意在桌上单插一枝作为引子,可见煞费了一番苦心。惊讶之余,终是又一次被深深打动。我的节日不再孤独,它属于我们两个人。
  7月是火热的季节。7月很忙碌也很疲倦。
  也许是命运的褒奖,生日总有故事。
  35岁生日前后,远在德国访问。就在生日那一天,访问的日程安排是参观首都波恩的贝多芬故居。那幢白色的小楼就坐落在市区的某条大街,古老的建筑宁静而简朴,门前窗口开满鲜红的绣球花。我踮着脚尖轻轻走向大师生前谱写过不朽之作的古旧的钢琴,脚步踩响了他曾遗留在每一寸空间里的音符。我在二楼的窗前留了影,窗口低低回荡着大师庄严而深沉的乐曲。我听见命运诡秘的敲门声、听见田园温柔的低吟、听见英雄凯旋的号角、听见全世界欢乐的合奏,我听见他说:
  “竭力为善,爱自由甚于一切,即使为了王座,也永勿欺妄真理。”
  “凡是行为善良与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担当患难。”
  “噢,人啊,你当自助!”
  在地球的另一端度过自己的35岁生日,在正直与真诚的大师故居为自己招魂——我不能不与人生重新缔约。贝多芬以他的一生告诉后人如何生如何死,漫漫人生,我知道自己与命运的搏击永无休止。
  就这样曲曲折折又坦坦荡荡地走到了41岁。
  终于是“四十而不惑”了。疑惑的是,自己怎么竟然就可以40岁?惑也不惑,不惑就奔知天命的年龄而去,便越发的让人疑惑。
  40岁生日之前一年,丈夫就出了远门。临走时说,在我生日的那天,无论他在哪里,都将为我祝福。想着他的这番心意,黯淡中也有了一线亮色。我想起有一年杭州的一位朋友曾寄给我一张生日的贺卡,她在上面亲手画了一只大大的蛋糕,还插着许多蜡烛。后来我们在蛋糕上划了几条斜线将它“切开”,就算是“画饼充饥”,然后开心地瓜分“吃”了。可见真情有时务一点虚,倒也蛮空灵怪浪漫的。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我的节日(3)
就准备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一个40岁生日。
  临近生日的时候,偏就有朋友打电话来,说为我特意订了生日蛋糕,还在上面专门写了祝贺的词句。又有杭州的朋友来北京出差,带来了妈妈委托他送给我生日的鲜花。他们都说了一句同样意思的话:既然你丈夫不在家,我们就得替他担负这个义务。
  我独自面对着这些礼物,猛然间泪眼朦胧。我忽而明白,40年的人生,支撑着我的柔弱生命主力的,就是亲人、友人全部真挚的爱。
  这爱可以驱使你走遍天涯海角,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有了鲜花和蛋糕,一个人独享未免可惜。便突发奇想地行动起来——向我的五位单身女友发出了生日聚会的邀请。既然是一个丈夫缺席的聚会,我便声明一律不许带男友和礼物。那天我们交谈许多女人的事,那一天我们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40岁生日是我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最有趣味最丰富多彩甚至发生了某种奇迹和不可思议之事的节日。在生日前一天我收到了寄自杭州家中的一盒磁带和儿子的贺卡。生日那天早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音响来播放这盘磁带。从音箱中传来的第一个声音是我表弟和弟妹的,他们一前一后最后又一起说:祝你生日快乐!那般郑重其事如同真正的电台播音员。然后是音乐,音乐以后就传出了我父亲的声音。他讲了许多话,那些话很深刻,令我感慨万千。然后又是音乐,音乐以后便是母亲讲话。后来就有我妹妹和妹夫,再以后又是音乐,音乐中有一种奇怪的和声,当我明白这是我妹妹刚出生四个月的儿子的哭声时,禁不住捧腹大笑。那个时刻我们全家人的声音充满了我的房间,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生活在纯真与友爱之中。虽然相隔千里,家人却与我同在。我呆呆地守着音响,听了一遍又一遍。这真是我表弟精心策划的一个杰作。我内心的感激之情伴随着乐曲在房间每个角落久久萦绕。
  那天中午我接到了妈妈从杭州打来的长途电话。抓起电话我已是泣不成声。很久以来我没有掉过眼泪了,而这时我真想大哭一场。40岁的我已遍尝生活的酸甜苦辣,我走得太累可我注定还得咬着牙走下去。
  妈妈在电话里等了我很久,等待我的平静。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后来她终于告诉我,90多岁高龄的奶奶,就在刚才,很安详地去世了。自然,奶奶无疾而终,应为喜丧。
  这个噩耗使我难过更令我惊讶。后来很多天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选择我生日这一天走。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也许蕴涵着命运给你的某种难解的谜底。但在生命走向死亡的过程中,生比死更为艰难,因而也较之于死更为永恒。在余下的生命中,你将如何活得更有价值更加坚忍?我质问自己,我茫然却也清醒。
  然而,与这个祖母辞世的消息一同降临,比之此事更为神秘或者不可思议的是,窗台上的君子兰,就在那天盛开了一丛金红色的花束。
  那年冬天君子兰早已开过。往年也从未有在盛夏开花的先例。却就在我生日的前半个月左右,从叶片的侧翼,奇迹般地抽出了一枝花薹,然后是花苞。等待它开花的日子,便梦见丈夫归来。他曾是那样悉心地照料过它们,苍翠的叶片上依然萦绕他的气息。于是就偏偏等到我生日那天,君子兰倏忽展开了娇艳的橘红色花瓣,团团朵朵组成一簇凌空旋转的花环,高高擎起托举给我。无论怎样的理由,都不能使我信服这种“偶然”。我给自己惟一的解释是:这一定是我丈夫从异地特为我送来的生日鲜花,这是他给我40岁的生日礼物。
  那一天,我好像又重新活了一次。我长成了“我”,而生命却刚刚开始。我不属于我自己,我的节日属于所有爱我寄望于我的人。
  可我竟然一直没有机会为妈妈过一次生日。妈妈的生日在初夏,这个时候我没有一次在家中。妈妈如此重视我的生日,但妈妈从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妈妈把生命付与了她所爱的人却没有回报——我只能像妈妈那样,将爱转付给我的孩子。每年,我都尽我所能为儿子过生日,他的年龄与我一起增长。生命在消逝也在新生。我们的脚步因循着一个又一个的圆,擦过圆周的边缘,向着不可知的远方延伸,这是否即是人类永远的希望?
  丈夫与我分别了一年半以后,终于在一个冬日回到家中。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了他在我40岁生日那天,为我准备的一件礼物。那礼物很小,却是他亲手制作。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如今它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和我心里永久的珍藏。
  再过三天即是我的41岁生日。今年的生日我只想和他静静地在草地上坐会儿,默默祝愿天下的人们都有一个自己所期盼的节日。不要问人生的终点在哪里,一年一度,每一个生日都是一个里程碑。
  南窗巍巍的槐树依旧,北窗外泡桐肥硕的阔叶已快撩着六楼的窗台。
  椿树细密,桃树葱茏,珍珠梅秀气,绿篱青翠;春天丝丝缕缕飞飞扬扬的花香,夏日层层叠叠清清凉凉的绿,秋季高高低低灿灿烂烂的金黄,总是轻柔而温存地环绕着这幢普通的楼房。站在阳台上,随时可有惬意的欣赏;天色已经灰暗,灯光阑珊,树影婆娑,悠悠地散步去,就有穿过森林的感觉?
  有绿地有树木有大自然的气息,在钢筋铁骨的都市,也就满足。楼下那偌大的一片空地,在这短短七年,被学院的园林工人培育成为一个郁郁葱葱的小花园。也许我们之间进行了一场无形的竞赛,从一开始楼下的院子还是一片黄土时,我们就想在楼上的小窝里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态环境。
  刚搬进来第一天早晨,睁开眼环视新家,一个问:怎么样啊?另一个说:我看不怎么样。
  窗台上,形单影孤地放着惟一的一盆三叶梅,淡绿色的碎叶上浮着一层粉红色的小花,在房间里庞杂的家具中,挥发着仅有的灵气和生动。阳台上空空如也,萧瑟的北风刮得窗外的槐树呜呜作响。春天吧,他说,你是看春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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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造小窝(1)
第一个春天他便不断地从花店和市场买来一盆盆米兰、龟背竹和蟹爪莲,又请木匠做了专门的花架。因着这些翠嫩的绿色,房间里顿时就有了些许亲切。还从他父亲那里搬来一盆绿叶蓬勃的垂挂植物,后来经一位学生物的女朋友鉴定,是鸭跖草。于是横向纵向绿得很立体。室内花园初具规模,只是除了三叶梅,仍然无花。
  一日他早起锻炼,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小草,茎上支着一根根浅绿色的肉刺,我说哎呀我就是想种太阳花呢,一插就活,天天早上一开一大片。他说他早就发现花圃的土堆上散落着一丛丛小草像是“死不了”,想必是去年散落的种子自己生长出来的也没人要。又说阳台栽种草花最适合观赏。果然那些不起眼的小肉刺,埋在土里,不几天便繁衍弥漫,将小小的花盆撑得满满。又过些天,从每枝叶茎的中心鼓起一个个饱满的花苞,清晨的阳光刚投上窗边,一溜的红黄粉紫开得轰轰烈烈。走上阳台去,就似听见嘁嘁嚓嚓的说话声,应和着槐树上的鸟叫,热闹得可以。
  就决定在阳台上重点发展草花,尤其是爬蔓的牵延作物。可惜已是暮春,四处搜寻种子而不得,只在邻人处挖得一棵苦瓜秧,巴巴地栽上了。又弄来些一串红的小苗,也是来者不拒,有一天居然从中长出一棵怪模怪样的东西,舍不得拔去,待其稍稍长大,发现竟是鸡冠花,失望之余,争论的结果还是百花齐放,多多益善。
  那一春一夏的苦心经营,尚处于初级阶段的阳台花园,到秋天居然也琳琅满目。苦瓜结出好几个脆生生的果实,任其老在枝上,表皮变得金黄,终有一日炸裂开来,露出内里红色丝绒般的卷角,如金钟高悬,盎然生趣。太阳花疲倦地耷拉下它赭红色的肉茎,顶端花蒂的种囊已经干透,爆出黑芝麻粒般细小的花籽,我用一张张白纸接在盆边,拿手指轻轻一弹,花籽淅淅沥沥落雨似的撒向掌心,麻痒痒的欢悦传遍全身。再将那花籽分别包好,写上红、黄、紫、粉的字样,明年请它们再来做客。
  自此懂得了花籽的重要,提前便开始物色准备。老早就看好了他家院子里一架烂漫的牵牛花,也专门去采了花籽来。在我的记忆中,几乎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朵的牵牛花,粉紫色,娇艳婀娜,爬在墙上,一长串地蔓延开去,像一片彩云,飘飘荡荡、轻轻柔柔,很是招摇。第二年夏天飘到了我家的阳台上,从此安营扎寨,落地生根。清晨总似被一抹霞光唤醒,眼前一片灿烂。也许偏爱的是花那种轻松自在的神态,几次丈夫都想要改种茑萝,我却执意不允。如今已是我家的“留守女士”,风风雨雨的攀着细绳远远眺望。
  有一次去探访宗璞大姐。她家的院子里种了一片茑萝,用细竹竿搭了一扇架,拉上一根根麻绳,茑萝缠出一片清清爽爽的绿藤,缀满鲜红的小五星,像是迎面一排别致的屏风。便讨了种子第二年来种,欢欢喜喜地等着它纤巧的小手来抚摸。可长出来的嫩芽却十分可疑,竟没有一点茑萝的形状。特意请了花匠师傅来做鉴定,结论是苋菜无误。赶紧报告宗璞,何以偷梁换柱。宗璞也忍俊不禁,原来居然拿错花籽而我又不识。由于热爱茑萝心切,又跑一趟北大,再次播种。也许误了花期,那茑萝爬了藤开了几朵小红花儿,却总像个林妹妹似的愁眉苦脸,后来染上了白斑病,收了几粒金贵的种子来年却没有发芽。于是茑萝的历史暂告一段落,只留下一个美丽而柔弱的梦。
  茑萝引进不成,他的扩建项目却日益增多。从他父母家剪来一截金银花藤,说是可以扦插。又是盖塑料薄膜又是不厌其烦地搬上搬下,倒是居然发出芽来,春天还很听话地攀着绳子走了一个绿色的“8”字。到了冬天,只管由它在阳台上扔着,盖些挡风的纸壳,看上去枯藤干枝的像是死了。可第二年早春,青草尚未发芽,它便早早地绿了,浇上些水,就一个劲往上蹿,很是“皮实”。故金银花学名忍冬,名副其实。然而长势虽好,却一连三年也不开花。等得不耐烦,趁他出门一年半不在家,开春时我干脆到市场寻找了一株大棵的,换进原来的大花盆中,待他回来,已是一片繁茂苍翠,那一年的金银花竟开疯了一般,早晨一片银白,黄昏一片金黄,中午时一层绿叶夹一层黄白相间的碎花,犹如一幅厚重的波斯地毯。他出出进进,故意扇着鼻子做深呼吸,得意地说好香真香啊,你看它不是开花了么?我说这是我的创作。不懂。也不解释,将错就错,让我给他一个安慰。

营造小窝(2)
忍冬不怕北方的冬天,可其他的盆花,入冬前就得统统搬回房间。盆花入室可是件麻烦的事,一春一夏的尘土,得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揩擦干净。但因了它们,冬天不再寂寞——虎刺梅,亦名圣诞花,专在隆冬时节开放。长满硬刺的枝条上,伸出一节节短短的小茎,四瓣的花形似乎有些方正,血红血红地翘立着,十天八天不谢。看它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冬天就似乎有些误会。水仙总是不可缺少的,却因为不忍切割,叶片年年疯狂发作得像大蒜一样。有一次他居然还在摊上买到两盆北方罕见的兰花,清香淡淡弥漫,幽灵般在空气中走动,疑是回到了江南老家。龟背竹也称透叶莲,硕大的叶片如伸开的巨掌,一年一层,掌间有长长圆圆的孔隙,绿伞一般撑在我头顶,时时疑有水珠滴下。春节时就轮到了君子兰独占鳌头,品种虽平常,开花时仍是惊天动地的辉煌。仙鹤一般飞来,含着永远高贵的微笑,俯视众生。有一年竟然一冬一夏花开两度,却又从此消失在绿色的云彩里,播下至今未解的神秘。
  米兰入室后,还会最后一次开花。金色的小米粒微微启开,香气穿墙而去,经久不散。他最宠爱米兰,每天任是再忙,也不忘给喜光的米兰移动花盆追寻阳光。然而北方的冬天过于干燥,米兰一天天落叶纷纷,情绪就一日日低落。无论喷水还是买了空气加湿器来全力抢救,都无济于事。冬季将尽,米兰已如脱毛的公鸡,叶片所剩无几。这便是他一年里最伤心的日子。熬到开春时把米兰挪上阳台,干烈的春风一吹,米兰便急剧萎靡,不几日终于香消玉殒,魂飞九天了。多年来,米兰过冬一直是他的重点“攻关”课题,每年仍有青翠欲滴的盆栽米兰,从花店走上我家的阳台和窗台,再变成一堆枯枝从垃圾通道回归自然。今年又有三盆米兰怀着新的希望浓香四溢,但愿它们这一次能够越过春天,在此长驻久安。
  所有的家养盆花之中,最使我们洋洋自得也是最令客人惊异的,不是什么金贵的名花,而是从一开始就“移民”来此的那盆碧绿碧绿的鸭跖草。高高地供奉在书橱顶端,垂下孔雀尾巴似的长长的茎叶,冬夏四季常青。那还是搬进新居的第二年春,他忽有一日望着木制的窗帘盒久久发呆,突发奇想说,嗳,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准保让你大吃一惊——就去买了五六个极小的瓦盆,填上土肥,将原有的鸭跖草掐下一截截叶茎埋进土中,搁置在窗台上。一夏天就眼看着那一撮撮绿芽迅速膨胀,葡萄似的噌噌往下垂挂。到了秋天,叶片肥肥大大,已是绿屏一般丰厚。他便露出诡秘的笑容,双手将那一只只小花盆托举进屋,登上写字台,把它们一个个放进窗帘盒盖与天花板的空间里,竟是不长不短的正合适,再一溜排开,梳理羽毛一般整理完毕,然后跳下地,说声好了,十分自得地抬起头——落叶纷纷的窗前,奇迹般地出现了一片绿色的瀑布,密密匝匝地从天而降,欢欢地流淌。叶片恰好垂在玻璃中间,窗户就像一个巨大的画框,镶出一幅夏季风光。
  从此我便在这绿叶的包围中,伏案而作。衬着窗外变幻无穷的槐树的背景。
  瀑布一日日源远流长,亦如神话里的那个长发妹,墨绿的长发流苏般蓬勃伸展。到来春,已将近长至窗台,待到槐树发出新芽,便把它们搬出屋外,再重新如法炮制。又一个秋,又一个冬,瀑布重又一泻如故。我说,它是条季节河。
  有客人来,总会情不自禁地拿手去摸一摸叶片,然后说:“噢,是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又何必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辛苦?
  辛苦中最讲究的,是肥。北京人养花,喜用麻酱渣。一块钱一袋,摊上就有卖的。还有马蹄掌,剪碎了做底肥,含磷极多。我们又发明了米泔水,每日淘米,将泔水存下,发酵一两天就可用;他说北方的水多含碱性,酸性的米泔水可起中和作用。果然肥效甚好,成本也低。此法持之以恒,经久不衰。隔三差五的杀条活鱼,洗鱼水也是最佳有机肥之一。但到冬季盆花入室,就只能暂用些无异味的成品肥料代替。曾有一位老人来访,恍然大悟地认可说,冬季施肥就像老年人仍然需要感情一样。
  养花至今,已有不少品种陆续南下,被我杭州的父母“引进”——如今在杭州家里的阳台上,金银花枝繁叶茂,终日花开不断,香溢四邻。太阳花也团团簇簇地凑趣,日日替我陪伴父母,也算是一尽孝心。鸭跖草几乎长成一片绿洲,大有失控的趋势。想必日后如开一家花店,弄个老板娘当当,至少不会亏本。
  七八年过去,新居已成旧舍。养花虽说一直由他承包,我毕竟时时参与,也颇有心得。每天坐在家里工作,营造小窝的自然环境就成为一种精神的需要,或者说是一种生活方式。不求豪华的设施,只求舒适宁静和朴实自然的气氛。再说,创作之余,别有所钟,也是一种自我调整。从小苗出土到鲜花盛开,最后搜集种子,带给你年年的盼望,以及写作以外另一种创作的乐趣。
  回头望,阳台角落上一盆小小的昙花,正若无其事地用手背搭着令箭荷花,策划着它来日的偷袭。那棵顶天立地的扶桑张牙舞爪地伸向蓝天,枝头缀着几托今晨新绽的骨朵,在习习秋风中颔首摇曳。若是从楼下往阳台上看,那艳红艳红的扶桑花,一定很像一家新开张的店铺门前,高高挂着的一串幌子。数一数有几个幌子,就知道里头是供应小吃还是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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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稀粥(1)
那一年,同许多作家一起,去西柏林参加地平线艺术节,又在德国各地转了一大圈,等到顺访法国巴黎时,已是离家的第四个星期。
  其实从下飞机吃过第一顿饭开始,浑身就有点儿不对劲,也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反正是不舒服。过了时差反应也没有晕机晕车,可就是身虚腿软的老打不起精神。老觉着饿却没有食欲还有点恶心。第四个星期,不适感愈发强烈,身心均空空荡荡。原以为自己适应性挺强,便不由怀疑脚下的地球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在巴黎,和舒婷一同住在一位法国朋友家里。
  那朋友家的女主人去了罗马,朋友就宣布说,这一周的厨房可以由我们支配。厨房宽敞清洁,炉具、餐具、冰箱、洗碗机一应俱全。过了三周的旅馆生活,家庭厨房突然勾起一种遥远的亲切。我和舒婷东摸摸西瞧瞧,不约而同去开冰箱的门。
  我们都有点失望。是的,我们两个人好像都在寻找同一种东西。我们谁也没有问谁,可我们关上了冰箱门又去开食品柜的门。
  朋友走过来说:咖啡在这儿,牛奶在那儿,还有奶酪、果酱、鸡蛋、面包。
  我们仍然抱着一线希望,继续东张西望。
  朋友不解地说:我们只是在这儿做早饭,你们还需要什么?
  我看舒婷,舒婷看我。
  我说:我们想找一点儿米。
  舒婷噗地笑出声来,连声说:是的是的,我们只想找一点儿米。
  朋友就傻傻地愣在那儿。他的汉语很不错,可他还是问: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我们就又重申了一遍对于米的渴望,还顺便描述了一下那种白色的大米的形象特征,最后尽可能简练地强调了它的重要性。
  朋友似乎是听懂了。然而他的表情却越发地困惑起来。
  他说:“我已经说过,我们不会在家里吃午餐或晚餐,我们不需要大米。如果你们想吃米饭,我们可以去中国人开的餐馆,好吗?”
  舒婷终于忍不住叫起来:“不,不是做米饭,我们要烧粥,粥,明白吗?”
  我禁不住大笑:“是的,我们想喝粥,就是稀饭,我们早餐要吃稀饭,我们已经想了三个星期,我们忍无可忍啦!”
  朋友恍然大悟,也许是更加困惑。但西方人尊重他人的习惯使他不得不对我们这一特殊要求表示理解。他嘟哝说:“好了好了,吃稀饭,可是我不知道夫人把米放在哪里。”
  那时候舒婷已经奇迹一般地从食品柜角落里,拽出一袋包装精美的泰国大米。我们如遇救星,三呼万岁,兴奋程度绝不亚于非洲饥民望见空投食物。我们相视而乐,松一口长气。彼此的目光里都有些对于我们理想之共同和配合之默契的庆幸和惊讶。自然,身在异国,喝粥也得有个粥伴才是。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来,一本正经地淘米烧粥。锅开之后,缕缕热气在厨房升腾缭绕,如一双温柔的手,将满腹心思抚顺捋平,情绪就渐渐舒展起来。听着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翻滚,觉得那个早晨无比美好。不时掀开锅盖观察,粥渐稠黏,才想起根本没有任何就粥的小菜——什么皮蛋香干酱菜花生米统统都远在天边。失望之余,彻底搜查行装,我居然还找出来一小包精制榨菜(是临上飞机前,丈夫塞在我的包里的,这会儿不得不感谢他的深谋远虑),不由欢欣鼓舞。于是匆匆将粥盛出,顾不得烫嘴,顾不得实际上的粥并未烂熟甚至可以说是清汤寡水,就迫不及待饥不择食狼吞虎咽稀里糊涂地喝了起来。喝得满头冒汗,竟还没忘了到客厅里去邀请那位成全了我们的法国朋友:
  嗨,你也喝一点粥吧,怎么样?
  朋友往我们的盘子里望了一眼,那里除了清汤和米粒还有几根榨菜以外,什么也没有。他耸耸肩,摇摇头,宽容地笑了笑,继续喝他的咖啡去了。
  一碗稀粥下肚,顿时精神焕发,五脏六腑和谐熨帖,周身通达舒畅,真是说不出的惬意。那一天漫游罗浮宫长廊,步伐矫健而扎实,情绪饱满而高昂。尤其是想到在巴黎的一周内,每日早晨都有自己炮制的稀粥垫底,便对法国之行充满信心。
  说来也许令人难以置信,自从喝过这其实并不太合格的稀粥之后,我和舒婷不约而同地体会到,前些时浑身的不适感,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们食欲大增,兴趣盎然,谈笑风生,精力充沛。我们避而不谈关于稀粥的话题,但我想我们都已彻底明白在德国时总觉得不对劲的真实原因。
  廉价稀粥引发的彻悟,在事后给予我廉价的安慰。用泰国大米简易制作的稀粥,帮助我对本人的主体构造产生了新的了解。在那次出国访问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属于开放状态能够接受任何新生的或新鲜的事物。我甚至时刻警惕自己防范自己不要受“拿来主义”的影响和污染,以免在潜移默化中不知不觉改换了自己的人种。但发生了巴黎公寓的稀粥事件后,我对自己不再有这类担心。我为自己拥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中国胃,以及由这个胃所决定的头脑、服饰和一切,而骄傲地屹立于香榭丽舍大街。
  回国的飞机抵达机场,丈夫因出差恰恰在外,只好委托了一位亲戚来接我。我一眼便看见他手里提了一只蓝色的塑料筐,里头放着一只白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只小小的玻璃瓶。坐上汽车,那杯子和瓶子便随着车的颠簸哗哗啦啦响动。我好奇地问他那是什么东西,来接我干吗带这个?
  他回答说,这是给你的。
  给我?什么好吃的?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说:稀粥呗,还有你爱吃的老虎酱。
  停一停,又补充:你老公临走时再三关照的,下了飞机什么也不用给你做,说你就想喝粥。又怕到了家再做,你等得心急特意让你姐先做好了带着。
  无语。心里直犯嘀咕,分别一月,真不知丈夫何以有如此突飞猛进的体贴入微。感动之余,想起自己在德国给家里的信中,定是流露过强烈的思粥情绪。其实,我在国内时并非是无粥不行的稀粥爱好者或是稀粥专业户,丈夫对我这种在异国他乡产生的反常粥恋,大概进行了深层的解析而后作出了某种判断。他到底是想鼓励我还是要借题发挥点儿什么?谢天谢地幸好他这会儿不在。
  急急地拧开瓶盖,老虎酱的清香扑鼻而来。这种用香菜末、鲜黄瓜丁、青辣椒丝加盐、味精和香油拌成的北方夏季凉菜,就着稀粥、烙饼做晚餐,确实是勾人食欲而任何西式食物都不可替代的美味。
  那天晚餐我喝粥。满满一大杯粥,独自一人可喝个痛快喝个踏实喝个过瘾,喝撑了就是喝趴下也没人妨碍你。但我却不知为什么,只喝了一小碗就再也喝不下了。
  我重又觉得似乎哪儿不对劲,浑身不舒服心里空荡荡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干吗非要喝粥不可,喝得这么兴师动众这么积重难返这么深情这么悲壮。莫非稀粥已流入我的血液?如果我真的患有粥样动脉硬化,那我实际上已是不可救药。
  想到自己原来竟是如此的不可改变,心里漾起一层粥样的泡沫,很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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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粥南北味(1)
稀粥在中国,犹如长江黄河,源远流长。可惜我辈才疏学浅,暂无从考证稀粥的历史。只能从自己幼年至今喝粥的经历,体察到稀粥这玩意儿,历经岁月沧桑朝代更迭而始终长盛不衰的种种魅力。甚至可以绝不夸张地说,稀粥对于许多中国人,亦如生命之源泉,一锅一勺一点一滴,从中生长出精血气力、聪明才智,还有顺便喝出来的许多陈规和积习。
  少年时代在杭州,江浙地方的人爱吃泡饭。所谓泡饭,其实最简单不过,就是把剩下的大米饭搅松,然后用水烧开了,就是泡饭。泡饭里有锅底的饭锅巴,所以吃起来很香。一般用来作早餐,或是夏季的晚饭。佐以酱瓜、腐乳和油炸蚕豆板,最好有几块油煎咸带鱼,就是普通人家价廉物美的享受了。对于江南一带的人来说,泡饭也就是稀饭,家家离不开泡饭,与北方人爱喝稀粥的习性并无二致。
  我的外婆住在杭嘉湖平原的一个小镇上,那是江南腹地旱涝保收的鱼米之乡。所以外婆家爱喝白米粥,而且煮粥必用粳米。用粳米烧的粥又黏又稠,开了锅,厨房里便雾气蒙蒙地飘起阵阵甜丝丝的粥香,听着灶上锅里咕嘟咕嘟白米翻滚的声音,像是有人唱歌一样。熄火后的粥是不能马上就喝的,微微地焖上一阵,待粥锅四边翘起了一圈薄薄的白膜,粥面上结成一层白亮白亮的薄壳,粥米已变得极其柔软几乎融化,粥才成其为粥。那样的白米粥,天然的清爽可口,就像是白芍药加百合再加莲子熬出来的汁。温热地喝下去,似乎五脏六腑都被清洗了一遍。
  我母亲在这样一个美好的白米粥的环境下长大,自然是极爱喝粥甚至是嗜粥如命的。她自称粥罐——每日不过一小碗米饭的量,而喝粥却能一口气吃上三大碗。只要外婆一来杭州小住,往日匆匆忙忙炮制的杭式方便快餐泡饭,就立即被外婆改换成天底下顶顶温柔的白米粥。外婆每天很早就起床烧粥,烧好了粥再去买菜;下午早早地就开始烧粥,烧好了粥再去烧菜。于是我们家早也喝粥,晚也喝粥,而且总是见锅见底地一抢而空。南方人喝粥就是喝粥,不像北方人那样,还就着馒头烙饼什么的。因此喝粥就有些单调。粥对于我来说,自然是别无选择,我的喝粥多半出于家传的习惯。那个时候,想必稀粥尚未成为我生活的某种需要,所以偶尔也抱怨早上喝粥肚子容易饿,晚上喝粥总要起夜。而每当我对喝粥稍有不满时,外婆就皱着眉头,用筷子轻轻敲着碗边说:小孩真是不懂事了,早十几年,一户人家吃三年粥,就可买上一亩田呢。你外公家的房产地产,还不是这样省吃俭用挣下来的?
  舅舅补充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于是我就从粥碗上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的外婆。外婆喝粥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她喝饱了以后,放下筷子,必得用舌头把粘在粥碗四边的粥汤舔干净,干净得就像一只没用过的碗,那时外婆的粥才算是真正喝完。我想外婆并不是穷人,她这样喝粥样子可不太好看。那么难道外公家的产业真是这样喝粥喝出来的吗?人如果一辈子都喝粥,是不是就会有很多很多钱呢?看来粥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然而,外婆的白米粥却和我少女时代的梦,一同扔在了江南。
  当我在寒冷的北大荒原野上啃着冻窝头、掰着黑面馒头时,我开始思念外婆的白米粥。白米粥在东北称作大米粥,连队的食堂极偶然才炮制一回,通常是作为病号饭,必须经过分场大夫和连首长的批准,才能得此优待。有顽皮男生,千方百计把自己的体温弄得“高烧”了,批下条子来,就为骗一碗大米粥喝,是相互间公开的秘密。后来我有了一个小家,便在后院的菜园子里,种过些豌豆。豌豆成熟时剥出一粒粒翡翠般的新鲜豆子,再向农场的老职工讨些大米,熬上一锅粥,待粥快熟时,把豌豆掺进去,又加上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点白糖,便成了江南一带著名的豌豆糖粥。一时馋倒连队的杭州老乡,纷纷如蝗虫拥入我的茅屋,一锅粥顿时告罄,只是碍于面子,就差没像我外婆那样把锅舔净了。
  豌豆糖粥是关于粥的记忆中比较幸福的一回。在当时年年吃返销粮的北大荒,大米粥毕竟不可多得。南方人的“大米情结”,不得不在窝头苞米面发糕小米饭之间渐渐淡忘或暂时压抑。万般无奈中,却慢慢发现,所有以粗粮制作的主食里,惟有粥,还是可以接受并且较为容易适应的——这就是大子粥和小米粥。

稀粥南北味(2)
最初弄懂“大子”这三字,很费了一番口舌。后来才知道,所谓大子,其实就是把玉米粒轧成几瓣约如绿豆大小的干玉米碎粒。用一口大锅把玉米精子添上水,急火煮开锅了,便改为温火焖。焖的时间似乎越长越好,时间越长,楂子就熬得越烂,越烂吃起来就越香。等到粥香四溢,开锅揭盖,眼前金光灿烂,一派辉煌,盛在碗里,如捧着个金碗,很新奇也很庄严。
  大子粥的口感与大米粥很不相同。它的米粒饱满又实沉,咬下去富有弹性和韧劲,嚼起来挺过瘾。从每一粒子里熬出的黏稠浆汁,散发着秋天的田野上成熟的庄稼的气息,洋溢着北方汉子的那种粗犷和力量。
  煮大子粥最关键的是,必须在子下锅的同时,放上一种长粒的饭豆。那种豆子比一般的小豆绿豆要大得多,紫色粉色白色还有带花纹的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五彩的豆子在锅里微微胀裂,沉浮在金色的粥汤里,如玉盘上镶嵌的宝石。
  小米粥比之大子粥,喝起来感觉要温柔些细腻些,且有极高的营养价值,又容易被人体吸收,所以北方的妇女用其作为生小孩坐月子和哺乳期的最佳食品。我在北大荒农场的土炕上生下我的儿子时,就有农场职工的家属,送来一袋小米。靠着这袋小米,我度过了那一段艰难的日子。每天,几乎每一餐每一顿,我喝的都是小米粥。在挂满白霜的土屋里,冰凉的手捧起一碗黄澄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我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力量活下去。热粥一滴滴温热我的身体烤干我的眼泪暖透我的心,我不再害怕不再畏惧。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稀粥远非仅仅具有外婆赋予它的功能,它可以承载人生可以疏导痛苦甚至可以影响一个人的命运。
  也许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摈弃了远方白米粥的梦想,进入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小米粥的情境;我无可依傍惟有依傍来自大地的慰藉,我用纯洁的白色换回了收获季节遍地的金黄。至今我依然崇敬小米粥,很多年前它就化作了我闯荡世界的精气。
  然而,白色和金色的粥,并未穷尽我关于稀粥的故事。
  喝小米粥的日子过去很多年以后,我和父母去广东老家探亲,在广州小住几日,稀粥竟以我从未见过的丰富绚丽,以其五彩斑斓的颜色和别具风味的种类,呈现在我面前。街头巷尾到处都有粥摊或粥挑子,燃得旺旺的炉火上,熬得稀烂的薄薄的粥汤正咕咕冒泡,一边摆放整齐的粥碗里,分别码着新鲜的生鱼片、生鸡片或生肉片,任顾客自己选用。确定了某一种,摊主便从锅里舀起一勺滚烫的薄粥,对着碗里的生鱼片浇下去,借着沸腾的稀粥的热量,生鱼片很快烫熟,再加少许精盐、胡椒粉和味精,用筷子翻动搅拌一会儿,一碗美味的鱼生粥就炮制而成。
  鱼生粥其味鲜美无比。其粥入口便化,回味无穷;其鱼片鲜嫩可口,滑而不腻。一碗粥喝下去,周身通达舒畅,与世无争,别无他求。我在广州吃过烧鹅乳猪蛇羹野味,却独独忘不了这几角钱一碗的生鱼粥或鸡丝粥。
  从新会老家回到广州,因为等机票,全家三口人住在父亲的亲戚家中。那家有个姑娘,比我略小几岁,名叫阿嫦。阿嫦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为我们煲粥,作为第二天的早餐。她有一只陶罐,口窄底深,形状就像一只水壶。她把淘好的米放在罐子里,加上适量的水,再把罐子放在封好底火的炉子上,便放心地去睡。据说后半夜炉火渐渐复燃,粥罐里的米自然就被焖个透烂。到早晨起床,只需将准备好的青菜碎丁、切碎的松花蛋、海米丁,还有少量肉末,一起放入罐内,加上些作料——真正具有广东地方家庭特色的粥,就煲好了。
  阿嫦的早粥不但味道清香爽口,让人喝了一碗还想再喝,每天早晨都喝得肚子溜圆才肯作罢,而且内容丰富,色泽鲜艳绿的菜叶红的肉丁黑褐色带花纹的松花蛋和金黄色的海米,衬以米粒雪白的底色,真像是一幅点彩派的斑斓绘画。
  广东之行使我大开稀粥眼界,从此由白而黄的稀粥“初级阶段”,跃入五彩缤纷的“中级阶段”。稀粥的功能也从一般聊以糊口、解决温饱的实用性,开始迈向对稀粥的审美、欣赏以及精神享受的“高度”。那时再重读《红楼梦》,才确信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原来真有悠远的粥文化。
  便尝试喝八宝莲子粥,喝红枣紫米粥,喝腊八粥,喝在这块土地上所能喝到的或精致或粗糙或富丽或简朴的各式各样的粥。最近去湖南,在娄底那个地方的涟源钢铁厂食堂,就喝到一种据说是“舂”出来的米粥。粥已近糊状,但极有韧性,糊而刁,稠而光洁,闻其香甜,便知其本色。
  却有几位外国朋友,一听稀粥,闻粥色变,发表意见说,为人一世,最不喜欢吃的就是稀粥,并且永远不能理解中国人对于粥的爱好。
  我想我们并非是天生就热爱粥的。如果有人探究粥的渊源、粥的延伸、粥的本质,也许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那就是贫穷。粮食的匮乏加之人口众多,结果就产生稀粥这种颇具中国特色的食物,覆盖了大江南北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喝几千年。
  如今我们已不会因为粮食不够吃而喝粥,也不会因为没有钱买粮而喝粥,我们喝粥是因为祖先遗传的粥的基因。粥的基因是否同人体血脂的黏液质形成有关?为什么一个喝粥民族就有些如同稀粥一般黏黏糊糊、汤汤水水的脾性?以此为缺口,研究生命科学的学者们便会找到重大突破也说不定。
  可作为主妇的我,如今却很少熬粥。我们家不熬粥的原因很简单,我想许多家庭逐渐淡化了粥,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没有时间。粥是贫穷的产物,也是时间的产物。粮食和资金勉强具备,但如果不具备时间,同样也喝不成粥。我们的早餐早已代之以面包和袋奶,晚餐有面条,还有偷工减料的食粥奥秘——回归泡饭。
  所以如今一旦喝粥,便喝得郑重其事,喝得不同凡响;要提前洗好小米配上黑米再加点红枣和莲子,像是一个隆重的仪式。听说市场已经推出一种速成的粥米,那么再过些日子,连这仪式也成了一个象征。当时间的压力更多地降临的时候,稀粥是否终会爱莫能助地渐渐远去?我似乎觉得下一代人,对稀粥已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和浓烈的兴趣了,你若问孩子晚饭想喝粥么,他准保回答:随便。
  仔细想想孩子的话,你突然觉得所有这些关于稀粥的话题,其实都是无事生非。
  

窗前的树
我的窗前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高大的洋槐。树冠差不多可达六层的楼顶。粗壮的树干与三层的阳台相齐,碧绿而茂密的树叶部分,恰好正对着我四楼的窗户。
  坐在我的书桌前,一树浓阴收入眼底。从春到秋,由晨至夜,任是着意的或是不经意抬头,终是满眼的赏心悦目。
  那树想必已生长了多年。我们还没搬来的时候,它就站立在这里了。或许,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它就已成为一棵树了。就因着它的缘故,我们曾真心希望能拥有这个单元的一扇窗。后来果真如愿,我们从此天天享受着它的清凉与恬静,便因此很是满意,很觉幸福。
  洋槐在春天,似乎比其他的树都沉稳些。杨与柳都已翠叶青青,它才爆出米粒般大的嫩芽;只星星点点的一层隐绿,悄悄然决不喧哗。又过些日子,忽然就挂满了一串串葡萄似的花苞,又如一只只浅绿色的蜻蜓缀满树枝——当它张开翅膀跃跃欲飞时,薄薄的羽翼在春日温和的云朵下染织成一片耀眼的银色。那个清晨你会被一阵来自梦中的花香唤醒,那香味甘甜淡雅、撩人心脾却又若有若无。你循着这馥郁走上阳台,你的身子为之一震,你的眼前为之一亮,顿时整个世界都因此灿烂而壮丽:满满的一树雪白,袅袅低垂,如瀑布倾泻四溅。银珠般的花瓣在清风中微微荡曳,花气熏人,人也陶醉。便设法用手钩一串鲜嫩的槐花,一小朵一小朵地放进嘴里,如一个圣洁的吻,甜津津凉丝丝的。轻轻地咽下,心也香了。
  洋槐开花的日子,是我们的槐花节。
  槐花开过,才知春是真的来了。铺在桌上的稿纸,便也文思灵动起来。那时的文字,就有了些许轻松。
  夏的洋槐,巍巍然郁郁葱葱,一派的生机勃发。骄阳下如华盖蔽日,烈焰下送来阵阵清风。夏的淫威都由它承受,时而就愧愧自问,方知人其实很是怯弱。夏日常有雨,暴雨如注时,偏爱久久站在窗前看我的槐树——它任凭狂风将树冠刮得东歪西倒,满树的绿叶呼号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它翻滚它旋转它战栗它呻吟;曾有好几次我以为它会被风暴折断,闪电与雷鸣照亮黑暗的瞬间,我窥见它的树干却始终岿然。大雨过后,它轻轻抖落树身的水珠,那一片片细碎光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饱含着水分,安详而平静。
  那个时刻我便为它幽幽地滋生出一种感动。自己的心似乎也变得干净而澄明。雨后清新的湿气萦绕书桌徘徊不去,我想这书桌会不会是用洋槐树木做成的呢?否则为何它负载着沉重的思维却依然结实有力。
  洋槐伴我一春一夏的绿色,到秋,艳阳在树顶涂出一抹金黄,不几日,窗前已是装点得金碧辉煌。秋风乍起,金色的槐树叶如雨纷纷飘落,我的思路便常常被树叶的沙沙声打断。我明白那是一种告别的方式。它们从不缠缠绵绵凄凄切切,它们只是痛痛快快利利索索地向我挥挥手连头也不回。它们离开了槐树就好比清除了衰老抛去了陈旧,是一个必然一种整合一次更新。它们一日日稀疏凋零,安然地沉人泥土,把自己还原给自己。它们需要休养生息,一如我需要忘却所有的陈词滥调而寻找新的开始。所以凝望一棵斑驳而残缺的树,我并不怎样地觉得感伤和悲凉——我知道它们明年还会再回来。
  冬天的洋槐便静静地沉默。它赤裸着全身一无遮挡,向我展示它的挺拔与骄傲。或许没人理会过它的存在,它活得孤独却活得自信活得潇洒。寒流摇撼它时它黑色的枝条俨然是乐队指挥庄严的手臂,指挥着风的合奏。树叶落尽以后,树杈间露出一只褐色的鸟窝,肥硕的喜鹊啄着树枝喳喳欢叫,几只麻雀飞来飞去到我的阳台上寻食,偶尔还有乌鸦的黑影匆匆掠过,时喜时悲地营造出一派生命的气氛,使我常常猜测着鸟们的语言,也许是在提醒着我什么。雪后的槐树一身素裹银光璀璨,在阳光还未及融化它时,真不知是雪如槐花还是槐花如雪。
  四季的洋槐树便如一幅幅不倦变幻的图画,镶入我窗口这巨大的画框。冬去春来,老槐衰而复荣、败而复兴,重新回来的还是原来那棵老槐;可是,我知道它已不再是原来的那棵槐树了——它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滴浆汁,都由新的细胞、新的物质构成。它是一棵新的老树。
  年复一年,我已同我的洋槐度过了六个春秋。在我的一生中,我与槐树无言相对的时间将超过所有的人。这段漫长又真实的日子,槐树与我无声的对话便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鲜木耳、野韭菜花、梧桐籽
一家人,星期日外出郊游;或是在寒假里,忙里偷闲地去度假,什么玩法最过瘾呢?如果问我,我一定说:想法弄点儿吃的。
  当然不是去饭店了,也不是草地上的午餐,甚至也不是野炊。野炊要带家什还得在指定地点,怪麻烦的;饭店就别提了,只是把餐桌挪了个地方。
  既然是去大自然里风光,就把大自然玩个透彻。别老是走啊走啊地走个没完。停下来,弯弯腰,低下头,睁大眼,你就会发现,草地上树林里湖边溪边桥下,原来还藏着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呀。那东西,都是城里花钱也买不着的呢。若是错过,就太可惜太可惜啦。
  我们给这种野人一样找东西吃的玩法,起了一个文雅的名字,叫做:品尝山水。也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之意。
  那年夏天,和妈妈、丈夫去镜泊湖,早晨起来在山坡的树林里闲逛,薄雾缭绕,鸟鸣声声,露水湿了鞋,花粉沾了衣。几个人东张西望的,忽然就发现横倒在草丛中的一根根柞木上,落满了一只只油亮亮的黑蝴蝶。翅膀湿漉漉沉甸甸的,却不飞走。再细看,分明是一大朵一大朵肥厚的黑木耳,饱含着水分,新鲜又滋润地昂首翘立着。妈妈像孩子一样叫起来,说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活着的木耳哩。丈夫二话不说蹲下就埋头收割,只一小会儿,双手就捧满了这黑色的花瓣,连手都没地方放了。三个人都围着柞木,尽挑大朵的采,妈妈拿出手帕兜着,就是见了金矿也不会比这一刻更兴奋。腿都酸麻了,好不容易站起来,一抬头,却又见身后的一棵柞树,那粗粝的树干上,竟也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乌金般的黑耳朵。树挺高,伸手够不着,急得团团转,丈夫居然急中生智蹲下身子,示意我踩着他肩膀去采。摇摇晃晃、哆哆嗦嗦的,终于得了逞。手帕不够用了,又脱下外衣来装。回家的路上,只听见林子里三个人嘻嘻哈哈的回声,记得腰都笑疼了。
  后来就走到镜子般的镜泊湖岸边,用清清的湖水把鲜木耳一朵朵洗净了,送到招待所的伙房去,请师傅做了一个清炒木耳。那鲜凉爽口滑润的滋味,散发着山林里草木的清香,多年过去,依然难忘。
  回到哈尔滨,陪妈妈去太阳岛。走遍杨树林白桦林,林深处自是一派天然和幽静。忽然就听得丈夫发出很响的鼻吸,眼镜片在绿色的草丛中闪闪发亮。你们闻到了吧?他的样子很激动。我说你又发现了什么啊?——是野韭菜,真的,是野韭菜花!你们看啊,一大片呢!
  果然,星星点点的,绿色中浮游着一枝枝青白色的小花,麦穗似的,羞腆地半合半闭,细长的嫩茎在风里摇曳着。轻轻一掐,那花茎噗地折了,溢出浅绿的汁水,空气里充满了浓烈的韭菜香。掌心里,是一朵朵夏天的雪绒花。
  那天晚餐,将韭菜花擀碎了,揉在面里,只放少许精盐和豆油,烙饼,饼奇香诱人,连不爱吃面食的杭州妈妈,也一气吃了三大张。余香绕梁三日不散,被妈妈带去江南同爸爸分享。以前所喜腌渍的韭菜花罐头,从此侧目而视。
  由此可见,游山玩水之乐趣,还看你是否善于接受大自然无偿的馈赠。
  远处的,先不说也罢。其实就在身边,具有可吃性的东西也实在很多。
  初夏时节的颐和园,过石舫往后湖的长堤那儿走,就在玉带桥下,有许多桑树。若是赶的时候好,只见落一地紫红的桑葚,酸甜酸甜的,吃不了还可兜着走。昆明湖的湖堤下,石缝里可摸到一只只肥硕的活螺蛳。有一年,我们带着儿子,摸回一大饭盒,回家用清水养上几天,剪去后尾,辣酱炒了,美美吃上一顿。人问那孩子北京哪儿最好玩,就总说是颐和园。秋天的香山,满目红叶,视觉很饱和,眼感很满足,回程时,留心着寻找梧桐树(是那种树干细高、树叶瘦长的中国梧桐)。运气好,可在树下拾得一片片船形的干叶子,叶子片上布满网状的丝茎。就在“船舷”上,镶着一粒粒圆圆的浅褐色的梧桐子。把那豆粒似的梧桐籽收集起来,回家用热铁锅炒了,嚼得嘣嘣响,比什么瓜子都有嚼头,香得很实沉很稚拙,自以为圆了童年时一个梧桐树下的梦。
  春天没有果实,却有的是鲜花。北京城里大街小巷的洋槐树,那一串串洁白如银、冰凌似的槐花,顺手摘来,扔进嘴里,甜津津香得喉咙直想打喷嚏。
  每次出去玩,总想有新的发现。大自然的草木葳蕤,生命彼此在无言地交流和循环,漠视它们真是一种罪过。不经意地,又觅见苍劲的柏树,缀着银灰色的柏子,珍珠似的宁静。想起一种中药,叫“柏子养心丸”,却不敢随便采来吃了,种植的树,不比野生。玩乐之中,还有几分恋树的爱心。
  有时候,连自己也奇怪,如今又不是三年困难时期,每天按着营养食谱吃饭,却是鱼肉无味,只思野菜。城里的人,怎么就越吃越馋了呢?
  解馋的出路之一,自然是去品尝山水了。
  一家人,星期天节假日出游,饱览山水.还恨不能把大自然的精气,都吞咽入五脏六腑,才算是同那山水融成了一体。污浊而拥挤的城市正在一日日损坏着我们的感官和味觉——到野外去吧,去弄点儿吃的!去找桑葚、梧桐子和野韭菜花。那短暂的惊喜会给我们长久的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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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绿茶(1)
今春绿茶突然抢手,在喝惯了花茶的北方,SARS流行的恐慌之中,人们闻说绿茶有清热解毒的功效,一时间茶庄生意兴旺,绿茶脱销,据说连陈年的旧茶都卖出去了。
  绿茶绿茶,一池碧波、缕缕清香,原本就有养神润肺驻颜醒目的自然功效,却要借助于另一种贻害人类的病毒浊物,才能正本清源,得人青睐。真是委屈你了——我家乡的绿茶。也真是因祸得福,总算被人刮目相看,让你在北方重见天日了,我家乡的绿茶。可惜呀,绿茶,你还是被人认识得太晚了。
  绿茶原本清淡,越是好的绿茶,三道清水流过,杯里的茶水已是“六宫粉黛无颜色”,只留下碧绿的叶片,犹如池底青草,若无其事地在水中悠然荡漾。故而有北方来客,假若端上一杯绿茶,客人猛喝一口咕咚咽下,话噎在嗓中,那表情是写在脸上的:这茶,没味儿!还有另一种表情:这茶,好苦!
  绿茶在北方,一向有点不受待见。北方人口重,喜食味浓色香之物;北地天寒,偏爱滚烫热烈之饮;北方地冻,养不了这青翠娇嫩的茶树。所以北方人多一半是喝花茶的,茉莉香片,大众又经济的饮品,老少咸宜的,滚烫的水冲下去,经得起沏泡,不怕变色。茶色深浓醇厚,给人沉稳的依赖感;深褐色浅褐色的水面上,偶尔漂起一朵半朵白色的茉莉花,有点俏皮的样子;一掀壶盖,香气四溢,掩都掩不住,其实不是茶香,是茉莉香。在隆冬的冷风中,飘来夏的茉莉味儿,虽有些俗艳,毕竟是亲切而温暖的。
  北方人沏茶,多将茶叶置于茶壶之中,沏好之后,再一杯杯分别倒在小杯子里,(就像斟酒)分而饮之。那茶叶可反复沏泡,可谓经久耐用。茶叶始终沉于壶中,比较隐蔽,不大看得见好坏。不像南方人泡茶,必定是一杯一撮茶叶,一人独占一杯。常常是来客只嘬了一口,人刚走茶未凉,整杯茶就连着茶叶一并倒掉了。在北方人看来,如此沏茶实在是太奢侈也太浪费了。而在南方人看来,北方人那样泡茶,也真是小气得过分。
  一次有一位很久不见的好友来家看我,我特为其沏泡绿茶一杯,以示隆重接待。他第二天有气无力给我打电话说:昨天你给我喝的啥玩意儿,害我一宿没睡着觉。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来客是东北人,他当时一定是碍于情面,才将那杯绿茶勉强喝下的。
  然而我在北方多年,除非万般无奈(极渴),仍是坚决拒喝花茶的。说起来祖籍广东,本应喜喝乌龙一类红茶,却是无福消受欣赏不了——在这点上,我与那位东北友人有异曲同工之疾:喝一口红茶,害我一宿睡不着觉。
  在北方,至今我仍只喝绿茶。
  绿茶自然首选家乡杭州的西湖龙井(千万别是假冒伪劣产品)。绿茶那种含而不露的品性,如一来自庭院深深的妙龄少女,衣料与皮肤都如丝绸般爽滑细润,回眸一笑,轻盈无声,言语洒落池塘中,韵味留在清风里;可闻香而不见粉黛,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茶色碧绿,似玉液琼浆,养眼养心,令人不忍品尝。轻啜慢啧,舌上粒粒绿珠滚动,初始略有一丝苦涩,继而满口清香;茶未凉,嘴里已是甜丝丝清凉凉,满腹欲说还休的惬意与顺畅。绿茶之妙,妙在清淡。清淡中悄然渗出含蓄的魅力,从不张扬的那种自信,如江南人的勤勉与聪慧。
  我对龙井的偏爱也许源自少年时代。杭一中的初一年级那个春天,曾全班集体去梅家坞采茶半个月。湿漉漉的青山绿水,满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茶园。无数娇嫩的叶芽,从蓬勃的茶树上一片片翘首探头,用一双双小手轻轻采摘下来,小心地置于竹篓中,拇指与食指都被茶叶染得绿了。细雨蒙蒙中采茶归来,全身的衣裤都沾着茶叶的香气。至今记得,下山收工过秤时,我一个上午采摘的茶叶,共计二两之多。若是等到烘干炒毕,大概只够泡上几杯茶吧。可见春茶之金贵。那半月采茶劳动结束后回到城里,晚上睡觉时眼前仍是无边的绿色,满山满眼的茶叶,在脑中如大海的波涛起伏,眩晕几日不止。还有一次全班到郊外春游,路遇茶农忙于采茶,大家一时兴起,放弃春游跃入茶园去帮茶农采茶。后来写过一篇作文《采茶》,记述的就是这天的心情。能不思绿茶?如今杭州城里茶楼林立,茶馆兴盛,多半是将喝茶作为社交聚会的场所。如“青藤”三层大茶楼日日夜夜座无虚席,小吃点心干果水果一应俱全,喝茶喝得轰轰烈烈情景颇为壮观。要论茶屋的文化品位,字画古董环境古雅幽静,当数西湖大道别具风格的“和茶馆”。若是去龙井、虎跑的茶室,喝茶为的是泉水;若是选择湖滨的“湖畔居”,为的是湖光山色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说绿茶(2)
;“湖畔居”的位置,至今杭州所有茶楼难以替代——那时刻茶客犹如漂于船上,整个西湖都在窗外荡漾,碧波粼粼,恍惚间竟觉得杯中的绿茶,只是从一湖清水中随意舀了一瓢来饮。到了金秋桂花节,满觉垅、植物园,一棵桂树一张茶桌,桂林丛丛,茶桌济济,桂花的醇香与清茶随风交融,几粒金黄的桂花无声落人杯中,绿水浮金、绿绸缀金,那是桂树与茶树热恋的季节。
  遗憾的是桂花节如今越来越具有商业气息,水漫“金山”时,绿茶已被淹没。
  近年来,我每次去杭州探家,倒是常与家人友人去龙井一带的山里,在农家庭院里喝茶农自留的好茶,不会有茶室茶座里呼朋唤友、麻将扑克的骚扰之声,确是清静又悠闲的去处。还有像孤山“一片云”等茶室,客人可自带茶叶,茶室提供开水,任由茶客随意一坐半日,独享青山,也自成一道风景。杭州人喝茶是平常而普遍的大众文化,绝非文人雅士的矫情;绿茶文化属于江南,那延绵几千年的茶汁,早已渗透在吴越后人的骨髓之中了。
  这些年来,杭州周边地区,几种绿茶新品牌声名鹊起:千岛湖的雪水云绿、浙江龙井、余杭径山茶、衢州龙顶、安吉白茶等等,都是先后品尝过的。其形其色其味其香,自是各有千秋。雪水云绿那名字何等美雅,给人诗意的想象,茶色如其名,茶质温柔细腻,很得杭州人喜爱;径山茶叶片细长、色泽略深,茶味较之其他绿茶醇浓,茶香也极其收敛沉稳,茶在杯中如莲叶托浮于水上,似有一种禅宗定力,别有一番洗心内涵。径山茶产自余杭当年香烛盛旺的寺院佛地,属珍稀之物。说到衢州龙顶等等后起之秀,经过历年修炼,其中的优质极品,论色香味之优雅,甚至可与西湖龙井比美,至少并不逊色的。
  众多绿茶晶牌之中,我还有些偏爱太湖地域的碧螺春,单是那名字就起得形神兼具,细嫩的叶片微微卷曲,如塘边池畔一只只娇小的青壳田螺,报来春的气息。掀开杯盖,一汪绿水上浮一层细细绒毛,如涟漪一般荡漾开去。但若将碧螺春茶与西湖龙井相比,前者的香气有几分张扬,带些诱惑的意思在里头;而龙井的茶香,却是清幽得不动声色。
  至今还记得20世纪70年代曾去安徽黄山茶林场采访上海知青,步行几十里至深山连队,四下已是云雾缭绕苍茫如海。偶得云开雾散,只见级级梯田,层层茶园,从脚下一直升上天空,犹如一架架绿色的天梯,通往九霄云外。正是采茶时节,路边房根处处是摊开晾晒的新鲜茶叶,那两叶一芽精致标准得像是流水线上的产品,绿得发亮,嫩得叫人心疼;在我的记忆中,那些刚刚采摘下来的茶叶,就像无数扇着绿色翅膀的小蜻蜓,在山脊上等待着穿透雾气的阳光,晾晒它们被打湿的羽翼,然后成群结队地飞往各个城市的茶庄。
  那一次,就在简陋的知青连队宿舍歇脚时,有个长着娃娃脸的男孩儿,用他们刚刚炒制完成的茶叶和烧开的山泉水,为我沏了一杯绿茶。那是一只特大号的搪瓷杯,几平有半截热水瓶那么大,他信手抓了满满一大把茶叶,好像天下的茶叶都在他手心里,茶叶散落时,发出一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与慷慨的声响;泉水更是应有尽有的,好似开闸的河流一般,汹涌而迅速地拥抱着杯中碧绿的茶叶,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默契。滚烫的泉水在杯沿冒出袅袅的热气,犹如浓密的云雾将茶园覆盖了。待我将满满一杯几乎重得端不动的绿茶举到嘴边,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绿色的深潭边缘,快乐得差一点就掉落到那池碧波里去了。
  那一天我从未有过那样贪婪地喝茶,酣畅淋漓、痛快淋漓。我把那满满一杯绿茶都喝干了。谢过茶主起身赶路,我怀疑自己的心肝都已经变成了绿色。那是我一生中喝过的,真正无污染、最纯净的高山云雾茶。能不爱绿茶?
  从此,喝茶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时时被惦记、牵挂的一种习惯。
  每日工作之始,端一杯绿茶走进书房,心里是愉悦的,因有绿茶为我醒目清脑;繁重烦乱的工作中,因有绿茶在我桌上,自觉少了许多浮躁之气;疲惫劳累之时,饮一口绿茶,沉重的四肢顿时轻松了;心情沮丧之时,饮一杯绿茶,凡俗杂念都随水流散了;北方春天的干风中,绿茶给我湿润的滋养;雪花飘落的黄昏,绿茶是温情的抚慰,一直暖到心底的。
  酒要陈,茶要新,南方人喝茶,自然是最喜新厌旧的。因而每年一过清明,到了新茶上市时节,总有家人和朋友,急切地把新茶寄来。如果喝不上刚上市的龙井新茶,这一年的春天甚至这新的一年,都还没有开始。
  许多许多年,在干燥的北方,绿茶日日呵护我的身心。
  许多许多年,在遥远的异乡,绿茶伴我,我把家乡时时带在身边了。
  所以,绿茶究竟具有怎样实用的功能,于我是不重要的。优美的茶道仅是茶文化的外表和仪式,对于我来说,似乎也用不着刻意而为。绿茶对我,是一种淡泊、一种娴静、一种清爽、一种平和。绿茶犹如涓涓细流,汇集成生命长河,点点滴滴穿透并消融着我长途跋涉中的心灵障碍;绿茶不仅仅用来解除危难,绿茶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精神馈赠,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你看那片片绿叶,只需一杯清水的呼唤,就将全部的汁液奉上并溶于水中,清清淡淡,安安静静,然而,清茶留齿,气定神闲,回味深长久远。
  绿茶流淌在我的血液里,伴我一生——永远的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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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文化中的俄罗斯情结(1)
现在我们所面对的这座城市,原名阿勒锦,清代称哈拉宾,至今仅有一百多年历史。而它的城市建筑、商业和贸易的兴盛,却与一个多世纪之前直至20世纪上半叶,大量俄籍犹太人、波兰人与白俄贵族的到来有着密切的关联。1896年,俄国获取了在中国修筑铁路的许可,哈尔滨逐渐成为东清铁路的中心。20世纪初,俄、英、日和捷克等国,在哈尔滨设立了总领事馆,德、法、意等国设立了领事馆,使得哈尔滨在后来的50年间,迅速发展成为独具特色的国际化大都市。由于多国移民的聚集,带来了文化的多样性。然而,在欧洲、俄罗斯与韩日等多种文明,与东北本土文化(黑龙江省本地的少数民族、关内的移民以及明清被贬斥流放的关内知识分子所共同创建的边地文化)的混合、交融与碰撞中;在一个世纪以后所收获的如此纷繁、杂糅、丰富的东北文化结晶与果实中,俄罗斯文化始终从中呈现出一条清晰而鲜明的脉络。为中国这个古老的母体,移植并输入了斯拉夫民族强壮的新鲜血液。俄罗斯文化对东北地区,其中主要是哈尔滨这个城市,从城市街道、建筑风格、市民的生活方式、家庭装饰、家具餐具、餐饮习惯一直到艺术审美情趣等各个方面,都产生了极其重要而深远的影响。
  我们也许可以认为,哈尔滨是一个有着鲜明异国血统的文化混血儿。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能够清楚地辨认岁月与时间,在这座城市的许多角落所留下的俄罗斯文明烙刻的印痕。
  90年代初苏联解体以后,中俄边贸进一步发展。在21世纪全球化的背景下,中俄历史上文化交流进入了最为频繁、热烈、广泛的时期。在哈尔滨与东北其他许多城市街头,随处可见的俄国商人,为我国带来了大量商机,带来了对于信息时代高科技文明的渴望,也带来了俄国商人的诚信与粗放。近年来的中俄文化交流,更多的是借助商贸之舟,例如服装、电器、音像制品,并以中国对俄国输出的形式得以流通。
  1993年我曾访问俄罗斯,我对莫斯科城的第一印象,竟然觉得如此熟悉,似曾相识。可以说,莫斯科是一个面积被放大了多倍的哈尔滨,而且更为富丽堂皇、雍容华贵。或者说,我曾经十分迷恋与热爱的,具有浓郁的俄罗斯建筑风格的哈尔滨城,在我亲临莫斯科的时候,忽然觉得哈尔滨很像是莫斯科的复制品,甚至像印刷精良的盗版图书。
  东正教大教堂拜占庭风格的大圆顶与拱形穹顶,市区各种公共建筑物米黄色的墙体,建筑物外墙上的浮雕装饰,郊外别墅赭红色或深绿色的铁皮斜屋顶,阿尔巴特街的花岗石路。以至于我回到哈尔滨以后,常常发生幻觉,走在哈尔滨南岗与道里的某些街区,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好像是莫斯科城被整体或局部地搬迁过来了。
  城市建筑是哈尔滨这个混血儿的外形。历经百年风雨,我们仍能欣赏到文艺复兴时期、新艺术运动、浪漫主义、折中主义风格,巴洛克艺术、古典主义复兴时期的各种代表作品的建筑实体。比如毁于“文革”的精美绝伦的尼古拉大教堂、圣母守护教堂和圣母安息教堂、具有巴洛克艺术风格的秋林公司、艾尔诺贝新艺术风格的莫斯科商场(现黑龙江省博物馆)及马迭尔饭店;极具俄罗斯建筑风格的标志性建筑如原苏联领事馆、典型的俄罗斯式木结构建筑群的松花江江上俱乐部,等等。在曾是远东地区最大的索非亚大教堂,20世纪90年代被命名为哈尔滨建筑艺术博物馆里,我们能完整地阅读到哈尔滨城市建设,百年兴盛的历史图片。
  俄罗斯的建筑艺术文化,在时间的流逝中,将哈尔滨这个混血城市的体魄、肤色、五官与习性,逐一加以修正,并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哈尔滨市民的居住与生活方式,直到80年代,走进哈尔滨市民的家庭,仍能看到被粉刷成各种颜色的墙壁,并在墙壁与天花板的连结处,刷有图案优雅的装饰腰线。这种从二三十年代延续下来的房屋内装饰,在当时完全缺乏房屋装修概念的中国,无论在中原与江南,都是鲜见的。哈尔滨市民有较多家庭使用镶有铜柱的欧式古典席梦思床,在90年代之前一直流行腿柱粗大、结实笨重的俄式家具,颜色以黑色与深咖啡色为主,配有酒柜与衣帽架,而餐桌通常是长方形与椭圆形的。由于寒冷的气候与漫长的冬季,俄式的门斗、牛皮铜钉的厚重包门,也被哈尔滨人以各种方式接受、仿制或略加改造。较为富有或略有知识的家庭,以十字绣或白色钩线的窗帘作为装饰,室内的陈设与摆件,也几乎与俄国侨民之家大同小异。90年代中俄通商以后,哈尔滨很多普通市民家庭,都拥有俄罗斯的铜质茶炊、木质彩绘套娃等俄罗斯工艺晶。而那些具有俄罗斯古典风格或近代巡回画派的油画作品,也较多地被哈尔滨人喜爱并作为教科书学习临摹。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东北文化中的俄罗斯情结(2)
这个混血儿生长在多语种的环境,逐渐开始使用两种或多种语言。但仍以俄语的覆盖面为最大、普及力度最强。我1969年从杭州到北大荒上山下乡,在佳木斯附近的鹤立火车站下火车,最早接触的一个外来语词就是“热特”。是“热特”把我们南方知青从颠簸的公路上拉回连队去的。“热特”是胶轮拖拉机的俄语发音,被直接引用过来。后来,逐渐知道了还有“喂德罗”(铁皮桶)、“布拉吉”(连衣裙)、列巴(大面包)等俄语词汇,都被东北人熟练运用在日常生活之中。哈尔滨的大学至今拥有全国师资力量最强的俄语专业。俄国侨民的俄文出版物已成为哈尔滨出版业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从40年代开始,苏联歌曲开始在中国悄悄流行,到50年代达到顶峰。1977年我到哈尔滨上学读书,了解到哈尔滨是一座热爱音乐的城市,但不知道是否与苏俄文化的影响有关。然而俄国音乐与苏联歌曲却是被哈尔滨人熟知的,50年代出生的整整一代人,在至今记忆犹新的“老歌”中,其中苏联歌曲占去了很大一部分。凡在哈尔滨出生长大的人,许多人都能用俄汉两种语言演唱。1993年我去俄罗斯访问,在与俄国作家的交谈联欢中,同去的几位东北作家大唱苏联歌曲,使俄国作家大为惊讶与兴奋。他们说其中那些50年代的流行歌
  曲,连他们自己都已经不会唱了。50年代中苏关系蜜月期内,中国城市的许多中学都设有俄语班,我亦有幸学过3年俄语,虽然多年不用,但至今有许多单词仍朗朗上口。
  至于这位混血儿的口味呢?自然是俄汉兼收并蓄的。哈尔滨的饮食文化,受白俄的影响甚深。金碧辉煌的华梅西餐厅仍是哈尔滨俄式大餐的招牌餐馆,近年来更有“波特曼”等后起之秀,将俄式美餐继续发扬光大。中央大街上的一些不引人注意的街角,留存着正宗的俄式咖啡屋与冰激凌店,装饰与口味都是别具风味的。我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曾对哈尔滨人在春夏的星期天,背着啤酒红肠面包酸黄瓜,到太阳岛晒太阳、在树林里跳舞唱歌的场景大为吃惊。后来渐渐知道,此类非中国式的休闲娱乐,亦与俄国人喜爱的度假方式有关。啤酒红肠面包,如今已成为哈尔滨人日常饮食习惯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在一个家庭的餐桌上,有一盘切成薄片的红肠,偶尔还有一碟黄油或是鱼子酱,然后,一边是稀饭与咸菜——它们被混淆在一起,在同一时间内,被人津津有味地交替享用。哈尔滨人十分善于将这两类完全不同的食物混合食用,将中餐与西餐巧妙地合二而一。尽管如此,当我在哈尔滨生活过数年,并吃下了无数哈尔滨的俄式红肠之后,我不得不公正地评价说:在中国,我走过那么多地方,也算尝试过不少美食,但哈尔滨肉联厂生产的正宗红肠,确实是国内目前自产的西式火腿冷食中,最最好吃的
  一种。
  我们将谈到这位混血儿的着装风格。大家知道旗袍来自于“旗人”即满族的服装,但随着满族入关、300年后清朝皇室最终退位之后,作为旗袍发源地的东北,尤其是哈尔滨,旗袍已逐渐退出日常生活,成为某些社交和吉庆场合女士们的礼服。从20年代起,中间隔过了中苏交恶的六七十年代,跳到80年代之后直至21世纪,市民的着装风格与审美趣味,越来越巧妙地吸收了俄式服饰的某些特点。从男士的呢子大衣、船形毛皮帽及高腰靴子、男式小立领的衬衫,到夏季女士五彩缤纷的连衣裙和秋冬的大围脖与大披肩,包括头巾的系法与前额盘卷的发型,在许多细微之处,都能见到俄罗斯服饰文化的悄然渗透。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走在黄昏的街头,从积雪被清扫干净的台阶上,走来一位戴着俄式宽檐礼帽的中年男子,他黑色的呢子大衣上飘落着白色的雪片,鼻子被冻得通红,身上微微散发着酒气。或者在夏季,一扇绿色的木栅栏门鲜花盛开,樱桃树上熟透的果子落在草地上,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白色的被单床单,在风中轻轻飘舞……此情此景,你会怀疑自己走进了俄罗斯小说中的某个场景。

东北文化中的俄罗斯情结(3)
但我却无法准确地表述俄罗斯文学对哈尔滨这个城市的影响。因为相比以上所述的那些有形的工业商业与建筑业等物质因素,文学的作用却是无形甚至虚无的。中国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开始大量翻译出版俄罗斯和前苏联的文学作品,以及大量优秀的经典电影作品。我本人就是读着苏俄文学长大的。在我整个少年青年的成长时期,几乎读遍了俄罗斯和前苏联最有影响的小说、戏剧与散文。我们熟知前苏联以及俄国最优秀的作家与作品,这些作家与作品,滋养了整整两代中国人。从列夫·托尔斯泰、普希金、果戈理、契诃夫一直到肖洛霍夫,他们所提供的思想与艺术养料,曾经那样强烈地唤起过我的激情与良知。我相信哈尔滨的读者也同样如此。哈尔滨曾是一个热爱诗歌的城市,战后以及和平建设时期,哈尔滨也曾产生过许多宏大叙事的文学作品,这也许是东北文学始终是中国文学重要组成部分的原因之一。我只是希望在此提醒诸位,作为西方现代主义的重要鼻祖之一的陀斯妥耶夫斯基,他的作品中复杂的人性深度,对苍凉人世的恐惧以及对人的心理解析,是在80年代以后才逐渐受到中国读者重视的。然后是艾赫玛托夫、斯茨维塔耶娃、索尔仁尼琴等现当代文学巨匠的伟大作品,在类似的社会体制和文化背景
  下,有如茫茫大海中微弱而温暖的灯塔,引领着我们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之岸与灵魂的栖息地。
  我已经谈到了,俄罗斯文化在历史上对东北以及哈尔滨人的日常生活与文化形态所产生的种种影响。但我最后想表达一点粗浅的个人看法:无论东北文化中具有怎样浓烈的俄罗斯情结,无论啤酒、烈性酒和面包等表象事物给予我们多少文化的假象,东北人依然是中国本土的产物,其貌似混血儿,而在骨子里依然以农耕文明与儒家文化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当俄罗斯文学丰厚的乳汁注入这片黑土地的时候,黑土地并不会轻易改变它的颜色。宗教作为一道精神的分界,划开了民族间根本的文化差异。哈尔滨随处可见的东正教、基督教教堂,以及大量的基督教徒所信奉的基督教文化,从来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过东北移民族群的性格特征与文化属性。俄罗斯情结更多的仅仅体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方式上,那是物质的、感性的,几乎从未真正进入过思想与精神领域。乐天知命、安于现状的东北人,几乎与斯拉夫民族的忧郁、感伤、孤独的精神气质和苦难意识毫无共同之处。很难想象在哈尔滨的车站上,会像莫斯科地铁里那样,有很多人利用上下班时间在阅读文学书籍;很难想象在哈尔滨会有人饿着肚子去听音乐会;很难想象会有哈尔滨人好意思拿着一枝玫瑰花去送给自己心爱的人。这是一个信奉实用主义的国度,是一个
  历史悠久得几近衰老的国度。当年轻而雄心勃勃的彼得大帝,下决心在暴风雪肆虐、寒冷的芬兰湾附近洪水泛滥的沼泽地边上,建立起新的帝国之都,为俄罗斯开拓未来的出海口时,斯拉夫民族已经证明了自己梦想的能力。今天的俄罗斯,正在追求民主自由以及物质文明的道路上,艰难而勇敢地前进。因此,今天的中国人,东北人、哈尔滨人,仍需要谦虚地向俄罗斯学习,去发现那些隐藏在俄罗斯音乐、绘画与文学中,为我们所忽视、所不屑的对于真诚、崇高、神圣、激情的渴求,那是比俄罗斯银狐领大衣、矿产森林和其他物品都更珍贵的精神资源。
  (2003年8月,在哈尔滨“中俄文化:凝视与对话”主题论坛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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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魔方(1)
很高兴有机会和大家一起来探讨华文文学。华文文学是华人用汉语写作的文学作品,扩展到国际范畴的一个别称。像我这样来自中国大陆本土的作家,一直生活在汉语的母体社会之中,较少体会华文文学这个概念。但到了海外,尤其在马来西亚这样一个地理、气候、文字、制度和宗教都完全不同的国家,见到这么多尽心竭力弘扬和传承着华文文学传统的朋友,觉得非常亲切。在我们习以为常的母语中,突然产生出一种根性的感觉,宏大、清晰又深远。而通常那种跨国的语言障碍一下子就消失了。如果说汉语是全世界华人用于语言交流的工具,那么华文文学就是全世界华人精神和心灵上超越国界的共同家园。
  先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出生在浙江杭州市,在杭州长大。在20世纪60年代中国“文化大革命”中,也就是我19岁的时候,到东北的一个农场去“上山下乡”,在“北大荒”的这个农场劳动、工作了八年时间,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我才到哈尔滨去重新读书,后来一直就生活在北方。近十几年来,住在北京。这样看来,我是一个江南和北方文化的混合物,也可以说是一个融合体。但我的祖籍却可以推得比江南更南些,是在广东省新会市。我爷爷一辈的亲戚中,有许多人去了南洋谋生,有一位现在就在吉隆坡。所以,我从小就在奶奶的广东方言、邻居同学的杭州土话以及学校里课堂上的普通话(也就是国语或是华语)这样三种语言中交替生活。这三种语言后来一直伴随着我,成为我文学语言的基本来源。由于我这样的经历和背景,我的文学作品的语言,可能会丰富一些,也可能变得芜杂。但至少,我因此对于语言有一种天然的敏感和兴趣。
  所以,今天我想着重谈谈华文文学中汉语词语的使用和发展。
  词语是文学作品最基本的构成,就像一座大厦所使用的原材料,是建筑物最具体最细致的部分。而汉语这种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方块字,它每一个单字都是有意味的。虽然单字的含义早巳成熟固化,还有少量的多义字,但是每个单字在历史文化的嬗变中,始终都在不断地重新拼接组合成新的词组。一个重复几千年的古老汉字,可以组成最现代最时髦的词语,几乎具有变换重组的无限可能性。例如,进入现代工业社会后,产生了录影机、传真机、复印机、航空母舰等高科技产品。但汉语不需要另行创造词汇,它只要把现成的单字拿来重新组合,就可以获得所需要的新词。“航”字古已有之,加一个“空”字就上了天,再加一个“母”字,甲板上就可以停满小飞机了,最后用“舰”字肯定一下,就成了一艘母亲船。这个“母”字用得是绝妙的。
  而英语和其他许多语种,每创造一个新的词语,都只能依赖字母这个最原始的语音单位,而字母是中性的、无内涵无感觉的,所以西语的词语大多数只能一次成形孤立使用,没有内在的拆装性和旋转性。于是英语单词就越来越多,并且还得继续“发明创造”下去。
  鉴于汉语这种科学的、立体的、可持续发展的绝妙性,我想,也许可以将汉语语词称之为汉语魔方。
  下面我想先从文学语言学的角度,举一个小小的例子。
  有一次我在街上见到一位外国留学生,他大概是刚到北京,学习汉语的时间还不太长,走过街角上的一个瓜摊,被那个卖西瓜的老板吆喝的声音所吸引,就在瓜摊边停留下来。那个老板喊道:“这西瓜没治了!”留学生好奇地问:“没治了是什么意思?”卖瓜的老板回答说:“就是没比了!”他又问:“什么是没比了?”卖瓜的老板很有耐心地回答:“就是盖了帽了!”他越发不懂,再问:“盖了帽了是什么意思?”卖瓜人说:“就是拔份儿!”留学生简直糊涂了,只好继续问:“拔份是什么?”卖瓜人给他解释说:“就是震了!”留学生还是不明白,锲而不舍地追问:“震了是什么意思?”卖瓜人终于不耐烦了,他这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老外。想了想,很不屑地回答说:“震了,就是最好的意思。”留学生恍然大悟说:“你早说你的瓜是最好的,不是很容易懂了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汉语魔方(2)
但是卖瓜人一定不会吆喝说他的瓜是最好的。“最好”是一种字儿话,写字用的话,也就是书面语,是千篇一律没有个性特色的,连卖瓜的人都不好意思使用,在文学作品中,应该属于“禁语”,这类没有形象感和生动性的词语,是和文学无缘的。在生活中我们可以常听见突然在大众中流行起来的新词语,细细琢磨,可以发现它们都突破了原有同义词语的表现能量。
  一般来说,我们阅读一部文学作品的时候,即使暂把作者的名字和书名隐去,无论是历史小说还是翻译小说,我们大体上都能看出那是一部产生于哪个年代的作品。这不仅是由作品的叙事方式、行文方式、语感语调决定的,更多的时候,其实是由作品中所运用的词语决定的。每个时代特定的文化背景,产生了许多特定的词语,它被一个时代创造并广泛使用,然后又在下一个时代被淘汰。例如:从经文到格律诗到骈文、赋到八股,文体不断演变,而词语也随之或生或死;从文言文到白话文,更是一次根本性的变革,之乎者也这样的语气用字,进入当代文学,几乎绝迹,因为它已无法承载和传递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了。“五四”倡导白话小说和自由诗,也是基于文化应当回归和属于大众这样一种现代理念。
  所以词语实际上是年代的软性刻度,是历史、经济、文化和生活方式等诸多因素的综合配方,是某种物质文明的印记和标签。词语是不可随意取用的,词语一旦用错,不但破坏了作品的真实性,也破坏了作者的个人风格;我们若是看一篇文章,作者描述一个人不把自己的小毛病当回事,说自己不过是“纤芥之疾”,那么这个人差不多应该是半个世纪以前出生的知识分子。同样,如果形容一个人做事很用心很努力,一般会用“废寝忘食”这个词,若是用“夙兴夜寐”,多半是上过私塾的人了。而到了20世纪90年代,先锋和前卫的作家,几乎就不再使用成语写作了,因为成语的规定性太强,对思想的束缚太多,语言表现力很有限,所以就需要重新创造出一些词语来。这个我在后面再谈。又如,《红楼梦》的后四十回,究竟是曹雪芹的原著还是高鹗或其他人所续,一直争论不休,后来采用计算机分析的现代科学方法,其中一个重要参数,就是根据原作者使用的词语概率来检索、鉴别。尽管至今未有定论,但可见词语的运用是文学创作的基本规律和要素。
  20世纪以来中国文学的发展,历史的阶段性很强,留下的痕迹也很鲜明。“五四”以来那种蓬蓬勃勃张扬个性的白话文中,方兴未艾的文化自由主义气氛,三四十年代进步文学所受到的前苏联文学的影响,那种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精神,都被一些新创造的词语加上外来语的形式表现出来。到了五六十年代,中国文学创作开始如履薄冰,从三四十年代过来的作家,在写新时代的作品时,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免使用旧时代的词汇。比如“钞票”应该改称“人民币”,“民国”应该改称“解放前”或“旧社会”,“老板”应该改称“资本家”或是“剥削阶级”。五六十年代是一个汉语词语大规模意识形态化的时期,一切词汇都被置于政治的统领之下,被赋予革命或是不革命的含义。而“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汉语词语自此更被全面强加上政治和阶级的属性,达到新中国成立以来登峰造极的地步。
  那个时期,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会熟练地使用诸如“光芒万丈”、“战无不胜”、“旭日东升”、“波澜壮阔”、“高歌猛进”、“赤胆忠心”、“前赴后继”、“千秋万代”这一类歌功颂德的词汇;还会频频使用诸如“树欲静而风不止”、“口诛笔伐”、“兴风作浪”、“是可忍,孰不可忍”、“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样的大批判语言。尤为荒诞的是,所有这些政治词汇,竟被大量地运用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文学作品之中。文学被观念阉割,而真正导致文学死亡的却是它自身细胞的覆灭,一个词语一个句子的腐烂。当构成文学的文学词语,被全体置换成为一潭死水中的腐殖质,文学也就不复存在了。“文化大革命”是汉语发展史上的一场大浩劫和大悲剧,它将那些中性的、理性的、生动的词语,统统改造成极端的、非理性的、空洞的言辞。可谓是“化玉帛为干戈”,以词语布阵,唇枪舌剑,字里行间充满了人与人相互残杀的血腥气味。直到现在,我们还能从某些文章中读到似曾相识的“文化大革命”语言,就像一根没有藏好的狐狸尾巴,或是一片干涸的水塘,在泥土和草根的裂缝中残留着险恶的陷阱。所幸今天在座的朋友们,没有经历那么可怕的语言污染。从某个角度讲,没有被政治污染的语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汉语魔方(3)
,是优质矿泉水。所以海外的华文文学语言,虽然经常受到所在国外来语的一些影响,但仍然具有一种较为纯净的汉语语言魅力。
  “文化大革命”语言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它死亡的速度和国门开放的速度成正比。许多“文化大革命”时期像灰沙一般漫天覆盖,使我们呼吸窒息的词汇,犹如尘埃落定,被无情地删除冲刷,那种驱逐和替代是迅猛而必然的。偶尔间,我们还能从自己在20世纪80年代初创作的一些旧作中,发现一些“文化大革命”时期遣词造句的痕迹,如同洪水退后留在残垣断壁上的水印,让人觉着隐隐的悲哀。整个大陆新时期的文学史,可以说是一部分词语消亡、另一部分词语更新的历史。80年代前期与后期,文学作品中出现的词语都有很大差异。平庸的作品一般总是充斥着陈旧的词语,即便用词华丽,仍是俗不可耐;而富有才华的作品,通常会出现一些带有创造性的奇言绝句,乍一看,其实那词语倒也平常,但若是将一个平常的词语安放在地势险峻的要害之处,再加以巧妙的组合,往往会产生奇效。
  前面我已经谈到,人类的语言始终处于生长状态,不生不灭,随生随死。除了特殊的政治环境以外,更多的由于受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的制约,属于价值观念的转换,是观念的产物。比如我们大家从小熟知的汉语成语,就是最有代表性的例证。成语是汉语在几千年的文明积淀中,逐渐凝固并基本定型的词语,被人们在生活和文学中广泛、重复使用,可以说是“百吃不厌”,无处不在的。
  但是近年来的文学作品中,成语的使用率已大大下降了。一方面是由于作家喜欢追求标新立异,不愿躺在前人的树阴下坐享其成;二是因为成语的出典和运用过于程式化,容易限制人的想像力;三呢,确实是因为有一些成语,已经不符合我们当代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标准了。
  举例说,“人定胜天”这个词,曾经风靡一时,许多人都确信不疑人类的力量是可以战胜自然的。但是随着高科技和工业文明的发展,随着地球环境的急剧恶化,人类开始认识到人只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应与自然和谐共处,而不是盲目地企图统治它战胜它,事实上也不可能绝对地战胜。再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成语,如今不敢乱用,顶多只是借来作个比喻。从环境保护的角度讲,连老虎都不能捕捉,何况虎子呢!你想跑到虎穴里去,那不是找罪犯吗?还有“井水不犯河水”这句成语,也有问题了,被化工厂严重污染的河水,很可能就通过地下水的渗透殃及井水啊!
  再说“为富不仁”这个词,在海外华人中应该也是妇孺皆知的。在中国大陆出版的词典里的词条解释是:想发财致富的剥削者决不会有好心肠。这个成语是农业社会出品的,体现出几千年传统观念对商品经济的偏见,与“无商不奸”这类俗语如出一辙,现代人恐怕很难苟同了。每遇到天灾人祸,慷慨解囊援助灾区的,往往都是那些先富起来的人,能一概而论说他们没有好心肠吗?资本原始积累时期,奸商尚有机可乘,一旦纳入现代经济秩序,商贾和企业家依靠的是实力、智慧和信誉,如若“不仁”,几乎难以“为富”。于是,这个词语在当下社会就死定了。
  还有“挑肥拣瘦”这个词,在大陆一向很流行。意思是吃饭的时候,光挑肥肉吃,把瘦的肉拣出来不要。这种情形如今除了贫困地区,在城市已经很少见了。出于健康的因素,大多数人都想把肥肉拣出来不要,挑瘦的肉吃。养猪场还搞科技攻关,专门发展瘦肉型的猪,出售价格高,经济效益好。如果再比喻一个人找工作挑三拣四,恐怕也不适宜用“挑肥拣瘦”这个成语了。同类的词语还有“见异思迁”,意即看见另一个事物就改变原来的主意,意志不坚定,喜好不专一。但是事实上,一个人不能一辈子安于现状,总想不断改变自己的处境;假如有一个人见异而不思迁,只能说明这个人对任何新鲜事物都缺乏好奇心,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见了异物异人,迁不迁另当别论,“思”一下总是可以的吧,也不是见异必迁嘛。

汉语魔方(4)
诸如这类在当下已显得老旧而迂腐的语词,我还可以举出一些,例如“玩物丧志”、“短兵相接”、“山盟海誓”、“盖棺论定”,等等,都具有严重的缺陷或残疾。收藏古董字画是艺术鉴赏,钓鱼陶冶性情,下棋修身养性,电子游戏也非一无是处,玩得适当,可锻炼心智脑力和反应能力。现代战争例如海湾战争,不仅不再“短兵相接”,而是远程导弹、航空母舰,敌我双方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几十个小时战争就结束了。在婚姻如此脆弱,随时可能解体、重组的当今社会,“山盟海誓”除了审美的价值,究竟还有多少实现的可能?“盖棺论定”更具有某种欺骗性,我们看到许多正直的人,死后并未得到公正的评价;而有些作恶多端的人,却在葬礼上得到名不副实的谀美之词。所以盖棺并不能论定,因为活着的人需要用他人的碑文为自己立传。论定一个伟人的功过,往往是要到棺木朽烂了的若干年以后,即便到了那时,后人也仍然争论不休。
  以上所举例证,只是想说,当我们面对时间不断制造出来的那些语言垃圾,惟有决然将其摈弃抛却。一代又一代人死去了,许多不再具有生命的词语也随之死去,没有人赋予某个词语永生永世的生存权利,它的生死全在于社会进程的自然选择。古文中许多生僻的词语早已不再使用,只是出于审美和研究的需要,它们像化石一样封存在词典里;有些词语尽管被保留下来,但在文学作品中已不再是它原来的意思,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当代文学作品中,传统的褒义词和贬义词的用法互相置换,正词反用,反词正用,作为某个具体词语的生命,有时是在否定中得到新生的。
  进入20世纪90年代,语言学的状况变得更为复杂。先锋小说和前卫艺术的进一步冲击,几乎在每一个词语的缝隙里,都发生着颠覆性的“革命”。现代主义宣称上帝死了,后现代宣告人也统统地死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人们崇敬、膜拜、神往的人和事了。
  20世纪90年代初,大陆文学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家是王朔,我们只要读一读他那些与众不同的小说题目,便可以对他的作品有所了解。他的小说是由这样一些篇目组成的:“顽主”、“玩的就是心跳”、“橡皮人”、“千万别把我当人”、“一点正经没有”、“我是你爸爸”、“过把瘾就死”。这大概可以算是王朔对自己人生观的系列阐释了。在这些题目中,传统意义上的词语几乎难以辨认,词语变得非常不重要,甚至被京派语气和玩世不恭的句式湮灭。这是王朔个人化的语言风格,却又传递出青年一代对于崇高、神圣和权贵的强烈蔑视,以及对主流话语的消解。在许多60年代以后出生、被称为“新生代”的那些青年作家眼中,什么“爱情”、“激情”、“恋爱”、“正义”、“高尚”这样的词语,实在是太古老了,简直没有存在的必要。
  于是,90年代风行流传的民间新词语,就像春天的毛毛雨、夏日的阵雨、秋天的暴雨,从丘陵和山峦中奔突泉涌,汇流成溪,源源注入于华文文学古老的河道。它们最初是以口语的形式出现,具有实用的品格;继而被作家吸收,作为一个时代、一个民族最灵敏的标识,来为文学作品调整和确定现代文化意识的方位。新词语的发生和创造是无法阻拦的,它是经济作用于文化,最直接最鲜明的反馈。
  先以北京为例,有“猫儿腻”、“套瓷”、“蹦迪”、“起腻”、“晕菜”、“没治了”、“托儿”、“做局”这一类的新民间土语,如果不作翻译,差不多像外语一样难懂。“猫儿腻”的原意是像猫一样藏匿起来,简称猫匿,意指某种不便示人的内情,含有舞弊、捣鬼的意思。“套瓷”是千方百计拉关系的意思。“蹦迪”就是跳迪斯科,更简单明了形象上口。“起腻”的“腻”字,源于腻味,不舒服想呕吐的感觉,意即献殷勤让人讨厌,也可泛指被人骚扰。“晕菜”是搞得人晕头转向的意思。“没治了”的“治”字,是治理制伏降伏之意,“没治了”即好得没有办法反对,无可挑剔。“托儿”专指假装成对某伪劣商品感兴趣的人,帮助卖主欺骗顾客。“做局”意指生意场上策划一个假项目,引诱别人来投资,即所谓“空手道”战术。这个词还泛指非法和不义的诈骗活动,相当于设圈套设陷阱。北方话语在大陆一直是作为官方语言——普通话的主导出现的,比如四大古典名著中的《红楼梦》、《水浒》,使用的就是北方语言。再如京剧、话剧等主要剧种,也都是北方话。北方话语作为汉语书面语的主流语言,在中国大陆文学作品中覆盖面最大,传播也是最广泛的。比如说南方新词语“生猛海鲜”,一旦被北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汉语魔方(5)
方人接受,马上就成为一个普遍流行的词汇了。
  广州的新方言是各地所有方言中,流传最多最快的。像台风一样四处登陆,北上西进,成了语言的硬通货。比如说“酷”。酷字源于英文的Cool,寒冷的意思,在英文俚语中又指很好、特棒。这个词在港台媒体译成中文的时候,就成了“酷”,既顾及了音译,又有冷酷和厉害的意思。比如年轻人在评价日本影星高仓健一类的冷面小生时,就可以说:“哇,他特酷!”再比如说“炒鱿鱼”,是卷铺盖的意思。“搞定”是把一件事办妥的意思。“搞搞震”是指故意捣乱,把事情弄糟。其实许多新词语的意思,我们原有的词典里都是有的,但新词语更贴近我们现代的生活方式。大陆词语中的“拼搏”,港台叫“打拼”;“作态”叫“作秀”;“盗版”叫“翻版”;“激光”叫“镭射”。意思差不多,但大陆人喜欢使用港台的名词,多半因为港台是经济发达地区,似乎赶上时髦自己也就变得时髦了。还因为人都有追求新鲜感的本能,更喜欢听觉和视觉上的刺激性。
  我这次来吉隆坡担任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的决审评委,在评选“马来西亚华文小说”的甄选奖和推荐奖的过程中,阅读了大量的“马华”小说作品。我感觉中国大陆作家和“马华”作家的小说,除了构思和内容以外,在语言风格上的差异也是很明显的。几位得奖的“马华”小说作品,语言普遍具有一种优美和从容的韵味,少有盲目投靠先锋的躁气,在词语的使用上显得朴素而自然,我以为是非常可贵的。
  以上大略介绍了汉语词语的现代发展历程和走向。词语的频繁更替,是全球性都市文化的一大特征,从语言的层面上,展现了当代政治、经济、文化诸多领域的现状和走势,显示了人们当代意识悄然嬗变的轨迹。现代高科技的迅速发展,计算机技术的突飞猛进,使得华文的文字终于被分解成为符号与数据,经过中文软件程序的分析处理,用敲打键盘的数码代替了文字书写。但未来的文字是否还将被图像所代替?我们只能怀着亦喜亦忧的心情,静观这个不断进步发达而又愈加疯狂的世界。
  最后回到我讲演的主题,我想说,汉语词语在现代社会中的嬗变,像一个可以无穷组合的魔方,为我们提供了种种光怪陆离、千姿百态的前景。我们用那些被优秀的民族文化传统千锤百炼保存下来的经典词语,来架构华文文学这座宏伟的大厦,我们还必须使用新型的建筑材料,来完善它充实它。我希望,无论这个汉语的魔方怎样旋转,词语怎样更新,我们都应将它驾驭得更加得心应手,用更生活更文学的语言,描摹人的心灵世界,传递人类的文化精神。
  (该文为1998年在马来西亚“花踪”国际文艺营的讲演)
  

看圣火怎样点燃
从1896年4月的希腊雅典开始,缓慢流淌的地球时间,产生了一种均衡的节奏,每隔四年有一次短暂的停留,尔后突然加速,以激烈的运动形式在体育场馆中旋转。
  那是地球人四年一度的狂欢节——也许全球通讯卫星网络正是为了它而发明创建。那一日地球上空的信息密集放射,那一日家家户户的电视机严阵以待。人们把所有要做的事情,赶在这一天之前做好了;把所有来不及做好的事情,索性撂下不做了。无论是地球的东方还是西方,城市已万人空巷;而酒吧咖啡馆,却是人声鼎沸亢奋激昂。
  盛大的开幕式是一次极尽奢华的庆典、是人类想象力和创造力发挥的极致。延续百年的奥运会,已经成为举办城市的经济文化博览会;成为团结、和平与友谊的代言者。在这个日渐分崩离析、危机四伏的世界上,也许只剩下了奥运会,能够暂时超越种族和阶级,聚焦起全人类的视线。
  取自古奥林匹亚的火种,被无数只不同肤色的手交相传递,翻越千疮百孔的山峦与河流,穿过黑暗的大地,从春至夏,在全世界人的眼球中跳跃移动。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循环,2004年奥运圣火将回归它的历史起源地雅典。那是一座象征着自由与智慧的古城,接力火炬披风沐雨自远方而来,经由巴特农神殿这个古老的驿站,然后到达终点,以奇幻奇美奇妙奇特的奇思妙想,在奥运主会场庄严再现。
  看圣火怎样点燃,由谁来点燃?——这是一个世界级的悬念。每一次奥运会都在悬念中拉开帷幕。谜底揭开的最后一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绝叹。每一次点燃都是一次刷新和覆盖。每一次点燃都不可被人再次重复。火种仍是百年前的那一粒火种,被不同方式点燃升腾翻飞的火焰深处,刻录着主办国的民族文化遗传密码。那个时刻具有如此不可抗拒的魅惑,那个时刻整个世界都将被它照亮。
  这一次它尤其不会让我们失望——希腊雅典。
  奥运火种据传源自古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扛着一根大茴香的长茎,悄悄走近了奔驰而来的太阳火焰车,然后带着余烬未熄的火花回到了地球,使人类从此拥有了可持续生存的能源。敢于上天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因此被宙斯囚禁于高加索山岩的峭壁上,忍受着老鹰永无休止的啄食,为这粒火种付出了失去自由的代价。
  百年不息、薪火相传的奥运火种,寄托了人类渴望真诚、力量、和平与正义的梦想。取火——接力传递——点火——再取火——再传递……已成为现代奥运会最具理想精神的崇高仪式。怎能错过了四年一度的奥运圣火,在深邃的夜空中被奇迹般点燃的那个瞬间。
  火种如金箔镶嵌在锋利的箭头上。箭头迅速脱离弯弓,一道金色的弧光划破沉重的夜色,准确无误地落入高台上的主火炬台,喷薄的火焰在瞬间熊熊燃起——8年前巴塞罗那奥运会的点火场景令人至今记忆犹新,而神秘的雅典之夜已近在眼前。
  雅典是蓝色的、雅典是白色的;雅典是华美的、雅典是朴素的。创造了古希腊神话的雅典,这一夜“雅典娜”女神重新降临在梦幻般的爱琴海上,对奥运会作出了文化与历史的形象阐释。全球翘首以盼的雅典圣火点燃仪式,竟然显得如此平静而从容:挺拔高耸的银色主火炬,奇迹般地缓缓屈身俯就,以诚意恭奉、热情相邀的姿态,迎接着那支远来的小小火把。火炬与火炬亲吻的瞬间,那团金色的火苗被轻轻吸纳,就像一次爱情的倾诉与碰撞,在燃烧的火焰中合为一体。巨大的主火炬喷吐着灿灿圣火昂首直腰直指夜空,如同一支承载着人类希望的“火箭”,即将升入太空……
  一个世界级的悬念——没有人能够想到,古老的希腊,以高科技手段驱动了那支伸曲自如的主火炬,创造了一个现代版的希腊神话,一个21世纪的现代新雅典。
  普罗米修斯把盗取的火种,藏于阳光中了。太阳不灭,火种是不会熄的。但后人须用真诚的信念一次又一次将它点燃,火炬在一次次的环球行走中,传扬着现代奥运的人文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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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票“发掘友”陈新
你必定熟知“发烧友”这个词。很可能,你目前就正在为升官发财、为热恋的情人、为某一种专业或业余的爱好而“发烧”不止呢。
  但你有没有听说过“发掘友”呢?同“发掘友”相比,“发烧”就显得不足为奇了。“发掘友”这个词发明于粮票收藏界。当那种曾被中国人称作“第二货币”的粮票,整整流通39年,又终于在1993年偃旗息鼓之后,“发掘友”悄然异军突起。“发掘友”之奇,奇在要从目前正迅速减少和消失的有限票源中,如大海捞针般发掘珍品,为后人保存这堵计划经济留下的断垣残壁——粮票。历时40年票证王国的解体,使粮票跃居为历史制造的一种新兴文物。时至今日,粮票已成为中国留给全世界的千古绝唱。
  南京陈新,是这支粮票收藏大军中最早的成员之一。
  认识陈新是在1988年。起初是因为我的—篇小说涉及粮票,上海一位朋友介绍我去请教他。1988年尚无取消粮票的任何迹象,便觉得陈新有点不可思议。如今6年过去,我这个素无集藏爱好的人,却在无意中收藏了陈新那些关于粮票的故事。
  

“独一无二”的“中国特产”
1993年10月,南京夫子庙尊经阁。全国首次民间粮票交流会会场,云集了来自各地的粮票爱好者、收藏者和粮票经营商。年龄跨度从10岁至78岁不等,翁婿相随、连襟同行皆而有之。似乎还从没有一次民间举办的藏品交流会,能把人们自费召于万里之遥。
  一位天津粮友拿出了一套“桂西僮族自治州”1958年的粮票,用孔乙已的腔调喊道:不多、不多、不多了!顿时全场骚动,人群趋之如鹜;一位粮友取出唐山工种票和开滦面票,大声介绍说:76年唐山大地震全毁了,这是从瓦砾堆里扒出来的!一时惹得“洛阳纸贵”。还有一位从山西阳泉来的粮友,仅带了一只黄色的保鲜盒,里面装满了阳泉粮票。他信誓旦旦地赌咒说:全国数山西最早停止使用粮票,山西数阳泉最早销毁粮票,我亲眼看见武警押送成吨的粮票去化浆,阳泉票再也没有了!就剩下我手里这么一点了!于是诸友争相竞之……
  来自洛阳粮食学校的一位粮票研究者感慨地说:我是教粮食经济学的,但我国的粮票知识在书本里还是个空白,这儿才是粮票真正的课堂,是一门可称之为“粮票文化”的综合学问。
  粮票停止流通之初,当人们去买米面买早点时,仍然习惯性地、下意识地翻查一下钱包,看看有没有忘记带上粮票时,在短暂的中国粮票收藏史上,第三次集粮热潮已拉开序幕。第一次,是在1981年南京粮食经济学院成立并招收第一届学员之际,校园内曾掀起过一阵粮票热;第二次是在1986年,受港澳台人士搜集大陆粮票的影响,国内一部分“有识之士”开始集粮;而这一次,随着1993年粮食在全国范围正式进入商品市场,更多的人幡然意识到了粮票这已被废除的小纸片,正在迅速增值,并与钱币、邮票收藏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作为南京盛会东道主持者之一的陈新,此时悄悄站在会场熙攘的人群之外,心头别有一番难言的滋味。整整18年了,他一直被人称作“粮迷”、“粮痴”,陷于粮票收藏中不可自拔。那时他从未想到粮票这么快就会真的停止流通,没有想到在粮票上竟浓缩了当代政治经济文化的诸多要素,是一部断代史的证物。那时他只是朦胧地感觉着粮票的魅力:全世界只有中国有粮票啊,所以粮票才是世界上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的“中国特产”。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原来除了中国,还有朝鲜、越南和红色高棉政权,发行过粮票。但中国粮票的发行量之大,使用人数之多,仍居于社会主义阵营之首。
  那时他觉得自己特爱国。当那个粮票时代面临终结时,他才发现,粮票的意义远非于此,这是—份历史留下的沉重遗产。
  

大串联的纪念品
“文革”大串联那年,陈新15岁,67届初中生。从南京趴火车来到北京。一出火车站,就有人围上来问:从哪儿来的?——南京。——咱们换样东西作个纪念好吧?——换什么呢?——你有纪念章么?——没有了,一路上都换出去了,只剩下洗换衣服,馒头咸菜,还有,就是这些吃饭的粮票了——就换点粮票吧,我从包头来,还没见过外地粮票呢!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粮票作纪念品倒挺别致的啊……
  陈新拥有了他的第一张外地粮票。他背着瘪瘪的黄书包,站在北京站的钟楼下,将那张内蒙古粮票在阳光下照了照,意外地发现,这薄薄的小纸片上,跃出一只只像小海马似的文字。凭他有限的知识,他认出那是同人民币上一样的少数民族文字——蒙文。这个发现使他欣喜若狂。票面上还有与他熟悉的南京粮票截然不同的精致图案呢,居然还写着“粗粮”这样他从未见过的字样,有一张居然还印着最高指示呢……
  粮票就这样引发了陈新的兴趣,我想少年陈新肯定是一个好奇的人。
  后来那些日子,他等候伟大领袖接见,整日在首都闲逛。去北大清华看大字报、去天文馆参观天文望远镜。那个未名湖畔、天文馆门口的广场,总会有很多为—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红卫兵”小将们,聚集在一起攀谈。攀谈达到高潮,就要交换纪念品。陈新脱口而出:还是交换粮票吧。一斤对一斤,很公平啊。再说大串联,不就是五湖四海么,去不了韶山井岗山,换几张湖南江西的粮票带回去,那意思也就到了一半不是?大家都点头。其实除了粮票纪念章,谁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交换了。换纪念章要有纪念章作本钱,而带出来的几十斤粮票,折成一两二两去换,很是经用。于是陈新入迷地东跑西颠,把口袋里的江苏粮票统统换成了外地粮票,破破烂烂花花绿绿的—大堆,夜里在路灯下数一数,足足有十七、八个省市,他咧开嘴乐,就像自己真的去过那些地方一样,好过瘾。
  大串联结束时,陈新带着他那一包既不能用也不能花,在别人看来也许是一堆废纸的宝贝粮票回了南京。住在离石头城不远的旧房子里的陈新,在窗外喧天的口号锣鼓声中,开始“研究”他的大串联纪念品。
  在那以前,他竟然从未注意到这顿顿餐餐不可缺少的粮票中,原来还有那么多的知识和奥妙。
  共和国的粮票正式发行于1955年,那—年他4岁。城镇居民开始定量供应粮食,是1953年政府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配套措施。在当时,曾经有效地抵制了不法粮商囤积粮食、垄断粮食市场、抬高粮价的局面,帮助政府度过了粮食危机,也在后来的很多年中,保证了六亿人民人人有一口饭吃。
  这个几千年历史的泱泱农业大国,却是一个缺粮“大户”。而且在建国后的40年中,随着人口的急剧膨胀和生产力的停滞不前,粮食“问题”始终积重难返。
  在粮票的流通史上,斤斤两两无比珍贵的粮票,仅有两次暂时“贬值”的时期:一次是在“大跃进”年代,亩产万斤粮的神话,使人们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的梦乡,公共食堂全体放开肚皮吃饭,1959年,全国城镇陡然多消耗了30多亿斤粮食,粮食严重透支,粮库空虚,直接造成后来3年困难时期饿死人的惨祸。另一次,就是“文革”大串联,几千万红卫兵瞻仰革命圣地,伟大领袖的“客人”,天南海北,吃饱喝足,粮票钞票常常打白条。有些地方甚至粮食敞开供应,留下了粮食进—步紧张的后遗症。
  当16岁的陈新趣味盎然地欣赏着他大串联的“纪念品”时,他恍然意识到,他收藏粮票的第一阶段,实际上起始于一个粮票管理的“特殊空档”期。否则,“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却每天必须吃饭的红卫兵们,怎么可能有多余的本省粮票用来交换外省粮票呢?
  

“吃”进去再“吐”出来
1968年末,陈新下乡到了贫瘠而缺粮的苏北。虽然当了农民去种粮食,农民却无法为自己挣到足够的口粮用来吃饭。到了春荒时,上顿下顿玉米糊加野菜,吃得一张面孔青绿,肚里“涛声依旧”。
  寂寞的长夜和雨季,饥肠辘辘而又精疲力尽的陈新,只好在油灯下捧起他那本夹着“大串联纪念品”的旧笔记薄,一遍遍翻看那些遥远的外省粮票,聊以解闷。
  饥饿的眼睛同粮票遭遇,虽然面前只是张纸片,口水却不知不觉就淌了下来。狼狈地擦去,本来就空洞的肚子,越发地虚无了。眼光仍死死盯着,舍不得从粮票上移开,小小的纸片上,可竭尽关于天下一切食物的美好想象。那瞬间陈新眼前忽地一亮,人被肚皮逼到走投无路时,脑袋竟异乎寻常地发达起来。
  后来的几个月里,陈新创造了—个“纸上谈饼”的奇迹。
  在饥饿的现实中,吃饱肚子已成为生命的第一需要。曾经萌发过原始收藏意识的陈新已别无选择,只能忍痛割爱,化“腐朽”为神奇了。他将那一堆暂时看起来已经毫无意义,却时时勾起他食欲的外省粮票统统倒在桌上,从中细心地挑出一张张面额在1斤以上的粮票,按省份分门别类;又写了一封措词恳切、真诚委婉的信,抄写数份;然后把外省粮票与自己的信,分别装进了一只只信封,寄往那粮票所属的省粮食局票管科。信的大意是:我是—个知识青年,由于农村粮食歉收,我饿得没有力气干活,现将我在“文革”大串联时积攒的部分贵省粮票寄给你们,恳请你们将这几斤粮票帮我换成全国流动粮票,寄还给我本人,以实际行动拥护最高指示,支持上山下乡这—新生事物,不胜感激云云……
  抱着一线希望,陈新步行了十几里地,把信投入了镇上的邮筒。
  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几个月后,各地的复信陆陆续续返回。他拆信的手抖得厉害。他不在乎对方回不回信,他急切想知道信中到底有没有可以救命救难的全国通用粮票。
  当第一张崭新整洁的全国通用粮票从信封里滑落出来时,陈新兴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拿着那张1斤面额的粮票,第二天便与同住的知青赶到镇上饭馆,吞下了一年多来的第一顿饱饭。那顿饭吃得他毫无印象,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嚼出大米的香甜,碗底已告罄。只记得那米饭似乎滞留于肠胃多日,就像一团揉碎的粮票难以消化。
  陈新后来作过统计,他说自己寄出去的粮票和信,差不多有60%一70%的省粮食局,给他寄回了全国通用粮票。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远隔千里——应该说,这是—个令人感动的数字。那几十斤全国粮票可谓“雪中送炭”,帮他度过了饥饿和困难的岁月,化作了他青年时代成长的肌肉和骨骼。
  “大串联的纪念品”,也就这样融化在他的血液之中了。
  在陈新的粮票收藏史上,最初也是最珍贵的样张,(例如现今极难寻觅的“文革语录粮票”)恰恰被他本人辗转“吃”到了肚子里。除了当时剩下不值一换的以“两”计数的小额粮票,几乎全军覆没于一次不太高尚的求生行动之中。在那个粮食极度匮乏的年代,粮票是用来活命的,粮票作为藏品岂不是太奢侈了么?受过学校教育的陈新,象征着“精神”的审美收藏的朦胧之梦,轻而易举便被“物质”击得粉碎。
  后来的许多年中,陈新一直为此痛心疾首。当陈新终于回城用粮票吃饭时,他想起自己在1966年那一次无意的收藏尝试中途流产的真正原因,总有—种惭愧而悲壮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多生产出一些粮食来呢?为什么就生产不出更多的粮食来呢?如果有很多粮食,还会需要粮票吗?这是陈新多年里一直冥思苦想的—个难题。
  陈新再度萌生集粮之意,并立志重起炉灶收藏粮票,开始于1976年回城进工厂之后。由于当农民那段日子留下的切肤之痛,使他对粮票这东西,产生了难以割舍、极为复杂的情感和兴趣。
  

只能从自己嘴里省
那时的人都收藏邮票、火花、烟标。但陈新不。他要收藏别人都没有的。他要收藏将来总有—天不会再有的——粮票。
  进了南京东方无线电厂当工人的陈新,有了—个非常遥远的三年计划。为了实施这个诱人的计划,他需要从现在做起。
  做起来以后他才明白,没有很多人收藏粮票,是因为每个人有限的粮票,都必须在生命的运行中被消费掉。定时,定量,吃—点少一点,不吃就要完蛋。回了城,百废待兴,结婚生子,房子票子,老知青励口出身不好,蓦然回首,—贫如洗,一无所有。而收藏粮票首先手里得有粮票,才能谈得上交换。为此他曾打过孩子那5斤定量的主意,遭到了妻子的坚决反对。妻也是知青,过来人,惜粮如命。假如再来—个三年困难时期呢?谁家不得存点粮以防万—,更别说每月的粮食本来就紧紧巴巴。但没有粮票谈何集粮呢?对于陈新,这是一个难解的悖论。他曾试着从自家的抽屉里“偷”过一回两回,可是那粮票都有数,很容易“破案”。半斤八两的,还破坏家庭的安定团结。陈新经历过8年知青点的艰辛,不想让粮票搅和了小家的温馨。
  陈新动了一番脑筋后对妻说:上班路远,在家吃早饭来不及,你就每天给我2两粮票,我在路上买个烧饼什么的就行了。
  —天2两,—个月就是五六斤。—年下来,起码60斤。
  这个主意不错,亏他想得出来。
  三年过去了。这三年中,陈新每天进厂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喝白开水以代早点。厂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喜欢喝水,并且集中在上午喝。有人让他去看医生,说是不是得了糖尿病。他说不用不用,就是天生见水没命。喝到第三年,每天上午一到1l点就头晕,眼前发黑。仍是执迷不悟,喝得细水长流。没有人发现他的秘密,照此喝下去,再过几个月他就将实现自己的目标了。却偏偏那—日厂里例行体检,抽血时他当场昏倒。再—查,确诊为低血糖。厂方叫来他妻子,说要加强营养。面对妻子—脸困惑,他不忍让她自责,才无可奈何说了实话,妻又气又恼又是心疼,说那该死的粮票真把你弄得走火入魔了么,竟拿自己的身体作代价。但妻子毕竟是通情达理之人,想想收藏粮票这种嗜好怪是怪了点,却不比抽烟喝酒赌博,算不上坏毛病,不如睁只眼闭只眼由他自己折腾去算了。只是,从今以后,再不许不吃早饭。
  难道没有那2两粮票,陈新真的就吃不上早饭么?如今听起来有些耸人听闻。但那是70年代:豆浆、糕点、玉米白薯,哪怕是几块豆腐干,只要能充饥的食物,哪一样不需要用粮票来购买呢?
  深受粮票之苦的陈新,被粮票的制约所刺激,越发地迷上了粮票。看来陈新是—个内向而倔强的人。
  三年后陈新终于拉开了上锁的抽屉——满满一抽屉的本省粮票,足有好几百张。细细清点,再用橡皮筋分别扎成捆,竟有200余斤。
  现在他已具备了与人交换外省粮票的“资本”。时隔将近10年,青年陈新又一次“如法炮制”,不过这一次是“逆向”的——他先是托人将这200多斤江苏地方粮票,到省粮食厅换成了全国通用粮票。然后向各省的粮食厅发出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信。信的大意是:我是一个粮票爱好者,但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我没有钱也没有机会去各地游历交换各省的粮票。先附上全国流动粮票若干斤,麻烦你们,帮我把它换成贵省的地方粮票。我将以拥有贵省的粮票而感到荣幸……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信任再加上真心实意的8分钱回程邮资。陈新自己创造了—套陈新式的交换程序和路数。
  也许这要冒很大风险。面对自己喝三年白开水,从嘴里一两一两省下来的粮票,此信假如有去无回,怎么办?
  时隔不久,他发出去的信,居然陆续收到答复。就像多年前他在粮食的困扰中,得到第一张救命的全国粮票一样,这—次,他又收到了各省的地方粮票。—个巧合是:他寄出的全国粮票,约收回了60%—70%的地方粮票。同10年前那次交换的结果比率基本一样。
  如果再有人效法此举,恐怕不灵。因为陈新是第一个。
  

这个人到底是太傻还是太精
陈新很快拥有了全国29个省市的几十枚地方粮票。
  但这小小的战绩,距离他的目标还太远太远。当他贸然闯入了粮票的大海,他才发现,这片汪洋几乎深不见底。他仅是在水面上目及之处浏览了一番。已是触目惊心、叹为观止。
  从粮票首次发行至今,中国广义的粮票究竟有多少种类呢?
  除了粮食局发行的全国通用粮票,以及省粮食局发行的地方粮票以外,各个县市区、乡镇的粮食部门,甚至“人民公社”,也发行过地方的“地方粮票”。各大军区发行军用粮票、饲料票;地方有侨汇粮票、工种补差粮票、奖励粮票、团体定额粮票,等等。北方地区还分粗粮票细粮票面票米票甚至小米票玉米票白薯票糕点票;有的地方粮票甚至还有和邮票类似的小版张、小全张、连票。面额小到南京市在1960年曾发行过的1钱粮票,大到5000斤的军用价购粮;票面的设计,有工农业建设机械交通运输风光名胜语录人物多姿多彩;加上发行的不同年代,从1955年起始,该有多少种年版啊……
  偶尔听说,清朝同治年间,就出现了称作“串票”的官方征收田赋的缴款凭证;民国时期也曾有过“粮食库券”……
  陈新倒抽一口冷气。他刚初试身手,何时能穷尽粮海?
  也许正因为粮海如此浩瀚如此神秘如此诱人,才使得陈新越发痴迷越发执着越发不顾—切并—发不可收拾。
  他需要更多更多的粮票,才能得到探寻粮票之谜的通行证。
  他的粮票永远不够,那么有没有别的人,能有多余的粮票呢?
  时近70年代末期,填饱肚子的问题似乎有了缓解。工厂的工资虽然很低,但待遇还好。逢年过节,厂方常常给工人发些啤酒苹果茶叶什么的。陈新望着那些啤酒发愣,他想如果能把啤酒变成粮票就好了。果然有同事走近来嘻笑着问:嗳怎么还不走,你是不喝啤酒的吧,不要给我。陈新顿时喜出望外,说对对给你了你拿走吧!钱?给什么钱?我不要钱,啊啊,对了假如你方便,哪天给我几斤粮票就行了……陈新根据人类最远古的交换原则,为自己开辟了新的粮票来源。
  后来所有的苹果茶叶毛巾手套等,统统变成了不能吃不能用的粮票。陈新茅塞顿开,屡试不爽。一次厂里举办歌咏比赛,获奖者—人发了一条漂亮的领带。那时西装热刚刚风行,领带很吃香呐,女工们眼巴巴盯着他的领带,实在很想去美化一番自己的丈夫。陈新戴上那条领带不到一个小时,有个女工拿了30斤粮票来找他,30斤啊!陈新自己毫不犹豫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了下来。假如不是这篇文章“泄密”,他妻子恐怕至今也不知道,那些能吃能用的好东西,眨眼间都变成了陈新抽屉里的纸片。陈新一定在心里无数次对妻子说过抱歉的。
  还可以帮人修理电器什么的呢。陈新自从进了无线电厂,学技术一向很用心,几年下来,掌握了—套调理家电的好手艺。人家来找他修,修得天衣无缝的,人家要表示表示,送他一条烟,他说不要不要拿回去,若实在要谢我,送我点粮票也罢。人家看他那清瘦文弱的模样,不解此人何以永远在闹“粮荒”,竟吃得下那么多粮食?时间一长,远近传说此人是个粮迷,天生有粮癖,不可理喻,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拿了集粮的簿册去给车间的同事们欣赏,大家嘴里啧啧称赞,转身便议论纷纷:有的说此人头脑有毛病,不是傻就是迂;也有人说,君子不可貌相,说不定那粮票日后值钱,就数他头脑精明有远见……
  所以若是到那家1500人的东方无线电厂,打听陈新其人,很少有不知道他的。陈新在厂里小有名气,是因为他的信最多,天南海北都有,最高纪录,—天收到40封。
  春来秋去日积月累。陈新在粮海里踩住了自己的一片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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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可当“蓝领”
若是用镊子轻轻夹起粮票样张,细细研究琢磨,你会发现那不起眼的小纸片,实在奥妙无穷。许多省市的粮票图案设计独特、印刷精美,尤其是一些不出名的城镇,制作的粮票反而越是讲究越是隆重。票幅有横有竖,大小厚薄各异,大至相当于一元钱人民币,小至手指甲那么一点。版别有胶印版、影写版、雕刻版等多种工艺;有的票面上还有防伪水印暗记;票型中还分区票、毛边、有齿票、无齿票、错票、变体票,等等。广东省1963年版的粮票上,还把汉语拼音注释在粮票文字上,推广普通话,比如:SHI(市)JIN(斤),真正“因地制宜”了。
  陈新不满足自己已有的大路货粮票。他决心潜下“海”去搜寻那些即将消声匿迹的珍稀粮票。
  他向单位领导请求,能不能派他去出差呢?随便到哪里都行。
  南京东方无线电厂生产的熊猫音响,国内名牌,此时已遍及大江南北。售后服务确实需要派人出差的。但陈新已是厂里的工艺员,也算是坐办公室的“白领”管理人员了。你若是想出差,只有换成“蓝领”修理工的身份,才能得到出差机会。——修理工就修理工吧,我反正什么活都能干,只要让我出去。
  于是不久后,书生模样的陈新出现在—个北方城市的农贸市场。
  那时老百姓手中已有了多余的粮票,可用来换成鸡蛋。1斤粮票换2个鸡蛋。那么,要想得到粮票,首先得有鸡蛋。那年秋天,陈新在长春掏钱买了几斤鸡蛋,然后拎着鸡蛋,挨家挨户去换粮票。——你这张粮票太破了,能不能给我一张干净些的呢?——没见过你这样换鸡蛋哟,要干净的,你还吃粮票呀?不换了不换了!——唉你听我说,我是专门收藏粮票的,你再帮我找找,有没有前几年发行的粮票呢?花样最好多一些。——粮票也不涨价,你藏它干什么?
  软磨硬泡,费尽口舌。有时“纠缠”多时,仍换不到一枚想要的票种。不死心,再碰。拎着那只脏兮兮的人造革包,活像个盲流。
  你真的用鸡蛋去换过粮票呀?——我真的用鸡蛋去换过粮票。
  因为粮票是一种不可再生的资源,它在发行的同时就被人不断地“吃”掉了。而粮食部门回收的粮票往往封存或销毁,更难的是,粮票的样本根本没有统一的档案,更没有任何书本知识可以借鉴。所以我只能凭感觉和嗅觉,在各地“探矿找井”、沙里淘金……
  陈新出差到某地,经常光顾的总是这3个地方:火车站、旅馆和农贸市场。一个平日腼腆寡言的人,须硬着头皮去查询旅馆的旅客登记表,寻找外地的旅客。然后带上全国通用粮票,鼓足勇气去敲门,结结巴巴说明来意,首先要打消对方的怀疑,免得把自己当坏人对待了。若是话不投机,吃了闭门羹,也得微笑离去;若是对方有了兴趣,就把说过百遍的话,再重复一遍。比如说:中国到2000年进入小康社会,粮食极大地丰富,粮票就将不复存在;列宁还说,到了共产主义,我们用黄金盖厕所,按需分配了,怎么还会有粮票这种东西?所以收藏粮票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请您支持我的行动。最后小心翼翼说出那句关键的话:问他出差有没有带着本地的粮票。一次,一位教授模样的人,听完了他的话,沉吟良久,突然一击掌说:我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粮票实际上是中国计划经济的典型例证,体现了几十年经济政策上人为的灾难,收藏粮票确实意义重大、目光深远。我一回去,就给你寄一套我们当地的粮票,你不必付给我全国通用粮票,算我赞助你啦!
  短短几年,陈新背着他的工具袋,匆匆走过大江南北。足迹遍布东北西南中原京津。干完了活,同事们去游历当地名胜古迹,他却一头扎进了农贸市场,或是跑当地粮食局、探访粮友。几年中,他仅仅在成都时,自费去了—趟峨嵋山和乐山。他不是不想玩,而是只能把有限的时间,用来寻找那些像捉迷藏—般,隐蔽散落在千家万户中的粮票。谁知哪天一不留神,那小纸片就被人当作废品,化作纸浆了呢。
  为此,他还曾经多次光顾过废品收购站。送师傅一盒烟什么的,只求让他把旧书“过滤”一遍。他确实曾在旧书里找到过粮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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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收藏者,不是票贩子
他记得那一次出差,可以说是满载“粮票”而归了。
  他实在太累了,一上火车,便靠在同事的肩膀上睡着了。迷糊中忽然听得耳边有人大声嚷嚷,好容易睁开眼,挣扎着反应过来,才知原来是列车员查票。他昏昏沉沉去掏票,却不记得放在哪个口袋里,掏票的速度,显然是慢了半拍。——干什么的?那个列车员气汹汹地质问。他明明有票,便为自己辩解了几句。话音未落,却被对方猛地推了—把,马上叫来了乘警,命他带上行李,送去餐车发落。到了餐车,先让掏身份证。他觉得列车员无理,拒绝了。不掏?那好,有法治你——全面搜查,行李里的东西抖落了一桌。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却有一只包了好几层的口袋。哈,人赃俱获,里面是—大堆几百张各地的粮票。
  ——说,这些粮票是在哪儿偷的?
  ——不是偷的,我怎么会偷呢?这都是我自己同人换来的……
  ——换粮票作什么?想当票贩子?你老实交待!这可是非法行为,我们查禁的就是你这样的票贩子!少废话,粮票统统没收!
  ——我不是票贩子,我是专门收藏粮票的啊……
  ——收藏粮票的,你是想哄骗我们,还是闹不好有精神病呀?
  列车员用肮脏的餐布把粮票胡乱—裹,打了个结子。
  陈新顿时如五雷轰顶,又气又急。气这些人不仅法律常识淡漠,随意侵扰乘客,更缺乏文化素质,连收藏粮票都闻所未闻。急自己千辛万苦采集的粮票,一旦真被强行没收,他的损失将无可弥补。陈新一时气急了眼,面红耳赤据理力争,越争却是越糟,僵持了一个多小时,人家冷冷甩给他两条出路:要么到一下站下车,交当地治安办公室处理;要么把东西留在这里,回单位开张证明信,证明你不是票贩子,再把粮票还给你。
  可是假如回单位开了证明信来,那时粮票保不准还在不在呢?陈新的脸由红变青继而灰白。这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宝贝是他的性命,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权利丢失它们。丢失了也许就再也没有复品了。
  那是陈新收藏史上颇为惨烈的一章。他低头咬牙思索片刻,突然喊道:那我认错,我违反了列车治安制度,我愿意给你们写检查,并且接受罚款。喏,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共……80块!够不够?
  总算是把粮票带回了南京。粮票无价,破财消灾。值!
  于往事,陈新常有不堪回首之感。为粮票,他曾多次这样“忍辱负重”了。有—次拎着鸡蛋去居民楼换粮票,那家人不换,他又去敲另一家。另一家说,你快走吧,人家已经去报告派出所了,说你是投机倒把的……
  就是在单位,周围的人也时有误解。明明是请假去看望—个病人,人家必定认准你是去搞粮票了;工作若出一点差错,都说他是心思全在粮票上,一概归罪于他的粮票。别人业余爱好麻将跳舞卡拉OK,一切正常;但热爱粮票却属于不务正业。粮票粮票,有时陈新觉得粮票都快成为自己的代名词了。真正不“理解”粮票的,却变成了陈新本人。他说收藏粮票是—种高尚的事业呵,它奉献的是时间精力金钱娱乐,而回收的却是知识、是文化、是—切有关历史的注释。这样高尚的事情,人们为什么要对它抱有那么多的偏见呢?俗话总说“玩物丧志”,可集藏明明是“玩物长智”嘛。
  很多年中陈新只能把他的委屈深藏于心底。从他驶入粮海的那天开始,“海”底的粮仓就已成为他生活的整个世界。与收藏粮票不同的是,他收藏的委屈,已在岁月的流逝中自行消解。当他步入中年时,多年前他曾预言粮票终将取消的梦想,竟然意外地被提前兑现。陈新没想到,1993年风起云涌的粮票收藏热潮,突然就席卷了半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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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粮市上掏尽最后一分钱
有人说,80年代以来,男人喜欢“搞活”,女人欢迎“开放”。
  而陈新对于改革年代,恐怕比别人更多—层敏感。
  就在粮票停止流通前前后后,在许多像他那样痴迷的粮友痴迷的推进下,数以千计的集粮爱好者八方求觅,一批批濒于毁灭的粮票被抢救出来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珍品及孤品也被挖掘出来了。各地城镇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终于悄悄出现了粮票交易市场。
  于是那些手提密码箱行色匆匆、穿梭般往来于各地粮市的职业粮商,应运而生。他们中间有的人已经配备了BP机、手提电话等现代通讯设备,为及时进货,常乘飞机往来,从甲地吃进、从乙地抛出,赚的是地区差价。职业粮商们的贩运和周转,调剂和活跃了各地的粮市。然后由势力雄厚的粮市坐地摊主,从粮商手中批发零售。
  如今北京的月坛、天津海河畔的一宫、常州新坊桥、南京中华门、成都冻青树、武汉航空路等市场,都是全国著名的“粮票集散地”。那五颜六色的粮票,成捆、成套。论流通范围、票面年份、面额大小、计量单位、使用年限、购买对象还有用途和图案选题,分门别类,交叉流动,让人看得眼晕。
  只有那些紧紧托着怀里腋下厚厚的藏册、手持镊子、睁大着眼睛从粮摊前—家家仔细地寻访过去,甚至掏出放大镜精心挑选着粮票的人,才是真正的藏者和藏家。
  陈新的每个星期天,都交付给粮市了。或者说,他的每—份奖金和零用钱,都流入了粮市。自从粮市诞生以后,他不用再买鸡蛋然后去换粮票了,他自然成了粮市的常客。但当藏册日渐丰满起来时,钱包便一天天干瘪下去。陈新每次雄心勃勃走进粮市,为每—枚新发现的珍品热血沸腾。他犹豫、克制,说服自己放弃,但最后总是又一次掏空了钱包。他囊空如洗却又心满意足地离开粮市,此时此刻自我感觉绝对良好——也算尝了超级大款世界豪富的滋味,不过如此。
  陈新在粮市上买过一张江西苏维埃时期的购粮券。纸质已发黄,盖有苏区的印章,还有用毛笔书写的购粮数目。真票珍品孤版,不复再有;可价格不菲,好几百。咬咬牙,豁出去这个月不吃饭,归我了!如若花几百块钱买件衣服,那才叫冤枉。
  随着民间集粮热的急骤升温,集粮大军迅速膨胀壮大。各地“发掘友”自办的集粮报刊,已达一千多种。陈新常为这些“粮报”写些颇具知识趣味的短文。他在常州天宁区文化馆主办的《龙城粮苑》上,写过—篇《粮市众生相》的文章,最后有一段话说:
  “藏者是伟大的,他们过着清贫简朴的生活,少抽一包烟,少置一件衣,而投资藏品,往往不屑一顾。
  “……下一个世纪的年轻人,若能了解到中国曾经使用过粮票,并因此获得有关粮票的许许多多知识,那么,本世纪的粮票收藏者们辛勤的努力便没有白费。无论对于政治、经济,还是断代史都具有深远的意义。收藏家们对人类社会的贡献亦在于斯!”
  那么陈新能不能“以藏养藏”,也就是“以粮养粮”呢?
  粮商们和粮摊的摊主,—年在粮市上的收入,少说在几万元以上。而藏者们只投入不产出,持续多年的不断“买进”,已压得他们在经济上喘不过气来。“以藏养藏”意即除了以票换票外,再从自己的收藏品中,拿出一部分出售给其他粮友,使自己在经济上自行周转,并略有盈余,再投入收藏。关于这—点,陈新似乎尚未开窍。或者说仅仅在理论上赞同而在实践中却举步维艰。他说自己若是卖粮票,大概早“发”了,至今仍坚持以交换为主,对出售藏品很不齿地撇嘴,并表示一点儿都不后悔。
  藏者与粮商,一个发掘一个发财,同一个“发”字,天渊之别。
  

每张粮票都是一个故事
昔日中国,960万平方公里,即便是不识字的老太太,拿一张本地粮票给她,她定是识得的。斤是斤两是两,决不会弄错。不仅识得,说不定还能给你讲出几个关于那些粮票的故事来。
  当陈新把自己以极高的代价,终于收藏到的几枚“文革”时期的语录粮票,拿给厂里—位同事欣赏时,他发现那人的眉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忽然就暗淡了下去。那人默默读完了他的语录票,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走了。
  陈新猛然记起来,那人在“文革”中曾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险些没整死,起因就是这“语录粮票”。据说那人上厕所掏手纸,把一张半斤粮票掏掉了,掉在茅坑里。虽说只有半斤,半斤也无比珍贵。费了半天劲终于打捞上来,粮票上有了污迹。只好到自来水龙头前去冲洗。洗了太软,担心破了,又拿在炉边烤。有人凑过来管闲事,一眼看见那语录了,忙问这是干嘛,那人没留那个心眼,实话实说了。于是便倒了霉。掉厕所清洗加烧烤,并且污迹正中“最高指示”四个字,可想而知那是什么样严重的罪名呢!
  就是“文革”初期发行语录粮票后不久,由于诸如此类的事件急剧增加,“反革命”抓不胜抓,使得有关部门忧心忡忡。何况,使用粮票者,妇孺老幼,总没有人会把那语录粮票端供在案头,或包上一层“书皮”再用。这“语录”在厨房锅台一转悠,没有隔多久就变得又破又旧,实在有损领袖尊严。所以“语录粮票”实际上仅仅流通了很短一段时间,便被粮食部门下令收回。除了极少侥幸“漏网”的“游兵散勇”,无意被搁置封存在谁家的箱底,大部分“语录票”,就像陈新曾拥有的“大串联的纪念品”,却在万般无奈中被他自己吃到肚子里一样,都早已在社会上消声匿迹,无处寻踪了。
  “老三届”和“知青”出身的陈新,亲历“文革”种种磨难,希望能以“文革”的这—珍稀“文物’来研究“文革”,因而对“语录票”情有独钟。
  令人费解的是,全国最后—枚语录票,由河北省粮食局在1980年印制发行。这枚在“文革”结束后突然“重新崛起”的语录票究竟因何而生?在目前尚存的“故居类”和“工农兵类”的“文革”专题粮票中,它应如何归类?藏家们暂且无可奉告。
  陈新只好在耿耿的自责中,在隐痛和想象中、在粮友们收藏的珍品交流中,去完成这些课题的研究了——
  已知常州市在1967年发行的语录粮票中,两套8枚的粮票,共印语录78条。(即为78种不同的粮票)每套39条。除重复使用9条外,共计使用语录31条。20斤面额的粮票上,印有一条“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语录。正文连标点在内,长达73个字,是语录最长的一条“文革”粮票。因为太长,正面印不下,所以印在反面。
  “文革”粮票中,这样的语录是最常见的:“节约粮食问题,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备战、备荒、为人民”“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票面上的发行印章也有了变化,比如:粮食局变成了“XX省革命委员会粮食局”、“XX市革命委员会商业局革命领导小组”,等等,大同小异。
  在保存至今、为数不多的语录粮票上,凡是同粮食有关的语录,都打下了计划经济鲜明的烙印。社会主义等于粮票,粮票就等于社会主义——那些承载着生命的纸片不断重复和传播着这个真理。所以那时候城里人和农村人无法通婚,因娶了农村姑娘报不上户口,吃饭就成了问题;一旦犯了“错误”,清除出城,也意味着没有粮票。三年困难时期,饥饿难熬的人宁愿倾其珍藏、甚至舍其皮肉,为求一饱。一时粮票身价百倍,黑市上1斤粮票售价高达1—3元人民币。城镇居民因此被称为“吃皇粮”的,粮票成为城乡差别的泾渭之线。粮票是一个强大的国家管理控制系统,粮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粮票就是活命就是生存就是革命就是一切的一切。从票面鲜明或模糊的图案上——韶山、井岗山、遵义会议、南京长江大桥、大庆油田井架……清晰地留下了历史扭曲滞重的脚印。
  陈新作过一次粗略的统计分析:从粮票印制的质量、样式和内容看,50年代的粮票,纸质粗糙、色彩图案明显单调呆板;60年代的粮票具有极度强化的政治性;到了70年代后期,票面的设计逐渐轻松宽泛;进入80年代以后,各地的粮票都趋向精美,纸质优良、色彩鲜艳,图案上开始出现本地的人文景观,甚至动物生肖、陶瓷静物……
  —个令人失望的发现是,首都北京的粮票,除了四边有齿,便于取用的特点外,票面设计印制一副粗陋简易、冰冷僵硬的面孔,实在缺少欣赏价值。而且早期票极难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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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或鸭子专用
曾有人专门“测试”过陈新。你不是收藏全国各地从省市到县镇的粮票么,我说—个地名,看你知道不知道那属于哪一个省。
  宁武县?——山西省;汝南县?——河南省;汤原县?——黑龙江省;那么这个团风镇呢?你总不见得知道了吧?——团风镇在湖北省黄州。——好,再问你,听说过茶盘洲这个地方吗?这里有一张茶盘洲的粮票,你就是查全国地图也找不到这地方……
  你等等,茶盘洲?我好像有印象,大概是湖南省吧,对,是湖南省。我有分省地图,再小的地名都能查到的……喏,你来看,茶盘洲,位于湖南洞庭湖地区,是湖中—个小岛上的农场,1982年曾经发行过购粮券,面额1斤……
  只要有人谈起粮票这话题,陈新即刻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粮票的知识怎么说得完呢?陈新开讲——就说团风镇1991年发行的非农业供应券,购买面粉专用,几十枚一套,每个季度粮票的颜色都不同,面额分1斤5斤30斤50斤,但在票面上,5市斤写的是汉字“贰公斤半”。把“大写”的数字和公斤连在—起写,是中国特色。我有一张汝南县粮食局发行的“四清工作队”使用的油票,票面正中写着四个字“壹钱柒分”,左侧的括弧中,是个“天”字,下方写着有效期至1966年7月底止。这样就可以算出,工作队每月的食油用量严格限制在半斤的标准,按日发票,为的是防止工作队在农村大吃大喝。再比如,我有一张陕西省粮食局1950年发行的支粮证,票面上写着“凭证于公粮项内付给省委小麦3600市斤正”,可见当时是党政不分呢。甘肃省曾发行一种“以工代赈”的购粮券,100元面额属粮食调拨使用,根据此券,工程单位用粮食向民工兑付。更有意思的是—张太原市曾发行的粮票,票面上用竖线划出三块,分别写着:“5天”、“10天”、“半月”,没有粮食定量,看来是酌情变化的。虽说当时是计划经济,全国粮食统购统销,但各地储粮缺粮程度不同,所以从粮票研究上可以了解到,各省市政府为了让老百姓吃上饭,其实常常因地而宜,各显神通的……哎呀粮票的学
  问实在是太丰富太深奥了,有时侯,一张特别的粮票,够我琢磨好几个月的呐……
  为了研究粮票,陈新常跑书店。他购买了全国分省地图、《地名手册》《行政区划手册》,还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史》《中国共产党党史》等工具书箱。若是再有人“测试”陈新,会发现要想考“倒”他不那么容易。他不仅能准确说出某个县在哪个省份,说不定还能告诉你,那个县城位于铁路的北侧或是南侧,当地种植水稻油菜还是小麦玉米,是产粮区还是返销粮地区……
  就让陈新再给我们讲一点关于粮票的趣事吧,机会难得。
  你听说过剪角的粮票么?那倒是一种智慧的“发明”:若是用来买米,剪去下端一角、若是买面,剪去上端一角;粮食局可大大节约印制成本。粮市上流通的西藏粮票,几乎每一张都是油迹污迹斑斑,据说那儿的人不习惯洗手;新疆乌鲁木齐市在1966年还发行过一种背面带胶的粮票,分杂粮、细粮、油票三种,分月使用、过季作废。票面上维吾尔文和汉文并列,看上去简洁明快。奇特的是,这种粮票和邮票一样,背面带胶,粮食部门在回收使用过的粮票时,就可将其直接贴在纸上,方便统计。这说明当时的地方政府,都必须将计划内的定量和实际售出的粮食持平,以免国家“米袋子”出现漏洞。那种不思开源只管节流的粮食政策,实在发人深思……
  还有更奇特的饲料票呢。安徽省曾在1956年发行过一种料票,在—枚50斤的面额上加盖了“鸭子专用”的印章,可谓稀少;浙江1960年发行的饲料票上注明“鱼”字,是养鱼专用。瓯海在1991年还发行过一种“糠票”,图案上有几头肥猪争食,可见是养猪用的饲料票……
  饲料票究竟可否算在粮票收藏之列,集粮界目前尚有争议。但是“鱼”和“鸭子专用”,却常使陈新“温故而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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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l钱的粮票最珍贵(1)
陈新集粮近20年,至今已拥有各种粮品7000余种。粮票统治中国39年,浩若烟海的粮票王国。在陈新集藏粮册的所有藏品中,陈新认为自己最珍贵的收藏,还是那张1钱的粮票。
  真的曾经有过1钱的粮票吗?只见过上海人曾使用半两的粮票。
  陈新那张l钱的粮票,货真却无价。它的珍奇不仅因为这种面额最小的粮票,在全国已几乎绝迹,还因为这张粮票,既不是陈新踏破铁鞋千里万里寻来,也不是高价购得,而恰恰是陈新自己在少年时代,真正使用过的一种粮票。
  60年代初期,南京是全国唯一发行过l钱粮票的城市,用于给市民购买糕点。l钱粮票许购1块饼干。粮食的计量已精确到以“钱”为单位了。再精确下去,怕是要以颗颗粒粒来计算了。
  在粮票何等金贵的60年代,那张1钱的粮票没有咽进肚里而竟然得以保留,完全出于一次偶然。
  那时陈新上小学2年级。他的母亲每天给他1钱粮票,让他在放学的路上,买一块饼干充饥。那1钱粮票,虽然只能买一块饼干,对于陈新来说,却是最大的享受了。但不幸的是,那天放学以后,陈新发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用来买饼干的那几分钱了。有粮票却没有了钱,同样也不能买到饼干。陈新沮丧地回到家里,攥着那张l钱的粮票愣神。后来他想还是把粮票放起来吧,这样明天也许就可吃2块饼干了。那年他毕竟只有10岁。但他藏好了粮票以后,第二天就想不起来自己把它藏在哪里了。他有了2分钱但只有l钱粮票,所以仍然只能吃到—块饼干。一块饼干的日子持续下去,他就把那1钱粮票暂时忘记了。—直到1961年,第二个学期开学,他要换下铅笔盒盖子里面贴着的那张旧课程表,撕下来时从旧课程表里掉出了一张小纸片——才发现自己原来是把那张1钱粮票,塞在课程表后面了。
  1961年的粮食紧张状况已有所缓解,1钱的粮票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但少年陈新在无意中显示出了懵懂的收藏意识——他顺手就把那张粮票夹在了—本书里。“文革”中下乡以后,他的母亲替他保存了那些旧书。很多年后当他开始收藏粮票的时侯,有—天他突然想起了那张1钱的粮票。他发了疯似的翻箱倒柜寻找那本旧书,然后惊喜地发现那张1钱的粮票静静呆在那本书里,竟然完好无损。
  母亲已经去世。这张1钱的粮票,成为母亲留给他的永久纪念。
  所以陈新说,这件藏品对于他,是母爱和历史,因而无价可沽。
  南京粮食局一位专管发行粮票的老同志,惊叹这张1钱的粮票得以保存,感慨万千。曾经他之手发行的粮票何止亿兆,但他手里未能保留哪怕是一张1钱的粮票。当年他即便留下一张1钱的粮票,也是不可饶恕的贪污之罪。这张1钱的粮票,它在粮票史上将划上—道何其微弱又何其深刻的印痕呵。
  比这1钱的粮票更为触目惊心的是:安徽省曾发行过半钱的油票。半钱?半钱的油,该怎么计量呢?勤劳而智慧的中国人民当然有办法——粮店酱园店里,备有一小块专用于卖油的棉花,有人来买半钱油,便将那小块棉花在油缸里蘸一下,蘸满为止,然后把棉花上的油挤在买主的碗里。不多不少,半钱。不会有错。那半钱油怎么吃法呢?比如在锅底上抹一抹,或是在莱碗里滴上一星油花……饱含辛酸苦难的l钱粮票和半钱油票,都已成为过去。在下一个世纪,将是博物馆不可多得的藏品。所以在陈新看来,他收藏的粮票,是无法用粮商“值钱不值钱”的概念来衡量的;真正的收藏者只有一个概念,那就是它的收藏价值。据郑州粮友联谊会主办的《粮友文摘》上寒江的文章论证,粮票的收藏价值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史料价值:例如票面上汉字从繁体字向简体字演化;度量衡制度的改革,16两制变成10两制、市斤制变成公斤制;行政建制的沿革,等等。知识价值:例如曾在江阴市海峡两岸集藏文化展览会上,展出的《桥》《塔》《船》《水库风光》等专题粮票,可从中获得丰富的经济历史地理科学民俗等方面的知识。艺术价值:粮票是微型艺术品之一。那些设计新颖别致的粮票,犹如一幅幅独具特色的微型画

那张l钱的粮票最珍贵(2)
卷。比如1988年版的新疆粮票,展现出优美的草原风光:50克——维吾尔牧民帐房、200克——牧民赛马、500克——羊毛织毯、1公斤——吐鲁番葡萄、2公斤——草原放牧、5公斤——哈蜜瓜丰收。1990年版的厦门粮票,海滨城市的旖旎风光跃然眼前。因限于票幅,其画面简炼浓缩,寥寥数笔,颇为传神。经济价值:粮票曾经是一种实际上的有价证券,具有垄断性和有限性。随着粮票存世量的逐渐锐减,而收藏量与日俱增,粮票的经济价值,即以货币形式体现的价格,仍将呈上升趋势。
  也许还应加上一条文学价值,在饥馑年月,几乎千家万户、每个人都储存了种种关于粮票救人、粮票治人的丰富素材。
  自1993年国家取消粮食的计划供应,粮价放开,走向市场调节之后,粮票真的将从此永远退出中国人的日常生活,退出历史和经济的舞台了么?
  1993年年末,粮食价格骤然上扬,老百姓不胜恐慌。各地粮食部门纷纷紧急行动,或迅速调运商品粮、或发出安民告示稳定人心。
  时至1994年二三月间,陈新在出差途中,经江西九江去安徽淮南。路过寿县,停车吃饭。在饭馆里,他意外发现当地人手持一张白色的大米票购买粮食。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他立即向此人索借察看。此票看得出是应急出台,白卡片一张,1994年元月发行。上面印有“当月有效过月作废”字样,中心有空心“1”字,面额用汉字大写,括号内用阿拉伯数字注出,并盖有寿县粮食局专用章和寿春镇中心粮店的公章。一张大米票可购40斤大米。不用票则每斤贵2毛钱。陈新当即花了8元钱买下此票。返程时至安庆,他决定下车作短暂停留,立即寻方安庆吴越街的集邮市场。发现寿县的大米票,并未按计划走进粮店,而是事与愿违、捷足先登,迅速在粮市露面。一张25斤面额的大米票,售价元。由此可知凭“大米票”供应的粮食,和议价粮的差价是每斤9分钱。想必寿县发行此票的本意,属多年形成的惯性思维,重新搬出计划经济的法宝,或可平抑粮价,暂且抵挡一阵。
  同年4月,产粮大区江西鹰潭市市民,从箱底翻出已被遗忘的粮本,到各指定国营粮店领取“鹰潭市购粮券”;随即有江苏常州、昆山,四川甘孜等地,重新启用粮票。
  粮票在失去往日的威力后,仍然顽固地徘徊不去。那张小小的纸片,像塌方的巨石,又一次堵截在商品经济发展的崎岖之路上。
  “历史是在除旧布新中前进的”——陈新在“穿新鞋、走老路”那篇短文中奋笔疾呼:“走老路,永远也前进不了。”
  如若粮票再一次大规模“卷土重来”,当作何解?
  在洛阳粮食学校,由粮票“发掘友”们自费创办的定期粮刊《粮票研究》上,已有多位国内著名的粮食专家,撰文对粮票收藏进行了具有学术价值的理论研讨。外表和内心同样谦和的陈新,对于刘彦卿、王续琨、佟屏亚、包立本、汪士水那样的学者教授,还有各地粮报上,粮友们在粮票研究上的真知灼见,篇篇句句都不曾放过。
  大连理工大学王续琨教授,在关于《粮票文化思考》的论文中,曾有以下精辟的论述:
  粮票文化具有其非普遍性的地域特征、衰减性的强度特征、转移性的形态特征。在粮票的有效期,粮票文化主要由物质层次(印制粮票)、行为层次(使用粮票)、制度层次(实施粮票的社会管理)来体现。而在粮票的失效期,粮票文化将主要由行为层次(收藏粮票)、心智层次(研究粮票)来体现。而研究又分为粮票的静态实物研究及粮票的动态社会研究。在心智层次上,则偏向于精神世界,以愉悦情趣这种精神消费,创造精神成果为核心……
  至1994年6月,《中国粮票目录》(第一辑)已正式出版发行。
  编撰一本内容翔实的《中国粮票图鉴》、正式出版《粮票学》《中国粮票史话》等理论专著,是粮票“发掘友”共同的梦。
  中国广义的粮票究竟有多少种类呢?自治区、2000多个县(乡镇尚不算在内),前后平均每隔4年发行一套,每套最少5张(面额1斤—30斤),多至10张……想想吧,单靠一个人的力量,谁能把它们收藏?陈新十分肯定地说:那是个天文数字!也许,粮票收藏将成为一种不可穷尽的“遗憾的艺术”。1994年10月15日,又一个世界粮食日。在中国,今年世界粮食日的主题,将是粮票的收藏和研究。
  曾经至关重要的粮食部,如今已不复存在。国内贸易部已正式成立了“华夏粮油票证利用开发研究中心”,并即将举办“首届中国粮票展览大会”。粮票研究已经引起了社会的普遍关注。“粮票发掘友”们,将进—步提高粮票研究的学术品位,为建立这门新兴的综合性学科——粮票学,创造必要的前提条件。
  已过不惑之年的陈新,—个普普通通的“熊猫音响”修理工。当他在拥挤的人群中与你擦肩而过时,也许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然而,正是这些默默无闻的民间收藏家,使得那些曾被人忽略的珍贵文物得以幸存。历史总有—天会深情地对他们说,谢谢!
  陈新陈新,愿你和你的“发掘友”们,不断“推陈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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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啸——为虎代言(1)
我爱老虎。
  我的生肖属虎,所以我爱老虎。
  我曾在东北生活了十几年,所以我尤其热爱东北虎。
  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发起了作家为动物代言活动,我毫不犹豫选择了虎。
  仅从视觉形象上,老虎之威猛大气、沉稳自尊、雍容华贵,便令人喜爱并心生景仰之情。老虎之美,具有一种无可替代的震慑性,看一眼就会被俘获、被征服。那一刻我会忘记它原本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一个强壮的生命活物,而将其当成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来欣赏。它雄健优美的体态与斑斓鲜艳的毛色、独处的尊严与高傲的神态、端庄的品相与丰富的个性,历经了大自然500万年雨雪风霜的锤炼,才孕育演化而成,并如同雄奇的雪峰和美丽的冰川那般不可再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老虎这种动物出现在我们这个地球上,一定负有神圣的使命——向人类展示大型野生动物的雄浑之美、无敌的力量之美。在我们有幸远眺它的那些时刻,它通常只是旁若无人地静卧或是目空一切地踱步,即便它什么也不说不做,仅仅只是一种壮硕伟岸的存在,那也已经足够。
  半个多世纪前,我出生在杭州。那个瘦弱而好奇的女孩,曾在春游秋游时多次去过虎跑泉。有关两只老虎“刨地作穴”的诗意传说、源自幽谷裂隙中清澈甘甜的泉水,给予她对于老虎最初的美好印象。在她的人生之初,“老虎”从一开始就同泉水、梦想、侠义、仁慈相联;这一烙印是如此深刻牢固,以至她后来一直拒绝关于老虎凶狠残忍的种种定义。渐渐长大之后,她先读了《武松打虎》,而后又读到《苛政猛于虎》那些与虎相关的课文。从此她认定,即便老虎是恶的代词,那么在老虎之外,还有一种比老虎更“恶”的事物存在。
  多年后的一个秋日,我与家人在虎跑泉饮茶,拜谒了长眠于虎跑的济公与弘一法师墓地之后,步行去附近的动物园。黄昏时分,山林静谧,通往狮虎山的林间小径,空无一人。忽然,从茂密的树林中,传来几声低沉而愤怒的吼叫,渐而轩昂激扬,震耳欲聋,近得好像就在身后,不由吓得停住脚步。那声音似从几头猛兽的胸腔深处发出,经过敞阔的喉咙时被迅速扩音放大,虽短促却浑厚,虽嚣张却也节制。吼声此起彼落,如黄钟大吕,在山谷里震荡,连空气都震动起来,一时落叶纷纷。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倾听虎啸——如同数枚炮弹齐发,碎片崩裂,全方位地倾覆下来,然后四散弹开经久不散。那吼声拒人千里,竟使我瑟瑟寒颤——不是恐惧,而是震撼。我在虎啸声中沉吟良久,打消了烦扰它的念头,然后,转身离去。
  我爱老虎,始自虎啸。
  那是一种人类永远无法听懂,也从未试图去聆听的语言。虎啸声声,似呐喊更似控诉,似威吓更似哀号。那个愤世嫉俗的声音中,没有丝毫谄媚与讨好的元素,只有强烈的质问与斥责。那其中包含了太多人类无法破解的信息,每一次,我都在虎啸中迷惘而心悸。
  我开始积累有关虎的知识:虎起源于地质年代的第三纪。世界上的虎,均由古食肉类中的真猫类进化而来,后分化为猫族和豹族,虎为食肉目、猫科、豹属。从古至今,虎一直是其领地上无可争辩的统治者,在自然生态环境中,处于食物链的顶级,素有兽中之王的美称。虎的原产地是亚洲,后来一直存在并分布于欧亚大陆,而美洲澳洲非洲那三大洲,历史上并没有土生土长的本地老虎。这么说来,老虎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远远不够,除了大熊猫之外,老虎也可称得地球上陆生野生动物中的顶级珍稀物种。
  心里一直暗暗认定,自己天生是和虎有缘的。1996年,我的长篇小说《情爱画廊》,加盟春风文艺出版社的“布老虎丛书”。曾经流行于民间的彩色“布老虎”——无论听着看着摸着,都有一份特别的亲切感与亲和力。
  至今我已经收藏了那么多用各种材质制作的“小”老虎:石雕、木刻、彩陶、水晶、绒毛、棉布、桦树皮、图章、银币、纪念章……我被各种酣态可掬、或温顺或凶猛的老虎包围了。呵呵,我的书房,也可算得一个以假乱真的“虎林园”了。
  我爱虎,是因为老虎所具备的优良品性,我都不具备。
  所以,我自愿为虎代言。
  其实我们很清楚人类(至少是一部分人)为什么爱虎。尤其是中国人,最喜欢的是我们额头上的那个所谓的汉字“王”。梦想称王称霸的那些人,“拉大旗作虎皮”把我们当作“山大王”来膜拜,企图假借老虎的威力给自己壮胆。所以除了“狐假虎威”之外,还应有一个成语叫做“人假虎威”。我们老虎在人类眼中,是权力(而不是力量)的象征。事实上,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老虎各自独立地生活于山林之中,彼此只有强弱的差异、领地的大小,却没有明确的等级之分。是人类按照他们自己的习性,对我们的虎性“瞎摆乎”诠释得颠三倒四。地球上所有的动物天性都崇拜强者,这本无可非议;但有些人并不是努力地使自己成为强者,而是企图用阴谋诡计去消灭世界上的一切强者。一些口口声声爱虎的人,把虎皮铺于卧榻或是挂在墙上炫耀;为了“与虎谋皮、谋骨、谋血肉、谋虚名”,而设下重重陷阱捕杀老虎,并无情地毁坏了原始森林,破坏了我们的栖息地。难怪汉语中有“俗人爱虎”之说,确实颇有来由。试问人类:地球上曾经如此庞大的野生老虎群体,如今为什么已处于濒临灭绝的边缘?那些对维护欧亚大陆动植物物种数量的动态平衡起了重要作用的老虎们,它们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老虎到哪里去了(1)
老虎们都到哪里去了?
  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曾经大量存在并自由自在地倘徉于中俄远东边界至朝鲜半岛的野生东北虎,至21世纪初,从小兴安岭至完达山、从张广才岭至吉林珲春林区,野外调查所能证明的野生东北虎,数量仅剩下不足十只。1994年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已将东北虎列为世界十大濒危动物之首。
  20世纪60年代末,我刚从杭州到北大荒下乡的时候,常听垦区的老职工讲老虎,有个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说:某知青拣蘑菇,在树林里拣了一只漂亮的大猫抱回去,夜半,门外虎啸声声,知青们缩在炕上抖成一团,即刻,宿舍的木门土崩瓦解,一头金色的老虎慢条斯理走进来,直奔那只“大猫”,轻轻叼起,扬长而去。还有一句绘声绘色的话我永远记得:天下的老虎都会游水,咱东北虎,就喜欢在乌苏里江那个两边来回窜……
  而今30多年过去,我们到哪里去寻找老虎的踪迹呢?假如乌苏里江对岸仍有野生西伯利亚虎存在,一只?两只?公虎?母虎?它从贝加尔湖远途跋涉而来,站在昔日熟悉的乌苏里江岸边,迟疑地遥望江面,将厚实的前爪探往冰凉的水中。但它听不见同伴的呼啸,也闻不到情侣的气息,它眯起了平日傲慢的圆眼睛,慢慢缩回了自己的脚爪,然后迷惘地掉头而去,消失在茫茫的林海中……
  一年年,人的数量越来越多,而老虎的数量正在迅速地减少下去。
  老虎是亚洲特有的物种,在漫长的扩散进化过程中,根据不同的地理环境,生活习性以及生理结构,逐渐分化出8个亚种。然而,自20世纪至今,已逐渐灭绝了3个亚种:巴厘岛虎、里海虎、爪哇虎。现存5个亚种:孟加拉虎、华南虎、东北虎(又称西伯利亚虎)、苏门达腊虎、印度###虎。目前,全世界共有6000多只老虎。然而,其中有一大部分老虎,并没有生活在它们的原始祖地,甚至在大山和丛林深处,也再难听闻虎啸。当年“景阳岗”的惊心动魄,以及“孔子过泰山侧”的伤怀,都已是不可重现的历史画面了。
  但与此相悖的事实却是:现代人却比古人,更容易见到活老虎。几乎在任何时候,只要你想念老虎,随时随地,它们都被关在一个固定的场所,静候着人们的观赏。
  多年前的一个初夏,我在《北京晚报》上见到老虎产崽的消息,兴奋地跑去动物园看小老虎。我围着虎山转了一圈又一圈,所有的笼舍都空空荡荡,连一只小老虎的影子都没见到。眼看闭园的时间快到,失望之余,我绕进虎舍去探寻。那所房子高大空旷,墙的四周都是铁笼,笼舍仅10余米见方,分别关着一只只大老虎。它们在这个比自己身体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焦急而艰难地踱步、来回不停地转身,那个时刻我想起了“团团转”这个词,心里第一次对老虎这种貌似强大的王者,生出了强烈的怜悯之情。虎舍沉重的大门已经合拢,舍内变得昏暗,当我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有个精瘦的少年探头,将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饲养员对他嚷嚷说关门了关门了,少年说:你就让我进来吧,我每天都要来看老虎的。他的眼神如此虔诚,在幽暗中发出绿色的光亮。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如同一只幼虎,隔着铁笼,在寻找着他的虎妈妈……
  又一年冬天,俄罗斯大马戏团来北京演出,消息说其中将有大型驯虎表演。我与家人买了第一排的票,成为那些人精一般聪明绝顶的动物的忠实“粉丝”。我们同那些依次上台表演的狗熊猴子猫咪鹦鹉,挨得如此之近,几乎伸手就可抚摸它们(事实上,我们之间隔着安全栏)。终于等到老虎出场了,先是表演跳圈、后表演人虎亲吻,最后,一只接一只的斑斓大虎,竟然鱼贯而入,排着队上场,台上顿时一片金光灿烂。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壮观的场景之一:清一色的西伯利亚虎,毛色厚密、体型壮硕,步态轩昂、威风凛凛。如果在野地里遇见它们,怕是武松也会魂飞魄散。但眼前舞台上这些老虎们,尽管貌似威严,却是异常乖巧,熟练地配合着驯兽师的指令,做出一个又一个令人吃惊的动作。你无法想象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的老虎,居然在人(鞭子与食物)的诱导下,任由折腾摆布。就连家猫也不会这么听话,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真老虎,或许只是一台台人工智能机器?
  后来它们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一只挨一只,安静地卧在舞台右侧,距我大约10米左右。灯光下,它们的腹部在急促地起伏,银针般的虎须微微颤动。此刻,趴卧歇息的老虎们,与刚才舞台上的表现判若天地,它似乎重新恢复了傲慢的天性,神态自若,微眯着眼睛,目中无人。对于观众的欢呼与掌声无动于衷、不理不睬。忽有一刻,其中一头大虎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睁开眼睛,朝我匆匆扫了一眼。我与它的目光在瞬间对接,我分明感觉到了它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冷漠、还有——蔑视。
  如今的老虎在哪里?——老虎都在动物园里。不对,更确切地说,是在铁笼子里。那是人类为其特制的监狱——缺席宣判而后无罪的世袭囚徒。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为老虎哭泣。
  难道需要我们老虎来告诉你们人类么?老虎数目的急剧减少甚至灭绝,是因为老虎赖以生存的栖息地,正在一日日无可挽回地消失。砍伐森林、开采矿山、修建公路、围堵水坝、破坏植被——人类频繁的经济活动,使得老虎的活动地盘越来越小;而作为老虎食物来源的各种野生动物的数量,更是与日锐减,野生老虎已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中国人说“民以食为天”,难道老虎就没有权利“以食为天”么?自从人类成为这个地球的统治者之后,把一个原本万物共生的世界生态循环链折断了,“人”与其他所有的动植物,分开割裂成了对立的两极。于是,老虎成为恶兽的代词,从而使贪婪的人类有了充分的理由来疯狂掠取我们漂亮的皮毛、榨干我们的血肉,将老虎变成高价的经济产品和可供贸易的商品。几千年来,人类建立了自己的所谓文明,提倡优生优育禁止近亲结婚,可是却没有为我们动物留出足够的空间生儿育女,而使我们老虎的分布被割裂成岛状,各个分布区内的虎群无法交流,缺乏基因交换,导致小种群生殖力和繁殖力的退化。我们老虎异性间根本无法相遇,自然沦落到了濒临灭绝的边缘。
  难道老虎们除了动物园和笼子就再也无处可去了么?哪怕是一小片树阴、一小块长着青草的绿地、一个清凉的池塘,能让我们呼吸和奔跑……
  

冰城虎林园(1)
1997年初冬,哈尔滨段的松花江,已封上一层薄冰,我从公路桥绕行去太阳岛。离江堤约有10公里左右,见一条简易的沙石路,通往柳茆和灌木深处,路两边尚有玉米地的残茬,略显荒凉。走到尽头,一块简陋的牌子,写着“黑龙江东北虎林园”八个字,高达5米的坚固铁栅栏长长地围圈开去,规模可观。厚重的铁门拦住去路,下车,换乘虎林园特制的中巴车,车窗敞亮,窗玻璃外焊着一根根粗铁条,看上去像一只带轮子的大囚笼。
  我们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然后,去看望放养在笼子外面的“自由老虎”。
  清晨刚下过一场小雪,虎园内无人践踏,雪是新鲜的,银箔一般平展白亮。车行不远,就见一头体型巨大的斑斓大虎,踏雪迎面走来,它似乎对汽车有些不满,在车前横站了一会,汽车嘟嘟地响了几声,才慢吞吞走开,却仍贴着车窗玻璃,跟随汽车并排走了一段,雪地上顿时陷下一串小坑。乍一眼看到一只活生生的大老虎,就在眼皮底下晃荡,额头竟冒出一层细汗。司机是个爱说话的小伙,笑嘻嘻地问:听没听说过拦路虎?真有啊。老虎心眼儿小,不好惹,前两个月,有一回它冲着我的汽车轮胎撒尿,我从窗子里探出去,用棍子轻轻敲了一下它的背,它就记上仇了。打那以后,只要我开车进园,那头虎老远就奔过来,龇牙咧嘴冲我发威。我只好换了一辆车开,嘿,没成想它还是认得我,像仇人似的总跟着我的车,走哪跟哪,弄得我的方向盘都跟着哆嗦。看样儿它是跟我较上劲了,没办法,领导特批,让我每次开车进园,都带上几块牛肉扔给它,给它开小灶,就算是道歉的意思吧。就这么喂了半个多月,那头老虎才算原谅了我。你看这会儿,它拦着我八成儿是想吃牛肉,眼神儿还挺友好吧。老虎这家伙,性子独着呢,有句话说:“神圣不可侵犯”,我看用在它身上最合适……
  司机爱说话,看来很喜欢自己这份工作。一路闲聊,知道了“黑龙江东北虎林园”刚刚在去年(1996年)1月开园,总占地面积144公顷,其中一期工程已达36公顷。虎园南临松花江,与太阳岛一水之隔,是在原哈尔滨野生饲养场的旧址上改建的。实际上,对于东北虎的全面保护工作,从1986年就陆续开始了。至1996年,在多方共同努力下,终于建成这一世界上最大的虎园——集散放、科研、饲养、观赏为一体的饲养繁育保护基地,走出了一条以虎养虎的道路。
  再往前走,雪地越发绵柔白净,偶有碗口大的脚印,或深或浅时隐时现,消失在灌木丛中,神出鬼没的。那些脚印基本成一条直线,步步都干净利落,轻捷而富有弹性,看得出那虎的步态,始终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心里略略放松下来,猛一抬头,却见一头金黄浅黑纹的巨虎,横卧于一只宽大的原木台床之上,目不斜视地一动不动。汽车与虎擦肩而过,那虎爱理不理,如同哲人般沉思地凝视前方,颇有王者风范。眼前忽又一亮,雪地上犹如燃起一丛熊熊篝火,一头深黄色的大虎,稳稳卧于洁白的雪地——你想,蓝天白云之下,一头金色的巨兽在白雪地上舒展着身姿,那是何等美丽而壮观的图景呵。草尖摇曳,小风刮起一阵细密的雪沫,落在老虎厚实的脊背上,如同披了一件黄底白花儿的缎袍。刺眼的阳光直射虎背,火焰一般灼伤了雪沫,融化的雪水垂挂在虎毛上,结成粒粒晶莹的冰珠。那虎突然翻身,在雪地上打了一个滚儿,浑身沾满了粘湿的雪片,像是换了一件厚重的白绒袄。然后它站了起来,猛然抖动身体,摇头晃脑,把那些雪沫抖了个彻底,重又卧倒,开始伸出舌头舔它的毛皮,从头到尾,一遍一遍地来回梳理,直到把湿漉漉的毛发舔得干爽耸立,才满意地仰头吼了一声。
  在冬天,老虎就在雪地里洗澡,老虎可比人爱干净呢。司机说。
  道路两边的枯草丛中,出现了一堆色彩斑驳的羽毛,毛色鲜艳,看样子刚刚脱落不久,被一阵小风吹得在雪地上打旋。再走,又是一窝,已有些暗淡蔫缩了,是母鸡还是公鸡?从这满地飘零的羽毛可知,老虎不吃带毛的猎物,定要用嘴将其毛发都扒干净后,才能放心食用。正在这时,一辆装甲车般坚固的越野投食车开过来,在有老虎歇息的草坡停下,从车尾的特制铁门里扔下几只活鸡。鸡们惊恐地四散逃开,迅速钻入灌木丛中。那几只老虎似乎暂时没有吃点心的兴趣,听着鸡翅膀扑扇,竟连眼皮都不抬一抬。那辆投食越野车便呼哧呼哧地下坡上坡、绕着灌木丛开了几个来回,希望能把那些小活物轰出来。鸡们躲避不及,一时魂飞魄散,在草丛里上窜下跳。终是将那闭目养神的老虎惹得烦了,懒洋洋站起来,寻声而去,只轻轻一掌,便将一只小鸡拍晕过去,却仍是没有吞食的欲望,扔下小鸡不管,径自走开去了,留待想吃的时候再来。

冰城虎林园(2)
林间还可见散落着一些粗大的动物骨架,牛?羊?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暴力”事件。据说人工饲养的老虎们,初次见到活牛犊,竟然吓得倒退;初生牛犊果然不怕老虎,步步进逼挑衅,直到老虎终于被激发起野性,扑上牛身,乱咬一气,竟然不知从何下口……
  这是我第一次在动物园和马戏团之外的地方见到老虎——百十只散放的老虎,正在“林海雪原”中威风凛凛地遛跶。一只大虎穿过结冰的水塘,阳光在晶莹的冰面上映出一团金红色的倒影,像一座缓缓移动的雕塑。它们也许刚刚度过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此刻周围银妆素裹,万籁俱寂。猎物还没有出现,但需要时刻准备着,也许每个瞬间都充满了机会。
  “东北虎林园”——意味着中国终于有了一个可供东北虎栖息的家园,建立了具有多种功能的东北虎生存基地。在虎园大门口的“科普陈列馆”内,图片和说明文字告诉我们:人类除了保护野生老虎的原始栖息地之外,还有一种方式,即“异地保护”。黑龙江东北虎林园,便是“异地保护”的一种创造性实验。
  离开虎园时,听得老虎在我们身后粗重的喘息声,似在噗噗喷喷地道别:
  观光客慢走,在这里,我们仍然是你们好奇的观赏对象,但毕竟,我们可以自食其力了。这个虎林园虽然比我们爷爷奶奶住的深山老林差远了,但比笼子强了千百倍,这么大的活动空间,让我们总算能够像一只真正的老虎那样生活,也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其实,我们原本来自牡丹江地区海林县境的“中国横道河子猫科动物饲养繁育中心”。那个中心成立之初,总共只有8只东北虎,后来陆续调入12只,在科研技术人员的精心饲养下,1989年达到36只,产仔率和仔虎成活率均进入世界先进水平,开创了人工大群饲养东北虎的先河。96年东北虎林园建立后,我们这种半散放状态下的东北虎,繁殖成活逐年增加,目前已有100多只,往后会越来越多,为恢复我们的野外种群做好了准备。
  有人批评说,在现场给老虎喂活鸡活牛让人观赏,太残忍了。虚伪的人类呵,你们吃的鸡鸭鱼肉,不也是活杀的么?我们老虎是食肉类,吃活物不是我们的过错。如果你们见不得血腥,完全可以改在没有人观赏的情况投放活物。创建虎林园的本意,就是为了把圈养方式保存下来的东北虎,通过野外散放提高体能;让我们增强野化训练,演习在野地捕杀猎物,从而逐渐恢复老虎的本性和技能。在我们适应自然环境后,利用分子生物学和遗传学技术,将纯种东北虎的血缘基因保存下来并加以复制。所以,尽管虎林园只是我们回归森林的一个过渡地带,我们仍然有保留地喜爱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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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入“虎穴”(1)
两年后的一个初春,我去哈尔滨开会,忙里偷闲,又借故去了一趟江北。虎林园刚刚经历了1998年夏天的松花江大水,散养的百余头老虎,被员工们千方百计威胁利诱分别进笼,装车转移到横道河子老家,水退后又重新安全运回虎林园。据说这一来一去,虎林园损失近500万元。但当时大水临城,情势危急:西伯利亚虎(东北虎)会游水,“在江那个两边来回窜”,试想一下,若是江堤失守,水漫太阳岛,一百多头大老虎浮出水面,趁乱出逃,横渡松花江——或在对岸的哈尔滨城登陆,大摇大摆地在中央大街游逛;或顺江而下偷越国境,多年积累的老虎资源丧失殆尽;哪怕在长途运输途中,有一辆卡车的铁笼出了纰漏,后果都不堪设想……但这些爆炸性的世界级新闻并没有发生,如今老虎们已经一只不落地乖乖回到虎园。在搬迁老虎们的过程中,母虎还新添了小宝宝。宝宝一落地,大水就退了……
  据悉,这两年内,东北虎繁育顺利,虎园添丁进口,如今已专门建立了一个“幼虎园”。迄今为止,有谁见过“老虎幼儿园”呢?这个创意太令人惊诧和兴奋。
  那一天风沙弥漫,寒风刺骨,幼虎园内宽敞的木制长廊,像一座九曲桥,在树林中迂回穿行,凌驾于尚未泛青的草地之上。小虎幼儿园就设在观赏长廊的下面,分隔成一个个不同的区域。但我没有看见一只期待中的花斑大猫,(正在安静地吃奶或是玩耍)我的视线中掠过了一团团在风中快速奔跑的“马群”,黄沙黄尘弥漫,裹挟着土坷和草秸,一时飞沙走石,犹如刮起了沙尘暴。
  景阳岗的大虫出来之前,便是这番景像。
  待尘埃落定,终于看清楚,那不是奔跑的马群,而是一群半大的老虎,体积有成年黄牛那么大,一头头结实健壮,正在园内来回追逐打闹,弄得尘土飞扬。有时,一只仰卧一只俯视,纠缠而后翻滚跌落;有时,两只老虎几乎同时直立起来,顽皮地互相用爪子勾挠着对方。再往前,竟然有几十只虎偎在一起,半躺半卧在沙土中,黄澄澄毛茸茸一大片,真有些触目惊心。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这幼虎园的老虎,却是虎兄虎弟虎姐虎妹般亲密无间,人工饲养的老虎,莫非连习性都改了么?像一个庞大的老虎合唱团。
  终于遇上一位工作人员,问他小老虎在哪里?他指着眼前那群“野马黄牛”说:这不是么?我说这么大个儿,哪是小老虎呢?都少年了吧。他说你看你不知道了吧,老虎个头长得贼快,3个月的小老虎,差不多是人的五六岁大啦,可不都上小学了。老虎每年秋冬搞对象,夏天生小老虎。你想看仔虎,得七八月份来,知道不?
  才知道自己连起码的常识都不具备,悻悻然走出幼虎园,去看大老虎。
  大老虎的数量,显然比我两年前来的时候又有所增加。封闭的观光巴士一路过去,浑天衰草之中,影影绰绰闪过一些黄褐色的身影,机警而敏捷地向外面觊觎;或是独往独来,堂皇地漫步土路,像个目空一切的巡视官;更多的老虎,散卧于各自的黄沙山头沉思默想,面相狡黠阴险。途经路边一架木质高台,竟有一头大虎,一动不动地迎面正对游客,虎视眈眈,与我擦窗而过。如此近距离观赏,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额头上的那个“王”字——这只老虎额部的披毛有五条黑色的横纹,横纹中间变粗,自然连成了竖笔。这个“王”字多了两横,说王也是有些牵强。老虎的耳朵小而圆,整个大脑袋也是圆形的,血盆大口中有四根竹笋般锋利的虎牙。老虎的眼球呈黄褐色,瞳孔溜圆(家猫的瞳孔呈纵向狭缝状),据说会根据光线的强弱扩大或是缩小。眼球四周的外围有一圈绒绒的白毛,白额吊睛之说大概因此而来。想起书中对老虎的描述:夜半时分如遇“敌情”,它的眼睛会放射出火一样的神灵之光……此刻它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圆圆的小耳朵迅速转向响声传来的方向,直盯盯地注视着远方,整个身心变得专注而兴奋。忽然,它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迅速收缩——伸展四肢——顺着高台的斜坡纵身一跃,无声落地,

二入“虎穴”(2)
然后迈着小碎步,往林间匆匆走去。目光追踪而去,见它隐入一片苇丛,鬼鬼祟祟地匍匐前行。苇丛中飞起一只灰色大鸟,老虎忽而蹿起,扬起巨掌,就像挥了挥手说再见,那大鸟便从空中直线跌落,掉在它的脚爪下。那一连串的动作完成得如此轻捷漂亮和完美,令人叹为观止。
  前面出现一个高大的方形钢筋网栏,见一头健硕的老虎,在其中焦躁急促地走动。它行走的路线几乎一成不变,紧贴着栅栏的四壁,一圈一圈地走,走出一个巨大的正方形,当然,它仍是走不出笼子。这种奇怪的行走方式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说这头老虎怎么被关起来了呢?司机见怪不怪地回答:这家伙厉害,前几天打架斗殴,犯错误了,关禁闭受罚呢。我又说它干嘛那样走路?像驴拉磨似的转圈儿?回答说:老虎都这么走路,别看它个儿大,疑心特重,它从来都是溜边儿走,不会把自个儿暴露在空地的当间(中央)。它也不允许任何东西(同类或是饲养员)从它的背后接近,稍稍靠拢一点儿都不行……
  我们的车走远了,那头老虎仍然紧贴着钢筋网,一圈一圈沉默地寻找着突围的出口。
  我想它此时一定满腔怒火,心里的话都快憋爆了:
  你、你们以为把我关起来我就会认输吗?无知的人类呵,你们一向是非不分。我打架是因为那个家伙竟敢在我领地的树干上撒尿。你以为在幼虎园那儿见到一群半大的老虎,像赶集一样地挤在一起,就认为老虎是可以变成狮子那样扎堆儿的群居动物吗?错!既然把我们放在了虎林园,就应该像对待野生老虎一样,给我们划分势力范围。“一山不容二虎”,并不是我们老虎心胸狭窄,而是因为我们的食量巨大,一顿最多可吞食30公斤的肉食,而野猪马鹿狍子这些蹄类动物却来之不易。在野外,我们一只老虎的活动区域在45-1000平方公里甚至还要大呢。我们的祖辈为了觅食,行程的最高记录达到过4200平方公里。
  其实,你们人类只不过想借用我们老虎的威风,给自己装装门面,拉大旗做虎皮而已,却从来不愿意认真地了解我们。你们以为所有的老虎都长得一模一样——错!天下的老虎,额头、脸上、身上的花纹,没有一只会重样。你们说老虎不会爬树——错!幼虎个个都是爬树能手,只因我们长大后体积太大份量太重,树干支撑不住,所以轻易不上树了;但遇到特殊情况,我们就会突然发力,迅速蹿高,让你们在树下仰望我们可望而不可及。你们把老虎塑造成凶狠蛮横残忍的形象——错!我们老虎其实生性内向,胆小孤独,对于不熟悉的地域,我们通常会反复侦察试探,迟疑不前,决不冒然出击;遇到敌情通常只是虚张声势地咆哮一番,企图将其吓退。发现猎物,我们也绝不轻举妄动,而是瞻前顾后,对猎物的角度和距离进行反复计算,有八成胜算后,采取迂回偷袭战术,从猎物的背后猛然出击,全力奔跑,然后把猎物压倒在地,顺势一口咬住对方的喉咙。我们从不在获胜的现场进食,而是把猎物拖到隐蔽和安全的地点;我们虎国从来都有严格的纪律和秩序,一旦一头老虎捕到了食物,别的老虎绝不会与其争抢,而是立即放弃,自动走开,让那头获胜的老虎独自慢慢享用自己的胜利果实。
  我们确实有些多疑,这正说明我们从不傲才恃物,动辄以老虎自居;这足以证明我们非常懂得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要记住,老虎最大的美德就是谨慎,由于我们体形巨大,所以尽可能隐蔽自己,不会把身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多在黄昏或是凌晨才外出活动,如果不是在虎林园,一般人很难亲眼目睹野生东北虎的真面目。
  如果你们真的喜爱老虎,就应当到虎园来实地勘察,重新补课。
  

三入“虎穴”(1)
时隔6年,今夏7月,我重返虎园。
  虎园创建已近10年,逐年扩展完善,占地面积达80公顷,老虎的数量达500多头,颇具规模。乘坐封闭式的观光游览车,依照虎园的参观顺序,经过野化训练区、成虎区、育成虎区、种虎区、狮虎区、非洲狮区、虎王区、幼虎区,最后到达步行区。可观赏东北虎100余只、白虎8只、雪虎1只、白狮2只、狮虎兽2只、黑色美洲虎(豹)3只、非洲狮20只、孟加拉虎2只……一路过去,眼里时时掠过一片静止的黄黑色、又一团跳跃的金黄。满园虎踞虎盘,虎腾虎跃,虎虎有生气。
  如今,这里已成为中国的活老虎博览会,一座以老虎担任主演的华丽舞台。
  此行虎园,正值夏季,园内草色青青,灌木茂密,树影婆娑。一只老虎隐蔽于树干后,正高度警惕地张望前方,煞有介事地盯着远处的动静;两只老虎友好地依偎在树阴下,咬住了一根草茎,似嚼非嚼地把玩着;(食肉类动物有时也需要补充一些野菜换换口味)。园内的水塘也增加了多处,一头成年老虎正趴在塘边喝水,它把身子抻得老长,前肢半蹲抠住岸边的泥土,不让自己的脚爪踩入搪中,以免将清水弄浑;然后把大脑袋小心地伸向水面,安静地用舌头吮吸塘中之水,不发出一点响声。令人难以相信,雄健凶猛的老虎,此刻的动作会如此轻盈优美。但它若在水边发现“敌情”,会迅速“变脸”,纵身起跳,跃入水中,直扑猎物,那个瞬间的动作很像一个“跳远”运动员。有时它会耐心地在水塘边的苇丛中潜行埋伏,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截巨型原木或是一条阴险的鳄鱼。那是一个狡猾的水中猎手,悄悄接近对方,而后突然蹿出,如同鱼雷爆炸,一时水花崩溅,掀起冲天巨浪;如果猎物逃逸,它会疾速跨越水塘,涉水追击;沉重而庞大的身躯,矫健英武、浮游翻滚,游刃有余,似一条大鱼在水中穿梭。许多猫科动物都不会水,而老虎却是游泳健将,可以不间歇地一口气游上好几公里甚至更远。这番
  情景,令我想象冬天大雪后的虎园,老虎们在深深的积雪中奔跑追逐,有力的脚爪刨起排浪似的雪沫,一团团金光在银色的雪花中旋转舞蹈,那将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我知道园内的树木,每一棵的成活都来之不易。老虎喜欢在树干上磨爪刻痕,一则是为自己“修剪指甲”,二则是以留痕划分势力范围,所以老虎的活动会对树木造成一定损伤。虎园每年春天都要补种新的树苗,种树这件寻常之事,对于虎园来说却非同小可,需要把这个区的老虎暂时驱赶到另一个过渡区,然后尽快挖坑栽树浇水。但生性多疑的老虎,每次回到自己的领地,都会把新来的小树视为仇敌,毫不犹豫地扑倒咬烂;虎园的职工只得一次次补种,直到老虎对这一游戏厌烦为止。
  经过多年的野化训练,如今虎园内散放的老虎们,已逐渐恢复了野性。空中飞鸟,若是恰好不幸飞过虎的捕猎高度,它跃起身子一掌便可准确击落;一头大家畜(犍牛,老马)几分钟之内即可将其撕碎分食。园中有土坡山岗,专供老虎们练武习艺。虎的体重虽大,却具有极好的柔韧性和越野能力。上坡时由强壮的四肢推动着身体,灵巧轻松攀登山崖;下坡时,先伸长前肢支撑身体,努力降低身体的高度,后肢蹲得很低,试探着向下保持着运动中的平衡,竟能如履平地。想起10年前虎园初建时,调运来的几头笼养老虎,一下子改成散放,对自由的生活极不适应,据说一片树叶轻飘飘落在老虎脑袋上,老虎都会吓一跳。
  我在“虎王区”见到了那只号称“王中之王”的52号老虎。在虎园建园之初的那30头老虎中,它是最凶猛的雄性东北虎。据说在无数场争夺领地的战斗及捕猎活动中,它的果断、骁勇、准确、狡黠,没有其他一头老虎可与它匹敌。它最终以自己的实力赢得了声威和荣誉,统领虎园多年。如今它从容安详地静卧于虎舍中,却依然一副傲视群雄的神态气度。无言的沉默中,我听见了它骄傲的内心独白:
  从古到今,其实我们每一只老虎都身手不凡,具有特殊才能:东北虎是老虎5个亚种中皮毛最厚的,冬季能抵御零下40°—50℃的严寒。到了夏季,我们自然会脱去厚重的绒毛,换上轻巧的短毛薄衣。我们的眼睛结构具有较宽的视野,转一转,周围的动静都一目了然。尤其具有极佳的夜视能力,不是吹牛,如果你敢在夜间来虎园,在车灯的照射下,我们的一双眼睛就会呈现出鲜艳的绿色反光,像两只探照灯。我们通常对静止的事物不感兴趣,但对于运动中的物体,反应极其敏锐。野生老虎的奔跑爆发力可达80Km/h,能迅速捕杀大型食草动物,并在几十秒钟内将其制服,是动物中最优秀的短跑健将。我们的耐力稍稍逊色,尤其讨厌马拉松那种皮皮沓沓的运动,从不作远距离的疲于奔命。我们还善于跳跃,一纵可达5—7米,高达2米。我们拥有强壮的前臂,粗壮的牙齿,可伸缩的利爪,扑食时异常凶猛敏捷,一掌的力量就可将牛的头骨打碎。我们历来以消耗最小的能量获取最大的收获为原则,一般都在有把握、短距离的情况下迅猛出击。我们很少冒着危险去进攻大型动物,一旦出师不利,几次失手后,审时度势,我们会知趣地暂时放弃。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入“虎穴”(2)
东北虎从头至尾的种种绝技之中,仅有嗅觉稍差,但还是可以闻到几公里之外的气息。我们不是单凭嗅觉去发现猎物的,我们只用嗅觉来分辨留在树干岩石上的气味,区别同类、异性以及自己的领地。我们最发达的感觉器官是听力,能听到很远很远距离外的动物叫声,还能捕捉到周围最细微的声响,哪怕是一只兔子在远处走过。所以我们的行动准则是机警而收敛的,脚掌上有厚厚的肉垫,行走时几乎没有响动,后脚能够准确地踩在前脚的足迹上。不客气地说,老虎才是最优秀的重量级世界级名模。千万别小看我们的小圆耳朵,耳朵背后有一块白斑,在夜晚的丛林中,幼虎就是依靠识别这块白斑跟随母虎行走。当我们开始攻击猎物的时候,两只耳朵都会刷地背过去,亮出这耀眼的白斑,猎物立马就会吓得不敢动弹。
  虎须也是我们与生俱来携带的武器,虎嘴两侧各布满5—6道由黑斑组成的黑线,每个黑斑上都长有一根虎须,两腮共有20—30多对长短不齐的虎须。遇到对手时,我们会突然乍起虎须威胁对方。它也是我们测量物体的宽度和距离的标尺,韧性极强,一般不易折断,即便脱落也会重新长出。当然,还有必要炫耀一下我们的舌头,成年老虎的舌头长达30厘米,布满刺刺的角质化倒刺,够恐怖吧!我们常用舌头代替双手的功能,用来舔舐猎物骨头上的残肉,吮吸清洁的饮水;我们老虎是爱干净的动物,闲来无事,我们就用舌头梳理皮毛、清理餐后的污迹残渣;母虎产下幼虎,也是用舌头舔干虎仔的胎毛胎液和血迹,哺乳后母虎用舌头反复为虎崽舔腹部,可帮助孩子们消化和排泄,促进仔虎的生长发育;老虎凶猛,却同样“舔犊情深”啊。
  最后,还有必要介绍一下我们的尾巴——虎尾由25—30节尾椎骨组成,具有特殊的功能,雄虎的尾巴长达一米多,粗壮有力,形似铜鞭。既是自身防御的武器,也是进攻对方的武器,能从“敌人”背后给予有力的一击。假如我们尾尖微微翘起并不停地抖动,并伴有低沉的吼声,那是危险的信号,说明我们已进入戒备状态,最好离我们远点儿。假如我们的尾巴轻轻摇摆,并发出喷喷的鼻音,就像是向你表示亲昵友好。运动中我们竖起尾巴可保持身体的平衡,歇息时尾巴的摇摆可驱逐蚊虫叮咬。虎尾勤劳尽责,从不闲着——当一只老虎的尾巴任人触摸没有反应的时候,请注意,这头老虎肯定已危在旦夕!
  可是,即便我们是大自然进化中保存下来如此优秀的物种,并拥有如此精湛绝伦的十八般武艺,素有“兽中之王”的美称;尽管我们如此低调为虎、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虎;尽管我们有史以来从未大规模地有计划地侵犯和攻击人类,却不知为什么最后惨败于人类之手。我们虽然凶猛强大,仍然逃脱不了人类的追杀,沦落到了濒临灭绝的危险境地。虽然有些好心“人”为我们建造了这个虎林园,我们还是只得忘恩负义、公正客观地宣布我们多年的沉思结论:我们老虎已经达成了共识,一致认为“人类猛于虎”——人类是这个地球上最大的害兽。人类呵,你们醒悟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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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老虎(1)
所有去过虎园的人,也许都听说过“大美人”。大美人当然不是“人”,而是一只老虎,一只漂亮的母虎,编号37。“大美人”有太多的“传说”,比如它的生活习性、恋爱轶事,作为优秀母亲的“感人事迹”,等等。但很少有人亲眼目睹“大美人”的芳容,就像世界上那些风华绝代的佳人,难得一见。
  然而,就在我“三入虎穴”的那个上午,“大美人”竟然不邀自来,悄然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天阳光温柔,空气澄明,虎园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草气息。我们的车越过一道岗地,然后进入一片蒿草繁茂的洼地,水塘清澈、灌木葳蕤,司机说这一带就是“大美人”的活动地盘了。但他强调说你们准保看不到它,我天天来好几趟,总共也只见过它几次。话音刚落,他的眼睛瞪得大大——呵呵,快看,那就是“大美人”,它咋来了哩!
  绿色的树林中,影影绰绰闪过一片移动的淡黄色,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茁壮的柳茆,一步步走向林间的开阔地。它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时刻,露出了匀称的体型和苗条的身材,它的毛色较其它那些深黄色的东北虎浅得多,(而普通东北虎的皮毛已经浅于其它亚种的老虎)呈现出一种柔和、洁净的淡黄色,躯干的黑纹也随之浅淡些,水墨写意似的在模糊中透着清晰。“大美人”惊现丛林,首先以其明亮而温馨的肤色征服观众,谁见了这头美虎,都会眼前倏然一亮。而后是它端庄的品貌、妩媚的神态——天生带着娇嗔的女性气质,却另有一种宠辱不惊、独领风骚的风度。
  我8年前第一次来虎园,就听说过“大美人”的动人故事。随着第一场小雪飞舞,老虎们恋爱的季节到来,情窦初开的“大美人”,焦虑地在林中踱步低吟,传递出浓烈的求偶信息。它雅淡的毛色和优美的体态,迅速成为众多雄虎的追求对象。在虎园成为一座爱情乐园的那些日子,“大美人”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随着一群崇拜者。它们体格健壮、雄心勃勃、激情喷发,充满着竞争与征服的欲念。但它们又是如此彬彬有礼,深知自己想要赢得美虎的芳心,不能强求,只能依靠自身的魅力和实力。它们竭力克制着体内沸腾的热血,按照虎界的规则,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平等竞争。若是“大美人”开始在空地上用餐,所有的追求者便都聚拢在她的周围,齐齐卧倒,众星拱月一般,围成个金黄色的大圆圈,将美妞围在中间,所有的虎眼都深情地凝视着它的一举一动,期待着它的美目能有幸瞥扫自己一眼。它们为了“大美人”,宁可放弃自己的美餐,不吃不喝,只盼有机会贴近它簇拥它。当“大美人”餐后起身,缓缓开始例行的散步,所有的雄虎都迅速起立,退回几步,让“大美人”先行一步,然后,小心翼翼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几乎排着队,忠实地尾随于它往前走去。“大美人”走到哪里,雄虎们也跟到哪里?
  ⒂朊阑⒈3肿攀实钡木嗬耄患辈辉辍⒏换岽致车卣鄢瓢源蚰侄放埂K乔宄刂溃羰羌庇谇蟪桑悄樟嗣阑ⅲ闶鞘实闷浞辞肮∑K裕灿械坎斡刖赫哪凶雍好牵桓龈龆加芯蛹娲蠼缍龋怀涨檫跽撸仓皇枪淖阌缕帽亲忧钻堑夭洳涿阑⒌拿劳龋趾玫氐茸琶阑⒆约豪醋鞒雠卸希钪沾铀侵刑粞∫晃蝗缫饫删?
  想象一下呵,小风凛冽、清雪轻飏,一头娉婷的乳黄色美虎,孤傲地走在前面,身后是一长串儿含情脉脉、深黄洛黄金黄的花斑大虎,像一支服装统一步调一致的游行队伍、一支毛绒绒沉甸甸的金色船队,在寒风萧瑟的虎园里声势浩大地游走——那是何等壮观何等瑰丽的景象。那些日子,虎园由于爱情的照耀,变得金光灿烂金壁辉煌。爱情降临的时刻,虎园上空的吼声此起彼落,虎啸声声,起伏震颤,都在传递着爱的信息……那是甜蜜的呼唤与应和,是欢畅的咏叹与抒情。虎的交合可在几秒钟内完成,却是乐此不疲,一日数十次,直到双方筋疲力尽。“大美人”的选择如此挑剔,每一次约会,只可优胜劣汰、不会从一而终。一旦情投意合,雄虎与雌虎始终相伴相依,耳鬓厮磨寸步不离;彼此用舌头抚舔、梳理毛发;或用下颌触碰,在一起翻滚嬉戏。恋爱中的雌虎,会破例允许雄虎从它背后靠拢,一旦亲热完毕,雌虎便迅速翻脸,即刻挣离,重又恢复其独立的品性。而雄虎在那些日子,一直忠实地守卫在雌虎的身边,若是有突然闯入的第三者,一场搏斗与恶战在所难免。两只或几只老虎打架,会像人一样直立起身子,狠狠用前爪互相拍打抓挠对方……

恋爱中的老虎(2)
我也许真同老虎有缘么?此刻,“大美人”在远处绕了一个大圈,朝着汽车走来。它甚至一直走到了车窗玻璃下方,好奇地朝我张望。它的步态如此轻盈优雅,眼神如此温情湿润,那一刻我甚至忘记了它是一只老虎,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它柔软细腻的脊背。呵呵,它确实很美,悠悠独步,浑身洋溢着一种洁身自好、仪态万方的高贵之美。让人难以置信,“大美人”来到虎园定居之后,连续5年生儿育女;如今,它已拥有几十只虎崽的爱情结晶,是一位擅长产仔哺乳的英雄母亲。
  “大美人”从容走远,像一片金色的船帆,隐没于绿水般的草丛中。传说中的“大美人”热爱沐浴,一有闲暇,它总是像猫咪一样,用前爪不停地清洗着自己的颜面。它从不涉足泥塘,不在泥坑中打滚;据说遇到一点脏物,它也会绕过去或是纵身跳过去。它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出现的时候,浑身的毛发永远光亮清洁一尘不染。人说“大美人”真是一头洁身自好的美虎,清洁也是一种美。让人联想到爱情的纯度,在虎界,爱即是爱的自身。
  夏天虽然不是恋爱的季节,但我在草尖上闻到了残留的爱情气味。
  我们在3-4岁性成熟,进入繁殖年龄。在我们祖先的情爱史上,每年到了恋爱的季节,虎们会在没有月光或是繁星满天的冬夜,独自行走几十公里,爬山趟雪,走遍附近的山林,苦苦寻找短暂的情侣。雄虎的爱情呼唤尤其响亮,能传出2000多米远。但由于自然环境恶劣,食物短缺,野生东北虎很难遇上自己的心上人,雌虎一生中产不了几次虎崽。自从来到这个丰衣足食的虎园之后,最让我们兴奋的是,靓妹帅哥越来越多,使我们相亲的成功率大大增加。当然,我们每一只老虎都有终身编号、出生档案以及血缘亲子记录。我们必须讲究恋爱的科学性,严格避免近亲结婚。对于这一点,我们比你们人类明白。
  雌虎,在我们虎国,对爱情的理解与人类有很大差别。我们不推崇彼此厮守终生相濡以沫的爱情观。除了恋爱时节,大多数时候我们总是独往独来,是一个阶段性的独身主义者。因为我们每一只老虎,无论雌雄都足够强大,不需要依赖对方。我们雌虎从来都自食其力,不会因物质的诱惑而违心委身于一只让人讨厌的雄虎。你们人类喜欢慷慨激昂地宣扬什么女权主义,如果到我们虎国来看看,你们才会明白什么叫女性的独立与自由——当雌虎与雄虎相遇之后,雌虎处于选择的主动一方,具有绝对的决定权。如果我们喜欢对方,就会温柔地接近雄虎、亲吻并触碰雄虎,一般来说,雄虎无法抗拒我们的魅力。假如出现了多个求爱者,我们会用欣赏的态度,观看它们之间的残酷角斗,最后选择那个获胜者为夫。在这个令人心神荡漾的季节,有些雌虎,始终只同一只雄虎亲热,并与它时刻相伴;有的天###漫的雌虎,则允许多个雄虎接近,一雌多雄,频繁更换伴侣,拥有众多的情人,蜜月之后便各奔东西。总之,我们老虎的爱情自由而开放,一般来说,都是“一妻多夫”制。一旦雌虎怀孕、产崽,雄虎从不担负任何责任,都由我们独自抚养幼虎、照料幼虎,直到幼虎2岁左右能够独立生活而离开我们。权利和义务的区?
  鹁褪侨绱耍蛭颐怯卸懒⒌哪芰Γ圆槐匾揽啃刍⑸妗E懦松娴男枰颐堑陌榫褪谴看舛缘陌榱恕?
  雄虎,雌虎说的都是事实。虽说在虎国的爱情生活中,雌雄都有选择权,但雌虎表现得尤其强烈。那个季节里,我们每一只雄虎都变得温顺而耐心,像一个个穿着金色黑纹燕尾服的绅士。假如一只等级较高的雄虎,就算是某一块领地中的虎王吧,暂时“霸占”并厮守着一只它钟爱的雌虎,使其他的雄虎不敢靠近。但那只雌虎若是不喜欢虎王,它就会坚决地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它,直到恋爱的季节结束,虎王也不可能与雌虎哪怕亲热一次。无所不能的人类,你们想一想,就凭我们雄虎的威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实力,我们若是想要强行迫使一只心仪的雌虎就范,难道会是困难的事情吗?但我们绝不干这种失礼无耻之事。在老虎王国中,从没有“弓虽.暴”这个词,从古至今,我们都是以殷勤和温情还有真诚,去打动雌虎的心。我们的“九牛二虎之力”只用于敌手和竞争对手,而不会伤害自己心爱的美虎。仅仅这一美德,就足够你们人类学习的了。虎园是一个恋人的天堂,在这里,爱情正在蓬勃生长。如今我们儿孙满堂,虎园的虎量激增,2004年一年就繁育了90头小虎。去看看那些可爱的小虎崽吧,那都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虎头虎脑小老虎(1)
那一天,在虎园和虎舍,我终于见到了众多的小老虎。仔虎、幼虎还有更大一些的育成虎。我把它们分别当成是婴儿、幼儿园学龄前儿童、小学生和中学生。我在“幼虎园”的长廊上反复徘徊,并到虎舍去看望了正在哺乳期的虎妈妈和幼崽。那一天我自以为已经成为小老虎们的朋友。尽管它们对我的来访不理不睬,我仍然不断兴奋地欢叫。
  那些正在吃奶的小虎崽们,胖乎乎傻乎乎的,无忧无虑地偎依在虎妈妈的怀里。嘴里含着乳投,间歇地吮吸,似睡似吃。据说幼崽一出生,还没有睁开眼睛就会叫唤,满地乱爬,靠着胎内熟悉的气味,凭借听力,辨认和寻找母亲的乳投。如果它能顺利地吃到虎奶,会立即记住,然后用舌头包卷住乳投,口腔形成真空,叼住乳投不再撒口。小虎的嘴巴很有力气,有时候母虎站起来活动身子,虎崽依然不肯松口,耍赖地吊在乳投上。试想,一只“凶猛”的母虎腹部,悬挂着一只肉团般的小老虎,虎崽的重量坠拽着母虎的乳投,而此时的母虎竟然忍受着疼痛,允许虎崽如此放肆,携带着“挂”在自己身上的虎崽,慈祥温和地在笼舍中走动——那是何等感人的母子情深图景呵。“月子”里,哺乳期的母虎,每天安静地卧床喂奶的时间,可长达20个小时。如果母虎偶尔移动身体,乳投暂时从虎崽嘴里滑脱,它就会急切地恢复原来的姿态,以便让虎崽找到乳投。仔虎吃饱后,母虎会用舌头反复舔仔虎的腹部,帮助仔虎排便,然后再把粪便吃掉。“大美人”就是这样一个细心称职的好妈妈。
  虎园为母虎产仔准备了特殊的产床,其宽大程度很像传说中的巨人之床。幼崽出生时,似一个毛茸茸的圆球,黄底黑玟,色彩鲜艳;绒球一展开,两三周就出落成了一只大猫。(说大猫其实不全对,虎崽的四肢粗壮,一落地还站不稳时,已显出虎的霸气;一个月大,便龇牙咧嘴面露凶相。)大猫伸伸懒腰蹬蹬腿,满月以后,就是一头有模有样的小老虎了。还在娘胎里,虎妈妈就为它们在额头刻上了图案,穿好了虎国的标准华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送到这个世界上来,此后一生就不需要再操心换洗衣裳了。不像大熊猫幼崽,生下来皮肤是光溜溜的粉红色,同成年大熊猫的黑白时装相去甚远,长啊长啊长了好久,才会慢慢穿上大熊猫的衣服,描上眼影,变出熊猫的样子来。仔虎落地时,体重一般为公斤左右,体长30—40厘米,天生带着一副虎头虎脑的老虎架势。只是那双小小的虎眼,尚未见过世间的艰难与悲苦,棕色的瞳孔湿漉漉的,东张西望地旋转,透出好奇与天真的光亮。
  仔虎的生长速度奇快,最初一个月内,以每天200克左右增重,一百天时,体重可达15公斤,已可独立活动和采食。(人工饲养的条件下,三个多月即可断奶。)母虎在虎崽两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把宝宝们一只只叼到户外,让它们认识蓝天和绿树。半岁大的幼虎,最淘气顽皮,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兴趣,整天跟随着母虎,学习各种生存本领和技能。它们模仿母亲的每一个动作,然后胡乱发挥,好像有多动症,一刻不停。幼虎会用前肢抱住树干,两后肢蹬住,一蹿一蹿地爬,一口气爬到树冠,啃咬树枝,回头一看离地面那么高,吓得不敢下来。一只幼虎第一次走到水搪边,望见水中自己的影子,吃惊得张大了嘴。然后小心地伸出脚爪,试着去撩拨那水,水面晃动起来,影子都乱了,幼虎有些生气,冲着水波低声地吼了几声。一只蝴蝶飞过,又是一件新鲜事物,让幼虎眼花缭乱,终于下决心扑过去,差点扑空掉进水里去。母虎在正常情况下,一胎可生3——4只仔虎,偶尔也有“独生子”,特殊的还有生6只的情况。小时候虎兄虎弟虎姐虎妹们挤在一起抢奶,再大些就会嬉戏打闹,常常玩得不可开交。其实搏斗是假,演习是真,真真假假的,都在演练自家的功夫,以便快快长成一头身怀绝技的猛虎。
  我在一头雪虎的笼舍前站了许久。雪虎在虎中最为名贵,一身白雪般柔软华丽的绒毛。身上隐隐约约的黑色虎纹,如水墨的洇影,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它犹如从遥远的雪山上走来,浑身一尘不染,然后变成了一座有生命的雪雕,闪烁着美丽而神秘的银光。雪虎与白虎有很大区别,白虎的皮毛虽是白色,褐色的虎纹却依然清晰,像是普通老虎换了一件颜色不同的袍子而已。雪虎在东北虎林园仅有一头,新近刚刚做了母亲,一只雪球般的小虎崽正在同它玩耍。小雪虎吃力地爬上了母虎的脊背,然后滚落下来,落在雪虎的尾巴上。它发现那条粗壮的尾巴,很像是一个会动弹的玩具,毫不犹豫地扑将过去,一口咬住。母虎把尾巴轻轻向左一甩,犹如一条白色的长鞭,将虎崽甩在一边,虎崽不甘心,重又扑过去,抱住母虎的尾巴不放,雪虎并不恼,只是将尾巴甩向右边,小虎崽又一次跳过去,追着尾巴玩耍,三番五次,乐此不疲,像是在练习捕猎。那是我在虎林园见到的最生动的场景之一:一座白玉无暇的雪雕和一个滚动跳跃的小雪球,在我夏天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融化。

虎头虎脑小老虎(2)
离开之前,我听见了响彻虎园的广播,告诉游客某处有一只可供合影的小虎崽。闻声寻去,高台上围起一个角落,有桌凳和相机,工作人员抱着一只花斑狸猫样的仔虎,正用奶瓶给它喂奶。这是一只被母虎遗弃的虎崽,只有在人工喂养的情况下,才可能让游客接触。(如果是母虎亲自哺乳,抱出来同游客见面后,再送回到母虎身边,有了“生人气味”,母虎会拒绝认养虎崽)我犹豫着走过去,小心将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又爱又怕,左右不知怎么摆布,托举的姿势十分僵硬。那小虎崽虽然瘦弱乖顺,却依然是虎崽的重量,托得胳膊酸沉。放它下地时,不知哪里惹得它不舒服,后肢轻轻蹬我一脚——那一脚的分量,似有千钧之力,从那幼小的身体深处传来,只轻轻一脚,我竟晃了一晃。那样的力度,只有亲身领教过,才知道什么叫做兽中之王。即使,那仅仅是一只虎崽。
  我听见它说:叫你尝尝我的厉害!老虎也是你抱的么?
  老虎也是你抱的么?我们老虎如今堕落到跟人照相为生,真是老虎的悲哀。失去母爱不等于我失去了尊严。等我长大了,你再敢碰我一下试试?
  人说虎毒不食子,“虎毒”这个词儿,是人制定的,听着就刺耳得很。我们老虎一生下来,从皮毛到骨头浑身都是宝,连我们的虎尿都可治病;沤好的虎粪,更是优等的有机肥,“虎毒”从何说起?要说“毒”,地球上的任何动物,对于别的生命,都可能有“毒”。千百年来,人类对于老虎设下了多少陷阱,下了多少“毒手”啊。我们还没来得及跟人类清算呢。别看我才出生不久,虎园的老虎成天议论纷纷的,我心里早就什么都明白。
  我的妈妈不认我们,是因为它第一次做妈妈,可能得了产后忧郁症。虎园的人们正在为它治疗,等妈妈病好了,它比任何动物都更爱护自己的孩子。事实上,人类世界的弃婴,比我们虎国多得多,人们却总是避而不谈。邻居小伙伴告诉我,有一次,一个虎妈妈难产死了,一窝仔虎没有奶吃,虎园的人在报纸上登了消息求助,就有人送来一条黑背大母狗,那条大狗的奶水特别多,对仔虎像虎妈妈一样和蔼可亲,整天躺在地上奶孩子,让它们兄妹吃得饱饱的。后来,虎崽的个头长得比狗妈妈还要大,大狗和小虎在一起玩耍,像一家人一样亲热。你看,动物比人仗义吧。可惜我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要去问问我们的饲养员就知道了)我生下来就没有见过他,他从来不照料虎崽。据说有一只公虎,因为忌妒母虎对仔虎好,把她的仔虎都吃掉了,所以我不喜欢成年的公虎。由此看来,人类说“虎毒不食子”也不全对。
  如今我们在虎园的生活无忧无虑,虎园的园长和饲养员,对我们都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我们只是不那么喜欢兽医,他总是拿着长长的吹管给我们打针,所以,只要兽医一进笼子,我的虎叔虎姑们就对他吹胡子瞪眼,然后迅速躲到角落里去)。我们每天服用维生素和钙片,饱食终日,虎兄虎妹们欢聚一堂。在人工饲养条件下,我们老虎的性格有了一些改变,由于同龄的小朋友太多了,我们开始尝试过集体生活。幼龄阶段的虎兄弟或是虎姐妹,即便不是一家子,也学会了和睦相伴。我们会在树荫下一起乘凉,把对方的身体当作枕头、或在水中比赛游泳和叼木头;风雪交加的冬天,我们互相偎依取暖。稍稍长大,我们就会联合行动携手捕猎或是进行自卫,甚至集体冲锋围捕猎物。在少年时代,我们不是一只一只地生活,而是一群一群地聚居,把个幼虎园搞得热火朝天,确实是一个老虎的乐园呵。只有当我们都长大后,一个个都变得足够强悍,才会开始独自行动。那时候我们会因争夺地盘美女食物,而翻脸恶斗残杀流血,那才是我们野生老虎本来的样子。
  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仍然潜藏着深深的危机感。千万年来,东北虎的遗传基因时时刻刻在血液里提醒着我:这儿不是我们真正的老家。我很想去问问那些大老虎们,我们老虎真正的乐园,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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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虎归山”之梦(1)
我在2005年夏天的“虎穴”之行,其实分为两次。结束了虎园的走访,几天后,我来到“东北虎林园”王立刚总经理的办公室。办公楼在虎园的边远地带,楼已显旧。虽与虎舍隔得老远,楼道和办公室里,仍然散发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野物气味。我看见了靠墙的一排柜子里厚厚的老虎档案和“卷宗”,各种关于虎的资料和书籍——《行为学》《心理学》,等等。
  王立刚作为虎园的法人代表,1999年调入虎林园后,开始重新学习一切有关老虎人工饲养的知识,至今从事虎园管理工作已近7年。从接手时的100多头老虎,发展到如今的600头老虎;在资金短缺的情况下,他和全体员工一起努力,使虎园一年年变得虎虎有生气。他和所有的养虎人一样,把全部的心血和节假日,都献给了虎园。说起虎园的历史、虎园的虎们、虎园的养虎人、虎园培养的年轻专业技术人员、虎园今后的发展……他略带疲惫的神情立即变得兴味盎然,两眼圆睁,发出了虎眼般的光芒。7年中,他已接待了许多前来采访的记者,陪同多位国家领导人参观过虎园,有关老虎的事情,他也许已经说了无数遍。但他仍然必须重复、反复地讲解,以便让人们知道他的工作——虎林园这些年来经历的所有危险与艰难,对于野生动物保护,具有怎样特别的意义。
  这是一头成年虎——充满自信和力量。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那个下午我提了许多问题。在王立刚先生耐心的讲解中,在那些实实在在付出艰辛、日日夜夜担负风险、对自然界拥有大爱的“养虎人”面前,我这个徒有虚名的写作人,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纸老虎”,只能在纸上表达我的爱心。
  虎园建园之初,从横道河子基地运来东北虎28头。走上了“以虎养虎”的道路,也从此拉开了我国大种群、半散放、恢复东北虎野性的驯养工作。东北虎们在虎园缓过一口气,休养生息,开始繁育后代,但小老虎一落地见了太阳,虎的产权就归国家,谁也无权支配;1992年,中国成为保护野生动物的世界公约成员,1993年国家下发了紧急通知,任何机构不得进行老虎的开发利用和贸易,所以虎园实际上是用企业行为承担了国家责任。银行也随即停止为饲养繁育老虎贷款。一只老虎一天的生活费需要近百元,爱心难为无肉之炊,一度竟曾饿死过8只老虎,养虎人为虎痛哭,为虎挥泪。后来财政部林业部紧急拨款,又发动职工们给虎捐款,总算度过难关。虎园当时一年的门票收入480万元左右,仅靠这些收入,要养活近百头虎和养虎的200名职工,经济缺口依然严重。如今门票年收入虽然达到1100万元,但600多头虎全年“吃掉”的资金远远不止这个数字。老虎们的生存依然危机重重。省外贸厅(如今的商务厅)从1986年始,扶持虎园近20年,老虎发展到600多头,算下来总共吃掉了1个亿的肉食——谁敢对老虎有一丝轻慢?不能买注水肉,一律用排酸肉;还得添加钙中钙和21金维他。要想给老虎喂药,得有个“英雄
  虎胆”——饲养员在大块肉上镟出一小块肉,把维生素粒塞进去,然后用那小块肉把洞堵上,再喂给老虎。老虎那家伙多疑刁蛮,如此三番五次,终于闻出那肉中有“鬼”。叼起肉块,直立垂挂在嘴边,然后使劲摇晃,一抖一甩,就把肉中嵌的滋补品,毫不费劲地甩了出去,这才开始放心食用。饲养员进虎舍清扫,只能使用无味消毒液,若有一点异味(哪怕是化妆品),都会引起老虎的生理反应;老虎对红色极其敏感,饲养员从不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你说,那老虎是容易侍候的么?
  十年间,虎林园总共植树2万棵。栽树是虎园最难的工程之一,那老虎只要见到园内出现一棵新栽的树苗,闻出一点点“生人味”,转圈儿反复观察之后,便猛地蹿上去把它扑倒撕烂。但树林是老虎的天然庇护地,老虎号称“丛林杀手”,若是没有树林的遮掩、没有树荫可以乘凉,就没有可模拟的生态环境,对它们进行野化训练。扑倒再栽、撕碎再补,虎园人成年累月和老虎斗智斗勇,老虎终于明白了树是会生根的东西,有根的树比老虎厉害。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放虎归山”之梦(2)
我们的谈话常被王总频繁的电话打断,期间我去了一趟公用卫生间,见一只盛水的大缸,供人用铝勺舀水洗手。虎园办公条件之简陋可想而知。
  如今虎园资产评估已达几个亿,却不能在银行进行抵押贷款(带毛的活物不能抵押)古语说“养虎为患”,似乎不幸而言中。蒸蒸日上的一个虎园,却有其难言之隐。600多头人工饲养的庞大虎群,日常开销不堪重负。夏季的虎园,担心老虎中暑,要想尽办法为它们降温;严寒的冬季,要给老虎们提供足够的牛肉,为它们补充热量。《新晚报》和“虎林园”曾在哈尔滨市发起过“认养东北虎,共有一个家”的活动,每年都有本地和外地的爱虎人,认养虎崽,为虎捐款。如今是“虎啸人愁”了,愁的是这600多头东北虎,未来的出路和归宿何在?——“放虎归山”是养虎的初衷和最终的梦想,更是中国政府向国际社会的庄严承诺。然而,昔日浩瀚的大兴安岭、小兴安岭,完达山和张广才岭,如今到处都是低矮疏浅的人工林,十山也容不下一虎了。虎林园内的老虎们,只能一年一年滞留于此,遥望远方回不去的故乡,仰天怒吼……无论历史将如何评价虎园,无论何年何月才能实现放虎归山之梦,甚至,也许这一代养虎人根本没有希望看到这一天,但是,作为虎园全体职工,终是问心无愧。因为他们为了这一天,贡献了自己一生的心血;为保护东北虎,付出了一辈子的汗水。
  我向王经理提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您最喜欢东北虎的哪些品性呢?
  王立刚回答我说:自尊。老虎是极有尊严的动物,所以我敬佩。
  那天我读到了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精美画册《东北虎》,其中几百张栩栩如生、生动可爱的东北虎图片,均出自虎林园副总工程师刘丹日积月累的跟踪拍摄。
  离开虎园已近傍晚,林荫.道被夕阳染成一条金色的长廊。从虎园方向传来一声声沉闷的虎啸,似有雷霆万钧之力,车窗玻璃被震得颤动,犹如潜伏着一场暴风雨或是地震。
  那个夏天过去以后,我曾抵达云南金沙江边的虎跳峡。我看见那个幽深的峡谷之间,流动着浑黄湍急的江水,江心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尖石。石高13米,江面宽仅30米,据说很多很多年以前,猛虎下山时,(华南虎?)在江中的礁石上稍一顿脚,即可腾空而越,纵向对岸。这个传说至少证明当年此地老虎甚多,说明峡谷之狭窄陡峭。如今,在多处坍塌的江岸边,立着一座青铜色的虎雕,它茫然地望着翻滚的江水,似乎在迟疑着跳还是不跳?巨石上浪花飞溅,江水奔腾轰鸣,酷似老虎的咆哮;此时我耳边响起东北虎林园中熟悉的虎啸,几千公里之遥,我仍能听见它愤怒的吼声。那一刻我明白了老虎为什么怒吼——自500万年前它诞生之日起,它早已预料到灭绝的命运,它仰天长啸,是控诉与申辩、是提醒与警告;天下所有幸存的老虎,它们满腹的怨恨与绝望,都在那低沉的虎啸声中一吐为快了。
  放虎归山——那曾经是人类宽容恶势力、姑息养奸的代词,如今却成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好理想。这也许是21世纪人类与老虎惟一具有共同之处的虚幻梦想。放虎归山——山林安有?家园何处?食物何在?那也许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白日梦了,我们将无助地趴卧在这里,最终变成虎跳峡那一座威风凛凛却没有生命的雕塑。
  虽然有那么多理智尚存的好心人,为我们建造了这个仿真的山林虎园,让我们获得有限的自由,在这里奔跑跳跃、生儿育女。那也是因为人类心怀着地球末日的恐惧,不得不为我们建造这个放大的牢笼、舒适的集中营,以便延缓物种灭绝的威胁。你们的本意是想用饲养和观赏结合的方法,让我们自食其力繁衍种群,因而我们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集体生活,群居群食,成群结队地展示我们的身体。虽然人类用了很多办法来对我们进行野化训练,但在人工饲养条件下成长的老虎,几百万年形成的自然习性,仍在无可挽回地消退与改变之中。
  孤独本是你们人类的词汇,不是我们老虎的感觉,你们凭什么怜悯老虎的孤独?我们有必要再次声明:老虎是自然界最不具备“团队精神”的动物之一。我们生性如此,喜欢独往独来,热爱独步独食独行。这也是我们梦想回归山林的原因之一。我们做梦都在乌苏里江冰凉而清澈的江水里游泳,叼着一根来自原始森林的松木,自由地漂在江面上,在大江两岸来回奔走。我们渴望在月夜的厚雪地上步行几十公里,去寻找远处的情侣……
  但我们知道,这些都是不可能了。永远永远,直到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头老虎。
  听说在春秋战国时代,曾有一种用作调兵遣将的凭证,叫做“虎符”。虎符有铜铸和金质两种,呈卧虎状,巨目、大耳、呲牙,身上刻有铭文。中间剖开,分左右两半。右半归朝廷执掌,左半归地方统领保管。两符相合,方能发兵。
  老虎种群的保护和老虎生长环境的保护,就像这虎符的两半,缺一不可。然而,你们和我们、老虎和栖息地,亦像被剖开的两块虎符,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合拢。天地苍茫,究竟是谁毁掉了人与自然的信物?
  当虎啸终有一天彻底沉寂消失、天下的老虎终于集体失语之时,地球上还会有其它生命的歌唱和呼吸么?当所有的老虎都变成了虎跳峡那座沉默的雕塑之日,世上只剩下了“人”在自言自语——可你们还能对谁说话?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和权力说话?你们希望为动物代言,那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应有的话语权。
  人类呵,我们其实根本无须你们代言,只愿你们能够好好掌管并清洗那已经朽蚀的虎符,我们暂且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试着从远方叼来那失落的另一半。两符相合的那个时刻,我们将同声仰天长啸,天庭亦会传来宇宙的回声和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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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
那原本仅仅只是一堵墙,世界上最长的超级围墙,因弱小恐惧而堆砌,因故步自封而蹲守。经历朝历代腥风血雨,漫长的岁月里,围墙越来越高越来越长,那个民族却趴在墙内,日渐萎靡孱弱下去。终由一个实在的建筑物体,衍化为华夏民族的文化象征。延续千年,变成一个抽象的符号。
  长城是否曾经真正有效地抵御了外族的入侵?长城下的战事留下了多少可传诵的胜绩?至今有人质疑。然而,这座千年中不断加固延长的城墙,最后把华夏民族自身,乖乖地圈在了中原大地的母体之内,却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在汉民族的民间传说中,长城即便倒坍800里,也不是被臂膀和战车推倒,而是被女人悲哀的眼泪哭倒的。
  有人做过极其精妙的比喻:“长城很像一条奇长的拉链,由西向东,横缀在中国北部的土地上,当它闭合的时候,就把两边的人(注: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连接在一起;当它拉开的时候,就把两边的人撕裂开来。”
  诗人周涛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书写的散文名篇《游牧长城》一文中,对长城有过大段精辟的描述,其中有这样的绝句:
  “长城是祖先们痛苦的纪念碑。长城有多长,我的祖先的痛苦就有多么漫长;长城有多重,我的祖先的痛苦就有多重。”“如果说,地球引力是人类的第一引力,那么在中国,可以把长城引力称作第二引力”,“长城可以什么都是,但它不是诗”,“长城这象征着守护农业文明的裤腰带,一次次,被粗硬的手强行解开了”。
  这本是一个可供想象和推理的比喻,一个可由此豁开缺口的通道。但我们思路在此拐弯,我们发现墙砖上的血迹早已褪色,烽火台的硝烟归于沉寂;长城已经终结了往昔的防御功能,沉默地立于群山之巅,无法再激起人们对于狼烟的惊惧。它只是两千年来多种文明冲突、和解的见证,一座令世界惊叹的历史建筑奇迹,一道雄阔壮伟奇特的东方风景。如今的长城,已是审美的长城、游客的长城、消费的长城。长城就是这样变成了一个没有所指的文化符号,其意含混模糊。所有刻意的追问,都被坚实的城墙有力地反弹回来。
  

公社
在我们的记忆中,公社等同于提前到来的乡村共产主义。人民公社即一大二公、大跃进、大会战、大锅饭食堂、社员、红旗、干部,等等。公社是一个政治体制概念,它剔除了民间的人情味、烟火气和田园色彩,变得义正辞严冷酷无情、轰轰烈烈却又贫弱愚昧。
  “公社是朵向阳花,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这是一个属于昨天的符号,疲惫残损地在旧教科书里苟延残喘。
  果真如此么?“公社”——这个如此熟悉的语词,读来为何竟有双重的叠音?
  人民公社?还是巴黎公社?
  1871年发生在法国的巴黎公社革命,同1958年诞生于中国的人民公社,(Paris Commune与People Commune之间)“com”这一英文词根,意为“公共”的意思。如今已被广泛使用于互联网。时间相隔百余年。从公社到公社,Commune还是那个Commune,可究竟是巴黎还是人民呢?前置词被替换后,符号的语义天差地别。
  如果不很健忘,我们应该记得,巴黎公社是由###产生的巴黎各区代表组成。巴黎公社最响亮最根本的口号是:防止公仆变成主人。
  那么,人民公社——人民却为什么在大规模的饥馑和普遍的极度贫困中,变成了公仆的奴仆?
  可见符号往往是靠不住的。符号可以是抽象的文化品格,也可以是一种简化、固化的图像、商标,它随时可以被偷换被覆盖被侵犯被滥用。
  公社?究竟是谁的公社和什么样的公社?然而,未等我们这样思索和提问,一种被假名为“公社”的另一种“公社”形式,已在长城脚下悄然生长。
  

长城脚下的公社
几年前一个秋日的下午,我应邀参加了“长城脚下的公社”的开业典礼。穿过“水关”长城的城门往山里去,长城渐退于身后,苍山叠翠,群峰环绕的山谷里,11栋由各国建筑师设计的别墅,因地制宜依山就势而立。像是11座从世界各地漂来的风格迥异的浮岛,水退后长留与此,与燕山山脉合为一体。至今还记得沟口的那栋车厢式悬空房子、日式竹屋里的竹墙水榭、山崖下树林间的四合院……房子倒好像不是用水泥石材盖出来的,而是自己从林间土里长出来的。沿着山路寻去,房前屋后的柿子树板栗树松树柏树,都保留得完好熨帖;在一处宽敞的阳台上眺望远山,蓝天敞阔,群山似水墨层层洇染,目光所及,望穿双眼,而雄健逶迤的长城,却羞涩地藏于山后,不见真容。
  那是“长城公社”真正的妙处——你明明知道长城就在那里,却看不见它。
  据说,公社有一条幽秘的私家小径,从林间山道登上山巅,长城赫然就在眼前。
  那一刻我松了口气,为长城,也为公社。长城看不见公社,公社看不见长城;但长城就在公社的山上,公社就在长城脚下,这也许契合了禅宗的神秘与中国文化的含蓄。从环保生态的角度,我亦不希望这些现代建筑,冒犯了古老的长城。尽管在特定的语境下,它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内在关联,比如,“长城”与“公社”都已是过去时;比如,“长城”与“公社”都有一种大众性。但是当长城耻辱的墙砖被抽空,只剩下被欣赏被观看的功用之后,公社的语义也随之变得十分可疑:巴黎公社起义所争取的自由民主理想,与人民公社以阶级斗争名义所镇压的个体自由——在两者之间如此极端反向的反差下,我们究竟怎样为眼前这个“公社”定义?只有那个SOHO公司赠送的小小红五星徽章,为“公社”盖上了一粒鲜明的印章,可作为“公社”最直观的注解(当年象征荣誉的徽章,变成当下象征利润的商标——又成为两个时代的强烈反差)。
  但我们愿意选择和接受的“长城脚下的公社”,却是一个具有美学意义的自我安慰的符号。那也是长城的宿命,不再会有任何风险和难言之隐。从审美的眼光看,“长城脚下的公社”,每一栋建筑的设计构想和建成的实体,都是环境美学融于文化意像的经典样板,每一个方案都富于个性和创意。因而2002年,“长城脚下的公社”应邀在威尼斯双年展第八届国际建筑展上展出,SOHO中国联席总裁张欣作为这个项目的策划人和投资人,荣获威尼斯双年展“建筑艺术推动大奖”。对于急欲摆脱旧日千篇一律的“公社”式住宅的中国,正需要这样姿态性情各异的个性化建筑,在这里,建筑师的奇思异想,得到了充满激情的自由发挥;在这里,每一块山石、每一棵树木,每一片云彩和每一只飞鸟,都是“公社”具有灵性的成员。“公社”得名之初,SOHO的策划者,也许正是取com之意,寄予其和睦、友好、更多的公共性、交流与共享的期望。在古老的“长城”与更为古老的“公社”(原始村社)之间,是否因此而找到了一个极为细小脆弱的链接点?
  惊讶与感慨之中,我的目光渐渐散乱迷惘:那个源于西方原始共产主义理想的遥远的公有制社团实验的“公社”,同眼前这个产生于私有股份制集团的“长城公社”之间,似乎生出一种巨大的反讽和落差。这个“公社”不再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肮脏破烂贫困的公社,在这个“长城脚下的公社”的小楼前停着豪华汽车,幽静小径上飘来香水和美酒的气息,露台上晃动着衣着时尚的靓女俊男的身影……昔日的长城与公社——这历史悠久、耳熟能详的符号,在被供奉被展示的过程中,已超出了它的表像,原有的内涵被商业的运作悄然置换和篡改。
  那一日苍茫的暮色中,我混沌的思维,在长城脚下忽然开窍:历史前行之“脚”,原来借助符号做鞋,蹒跚而行。
  

凯宾斯基
如今的都市人,也许很少有人不知道凯宾斯基饭店,这一来自德国的全球著名酒店品牌。凯宾斯基集团管理公司具有耐力的扩张性,使它终于在20世纪80年代,在北京建立了第一家中国连锁分店,捷足先登,占据了东三环黄金地段的一角。
  但在中国,也许很少有人知道这一世界上最古老的豪华酒店的“家史”——Berthold Kempinski于1843年10月10日出生于Posen(先前是普鲁士的一个省,即现在的波兰)省的Raschkow。他是家中的两个男孩之一。1862年,他的兄弟在Breslau和Posen开了一家专门的酒家,叫做。Berthold于两年后加盟。他们努力共同开创事业,10年后,即1872年,Berthold和他的妻子Helene移居到柏林并开了家同名酒家,不久就发展成带客房的餐厅。Berthold野心勃勃,1889年,他在Leipziger Strasse开了家有几间餐厅的餐馆——当时柏林最大的一家餐馆。由于Berthold和Helena没有儿子,他们的女儿Frida的丈夫Richard Unger加入了这个小公司。事实证明Richard为人精明,对公司持续的成功起到了重要作用。1897年,Hotelbetriebs-Aktiengesellschaft酒店管理公司成立,这是现今的凯宾斯基酒店的历史性起点。Berthold Kempinski于1910年3月14日去世,从而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一战前,拥有公司的Richard围绕其美食业成功创建了巨大的产业联合体。一战期间业务运营平稳,战后,Richard还买下了自己的生产中心。后来,因为Kurfürstendamm大街越来越有名,Richard就在Ku’damm 27的位置购买
  并经营一家餐馆(直到今天,“凯宾斯基布里斯托尔酒店”依然傲然屹立于此)。1928年,公司还接管了Potsdamer广场的Haus Vaterland,并提出了在当年的柏林闻所未闻、故而引起轰动的新理念——娱乐美食。但成功之后,悲剧随之发生。1937年,Richard Unger和他的家人为逃避战乱移居到美国。不幸的是,Kurfürstendamm 27的餐馆在战后不久的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Richard Unger的其他财产也被全部炸毁。战争结束后,凯宾斯基家族顽强的后人博士——Berthold的外孙子,即Richard Unger的儿子,返回德国。1951年,他开始直接在原餐厅损毁的遗址Kurfürstendamm 27修建酒店。一年后,凯宾斯基酒店开业并成为当时最现代和最受欢迎的大酒店。凯宾斯基酒店修建了室内游泳池,是柏林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并因为其一系列的创新而举世闻名。
  1957年,汉堡的大西洋酒店——也称作“白色城堡”,落成于阿尔斯特湖畔(此时,中国的“人民公社”即将诞生——这一共时性中的历时性差异,发人深思)。从1977年起,公司开始更名为Kempinski 。(此时中国的“文革”结束。)多年以来,公司在全德国取得了其他显著的里程碑式的成功。1985年,汉莎航空公司购买了凯宾斯基的股份,使传统的德国酒店集团得以在海外经营酒店。(此时,中国正经历改革开放时期。)
  如今,凯宾斯基酒店已是欧洲最古老的豪华酒店管理公司。凯宾斯基酒店颇具声望的投资中有55处以上的豪华酒店,遍布欧洲、中东、非洲、亚洲和南美。每家酒店和度假胜地都提供优良的服务,保留历史悠久或极其新式的酒店特色,并将能够反映酒店个性的当地独特风格融入其中。凯宾斯基集团管理经验成为全球服务业的经典模式之一。
  古老的凯宾斯基、富有生命活力的凯宾斯基、百年新生的现代凯宾斯基。
  它踏上中国的那一刻,也许已经预料到,它将同另一种渴望新生的古老,邂逅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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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公社.凯宾斯基
2006年初秋,这三个“古老”的符号,终于连缀成了一条并列的直线、一个抑扬顿挫的句子、一个中西合璧的新奇品牌。
  9月23日,“长城脚下的公社凯宾斯基饭店”二期,举行隆重的开业庆典,SOHO中国的联席总裁张欣、潘石屹,凯宾斯基饭店管理集团董事长兼总裁Reto Wittwer,长城脚下的公社凯宾斯基饭店总经理Yves Wencker,韩国建筑设计师承孝相等人共同点燃了公社广场烽火台上象征酒店开业的火炬。至此,公社已经由原来的11栋别墅扩展为42栋别墅,“长城脚下的公社”也正式更名为“长城脚下的公社凯宾斯基饭店”,标志着“公社”正式跨入世界级特色酒店的行列。也意味着强强联手跨入顶级。据悉,公社的定位似乎是超级奢侈,自开业以来,长城脚下的公社凯宾斯基饭店曾经接待过的贵宾包括好莱坞影星杨紫琼、Rene Zellweger、《冷山》的导演Anthony Minghella、香港富豪李泽楷、Tod’s的创始人Delle Valle、美国网球明星小威廉姆斯、F1赛车手蒙托亚和著名足球教练阿里汉。而这里也是世界500强公司商务活动的首选场所,包括宝马、奥迪、LV、IBM、可口可乐、微软、索尼、Hermes、保时捷、轩尼诗在内的数百家世界著名品牌曾来此举办过活动。“长城脚下的公社”与凯宾斯基饭店管理集团合作,不仅引进了国际水准的超五星级管理和服务,也迈出了向世界级特色酒店和专业管理转变的第一步。目前?
  俺こ墙畔碌墓缈鏊够沟辍币驯幻拦鶦ondé Nast Traveler杂志评为全球100家热门酒店,并入围英国《Tatler旅行指南》“全球101家最好酒店”之列的特色酒店,是中国唯一获此殊荣的酒店。
  历史开了一个多么严肃的玩笑——长城的烽火台依旧巍然不动,公社的红星依然闪闪发光,但雄心勃勃的跨国公司,已经一步跃过厚重的城墙,从天而降悠然着陆。长城之外早已不是塞外荒漠,而是一片激烈竞争中的开放天地。我们只能以历史有形的“长城”遗产、公有制时代无形的遗产“公社”符码,作为进入跨国集团的入股资本,并试图以此激活业已衰退的民族基因。周涛笔下那根“守护农业文明的裤腰带”,这一次,被我们心甘情愿地,让粗硬强壮却又彬彬有礼的西方商家之手轻轻解开。
  这座曾经坚实的屏障,却无法封住天空,宇宙风终是长驱直入。因城墙再长再厚,却无法挪移,世上一切固定的物体,都难以阻挡那些行进、奔突的事物。比如:尘暴、飓风、海啸……还有,流动的资金。
  曾因痛恨被柏拉图批判为万恶之源的私有制,从而寄予“公社”以公有平等的社会理想的那些志士仁人,如今已被新时代的精英们替代。他们轻松地完成了对“公社”的消解和转化,使得这个符号具有了时尚性与可使用性。
  长城、公社、凯宾斯基——可谓是当下中国被高度符号化、颇具象征性的关键词。“长城”是一个历史文化符号,“公社”是一个带有浓重革命色彩、涉及政体的符号,而“凯宾斯基”则是当代一个全球性的商业符号。当这三种符号连结成句子的时候,中国与世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均藏匿隐身于其中。这个看上去似乎有点累赘错杂的句式,包含了全球化时代东西方经济文化的冲突、妥协、沟通、合作以及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还有我们今天的尴尬处境和未竟的雄心。也许,三是个吉祥的数字,面对这三个词组的叠加,我的脑中竟然紧随着跳出三个短语:三三得九、三位一体、三生万物!
  在夜色中穿过昔日的“公社”残留的乡村公路和农舍,回头,可见凯宾斯基饭店上空辉煌灿烂的焰火喷溅;前方延绵的山脉轮廓模糊,隐没于黑暗中的长城,如同一条时断时续的虚线,将“划分”或是“连缀”,这多种功能一并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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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岛赏析(1)
在东方古国以太阳为母题的传说中,位于华夏北疆的太阳岛,是太阳神鸟驮日起飞的那株扶桑神树的另一故地么?抑或,这个温暖的地名,寄托着雪乡人对于阳光热切而奢侈的渴望?
  17世纪意大利的康帕内拉所著《太阳城》所描述的理想社会,曾借喻太阳这颗伟大的恒星,抒发宇宙间万物的灵性和智性。太阳岛,莫非是“太阳城”的一处域外飞地?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阿波罗,居于爱琴海中的一座岛屿。他的爱妻罗得斯,是爱神与美神的女儿。那么,哈尔滨的太阳岛,同因罗得斯命名的那座小岛,是否有某种文明的默契?
  许多年间,我带着困惑疑虑和奇思异想,一次次走近太阳岛,试图解开寒冷的北方这一炙热的谜语。
  起源于长白山天池的松花江,一路坦然浩荡奔泻而来,流经呼兰境内的河段,江水看似不经意地绕了一个几近180度的弯角,便把一大片囫囵的黑土地,轻轻松松搂在了怀里。若是从空中遥看,半岛像一个正在浮出水面的圆太阳,从松花江北岸冉冉升起。那个由小渔村而衍生出一座被称为“东方小巴黎”的远东著名城市哈尔滨,与其一水之隔,遥相呼应。江上或冰上往来太阳岛的人们,渐渐就有些迷惘:究竟是因为有了这个美丽岛,那座城市才会因运而生?还是因了那座城市的兴盛,太阳岛才逐渐被世人知晓并赏识?
  这三面环水的太阳岛,生成于江汊河道湖沼纵横的湿地,果然拥有与太阳有关的不凡来历:清朝中叶,太阳岛曾名“太阳滩”:这一带的松花江岸,黄白沙粒洁净硕大,在骄阳下粒粒透明闪烁,炙热如火,被喻为“水上的太阳”。捕鱼季节,渔民归帆收网,夜宿江滩,借沙滩的温度取暖歇息,故名“太阳滩”。至清末光绪末年,江河航运业兴起,松花江上行航线开通,第一座航标(土语“照头”)设于突出江面的太阳滩上,“照头”凌空而起,标志醒目,简称为“太阳照”,太阳岛之名亦由此衍生而来。另有一种更为通俗浅近的说法,却将其与太阳有关的意思省略了——只因这片水域盛产鳊花鱼,当地满族人称为“太要恩”,发音与“太阳”十分相近。久而久之,满语“太要恩”即变音为“太阳岛”……
  我愿意相信所有关于太阳岛的传说。正因它的来源和头绪如此丰富杂糅,太阳岛才给予了我们更为宏阔博大的寻访空间。
  多年前的一个夏天,第一次划船去太阳岛,江滩上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灼伤了我的肌肤。阳光的疼痛久久留在我的体内。方知那是一个火辣辣的太阳岛,具有村姑农妇的野性与豪放。
  也许是另一个深秋的傍晚,夕阳下,沿江的柳叶如金箔纷纷飘落,融入金色的江水,一江秋水灿然流淌,晃得我睁不开眼。那是一个金色的太阳岛,透出侠客般的豪爽与正义。
  又一年某个大雪初霁的冬日,太阳岛寂静的白雪地,与我的脚步声一起低吟浅唱。冰河环绕的江堤下,一座座颇具异国情调的俄式小屋宽大的绿色绛红色屋顶,隐匿在厚雪之中;我迷失在那座巨大的雪宫殿杳无人迹的雪巷里,犹如置身与世隔绝的雪国。那个时刻,它是一个银太阳,放射着幽灵和天使携手飞翔的灵异之光……
  太阳岛是如此率真而浓烈、质朴却又华丽、迂阔而又丰饶。环岛的江水不倦喧哗,岛内的湖泊却宁静悠然;岛屿连接江北荒原的沼泽中,一丛丛浓密的塔头墩子伫于碧水,更像无数个袖珍的岛中之岛,汇成一片旖旎的湿地风光。那些天然的树林和草地,在秋天的雨后,有熟透的酱果和鲜嫩蘑菇悄然藏匿;五彩的飞鸟在白云下疾速掠过,如同蓝天下一顶顶旋转的太阳伞。四季更替,岛上的“太阳花”、“太阳鸟”,都活得尽情尽兴;来往的“太阳雨”、“太阳风”,以水或冰的形态,挥洒得酣畅淋漓。自我邂逅它的第一时间,我便已心领神会,它不似清雅洒脱的传统水墨写意风格,更非笔触细腻的传统工笔;每时每刻,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远望近眺,太阳岛都是一幅又一幅油彩醇浓、质地凝重的油画——呈现出大视野中的立体感和大效果。
  所以,欣赏太阳岛,需要的不仅仅是眼睛,而是用心灵去感悟。与那些可玩味细品的江南园林优雅阴柔的文化风格相比,太阳岛却是一个胸怀宽广、刚柔相济的北方汉子。

太阳岛赏析(2)
岁月流逝,雪融冰消,谁知今日的璀璨宝岛,百年兴衰中曾浸透多少辛酸与苦涩?
  据史书记载,康熙28年,驻扎呼兰的水师奉命从太阳岛出发,顺松花江而下,攻克雅克萨人的首府克萨城堡。太阳岛作为呼兰水师的营地而首次名声鹊起。这是太阳岛最早的荣耀。至20世纪20年代,因经商、避难抵达远东的俄国人,在哈尔滨“郊外”发现这一理想的沙滩浴场,在岛上陆续建起一幢幢颇具欧陆风情的木质别墅休闲度假;岛上曾建有一座简洁精巧的圣尼古拉教堂,为岛上的东正教教徒诵经祈祷之用。时而清脆时而低沉的教堂钟声,在雾气中传扬着异质的文明。渐次,哈埠的国人也开始聚集江滩野浴垂钓,30年代,太阳岛作为塞北一处避暑之地,已初具规模。20世纪70年代末期,我曾多次去过江堤下著名的太阳岛西餐厅。那是一座木质装饰的白色雕花小楼,由犹太人卡茨在20年代出资开办,曾专为俄国贵族享受。整个外观设计,如同一条乘风驶于江面的大船,顶层围栏如缆,舷窗风轮形状逼真。站在“甲板”上,江风吹起一头乱发,犹如正在起锚远航。如此浪漫多情的建筑,可惜毁于1998年的一场大火,从此只能在梦中与之相遇。
  “五四”以后直到抗战爆发前,哈尔滨作为赴俄求学的必经通道,先后有瞿秋白、朱自清等学者,曾写下在太阳岛水域舢板驾舟、游泳戏水的文字。我所景仰的女作家萧红,亦在岛上留下了情意绵绵的足迹。艰苦卓绝的抗战时期,岛上隐没于白桦林和老榆树下的俄式民宅,曾经成为中共地下党、东北抗联传递情报、转运武器的隐蔽之地。李大钊、刘少奇、赵尚志、杨靖宇等人都曾先后在岛上举行或参加过秘密会议,赵一曼烈士在一所树林小屋生擒过特务,冯仲云夫妇在岛上举行了彩虹下的婚礼……20世纪50年代,作家周立波还曾“隐居”于太阳岛,写作那部著名的长篇小说《暴风骤雨》。
  1966年那个乱云倾城的夏天,太阳岛江堤林阴路边茂密的垂柳,曾因一位尊敬的剧作家的离世,集体弯腰鞠躬致哀;草地上所有的白色野花,在那个黑夜里为他开放;柳丝榆叶如挽帐飘飞,一江空茫的黑水悲怆东去奔流入海——那位创作了人们如此喜爱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赫哲人的婚礼》的剧作家乌白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选择了他生前心爱的太阳岛。绿树、江水,面包、香肠、兑了毒药的啤酒……如他生前写作时沉思的姿态,烟蒂从容燃尽,熏焦了他的手指……他把最后的艺术激情留给了太阳岛,也把永远的眷恋留给了太阳岛。那一天的黄昏时分,人们看见一个浑浊的太阳绝望地坠入大江。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黑色太阳岛,从此,太阳岛被赋予凄美悲壮的色调与刚烈的性情。有关不落的红太阳的种种妄语和神话,亦在滔滔江水中破碎陨落沉没……
  历史上多次肆虐的松花江特大洪水,是太阳岛历史上不可缺失的记忆。宇宙洪荒、没顶之灾——太阳岛曾托水而生,亦曾覆水沉陷;泽国、淤泥、汪洋、废墟。1998年的洪水,曾淹没了堤下赵朴初题写的“太阳岛”石碑,仅在水面上露出了“太阳”两个字——那是一个几乎被洪魔溺毙的奄奄一息的太阳。然而,豪爽顽强的哈尔滨人,终是用众人的双手,把“太阳”从水里打捞起来——重现长堤绿树碧水金沙。太阳岛在颓丧的洪水中一次次新生。
  拥有百年人文历史的太阳岛,印证了北方民族在黑土地开拓、搏击、进取、自强的力量,也见证了战争、殖民、内乱时代的所有耻辱和伤痛。如今,岛上遗存的历史痕迹虽已踪迹稀缈,但若是静心聆听,仍可从那株百年古榆摇曳的树声中,听见它的叹息:切切不可再用矫情的夸饰来赞美我,这历经百年沧桑的太阳岛,祈盼灵魂与灵魂的呼应和对话。
  21世纪开初,太阳岛公园重新规划,修整一新。如今纷至沓来的天下游人,见到的已是一个集自然生态、文化审美、休闲旅游于一体、气势恢宏的国家AAAA级太阳岛公园。那块来自金上京古都、阿什河上游河滩里的天然巨石,在雪雕般洁白的弧形拱桥状的“太阳门”前,犹如一位健硕的守门壮士,体态敦实浑厚,肌肤上折射出油亮的太阳光泽。入太阳门,过“太阳桥”,草地一侧矗立着一架巨大的青铜钢琴雕塑,似有一双看不见的纤纤手指,在琴键上弹奏着流水般的旋律。乘坐电瓶车沿着环岛舒畅的林荫大道一站站前行,可见波光粼粼的太阳湖,与太阳山上飞流激扬的太阳瀑,默契地合奏着“阳光奏鸣曲”。具有东正教传统建筑风格的白色圆顶“水阁云天”和避雨长廊,辉映于湖中的白色倒影,恰如一群大天鹅翩翩飞来,悠悠浮于水面缱绻不去。辽阔的阳光沙滩浴场,沙浪灼烫,显得愈发的坦荡恣意;鹿苑中随意放养的梅花鹿,正与游客亲密接触;林木幽深的松树岛上,精灵般的小松鼠,在树干上草叶间窸窸窣窣地蹿动,游人伸出手掌喂食,松鼠柔软的小舌尖舔得人手心痒痒。开放而又相对封闭的松鼠岛,设有几处别具匠心的旋转门,游客出入自如,却将企图逃跑的小松鼠,彬彬有礼地留在门内了。如今全书包网 www.bookbao.com

太阳岛赏析(3)
岛共有2000多只动物,100多种鸟类在此安居。随着民间环保意识的普及,当年那些酷爱狩猎的人,早已放下了心爱的猎枪。
  若是春天,岛上的30余种丁香花灿烂怒放,那时便是一座紫霞萦绕的丁香岛。
  进入7月,岛上的106万株树木已是绿阴葱茏,几十万平方米绿草坪平坦如毡。举目望去,满眼皆绿——在夏天,岛上的太阳亦是绿的,一个绿色的太阳岛。
  更有竖立着群马奔腾铜雕的“东北抗联纪念园”、稚拙淳朴的“北方民间艺术精品馆”,将黑土地的珍贵史料和人文品貌一一展示。日本园林风格的“新泻友谊园”、俄罗斯皇家金色剧院、俄罗斯画家村、于志学美术馆,均镶嵌于太阳岛这硕大的画框之内,与自然景色浑然一体。
  隐蔽而幽静的白桦树林间,还有专为情侣们设计的一处“恋爱角”——树叶沙沙,情话喃喃,呵呵,想想哈尔滨人的浪漫情调吧。不不,还是要亲自去“恋爱”一下,才能领略这岛屿的甜蜜和微妙。
  到了冬季,一年一度的大型雪雕艺术博览会,人们会见到千姿百态的银白色雪塑冰雕,那些与冰雪一起狂欢的日子里,人们在严寒中纵情赏雪踏雪戏雪沐雪浴雪,恰是对于这个缺少冰雪文化滋养的大汉民族,最为贴切的补偿。
  我却偏爱江岸边由一座座百年老别墅,重新修葺规划而成的“俄罗斯风情小镇”,那些带露台和低矮的木栅栏的绿屋顶小房子,也许是当年的太阳岛上,曾为哈尔滨人供应新鲜牛奶的俄国人所开办的小型奶牛场——“娜塔莎大婶家”或是“安德列表叔家”的旧居。我手持模拟的“俄罗斯护照”悄然而入,在开满金盏花、波斯菊的院子里,见到一头漂亮干净、身上带着棕色条纹的小野猪,很有礼貌地低声哼哼着俄语歌曲。还有一对肥硕的白鹅,笨拙地摇摆着身体嘎嘎欢叫致着欢迎词……
  时时处处,充满着何等热情、生动、温馨的生活情趣——我的太阳岛。
  所以,无论冬夏,太阳岛都是饱满而滋润的。它的饱满,来自早年白俄、犹太人、日韩蒙和中国关内移民,以及北方少数民族的文化“混血”和交汇融合,来自它对不同生活方式的宽囿与包容、吸收与演绎,来自它对于不同族类求同而存异的那一份从容和气度。
  太阳岛四季不竭的滋润,来自江上的风月、天空的雨雪、草地和树林的呼吸。还有,南来北往漂泊的旅人,对于这片陌生土地的未来,心怀的憧憬、雄心和激情。
  太阳岛从不排斥和拒绝——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你来了,你的故乡从此就在这里。
  太阳岛从来都豪放而慷慨——既然你来了,我把花朵和果实都献给你。
  很久以前,我曾在太阳岛深处,被一片白桦树林里传来的乐声吸引。碧绿的草地上铺开的方格台布,散落着红肠、鱼子酱、面包和满溢的啤酒。微醺的人们,在收录机的乐曲声中翩翩起舞。有人在树下酣睡,有人晾晒着湿漉漉的泳衣……我知道,这就是太阳岛的仲夏之梦,是被传统文化和文明秩序忽视了的,另一种激情澎湃、率性热忱的生活方式。
  那天,我在草地上采集了一大捧野韭菜花,是太阳岛给我的馈赠。回家洗净碾碎,撒上盐末裹着烙饼。草绿色的浆汁中,散发出阳光的香味,浓郁而热辣。
  很久以后,我逐渐懂得了如何欣赏太阳岛。它不是我江南的故乡那种遍布人文景观、古迹遗址的风景名胜,而是一片洋溢着野趣和生命活力的原生态自然林地,一个充满了母性的温柔怀抱,一个善于接纳和催生万物的游子天堂。
  在北国温煦、明媚、炽烈、骄蛮或是冷冽的阳光下,宁静而又喧嚣的太阳岛,无数次链接并激发起我们与“太阳”这个全世界共享的语词相关的思绪、内蕴和遐想。
  一江之隔的那座年轻的城市,就这样,在塑造自己的同时,亦将城市的性格糅入了太阳岛。百年轮回的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几番沉落又重生的太阳岛,如今已成为“天鹅”项下一枚天赐、天然、天佑的五色城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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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的记忆(1)
它像一头被围在木笼或是栅栏里的羚羊,喘过了那口气,仍是活蹦乱跳的。西柏林!
  幽绿的施伯列河,悄悄穿越这个被围栏隔绝的城市,显得深沉而宁静。水面上闻不到一丝硝烟的气息,只闻到河边的树林和房屋阳台上飘来的花叶香。如梭的车流、如网的街道像旺盛发达的血脉,突突跳动。霓虹灯闭目养神,却也在白日的细雨中发出朦胧的光亮。40年,是很久了吗?记忆忘却了生活,还是生活忘却了记忆?我不信它没有留下痕迹。是的,不信。我知道我在找什么。那儿——Kudan大街的小广场上,矗立着一座被昔日战争炸去了尖顶的旧教堂……
  汽车从这座西柏林人特地保留下来的废墟旁边开过。在它的一边,建起了式样相异的另一教堂。
  它使人想起一些什么?在这个苏醒的城市里,在这奔流的血脉和废墟之间,似有什么在骚扰你,令人不安,令人困惑。这只活蹦乱跳的羚羊,脖子挂着一串古老的风铃,叮当叮当,却是现代节奏,将人的神思弄得忽前忽后地错落,总像要想起些什么
  这是抵达西柏林的第二天,安排我去参观一个展览会。我没有时间想什么。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那是一个什么展览呢?”我问库冰。他是位汉学家,陪我去。
  “我想,会很有意思。”他答非所问。想必他喜欢老庄。我便越发的虚无了。
  天下着小雨。一条僻静的小街,一幢灰色的五层公寓。门口有一张广告,看不懂。仍然无法知道,那将是一个什么展览。只是发现了,它是小小的,义务的,根本就不收费。
  走上楼梯,走廊里悄然无声。有一点儿神秘的气氛。淡黄色的墙,空空的,并无中国的迹象;正要进一步纳闷,门开了,霎时,吓一跳,愣在那里——打了一个照面,是一群墙上的中国人,确切说,是一张宣传画上的中国人。袖章红得刺眼,振臂高呼着。当年一样的激情燃烧,羊角辫、黄军衣、红旗五星……
  红卫兵厂,库冰肯定地判断。
  大脑反应不仅迟顿,几乎就要凝固。这一切,似曾相识,似曾熟悉。却又绝对的陌生,绝对的不可思议。在这里,西柏林。
  我的脚下是一个偌大的玻璃方柜,里面镶满了大大小小的毛泽东像章,少说也有几百只。金光灿灿铺了一地,晃得人头晕眼花。斜对面是一只大玻璃柜,里头陈列着许多毛主席语录卡片。“要文斗,不要武斗。”我瞥见一条。展厅拐过去,还有……
  “我现在可以知道了。”库冰兴奋地宣布,“这是一个关于中国‘文化大革命’的文化展览。”“文化大革命”的文化。绕口令?在国内,还从未有过这样一个词句。“文化大革命”的文化?那是一次革文化的命的革命。革完命,该没有文化了。到头来,竟然也创造出一种文化来。文化竟是如此顽固的么?文化竟是如此善于繁衍的么?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呢?我突然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好奇。
  尤其,这是在西柏林,在欧洲文化的围栏中。
  我恍然是回到那个年代了。一个遥远的记忆,一个眼前的真实。真实得令人热血沸腾,令人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
  一张红卫兵小报,整版印着木刻的群丑图:《燕山夜话》、《海瑞罢官》、《二月提纲》……那是当年风靡全国的大批判漫画,在这张漫画面前,我笑过。
  一本画刊,满目红色,红的缝隙里是黑。每幅画都有主题:“奋起直捣刘邓黑巢”、“革命三结合好得很”……我买过,十八年前。省下我的零用钱。
  一只小小的铅笔盒,盖上画着飒爽英姿的队伍,是在拉练?串联?长征?我曾经多么渴望长征呵。最好是牺牲了回来。为井冈山,为南湖……
  一只搪瓷杯,搪瓷剥落了,杯上的图案依稀可见,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这不会是我曾经有过的那只杯子吧?它最后被遗留在农场的土炕上了,怎么到了这里?
  一面小圆镜,照出的人脸又歪又丑。只有镜面上的字是准确无误的:“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那时我根本不照镜子。不照镜子怎么能看见这两句诗呢?但我们只是看诗,不看镜子。当然,我们都会背。倒背,更流利。
  一张年画,上面有一盏高高举起的油灯、一件红褂子、一条长辫子、一个小姑娘。一定是这么个题目:“从小就爱学英雄。”没错。当年,我买过一本钢琴伴唱《红灯记》,以为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书包网 www.bookbao.com

废墟的记忆(2)
还有一只小闹钟,漆成天蓝色,双铃马蹄。在闹钟的钟面上,有一本突起的小红书。我敢肯定当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只小闹钟,否则一定会入迷地希望得到它的。它的时针指着8点一刻。可惜表上没有日历,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天的8点一刻。它终止在这个每天都要经过的时间,长眠不醒了。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信封,信封上是各种各样而又千篇一律的语录,各式各样而又大同小异的邮票……
  还有那么多的唱片:《红色娘子军》、《智取威虎山》……
  还有塑料雨衣、糖盒、泥娃娃、茶壶……上面都是红字,都是最高指示,都是,都是……
  我喘不过气来。
  那些金光闪闪的纪念章,大如银盘,小似衣扣,像一只只冒着血丝的眼睛,逼视着我。我曾经为了换到一只比我原有的像章大1毫米的像章,“牺牲”了我最心爱的意大利风景画片。你们赔给我吗?那无邪又无知的岁月。还有墙上的宣传画:赤脚医生、女矿工……
  太窒息了。空荡荡的展厅里,挤满了记忆的精灵。它们复活了,便是如此疯狂,如此严厉,如此残酷。它无情地折磨你,让你想起些什么来。亮晶晶的橱窗,好似一面面畸形的哈哈镜,走出无数个十几年前的你——自己和我们。呵,再呆下去,我也会发疯的。
  “文化大革命”的文化!
  5000年的文明古国,却曾经有过这样的十年文化么?
  那场恶梦,醒了,会消失;那场灾难,度过了,会遗忘。那种创痛,那种耻辱,人们不愿再提起。可是文化,从历史那棵生长的树上,每一年结下的果实,却同历史一起留下来。不能抹去,不会消灭,即使会被掩埋,还有“出土文物”,作为无可逃脱、无从回避的历史佐证。使你永远不得安宁。
  我忿然、震惊、迷茫、清醒,为我在这曾是一片废墟的土地上与它们重逢。我不能责怪它们,它们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无论我们曾怎样地为它们骄傲过,忏悔过,羞愧过,深思过,此刻它仍然勾起了我内心那样一种错综复杂的痛苦。
  如果,如果这是一个中国的现代画展、雕塑展、书展,如果……
  记者跟上来,举着闪闪的灯,在录像。他们一定是提这样的问题:
  “你,对这个展览,有什么感想?”
  明知是没有恶意的。明知这个展览会,是为了客观地向柏林人介绍“文革”的真实情况,心却微微地一颤。回答得很平静,也很从容,可自己知道,舌头是沉沉的。
  “重现一个过去的事实,比空洞地评论一件往事,能启发和提醒人们更多的东西。那是一个我们永远不会遗忘的教训。而作家们,也许会从这一段被扭曲的文化中,找到导致那场灾难的民族文化因素……”
  “你们有这样的作品吗?”
  “目前还没有。但我想,真正深刻地反映‘文化大革命’的作品,一定会出现的。”
  “你认为这个展览有意思吗?”
  “当然。我想,如果它出现在中国会更有意义。让更年轻的人去思索,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只相隔了18年……”
  我突然觉得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只不过不是对这些蓝眼睛的德国人,而是对我的远在万里之外的同胞们。
  进来了一些年轻人,兴奋地低声议论着,我们走出去,外面还下着小雨,打在车窗上,像一串惊叹号。
  文化是民众共同创造的。像雨水汇成的溪、河、湖,它不允许推卸和原谅。是吗,西柏林?
  当天晚上,在库冰家喝一种他自己制作的奥地利菜汤,同一位《世界报》的记者、名叫Tonung Ereimg的先生谈起下午的展览会。他的太太是中国人,住在波恩,从他的年龄推算,他太太也应是参加过“文化大革命”的。果然,他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
  “我了解,‘文化大革命’砸烂一切的时候,搜集纪念章,就成了当时的中国人唯一的文化活动。对不对?”他很有礼貌地问。汉话说得有点儿北京味。
  我点头,却仍在想着他的话。人类在成为人类的时候,就带来他的胎迹——文化。即使在一片沙漠之中,还会拼死去寻找仅有的几丝红柳,获得精神的满足。文化实在是世间最最不朽、最最打不倒的东西了。也许,正是当时这种“唯一”的文化,成为日后人们重建新时代文化大厦的潜在精神激素。
  我极想知道,十几年后又搜集了这种文化的是个什么样的德国人。
  “是一位叫做Torg Rudo Meinhatd的先生。我的朋友。”他很平静地回答,“1980年他在北京周报工作,很想了解“文化大革命”,一些中国朋友就把自己保存的东西给他看,还有朋友的朋友……他们说,这些东西反正没什么用了,就送给了他。他成了一个收藏家。工作期满,回了西柏林,就想到办一个展览,告诉德国人,什么是‘文化大革命’……”
  “我能见到这位先生吗?”
  “也许能。他要来听你们的朗诵。”
  库冰突然插话说:“他希望你去看展览,因为你是‘文化大革命’的这代人。”
  我笑笑:“我可没什么文物捐献呀,我要留着,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我们自己也会办一个展览的。为什么要让德国朋友来做这件事呢?当然,重要的不是展览,而是记忆。也不仅仅是记忆,而是一种螺旋形下降的挖掘、一种痛楚的正视、一种无情又透彻的剖析和反思——对于自己。对于自己的民族。对于民族的文化……
  雨好像停了。窗玻璃上一片亮闪闪的小雨珠,像一片逗号。
  汽车驶过一道道放射形的街区,整座城市都镶嵌在烁烁烨烨的霓虹灯下。夜的柏林如一只睁开眼的猫头鹰,警觉又敏锐。五光十色的灯海中,有一处黑黝黝的暗影,似一个缺口,一个伤疤,模糊而清晰。是那座白天经过的旧教堂,那座昔日战争留下的废墟。一个历史的遗迹。
  我们从废墟前经过。
  它总使人要想起些什么。或者让人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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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墙消失(1)
那墙初看上去,其实并不怎样的让人觉得恐惧。
  甚至一点儿也不狰狞。
  那墙就那么静静地蹲着,似乎并不显得高大厚重,表面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水泥,涂着灰白色的油漆。上面有五颜六色的粗笔留下的图像、一串串不规则的德文字母连成的句子、还有怪诞的符号和各种图形。我既然无法看懂、无从领会其中隐秘的意趣,便觉得那墙倒像是一壁别出心裁的艺术展览、标新立异的广告,还有别的什么……
  它绝不像我想象中的柏林墙那般森严、那般威武、那般雄奇,墙上墙下没有铁丝网、没有炮楼、没有宪兵,它实在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围墙。那会儿我脑中闪过巍峨的长城,我很想问问谁,这么矮这么薄的墙能挡住什么呢?它真的曾经挡住过什么吗?
  也许我就可以轻易地从上面一跃而过,或者穿越它。
  它仅仅是一个象征?
  墙,向着城市的两边小心翼翼地延伸过去,如同一根硕长而又弯曲的巨楔,插入那些从废墟上重建的高楼之中。时而同那条幽幽然环绕全城的施伯列河无声交汇,矗立并铺陈了这充满苍凉历史感的界标,一瞬四十几载,划开了东西方两个世界。
  面对寂寞空旷的施伯列河,我愕然。
  河水沉沉流淌,河上没有船没有桥没有天鹅没有人甚至没有一片树叶。河水灰绿,漩涡在水底暗暗纠缠,涟漪不动声色。惟有一只极小的蓝鸟,闪电般地惊飞而过。
  鸟是自由的?
  听说曾经有一个土耳其孩子落人河中,但没有人能够跳下水去救他,他就那样活活淹死了。因为虽然河岸的一边在西柏林境内,但河却属于东柏林所有。任何人如跳下水去,都会构成“越境”的“罪名”。
  我站在河岸上,不,确切地说,我站在岸边的墙下,我肃然。
  墙下有小小的墓碑,砌得十分精致的水泥墓地,上面安放着一只只鲜艳的花环,是鲜花,很娇嫩很缤纷的鲜花。
  墓碑上写着:越墙者。
  没有姓名,只有年、月、日。
  是一个个年轻的生命被留在墙下的日期。柏林墙上血迹斑斑。
  但尽管曾有许多人倒在柏林墙下,还是不断有新的勇敢者,用热气球或挖地道的方式设法越墙,一年年总未间断停止……
  我开始怀疑自己对于墙的最初感觉。
  后来我登上勃兰登堡凯旋门下的一座木台,从上面眺望东柏林。气势宏大的石砌大门顶端,耸立着一辆覆盖青苔的金属马车雕塑,马车上站立着一位衣裙飘逸的天使,似欲乘风归去。从矮墙至那些建筑物,中间有一大片开阔的空地,除了几个来回巡视的带枪警察,杳无人踪。
  除了墙,还有这块不可接近的真空地带。
  远远地,可以望见薄雾笼罩着的东柏林菩提大街,一条很宽很美的大街,绿阴葱茏。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去那儿看看的愿望。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不能够越墙而过。否则我将永远地留在墙下。
  这墙拦阻了我。墙原来并不是一个象征。
  1985年夏天,我徘徊在柏林墙下的那个下午,柏林墙似乎还很坚固,很结实。我完全没有预料到,在不很长的五年以后,它竟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崩塌、破碎,被拆除、被清理,甚至没来得及让人再看它一眼。
  那天,我决意要设法去东柏林。
  我对那墙充满了好奇。
  几天以后,我紧紧捏着护照,穿过那也许叫做海关也许叫做边境的地铁站大厅,我在一间有卫兵站岗的房子里,被一位穿制服的英俊东德男士盘问了一会,我既听不懂他的提问,他也听不懂我的回答。后来他打了一个电话,便郑重其事地在我的护照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然后挥挥手请我通过。给我的感觉好像又出国了一次。
  东柏林!
  天下着小雨,迷蒙中,那些在二次世界大战后修复一新的古典建筑,更显得庄严肃穆,洁净的大街被雨水洗得发亮,小轿车来来往往。我几乎没觉得墙这边和墙那边有什么不同。
  带我去东柏林的,是一位德语翻译家李定一先生。他会说流利的汉语和漂亮的德语。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德国人,他在中国长大后来到德国。他高大魁梧看上去更像一个德国人。使我十分惊讶的是,他在西柏林工作却在东柏林居住,也就是说,在西柏林挣钱而在东柏林花钱,我想这种生活方式再合理不过了。

柏林墙消失(2)
李定一先生的夫人是民主德国国家剧院的主要演员,他们有自己的别墅和小汽车。他每天把小汽车开到墙的一侧,然后坐地铁到西柏林上班。我们这次参加西柏林地平线艺术节,他作为特邀的译员,出色的同声传译几乎征服了所有的中国人和德国人。
  他开着车带我参观东柏林城。
  他的话不多,脸上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微笑。
  后来他说,我们去吃午饭,东柏林的饭,便宜。
  吃饭时他问我,现在你觉得墙两边有什么不同了吗?
  当然,有些不同。比如服务、价格、建筑物内部的装修……还有,人的服装、发式、情绪,这儿没有那种怒发冲冠的“朋克”,没有性商店,没有无处不在的广告。还有,这儿的工人住宅区、公寓,倒是同我们中国的住房挺相似,有点儿千篇一律……
  还有,这儿的街道比较安静些,不像西柏林那么喧闹和繁华,但这儿有一种朴素……
  面对他,一个在东西柏林穿行的自由职业者,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述得更准确些。
  但我知道,我其实想说,尽管墙两边的社会制度和生产力水平不同,但作为使用同一种语言的民族,作为人,他们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眼里有什么晶亮的东西闪了一闪。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我们走到柏林墙下。
  我久久凝望着柏林墙。
  从这一边看这堵墙,墙似乎要比那一边干净些也苍白些。墙上更多的是一片空白。穿着灰色制服的持枪警察如雕像肃立,行人远远且匆匆而过,墙和人之间,也是二块荒疏的空白。是一片布雷的禁地。
  墙在树丛和草地间蜿蜒,犹如一条细长又干瘦的胳膊,将勃兰登堡门下所有的辉煌都紧紧箍在怀里。更如一道无形的锁链,隔绝了封闭了整整一个世界。
  我注意到,在墙的这边,在东西柏林共同的施伯列河的河岸这边,没有墓碑、没有鲜花、没有墓志铭。而那些无名的死者,恰恰是试图从墙的这一端,走向那里的。
  但墙的这端,却连脚印也没有留下。
  究竟是先有墙还是先有越墙者的呢?
  越墙者把血迹和躯体扔在墙的这边,而把希望和明天抛在了墙的那边。他(她)终于还是穿越了墙。
  暮色中,那狭窄而粗糙的矮墙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但在黑暗中,我仍然感觉着墙的存在。我用手触摸到它的冰冷它的固执。我不知道它的存在究竟要阻拦什么,我只知道它也许恰恰是拦阻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去东柏林的一家剧院看话剧。
  好像是从国外来的一个剧团,上演一出戏,叫做:《飞越杜鹃窝》。
  李先生说,杜鹃窝在西方是疯人院的别称,这个戏名就是走出疯人院的意思。听说在苏联目前还是禁演的,东德似乎要开放些。
  由于我无法听懂德语,整个演出过程中,尽管李先生时时低声为我讲解剧情,我仍不能肯定地认为自己看懂了这个戏。
  舞台上始终弥漫着一种冷峻的蓝色,灯光黯淡,背景阴郁。疯人院惨白的病房、行动机械僵硬的病人、严厉刻板的护士长,这儿的一切一切都是早已被规定被安排好了的。在这儿只有服从、只有沉默、只有循规蹈矩,否则就是无可救药的疯子,永远再也不能从疯人院走出去……
  墙上是一个巨大的窗口,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
  疯子们麻木而痴呆,他们不再有疯狂的愿望,脸上却带着天真的笑容。记得有谁说过,疯子是世界上最单纯的人。
  终于来了一位壮汉,他因为扰乱某种社会秩序而被作为疯子送到这儿,他来的时候不是疯子,而在疯人院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一个失去理智的愚钝之人。他不再有反抗的欲望也不再痛苦。疯人院完成了它的职责。它如同一架颠狂的机器,把所有落入其中之物统统碾成碎片……
  紧张的寂静中,他的一位印第安人同伴,不忍心看着他——一个强壮而健全的生命被扭曲成这样,愤怒与醒悟中下决心将他打死,然后跃上那黑洞洞的窗口,越过高墙,毅然走出了疯人院。
  疯人院留在高墙之后。
  他走出去了,走向阳光、走向海洋……
  一直屏息静气的观众爆发出持久热烈的掌声,人们纷纷站了起来,涌上前去,大幕很久才降下。他们缓缓走出剧场,服饰整洁的仪表显得越发沉重庄严。
  我不知道这个戏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想,他们一定比我更能懂得他的死和他的出走……
  离开东柏林已是深夜,我通过那墙的出口,走向西柏林。墙留在我的身后。几天以后,我就将飞离这个奇怪的、既相连又相隔的城市,回到我熟悉的那块土地。
  我忽然隐隐地感觉着一种悲哀。
  人在创造了自己的同时也创造了围墙。那么,人类是终究不能够摆脱围墙了么?
  那以后很久,我脑中一直萦绕着一个问号:我不知道那个夜晚在东柏林看的话剧是不是一个偶然?或是巧合?
  漫长而又短暂的五年过去了。曾经那么坚固那么森严的柏林墙,在岁月的碾磨与撞击下,终于剧烈地摇晃震颤起来,并正在悄悄地消失隐退。昔日的勃兰登堡门下,开放了的边界已成为一个自由市场。那儿正在出售有关柏林墙的纪念品。坚硬的柏林墙的水泥碎片,已被标上价码,任旅游者带到世界各地去……
  柏林墙究竟是怎样消失的?
  它消失以后,是否还在原地留着残存的墙基?
  我时常凝视着房间墙上那只精美的柏林城徽,上面有一只憨态可掬的柏林熊。它从茂密的森林中走来,把战争的碎片踩在厚实的脚掌下。没有什么围墙能够阻拦它。
  人类也许还将不断地建造围墙又拆除围墙。大山是墙,运河是墙,海峡是墙,人心是墙。除了墙以外的一切都是墙。可是这世上原来是没有墙的,台湾海峡本来也并不是为墙所生、作墙所用的呵。
  何况,一地与另一地之间本没有永久的鸿沟。
  我只能怀着焦渴的心情,盼望着世上那些所谓的“墙”,早早地、快快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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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珍珠港(1)
从博物馆的沙盘上看,珍珠港蜗居于火奴鲁鲁岛一端曲折的山岙里,山如屏障,海为通衢,是一处进出自如的天然军港,因而成为美国控制南太平洋地区的重要军事基地。
  坐渡船过海,到水上去祭奠丧生于珍珠港事件的美国将士。那座洁白的亚利山那纪念堂,漂浮在碧蓝的海中央,像一艘刚刚升上水面的白色潜艇。
  60年过去,海风早巳吹散了炸弹的硝烟,来而复去的波浪扑灭了熊熊战火,燃烧的海水早巳恢复了平静。惟有沉默的凭吊者,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架设在海面上的纪念堂,整座扁长形的建筑呈中间下凹,两端朝上延伸直至耸立的结构,从肃穆中传递出再生的力量、庄重里透出吉祥和希望,象征着太平洋战争初遭惨败但终告大胜的过程。中央会堂两侧墙体有开敞的窗栏和通透的屋顶,任视线落在何处,都可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天空。“亚利山那”号沉没前的最后一分钟,将士们在浓烈的火焰中,曾用最后的目光与它匆匆诀别。如今阳光和海风从这里穿过,深情地抚慰着海底的亡灵。祠堂设立在最里端的尾部,在鲜花和国旗环绕中,满满一面大理石墙上,刻写着珍珠港事件中所有殉难者的名字。
  ——其中有1177名海军将士,长眠于“亚利山那”号战舰,1941年12月7日清晨。
  他们静静地躺在海底,列队成行,做了永生永世的战友。有的人甚至还未睁开眼就永远地闭上了,有的人也许至今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当日军的第一批轰炸机穿云破雾临近珍珠港上空时,美军雷达站报告的讯息,竟被错误地判断为那是从美国本土飞来的侦察机群而未予理会。当日军战机从航母上起飞时,岛上的战士还在椰树下度假,姑娘们在沙滩上跳呼拉舞,那短暂的浪漫即将付出最惨重的代价。几分钟后,大规模的空袭开始,此时,美军太平洋舰队的130艘舰艇,仍若无其事地停泊在珍珠港内,美国海军的飞机一群群仍无动于衷地排列在福特岛上,那个星期天各报还刊登了马特森公司开往夏威夷旅游客船的广告。12月7日那一天曙光初露,风平浪静,只有海上的鲨鱼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阴谋和罪恶就在明媚的阳光下、在有恃无恐的骄傲与轻敌中、在华盛顿的赫尔接见日本使者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发生了。美丽的欧胡岛在瞬间陷入火海尔后迅速陷入黑暗;美军停泊在港湾内的舰队,以及大大咧咧“摆在地上”的那些毫无遮掩的战机,在一个小时内被日军准确的投弹炸得落花流水,日军飞机随即击毁美军8艘战列舰、9艘巡洋舰和若干驱逐舰,珍珠港美军基地几乎坐以待毙。美军地对空高射炮在5分钟之后才开始还击,引信不良的炮弹落在檀香山市区,欧胡岛一片混乱。当晚罗斯福总统在华盛顿城直到深夜十二点半才勉强用过晚饭,他仍然不相信,如此强大的美军基地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2403名美国人,在那个恐怖的清晨,灵魂随同硝烟融人蓝天。
  “亚利山那”号战舰的甲板被1760磅的炸弹击中,引爆舰首的弹药库,9分钟之内,战舰与1177名船员一并迅疾沉没。
  从白色纪念堂开敞的窗口中望去,犹如置身于罗马竞技场的看台,俯瞰着一场遥远的水上战争——眼前灰蓝色的海水中,隐隐地浮现出当年“亚利山那”号战舰的全部轮廓。它庞大的身躯,静卧于纪念堂底部的海水中,像一头巨兽残留的骨骸。从一侧海面的船尾部,露出战舰锈迹斑斑的圆形炮塔,如一口深井,扎入海底的礁石;当年战舰的旗杆基座依旧矗立,紧靠着纪念堂白色的墙体,在拆毁后重又修复的旗杆上,飘扬着美国国旗。另一侧海面便是船头的方向,巨大的平台没于水下1米左右深处,腐朽的甲板、舱盖在海水中清晰可辨,延伸至前方百余米,只是它们从此永远地停泊在这片海域了。60年前的威风与耻辱,在锈铁残骸的缝隙中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
  若是从空中看,横卧的纪念堂与竖卧的“亚利山那”号战舰,一白一黄,一隐一现,水上水下交叉叠架,像一座漂浮于海上的十字架。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奇特最富创意的水上墓园——就在牺牲者的牺牲之地,追念者与牺牲者同在。书包网 www.bookbao.com

感悟珍珠港(2)
清澈的海水中,五色斑斓的热带游鱼,成群结队悠悠然掠过。它们是“亚利山那”号沉舰最忠实的陪伴者。但它们会对‘亚利山那”号说出并不悦耳的实话吗——在这个从未获得真正和平的世界上,“亚利山那”号如果健在,在后来的战争的烽烟里,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若是不被炸沉,在另一次海战中,定会奉命去攻击别的战舰,那么,将是哪一艘无辜的船只成为大西洋印度洋或是地中海上另一座水上废墟兼纪念堂呢?
  悄然地,从灰蓝色的海面上,升起一滴琥珀色的气泡,浮在水上然后迅速地洇渗开去,一圈宝蓝一圈紫红再一圈橙黄,像是从海底冒出的一朵硕大的热带花卉。那色彩继续变幻扩展着,在波浪中漂荡,最外围的一圈已渐渐泛白,如一只巨大的伞状水母,令人惊诧。
  朋友告诉我,那是油星。从沉在海底的“亚利山那”号油库里渗漏出来的汽油,1941年那个清晨“亚利山那”号战舰被击沉之前,刚刚加满了油。几十年中,在强大的海水压力下,船内的油星从锈蚀的钢板中一滴一滴挤出来,如今已渗漏了整整60年。按照油库储存的油量计算,还将渗漏100年之久。由于沉舰每日冒出的油星并未对周围海域构成污染的威胁,战事纪念委员会不打算对海底的油库进行封闭处理,任由那油星隔三差五源源不断地浮到海面上,营造出逼真的环境气氛,成为美国“爱国主义”教育最生动无言的活教材。
  凝神注目,只见周边的海域,竟然无声无息地连续冒出了一串气泡。继而,红黄赤紫交织翻滚,将海水染得一片缤纷,像是一幅动感的现代绘画,变幻着时而悲壮时而荒诞,时而诡秘时而调侃的面孔。
  有人低声耳语说,那是殉难者的鲜血,至今还在流淌。
  忽然就冷冷地战栗。那油珠子在海水中一圈圈化开去,做着狰狞的鬼脸,一张一弛的,分明是海底的舱中有人尚在呼吸,那是呼吸形成的气泡。除了呼吸还会有什么能如此持续不断地传递出生命的气息呢?那一刻“亚利山那”号猛然就活了过来,或许从来就没有死过。不死是因为不甘,不甘是由于许多未解的疑问,在后来的几十年间,吐出了一个又一个叩问的气泡。
  在那次席卷全球的大战中,究竟谁是最后真正的赢家呢?
  世上的许多事情,都带有自杀性质,所谓弄巧成拙,结果当然事与愿违。日本军方偷袭珍珠港的如意算盘,原是为了摧毁美军的太平洋舰队,使美军再无足够的军事力量干涉日本的侵略计划,可让日本得以喘息并获得战争决定性的胜利。但利令智昏的战争狂人却没有料到,正是由于神风敢死队偷袭珍珠港给美军带来的重创与耻辱,激起了美国人民的愤怒和责任感,使得本来对参战与否举棋不定的美国人,迅速达成了对法西斯宣战的共识,闪电般出手还击,形成了反战的世界联盟。日军在珍珠港偷袭的得逞与成功,恰恰成为日本国最后惨败的关键性转折。
  由于邪恶与短视,第一次偶尔侥幸的成功,反而成为失败之母。
  那场悲壮而惨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进入了最后阶段,终于由两颗原子弹的轰然落地,促成了死硬的日本被迫宣告投降。作为一种战争行为,美国在日本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是为了给予日本军国主义以致命痛击,否则这一世界范围内旷日持久的武力对抗,势必还将使更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但正义和非正义在一定条件下会互相转化,自卫的武器也会变成侵犯的屠刀,以暴易暴是一根危机四伏的钢索,暴力一旦过度,必然会走向除暴初衷的反面。在人类历史上,无论正义或是非正义的战争,都是以流血和破坏为代价的。尽管那颗原子弹承载着反击和复仇的内因,尽管德日最后的惨败是它罪有应得的必然结果,然而,核武器在人类历史上的首次爆炸使用,以及它所造成数十万平民死亡和环境污染的巨大灾难,却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强烈质疑和谴责。正是那两颗复仇的原子弹,引发了人类对自身行为的反思,进而对战后的禁核反核运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和推动。
  美丽活泼的小鱼们又游过来,钻入了水上弥漫的油污,被那顶巨伞覆盖了。我忽而觉着那来自舰舱底部的呼吸,其实多半是在窒息中挣扎的。
  那洇漫的油彩渐渐散开去,圆圈愈来愈大,也愈来愈薄淡。远海上涌来的浪,掀拱着它,犹如抖动一匹残旧的绸布。猝然一击,“绸布”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无色无形,无声地消融在蓝色的海水中……
  人类啊,若是你继续滥用战争,你将从此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作为一艘注满了油尔后沉入黑暗的战舰,满舱能源已成为另一种动力,那是留给后人的百年警示——珍珠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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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莺声地板(1)
大殿深深,游人如织。人们屏息静气鱼贯而入,放轻放慢了脚步。长廊中宽大厚重的松木地板,生硬而冰凉。初时踩踏无声,忽觉有叽叽咕咕的声响,不知从何处传来。是屋檐下穿行的冷风呜咽么?是庭院里的树枝撩拨着窗格么?停下脚,那声音便悄然中止,飘散无踪;再起步,—声声金属般的叩击,重又尾随而来,像是一串琐碎的钥匙链,或是不合脚的鞋跟儿,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自己的腰部和脚筋,如影随形。
  然而,没有钥匙,更没有鞋子。所有的参观者,都已在大殿外脱鞋,只穿着袜子进入廊内行走。身上更没有任何累赘之物,只有柔软的袜子,无声地落在静谧的地板上。长廊上深褐色的地板漆已有些剥落,在白色的窗纸下显露出斑驳的木纹,像是烙刻的一道道年代印记。一双白色的袜子从眼前轻风般掠过,那诡秘的声音忽又幽幽地响起来……
  日本京都元离宫二条城的“将军府”。
  二条城“将军府”,即公元17世纪初,驻寨东京的幕府政权,德川家第一代将军德川家康,为保卫京都御所(皇宫),令日本西部的诸侯所修建,其中的“二之丸御殿”,作为德川家康从东京到京都拜访天皇时下榻的住所。后来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又扩建了二条城的规模并装饰了其建筑内部,还修建了本丸御殿。到了1867年,第十五代将军“德川庆喜”,就在二之丸御殿内,将政权归还给天皇。1939年,天皇将其赐给京都市政府,1940年对外开放。1994年被确认为世界文化遗产和特别名胜地。
  那是一所总面积27.5万平方米、建筑面积7000多平方米的建筑群。其中的二之丸御殿(内城宫殿),由远侍厅、士台厅、大厅、苏铁厅、黑书院和白书院6栋建筑连接组合,从南往西北方向依次递进,计3000余平方米。巨大粗壮的赭褐色房梁屋檐斗拱立柱,气势恢宏,线条流畅、造型简洁,唐朝建筑遗风尚存;一色黑瓦白墙,庄严肃穆,墙体多以精致细巧的窗格、木条图案作为装饰,别有一种质朴清雅的意蕴。然而6栋建筑的斜线排列,却已打破了中国式庭院结构的方正秩序,“六进”之间以阔大宽敞的围廊相接,遮风挡雨、层层贯通又互相独立,可知日本对“外来文化”的巧妙吸收与改进。
  由入口沿围廊依次巡游,内部共33个房间,须铺设800多张草席。最大的正厅有如剧院,空阔旷达。各厅的墙上,依其使第门生的作品冠名,室内并无华丽的家具摆设,少有奢靡之气。
  那吱吱的声音忽又响起。在寂静而阴森的走廊里,如同一个隐身人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微微战栗,令人隐隐不安。再走,声音竟是愈发地清澈可辨,略施重力,便从自己以及旁人的脚下,长一声短一声地发散出来。那个时刻,忽觉整个回环的走廊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鸟笼,从笼子的底部,发出一阵阵细碎婉转的鸟叫声。
  低下头细细倾听,终于明白,那声音是从厚厚的木地板下传来,好似地板下养着一群黄莺燕雀,喳喳地扑腾欢叫着,要从地板缝里钻出来。
  这便是二条城将军府中著名的“莺声地板”。
  是因为距今300多年的将军府,地板朽蚀卯榫松动,故而发出嘈嘈切切之声么?是由于建筑物年代久远不堪重负,而低低呻吟叹息么?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并亲眼见到莺声地板。但我没有想到,这颇有诗意的鸟叫声,竟是因防卫以及防备内部谋反的功用而起。任何时候——凌晨、夜半、白昼,只要有人在廊中行走,但凡有活动的重力落在地板上,莺声地板自然而然就会发出报警之声。除了飞檐走壁凌空腾飞的神人,任何人的行迹都将被这机关算尽的地板即刻预告。平常的日子,莺声啁啾,不是刺耳的噪音,主人听着是欣悦的,以现在的说法,是人性化的设计。遇有凶险,地板的莺声婉转,眨眼间就变成了吓退刺客、擒获叛军的诱捕器。这声声温婉悦耳的鸟鸣,将几百年间宫廷里的刀光剑影,掩饰得何等充满情趣。
  在长达260年的时间里,掌握着日本国实权的德川家族幕府政权,曾“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日本列岛。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曾在1639年发布“锁国令”,关闭了大部分海上贸易的港口。在“芦之湖”一侧箱根关隘资料馆内的复原沙盘模型上,可以见到当年由京都至东京的山区通道,严密防守谋叛的重重关卡。然而,至幕府第八代将军吉宗执政时期,幕藩体制仍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第一次崩溃过程。曾在德川幕藩稳定期,占有封建统治地位世界观、主张现实社会秩序是不可“变革”的“朱子学派”,开始全面丧失威力。迫使幕府逐步进行了三大改革:“享保改革”、“宽政改革”、“天保改革”,以期恢复自然经济来阻止商业资本的抬头。但幕府所采取的与时代趋势背道而驰的“复古”政策,仍加剧了德川封建社会的种种矛盾,饥馑与暴动相继而起。日本思想界也因此开始活跃,在百年间陆续历经了“徂徕学”、“自然真营道”和“国学”、“兰学”等纷争与实践之后,终于通过批判了长期束缚日本的“唐心”(即儒道),并提倡“真情实意”和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无间之情”,而完成了“思想解放”的任务,在平静中缓慢地出现了巨大的变化。随着生产逐渐增长,城市消费日益丰富,水陆路交通的发展,?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走过莺声地板(2)
唐返慕徊搅魍ǎ毡窘时局饕逡蛩乜济妊俊?
  日本前总理大臣吉田茂先生在《激荡的百年史》一书中曾指出:德川时代的太平稳定,停滞和孤立的260年,给日本创造了“社会资本”,打下了近代国家的基础。“……日本于德川时代形成了统一的国家,有了通用的语言,这同样是一项重要的遗产。”武士阶级所形成的官吏制度,也造就了一批具有组织能力的人才,有利于把他们培养成富有使命感和冒险精神的领导者。
  1853年,美国准将佩里率军舰开入幕府的咽喉浦贺港,强迫日本开放港口。1860年,日本为缔结日美通商条约,派使节乘美国军舰横渡太平洋,从此驶入了国际现代社会。
  人们开始寻求另一种取代幕藩制度的政治力量。此时的德川幕府政权,已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了。
  在空旷的大厅前骤然停步,四周寂静无声。昔日壁垒森严的二条城御殿,如今早已繁华落尽、人去楼空。三百多年的历史硝烟刀光剑影、战车与枪炮的轰鸣声,都被淹没在日本列岛四周滔滔的海浪声中,风消云散。没有莺声从脚下传来,将军府显得如此平静祥和。隐约可见阴暗的大厅内当年武士藏伏的卫士房,交错的隔板橱架、壁龛和附书院,拱形的双层折上格天花板,以及色泽依然鲜亮的隔扇画。阵阵凉气袭来,一时思绪万千。
  1867年,德川第十五代将军“德川庆喜”,由江户返回京都,就是在这个大厅的一厅,将大政奉还给天皇。这个大厅从此成为结束德川幕府政权265年历史的最后舞台。
  那一日,德川家族的最后一代将军,以沉重的步履匆匆走过莺声宛鸣的长廊,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尖锐而沉闷的叩问,每一声叩击都随着血液的流动,震撼着这个来历不甚明晰的日本民族之魂。从此不再佩剑的将军,匍匐在地,被迫向天皇交出了家族近300年的世袭荣耀。他以自己的勇气和明智,完成了政权的和平交接,避免了日本国的内乱与流血。
  德川幕府陈旧的帷幕终于徐徐落下。莺声渐止,车马稀落,京都古城随着莺声地板的沉寂而空落。天皇亲政之后,果断迁都东京,日本国由此拉开了明治维新的序幕。
  昔日将军府的莺声地板,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闲置无用,萧瑟无声。
  与此同时,明治维新的步伐,却如汹涌澎湃的海浪,冲击刷新着这个海中岛国。
  开放门户、撤藩置县、土地改革、停止武士俸禄、兴办民间企业、建立铁路电信邮、普及国民教育、富国强兵等一系列重大变革接踵而来。日本一般国民对此不仅没有抵触,反而采取了欣然引进西方文明的态度。在历史的重大转折关头,潜藏于后期稻作农耕文明深处,那种早期海洋民族强烈的好奇心与大胆进取精神,正在悄然复活。
  随着明治时代绝对主义政权的建立,启蒙专制主义开化政策也开始盛行。曾经统领日本思想界多个世纪,被视为“国教”的中国儒学,首先受到了质疑和挑战。开明学者认为“仅用儒教作为日本道德的基础是不适当的”——儒道把获得利润视为不道德的行为而阻碍生产力发展,儒学者大多保守,使人倾向顽固,不能适应今天的进步,儒道过度遵从尊卑有序、忠孝节义、重男轻女、重视太古而轻视现代,儒道不是“以理为师”,而是“以人为师”,容易养成自以为是的毛病。这种种理论上的不够严密之处,须以“洋药”来加以补充。一时间,废除汉字、改喝牛奶以牛肉代替米饭咸菜、“东洋道德,西洋技术”的呼声遍布全国……
  这是一个天性崇仰先进文明、对优秀文化宽宏大量的岛国。自遣隋使、遣唐使起始,日本人已经显示出主动汲取外来文化的传统性格。明治维新前后,日本国民又以当年醉心于中国文化的劲头,开始争相输入西方文明,自由民权运动在先进的士族知识分子以及广大民众中有了广泛的传播。日本思想史面临着生死攸关的抉择,争端纷起,论辩激烈,经过几十年的批判梳理整合,最终尘埃落定,儒教佛学以变异、折中、修正后的“面貌”勉强存活。
  继德川幕府顺从民意还政于天皇之后,也许可以认为,这是日本国第二次重大的改弦更张、自我更新。放弃——再放弃——一声惊世骇俗的“脱亚入欧”,终是置于死地而后生。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走过莺声地板(3)
悠悠岁月,莺声地板只能在沉默中倾听,远处传来海岸线上翻天覆地的喧哗。纷至沓来的脚步,一次次从御殿的边缘擦肩而过。暮春时节,凄美的樱花纷纷飘零,洒落在丰盈的河面上,然后一瓣瓣一朵朵顺水汇入大海。
  沿着正厅向前,叽叽喳喳的莺声又在脚下兴致盎然地重新鹊起。过黑书院和白书院,长廊曲折,拐了一个大弯,从黑书院的背后折回,往出口方向迂回返还。一路走去,脚脖上似有铁链捆绑,磨破了我的脚踝链声叮叮作响,持续不断;抬脚的瞬间,响声暂消,反弹的刹那,却分明听到了嗡嗡嘤嘤的回声,从地板缝隙之下传来。
  那回声被自己的听觉放大,竟震得耳膜生疼。
  19世纪末,日本国会初立,宪法赋予了天皇以超出立宪君主国家惯例的巨大权限。国力渐强,万事复兴,日俄战争与日清战争的胜利,使天皇的威望几乎上升到神的位置。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国际格局发生变化,日本参战,继而进退维谷。战后经济秩序大乱,丝绸出口减少,地震与灾害,至明治驾崩,形势急转直下。为挽救国内的经济危机与资源匮乏,昭和六年,野心膨胀到极点的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率关东军侵略中国东北三省,继而征伐华北,血洗中原,直至妄图摧毁美军太平洋舰队,偷袭珍珠港,因而招致美军的闪电般严厉回击,日本本土遭受重创,最终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
  令人稍有不解的是,恰恰是在远征邻国的战火烽烟中,京都元离宫二条城,于1940年悄然对日本民众开放。那些日子,莺声地板上留下了无数男女老幼茫然而疲惫的脚印,没人知道今后的路在何方。
  隐隐地,竟然听见了莺声的窃窃私语中,尚留有德川幕府封建时代残存的信息。
  莺声啼血,莺声如泣。旧日莺歌燕舞的二条城,会被大势所趋的退潮席卷而去么?
  1945年,日本宣告战败。日本国丧失了战前将近一半的领土,经济陷于崩溃状态。养无食,居无屋,通货膨胀,满目废墟。日本国内外要求废除天皇制和要求天皇退位的呼声日益强烈。1946年,昭和天皇发表诏书,宣称天皇不是神,自此,天皇失去了君主制的绝对神权地位。战后的日本在美国占领军的压力下,解除军队武装、废除政治警察、解散财阀、制定宪法,进行了一场“不流血的革命”,从此开始“新政”并步入民主社会。万民一心励精图治,战后仅短短数十年,竟跻身于世界强国之列。
  穿越了300年历史烽烟而延绵至今的莺声地板,在沉重而惨痛的打击挫败中,再次被“激活”了。从德川庆喜还政于天皇,到天皇还政于民;从主权属于天皇,到主权属于国民——放弃,又一次放弃,又一次改弦更张,又一次洗心革面。这是一条何等完整的回归曲线,一次何等巨大而深刻的变革,一次何等壮观的飞跃。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莺声地板在我脚下发出低微的震颤,犹如一声声自强的呼号与警铃。
  这是一个求实的民族,勤勉而自信、谦卑而又狂妄、顽强却又暧昧。这更是一个善于学习的民族——也许正由于没有历史因袭的包袱与负担,他们从来都是光着脚走过莺声地板,不必担心鞋子会弄脏地板,更不怕地板上的尘土会弄脏了袜子。
  走完阴沉的御殿长廊,眼前的清流园阳光明媚。许多游人聚拢在建筑物一侧,屈膝仰脸往地板的结构底部张望——我看见厚重的地板缝隙之间,精心镶嵌的一枚枚铜子与钉眼。时光流逝,那铜子依然发出黯淡的光泽,钉子上略有锈斑,仍是完好如初。按此设计,人一踩上地板,铜子就会上下动弹碰到钉子,而活动中的铜钉在摩擦中,即可发出黄莺鸣叫般的声音。
  莺声地板由此得名。
  也许“莺声地板”还有更多的弦外之音,只是我们听而不闻或是闭目塞听罢了。若是不悉心辨别,那一声声微弱的回音,很容易就隐失在我们自己的脚步声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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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写的“人”字(1)
有一日我突然悟出,我的先天性营养不良或是某种维他命过剩,也许都应归咎于那句话。那句话在30年前就作为父母的座右铭写在了我的掌心。那句话是说,中国现代文学几乎无可一读,要读就读外国文学。
  家里果然都是外国文学。从老托尔斯泰到盖达尔,从普希金到肖洛霍夫。除了一套安徒生童话以外,这个外国文学的天地长满了俄罗斯和苏维埃的枞树、浆果和马铃薯。那时候以为外国文学就是沙皇、哥萨克再加苏联红军。这一段近于崇拜的痴迷,在我整个一生的文学信念中,打下了崇高与美的桩子,并在这个根基上建立起对真诚的笃信。少年——青年的时代俄苏文学的阅读经验,在我血液中注入的基调便是笃信。这也许可以称之为第一阅读层次。然而当若干年后疯长的叶片覆盖了我几乎整个心灵的天空,而将人类自审之光拒之于外时,我才凉讶地发观,一度疏漏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颗巨星,是多么遗憾的损失。假如我早一点读懂陀氏,也许我不致于那么晚才摆脱幼稚。
  然而阅读的经历本身就是人生的经历。我记起那个狂热的60年代末,最初触摸着陀氏作品所感到的那种对苍凉人世的恐惧和怅惘,使我本能地疏远它。20多年后重读《卡拉马佐夫兄弟》,却在灵魂中引起了强烈震撼,好似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或刚刚从头开始活。因着如同哈雷彗星般回归的《罪与罚》,因着复生的《日瓦戈医生》和《阿尔巴特街的儿女》,在我临近40岁的时候,重新意识到俄苏文学依然并永远是我精神的摇篮。岁月不会朽蚀埋藏在生活土壤之下的崇高与美的地基——我们拆除掉密不透风的愚昧的笃信,重建开启了疑问之窗的笃信。如果不笃信在人世的丑恶与伪善,还有超越了世俗的光荣与爱之神的召唤,人生还有什么信得过的呢?
  外国文学之旅的第一层次,结束在1969年夏天,我从家中封存的书籍中,偷出了那本珍爱的《青年近卫军》,踏上遥远的北去列车之时,车轮碾碎了往日的童话给予我的全部梦想。
  那以后有一个没有书籍没有文学的饥饿年代,在冰凉的土炕上翻烂了从家里带来的书。有时会从别人的炕席下冒出一本没头没尾的《高老头》或是《斯巴达克思》。冒着被没收的危险,也许还会摸黑走许多路去别的连队交换。外国文学,天边的一块彩霞:你仰望它,渴慕它,却不可能将它踏实地拥在怀里。头顶沉沉的乌云总是落着失望的雨滴。然而,阅读的第二层次却偏偏开始在这样的落寂与苍茫之中——每年一度的探亲假,回到江南家中,它这个无法囚禁的幽灵便又悄悄走来与我相伴。在普天下对“资产阶级文艺”的禁令中,寻书觅书竟有一种类似偷情的快感,实际上我们彼此从未背叛与分离。
  就从那时候,我开始隐隐感觉到了前面所说的阅读经历是人生经历的一种组成。壮丽崇高的俄苏文学极自然地从我面前隐遁。狡诈的老巴尔扎克、凄惨的狄更斯、神秘的梅里美、浪漫的雨果陆续向我走来。那阶段我读的几乎全部是英法文学。由于“历史问题”被发落到图书馆去工作的我的母亲,为我提供了阅读的方便(感谢70年代的专案组),我于是好像登山走到了海拔某个高度:阔叶林渐渐消失,只剩下耐寒的针叶林以至最后的高山苔原。书中残酷的世相及复杂的人际关系,撞击着我简单的头脑,并响起一声声痛心的发问。读懂了某本书,恍然发现自己终于长大了。1975年我在上海修改长篇时,我的抽屉里就放着一本一个复旦大学工农兵学员借我的《简爱》,她断言我必定喜欢这本小说。事实上我没有爱上简爱,却引发了对情感的深思。记得当时出版社的负责人问我有什么要求,我竟然毫不犹豫地请求开一张证明,去阅读图书馆不外借的外国文学名著。那个酷热的夏天,每天一动不动地读着大仲马、小仲马、哈代、罗曼·罗兰。我深爱《德伯家的苔丝》和《九三年》。恰恰是在那一个沉闷黯淡的时期,人文主义的阳光第一次照亮了的混沌的心灵,冲击着编织多年的思想藩篱。面对窒息的现实,便开始有了不

大写的“人”字(2)
满,有了质问,有了沉思和探询。我确信在那几年以后,即70年代末我走向文坛初期,如泉水般喷涌的那些作品中,所试图表现的人性、尊严、价值观等一切与此相关的话题,都是在那些饥渴的阅读中埋下的种子。如果说第一阅读期在崇高与美的桩子上建起了对人生意义的笃信,那么第二阅读期所建立的便是:怀疑与发问。
  尽管后来对英法文学的了解,渐渐延伸至乔伊斯和劳伦斯、延至萨特、罗伯一格里耶与加缪。但在那个极其压抑的环境下生发的对现存秩序的怀疑与发问,在我整个创作生涯中,如登山的鞋子一般与我同行。
  1978年以后至今的日子,我想可以算作阅读的第三层次。中国对世界打开了滞重的大门,世界的现代文学宝库亦对中国敞开了大门。在这个令人炫目的文学世界中,最先读到的便是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随即是福克纳,是索尔·贝娄,是欧茨,是艾丽茨·沃克……还有回过头去重新注视的海明威和斯坦培克。对现代世界充满了反叛精神的美国文学,使我重新思考传统的真善美价值一元论与个人选择的深刻矛盾,思考人之非理性与行为、生命的关系。这是一次现代意识的重新启蒙。新奇而别有意味的小说形式,亦使我快悟小说还可以有这样千奇百怪的写法。随后,蜂拥而来的卡夫卡的绝望、迪伦马特的虚无、君特·格拉斯的荒诞,及其他一系列现代德语小说,也为我以文学反思人性的本质、人类生存的困境提供了新的佐证。这一时期阅读的外国文学作品,真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在惊喜与狂热中生吞活剥所能读到的新小说,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新世界。然而,各种贴有不同主义和流派标签的新小说,呈现给我的几乎只有一个特征,那就是传统小说秩序的破碎崩溃和重建。小说天地已不再有任何模式和规范。奇异的构思、叙述方式和富有弹性的语言,创造出了一个与现实生活形
  成强大反差的、极其自由宽广的艺术空间。小说变得无所不可为和无可不为。现代小说自由的灵魂已超拔了它痛苦而荒谬的躯体,而还原为自我实现的可能。它们对我的吸引甚至超过了小说本身,我试图踩着这叶空中之帆,驶越浊浪滔天的人生之海。而如何写自己的小说反而变得无关紧要甚至一片迷惘。
  紧接着便是席卷文坛的拉丁美洲文学热。依着好奇与时髦的惯性,我也读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略萨……我与职业文人们一道,去探究那块蛮荒之地的民族文化之根,探究从那纷乱无序的小说作法中,重新聚合与明晰起来的讲故事的方法。陷入故事的泥塘之后我一片手忙脚乱。据说没有根的作家根本不能算作家,不会讲故事的小说家也不能算作小说家,于是在拉丁美洲魔幻的阴影下,我终于发现自己从南到北漂泊多年,非但无根也不会讲故事。我的小说等于零。
  读了几十年外国文学,读到最后便是如此一个怪圈。
  如果阅读最终已经成为一种裹挟你、指使你、支配你的身不由己的时髦新潮,如果阅读不再是一种个人的选择、个人的意趣,个性的默契;如果阅读不再是一种仅仅属于你自己的人生经历,那么我应该早巳淹死在浩瀚的书海中、失去自己创作的冲动。我决无必要在此夸夸其谈。正如我的小说是写给我自己和与我相通的读者,那些遥远的陌生的异国作家,哪一位是为了我而写作的呢?
  从屠格涅夫到乔治·桑到杰克·伦敦到艾赫玛托夫,我无法说出我最喜欢的和最不喜欢的作家。我不能说谁是最优秀的和最不优秀的。我只知道世上一定有一本书是真正属于我的。不要用古董搜集者和拍卖行的鉴赏家的眼光去看它们,属于你仅仅因为它发出了你心底久远的呼唤——事实上,这些年在外国文学书海的徜徉中,我捡起的一只只贝壳都已成为书架上的标本,却有两只贝壳依然栩栩游动在我心的海湾里:一是《一九八四》,另一是《生活中不能承受的轻》。
  当然不会是怪圈。小说毕竟不是画出来的。如果第二层是怀疑,那么第三层便是不再回来的叛逆。
  很多年前父母对我说,要读就读外国文学。很多年后才知道这话的原意竟是出自鲁迅先生。先生的遗训虽有崇洋媚外的嫌疑,却毕竟让人深思可读可不读的中国文学到底生了什么毛病?我决无意否定悠远古老的中国文化传统,但对于步入现代社会的作家,更重要的也许是对人自身的认识和关于自由的启蒙。说到底,读人家的书,还得写自己的书,打入地下的桩子上,还得盖起自己的房屋。外国书读得再多,总不致于会脱胎成外国人。怪圈里那股水流倒过来看,也许是一个螺旋体,只看你手中的标尺了。
  记得《读书》上有篇文章曾说,中国人首先关心的是做“中国”人,然后才是人,却不知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中国人。我以为极精彩。中国人与外国人,都有地球人无以解脱的共同苦恼。中国文学与外国文学,亦如地球一样,本应是无国界的流通领域.我想鲁迅先生与我父母都是有远见的。更何况,不知人们是否发现,构成外国文学的外语,确切说,条顿语系中的英、法、德语,与汉语之不同,还在于它有一个大写的“人”字,大写的人字是否又恰好为中国文学补上了一缺口呢?至少在那些为我写的书和我为别人写的书中,隐隐地透出这个心迹。
  

以思想悦己
若是读过张爱玲那篇《谈女人》的散文,似乎所有关于女性话题的讨论,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将近半个世纪过去,女人安静地匍匐在张爱玲的书本里养息。纸页虽已发黄,但女人的脸上却连一丝皱纹都没有。想必那女人的魂灵,已被真正懂得女人的女人勾勒了下来,所以这世界尽管颠来倒去,书里的女人却永远不老。
  张爱玲擅长用小说写女人的故事。小说中的女人,都被她双刃的刻刀,在笔下雕画得入木三分。她偶尔撩开了故事的帘子,走出来直接戏说女人,那女人就成了她手里的绝活,玲珑剔透、淋漓尽致。
  这篇散文的语言是直白而素朴的,像是不经意脱口而出的玩笑,带着女人自嘲的口吻。不知是应把女人“当成不负责任的小东西”,还是把女人看得“太严重”。然而那双殷殷注视着女人的眼睛,眨眼间便把女人的美德与恶习,透心透肺地看了个彻底。文章被作者一句句充满智慧的谐语、一条条警醒锐敏的格言,丝丝缕缕地穿缀起来,却绝不声张,娓娓的喃喃的,似女人喝茶,从容地与人闲聊着,慢声细语地说着些极平常的话语。
  旁人闻着杯里散出的不平常的香气,将那茶端过来喝一口,才知那竟是一坛陈年好酒。
  《谈女人》原来是张爱玲读一位无名氏所作的英文小册子《猫》,以及观看奥涅尔的戏剧《大神勃朗》之后,一时兴起随手写下的读后感。但几十年后再被别人来读,又读出些经久不衰的意思。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走进张爱玲的作品,或嗔或笑,有的觉得痛快,有的还有话要说——因为女人从中看见一个真实的自己,而男人,则从中看见那个“女人的劣根性是男人一手造成的”男人。所以“完美的女人比男人更完美”,“而一个恶毒的女人就恶得无孔不入”。又调侃说:“女人的确是小性儿、矫情、作伪、眼光如豆、狐媚子(正经女人虽然痛恨荡妇,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的角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的)。聪明的女人对于这些批评并不加辩护……”
  女人敢于对女人说出关于女人的真话,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文学艺术长久的生命和魅力,依然在于信守和表现你自己所感悟的真理。
  张爱玲看来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她对于女性自身的认识,更遵从世界的原生态和生命的自然本质。如江河人海,循着地形地势的天然流向,绝不奢望将其纳入主观和人为的轨道。有好说好,有坏说坏,好好坏坏,任由女人自己去体味评说。言语间不乏诙谐又辛辣的批评,充盈着哀其不幸、怜其不争的挚爱之心,比起那些激烈鼓吹女性统治世界、一味赞美女性却无助于克服女性弱点的种种“主义”,倒更有实事求是、返本归原的一份真诚善意。
  所以张爱玲推崇《大神勃朗》中的地母娘娘。她说,“超人是男性的,神却带有女性的成分……神是广大的同情、慈悲、了解、安息”。如同女人永远伟大的母爱,精神里面“有一点地母的根芽”,带着“光荣燃烧的生命的皇冠”,“像大地的偶像,眼睛凝视着莽莽乾坤”。
  许多年过去了。我们今天的女人有了经济的独立、婚姻恋爱的自由选择、改换了现代的服装和生活方式,但女人却还是那个女人——“有美的身体,以身体悦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悦人,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同半个世纪前的张爱玲略有一点小小的分歧,在于那最后的一句。
  现代女性的自我意识觉醒后,大约已不满足于以身体和思想悦人。女人在情爱中,须以身体悦己;面对世界,则以思想悦己。聪颖的女人不再专为男人展示她的可爱,智慧的头脑将首先使自己获得欢愉,那欣悦才有地母般的根芽。
  

可能——读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莽丛中》(1)
图书市场上,如今充斥着描写言情与凶杀的通俗读物。
  然而,言情与凶杀,同文学永恒的主题——爱与死,却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概念。
  言情与凶杀是故事,故事被迫安插了人作为媒介,人淹没在情节之中,与故事的终结一同消亡。而爱与死,却是人本身;即使没有情节,爱与死依然发生着;于是小说中的爱与死,只是人的灵肉存在的一种方式,当小说结束时,人依然“活”着,继续着爱或继续着死。
  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几篇,均选材于各种与犯罪有关的案例。但那些残酷或是温柔的犯罪,却浸润了人生的苦痛,揭示着人性中为人不屑或是为人忽视的奥秘,令人震撼,颤之失魂痛之入骨。极精短的篇章,却是以一当十。
  于是当编者问起“你最喜欢的短篇小说”时,我希望选择一篇不会与人重复的小说,一下子想起了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莽丛中》。
  《莽丛中》收在芥川龙之介那个著名的短篇小说集《罗生门》中。这本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曾经风靡一时的短篇集,由楼适夷老先生在“文化大革命”中断断续续翻译而成,1980年5月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后被多次印刷。
  《罗生门》一文,鲁迅先生曾在上世纪20年代首译,楼老又在70年代复译,可见其经久不衰的魅力。
  在日本近代文学中,有“鬼才”之称的芥川龙之介,以楼老在后记中的介绍,是一位“才华横溢,学力丰厚,思想深刻,气品高迈,文字清丽,在艺术琢磨上颇有功力的作家”。他在极短促的创作生涯中,为日本文学留下了一笔珍贵的短篇小说遗产。1916年,芥川龙之介发表了短篇小说《鼻子》后,日本著名作家夏目漱石曾对他说:“你再写十篇这样的作品,则不但在日本.即使在世界文坛上,也将成为一位有特色的作家了。”然而,1927年,芥川龙之介以35岁盛年,在家服用了大量安眠药,离开了这个世界。
  《莽丛中》前后出现七个人物,以当事人在法庭供述和作证的形式,分七小段构成,描述了一桩曲折而离奇的奸杀事件。
  该文只有寥寥5000字左右的篇幅,文字极其简洁精练。
  砍柴人、行脚僧、捕手、被弓虽.女干的女子的母亲、杀手多襄丸、被弓虽.女干的女子真砂、真砂被害的丈夫武弘。
  这七条线索,呈放射形,往各个不同的方向,也就是故事真相的各种可能发展。既无开头,也无结尾,以一种开放性的结构,来描摹一次凶杀的现场。
  动机、原委、起因、过程以及真砂最后的下落和案件的结果,统统散落在七个人零乱无序、支离破碎甚至自相矛盾的叙述中。故事情节以及此案的真相已变得无关紧要,也可以说,从审讯一开始,时间便已暂时终止,情节不再以通常那种曲线的形状往前进行,而是呈点状、不规则的块状,消融在那片深远广阔的心理空间中。
  这种构思的生成,我以为基于作者对人生的认知物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
  于是推理在此已显得毫无必要,抑或幼稚而拙劣。推理小说是一个有头有尾、有逻辑有秩序的故事。而在芥川龙之介笔下,推理却无法解决他对人性善恶切之入微、深至骨髓的剖析。推理推到极致,却发现自己走上了没有退路的悬崖,面临着云山雾罩的深渊;推出的故事虽然精彩,“理”却无法自圆其说。
  也许结构主义正是为摆脱艺术的困境,为贫乏的艺术表现手段寻找新的出路而诞生。多年前,当理论还在徘徊时,从《莽丛中》独具一格的奇巧构想中,我们已闻到了一种小说革命的新鲜气息。
  小说中每个人物的证词都仅仅只是一种可能。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可能是多襄丸杀了武弘,也可能是真砂杀了丈夫;武弘可能是他杀也可能是自杀——每个人所经历并感觉的,只能是他自己所认定的真实。所谓的事实,在每个人的私欲和利己的出发点上,已幻化成了属于个人的客观世界。无论是隐瞒了真相的伪证,还是他所亲历的现场确实如此,各人间迥然相异的陈述,在本质上都是企图从道义上挽救自己的辩护词。共同之处,只是他们都删去了其中的残暴和疯狂,对其进行了理性的伪装。当情节的一般序列被小说中七双眼睛和七个嘴巴所颠覆时,当故事实际上已无法再作为一种原来意义上的故事存在时,作者已实现了他的意图。
  在我看来,《莽丛中》是可以作为一种心理小说来阅读的。它像是一座浮于海面的冰山,露出水上的“事件”,即各人所叙述的案发过程,仅占整座冰山的三分之一部分;而托举着它的,却是真砂、多襄丸和武弘三人,隐藏于陈述背后、回避于言辞之间,那种种微妙而复杂的内心活动。
  作者不愿将其说破,甚至不屑于多说一字,见仁见智,全在读者了。
  接受美学原始朦胧实践之初,在“莽丛中”随意布上了一局迷宫,然后猜谜破阵,任人参与。
  最终回到那七条射线的圆心,仍是一个爱与死的话题。以爱而死,因死致爱,爱不得又死不了,或许是人生真正的绝境。而真砂却依然苟活,怀着对死者的愧疚和对生者的宽宥,活在为自己编织、想象、虚构的噩梦里。人性之伪诈丑陋之纯良美善,犹如坠人莽林,留于读者在字里行间,去披荆斩棘,细细辨析。
  即便在言情与凶杀已成为当代书刊的“鬼打墙”时,究竟如何言之无“情”、杀之有“物”,实在尚有大可琢磨的余地。《莽丛中》之所以为我所喜爱,不仅因为短篇小说的写作,最难处难在如此精妙的构思。还因为,十余年间,它总是时不时地提醒着你:文学亦如世事万物,本有许多种可能。
  

你对命运说:“不!”(1)
一个忠告:你对命运说“不”,一切就变得不那么苦。——《绿宝石的眼睛》
  我在一天时间里,从日本到印度,又经西欧、东欧,再横越太平洋到美国,把个拥挤的地球,急匆匆走了一圈。
  我没有乘坐航天飞机或运载火箭那种现代交通工具的机会。我只是用我的眼睛,从一排排变成了中国方块字的小说译稿上,兴致勃勃地走过去,像小时候跳格子,或是像坐火车时望着车厢连接处下疾驰而过的铁轨枕木。我发现世界上凡有火车的地方,车厢车头可以千奇百怪,但那作为铁路基础的枕木,其坚固的程度几乎无一相异。我环绕它,巡视它,无论在地球哪个遥远的角落,我都听见那个固执的声音对命运所作的回答。
  那是一个由女人自己塑造的地球,这颗太阳系中惟一有生命居住的行星。我不认识天涯海角那些肤色、眼睛、头发各异的女作家,我只看见一颗颗女人的心。那是浸透了苦难的土地上长出来的果实,也许它酸涩,也许它泛淡,但我知道它们每一颗都饱含爱的浆汁。
  女人从来用自己的心写作。一个男人说过。那也许是最自然、最自由的写作动机与境界。(脑子里长满荆棘、布满岩石?)心,是一湾温柔的湖、一泓清澈的潭、一片澎湃的海。当你远征去、凯旋归,当你踌躇满志,当你筋疲力尽,你都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它的怀抱,洗涤你落满伤痕、尘土的身体和灵魂。女人的心灵是一块奇妙的再生之地:生命、希望、力量和爱情。
  她自己或许变成了一页页稿纸、一本本杂志。用那些被男人垄断了几千年的文学,在蓝汪汪的大洋里,拼出自己的陆地,拼出一个自己的五大洲。应该说没有女人是不会有“人间”的。那么没有女作家呢?很多个世纪以前,谁是第一块从海底升起的礁石?(班婕妤?蔡琰?)那个跛足的文学巨人瘸着一条腿走了许多年,终于走不动了。他说被历史锁在他脚脖上的女人,用千年的泪水蚀锈了他的铁鞋,露出苍白而健全的脚趾。她们说她们原来就是那另一只脚。
  从此那一只脚落下的地方,就有了自己的脚印。她们不再按照男人的意志来解释、理解这个世界。她们本来就是为了创造而降生的。那些个易感的心灵,束缚得太久,归还得太迟了。她们生来是为了创造——创造真实的人类和人类的真实。她们要证明自己。
  于是便有了我“坐地日行八万里”,遥瞰的一块新大陆——面前这6篇不同国籍的女人所写的作品。
  其实也许算不了什么新大陆。无论是故事内容,还是写作技巧,或是语言、构思、人物,都没有我们期待的新鲜玩意儿,甚至也没有沾一点时髦的诸如新小说派、结构主义、魔幻现实的边边。它们是规规矩矩的良家女子,从生活的现实到现实的生活。平凡、琐碎得我几乎都失掉了兴趣。
  在这个男人暂时被束之高阁的世界里,女作家们似乎永远在重复一个古老而陈旧的弱女子的故事。60年代、70年代、80年代。生存、婚姻、晚年。爱情、事业、独立、平等……
  不幸的女人和女人的不幸——难道这就是女性文学、女性作家们永恒的主题?
  那个跛足巨人走得多么沉重,多么迟缓,多么犹豫呵。
  会写字的女人,用字母、字块辛辛苦苦垒起的大陆,又被永不平息的大潮所吞噬。
  我记得自己说过:我愿意首先作为一个作家,然后才是女作家。
  那年在庐山参加笔会。一日,听说有人找,以为会和什么老朋友重逢。门口却站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三十出头,神色恍惚。她抓住我的手,眼便湿了。坐下,无话。好一会儿,才知她专程从南昌追来,为了要同我谈些心里的话。心里的话多半不是什么快乐,周围的人,怕是没一个愿听,才专门要找作家。她有两个孩子,南昌有一个不准她看书交友的丈夫。自己在外地的工厂,回一次家,便要挨一次打。本来早可以“离”了,只是因为她多病,偏不能服用任何抗菌素,病倒了,无可救药。万一有三长两短,孩子留给谁去?想也不忍。广州有个十几年前的男友,主动来寻她,她偷偷去了广州,以为心里那十几年的债,可找着了主人。可是从广州回来,爱却不见了踪影。究竟离是不离?调是不调?爱是不爱?千头万绪,走投无路……我留她住了,要帮她出主意,却只是一个劲儿问:“你跟你丈夫,到底过不过得下去?”她只是一个劲儿含糊其辞:“那孩子呢?”……一同下山到了南昌,以后又通了一阵信,她最终还是自己同自己纠缠不清。我便几乎要对她发火:既然过得下去就不要抱怨,要抱怨就快下决心。她再没有回信来。我有一阵很内疚。那时我才明白,做了母亲的女人为着孩子是这样犹疑不决的。我实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你对命运说:“不!”(2)
在不是一个完整又标准的女人。
  “信子两手捧着茶盅,透过窗子眺望那过午的大洋彼岸。”
  客居美国的日本女作家米谷富美子的《远方来客》,就是这样细致入微地展现了一片女人的内心世界,细致得几乎不厌其烦。作者越是不厌其烦地描写主妇那种细碎、沉闷、辛苦的日常生活,平静记叙主妇对于自己同弱智的儿子、暴躁的丈夫之间的冲突以及对大洋彼岸的日本家乡的怀想,越是可见主妇无可解脱的困境。这种沉闷与琐碎没有惹恼克己宽容的女主人公,却终于使读者对这个本为自立而出走,远涉重洋同一个美国人结婚的女子,在一个自由的国度里建立了一个不平等的家庭产生隐隐同情。女主人公信子患精神障碍症的儿子从教养所回家度假,从此成为她家庭的“客人”,而信子又将成为这位“客人”,成为这个家、这块国土永远的“远方来客”。在信子与儿子、信子与丈夫、丈夫与儿子之间,处处存在着难以克服的精神障碍,真是一个严肃而冷酷的嘲弄。在那个永远无法摆脱的矛盾中,信子作为母亲,或许是胜了;作为人,或许是输了;作为客,或许是麻木了。但作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她仍会坚忍地活下去,为着她永远的义务和希望。
  日本海、太平洋,日本面孔、美国身材的儿子,现代美国生活方式,日本的感情、心理,美国人的节奏、日本人的心态——交错穿插,一幅颇为新奇的画面。在渐渐品出小说中跨海越洋的地域差、文化差、时差、物差的微妙时,我开始感到小说在构思上有独特的尝试。
  “猫明白它不会再找到一个家了,便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想起小时候上学去,总要在小巷子里路过一个小杂货铺,专卖切好的甘蔗、老菱、荸荠什么的。一个瞎老太婆睁大着那双白茫茫的眼睛,一只手收钱,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抓那些东西递给买主。常常有淘气的孩子把一个铜板或是圆铁片当做硬币塞给她,一只手抢过东西就跑了。她不能去追,便使劲眨着白眼,把铜板朝着笑声处扔过去,骂一会儿,也就作罢;空下来,便拆一堆小山似的棉纱头……
  我在江南水乡陆家湾插队的时候,外婆总是三天两头从镇上叫一只运货的小船,穿过两岸桑林密密的小港,到我住的村子里来给我送吃的。她有一只其大无比的绿搪瓷杯,里头装满了笋烧肉、煎鱼或是千层包子。后来我执意离开那地方去了黑龙江,她真的伤了心,有好几年时间不理我。我回家探亲,专门到舅舅住的灵隐上天竺去看她。她似乎忘了以前的事,还给我吃笋烧肉和鱼丸子。我每次走,她送我到楼梯口,我说声再见,她便低低地自语道:“明年回来,不知见不见得到了……”一年又一年,她送我,便重复那句话。终于有一年秋天,我收到家里一封厚厚的信,打开了,里头是一块黑纱。我在哈尔滨整整戴了一个月。等我再回杭州,楼梯口再没有她的声音了。又一年清明,我和妈妈专程到乡下去给她上坟,其实我知道,她并不是我的亲外婆,妈妈是她从育婴堂里抱来的……
  赫蒂死了,死在那所空荡荡的破房子里,两周以后才被发现。那只叫蒂贝的猫失去了保护人,最终也是与老妇相同的命运。赫蒂为了蒂贝而拒绝去养老院,在养老院里她本来可以活得久些(也许更短)。一个繁华的伦敦,对于赫蒂来说,是一个梦里的虚无。她惟一所有的,是那只捡来的猫。人类、家庭、子女早已背弃了她。这个世界上疼爱她、懂得她的,只有一只猫。
  《老妇和猫》的作者莱辛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记录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记得那么冷静、客观、公正。甚至没有同情、哀叹、指责。她似乎同那老妇一般平静地对待既来和已去的一切。那隐忍,或许是因为她的老妇连抱怨的资格也不具备;那默然,或许是因为她的老妇已经对周围的一切习以为常。作者用一种与社会同样冷酷的口吻来叙述老妇的遭遇,无疑是冷酷得入木三分。赫蒂混混沌沌的一生中,从来并不觉得那么痛苦——她痛苦得不动声色,痛苦得自得其乐——如此畸形荒诞的人生,人是多么微不足道。而女人、老妇人,抑或更渺小。渺小的女人竟然还有那样执著的爱心,对一只猫,对这个冷酷的世界。呵呵,她真是那么渺小么?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你对命运说:“不!”(3)
毕竟,它让你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老人、孩子、朋友、自己……挣扎、沉浮、苦斗、生生死死……
  “我仅仅是存在于概念和用来称呼看不见的物品的词语的世界上。只有黑暗是实在的,只有它在四分之一度音和半音中颤动。我的生活中只有那充满了各种音响的无边黑暗。如同现在——我们背后的这个夜莺歌唱的森林。”
  这是一部十分成熟的作品——《绿宝石的眼睛》,作者哈·阿乌德尔斯卡是擅长于广播剧创作的。难怪她会把一场几小时的对话处理得如此精彩,如此动人。仅仅是两个人物、一个地点,竟然有情绪的大起伏,大升降。这是一个充满了误会、争执、仇视等各种悬念、充满强烈的性格对照、回忆中的经历对照从而走向互相理解的令人信服的心理过程。几乎每一句对话、每一次转机、每一回思想交锋、每一次谅解和好,都是那样的准确和细腻,情感与思维丝丝人扣。作者具有一种强大的牵引能力,把她的读者乖乖带进了华沙郊外森林边的黑暗,然后再从树叶和夜莺的歌唱中将光明从远处唤来。夜幕撤去时,那两颗心都浴在晨光中,洗尽尘埃,绿宝石闪闪发光……应该说,这种以对话为主体的小说是很难写的,要在一个很局限的场景中完成两个人物大幅度的自我审视和心理演变,每一个对话层次都必须有丰富的底蕴。然而作者从容不迫地带领她的读者在黑暗中周旋,走向迷宫深处,却又豁然开朗。两个人物的事业、命运、婚姻家庭、处境,在她笔下不仅互相作了鲜明的参照,常常还反其意而用,令人瞠目沉吟,而后翻然大悟,其味无穷。
  这部小说让我想起了女友珊珊。我认识她10年了,竟还没有写过一点关于她的文字。
  总是本来更像小说的那些人的故事更难变成小说。
  她与我同岁。前不久我住院时,她天天下班后骑车到医院来看我,给我熬了绿豆汤带来,然后同我讲她的周末游泳计划或是关于自我价值实现的苦恼。她说周围有些人,考试得100分顿时狂妄自大,错一道题又沮丧得想自杀。是不是这个民族的典型性格?自卑与自负的焦点始终未能调好……她说话累了,便站起来为同病房的病友倒水,她走出门去的时候,她们惊讶地发现她走路时一条腿有些困难。她进来了,谈笑风生地坐在那儿,我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出,谁也不相信她是个残疾人,或许只是一只脚伤了筋。她坐到好晚才走,那些天她写论文太累,想给自己放松放松。她是另一个医院的医生。她走了,病友们便迫不及待地问:“真的?”“真的。”“怎么得的呢?小儿麻痹?”“不,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那条腿是怎么回事。10年来,她从未提起过它,就好像那只是因为鞋子不合脚似的。因此我也就从未建立起有一个残疾朋友的概念。有一年她到杭州,我居然领她爬上了宝椒山,为她拍照,选择最佳镜头,我说:“蹲下。”她说:“这里不好。”我回答说:“蹲下。”她终于红了脸,说:“我蹲不下。”我吓了一跳,脸顿时也红了,满心歉意,决心把她照顾好。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多次忘记了她的腿疾。我只记住她影集里中学时代滑冰的照片上,苗条秀美的身材和脸庞……似乎是因为“文化大革命”,全家被扫地出门。也许在干校,也许在农村。马车、拖拉机?一场永远留在记忆深处的厄运……
  珊珊是独养女,便要换煤气、接站、买车票、挤车……于是她竟然学会了骑车。珊珊上大学学的是中医,毕业后成为一名称职的中医师。工作几年后,成为中医研究院的硕士研究生,后又出国留学……
  我终于注意到她的腿,也才注意到她的顽强和自立。可是以前我为什么总记不住她的腿呢?这倒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同一个残疾的珊珊交谈,我的朋友在心灵上同我如此平等,在精神上她是一个健全的人。于是在这里,身体的残疾与否早已变得无足轻重,我们的忧患困惑休戚相关。我还记得我在一个下雪天的晚上去告诉她,我想出了一个小说题目叫《爱的权利》,我躲在她的小屋里改完了我的中篇《淡淡的晨雾》……她给予我的总好像比我给予她的多些。她一向更看重自己心灵的健康。如今她远在美国马里兰州,开了中医诊所独立行医,成为一位受人尊敬的中国医生。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你对命运说:“不!”(4)
《绿宝石的眼睛》中的马雷克的苦恼,似乎已经涉及以上这样一个思想层次。他总是同自己过不去,愤世嫉俗、怀才不遇。我想这个人物对于中国的青年读者同样很有意义。遗憾的是,作者对这种痛苦的挖掘浅尝辄止了。自从认识珊珊以后,我渐渐悟到:以一个残疾人对于生存的顽强抗争精神,去感染、启发一个陷于精神苦闷中的健康人,实在是缺乏思想力量的。如果他们不能在精神世界的同一层面对话,面对共同的人生课题,那么心灵的交流很可能是浅近、表层的。所以,伊娜的绿宝石眼睛所能照亮的黑暗也就非常有限了。
  女人写女人,既可从当代女作家的小说中窥探当代女人的生活,也可从女作家笔下的当代女人生活,来发现女作家自己。这一组小说如果说给我留下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东西,那就是我又一次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听见她们不幸又不屈地对命运说:“不!”——也许我们会因此变得更苦,但我们只能如此。
  我最后读的是那个剧本《女强人》。
  也许它比以上的作品更富现代感,我一口气读完了它。读完之后便有长久的怅惘,进而转为疑虑。一个闪念十分无情地从脑际掠过:这个作品会出于一个女作家之手?
  我才想起来去寻题目下作者的名字——阿尔布卓夫。我相信这绝不会是女作家。女作家笔下的女强人绝不会是这样一个玛雅。我绝不想标榜自己也属于女强人之列,因为我根本缺乏那种男性的魄力。但我开始怀疑高莽先生饿着肚子亲自来找我约稿,会不会是他一个小小的错误——他牢记我是女作家,却忘记了我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大概不会像阿尔布卓夫先生那样看待玛雅。尽管这是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揭示了现代社会中妇女解放与自然、社会要求的深刻矛盾;在戏剧形式上也有新的试验和创造。尽管我并不认为玛雅的生活合乎人性,我却在玛雅扭曲的人性中看到了代表着一部分社会舆论和习惯势力的伴音与艰难挣扎以求自立的女人之间的分歧。这种基本立足点的差异使我无法对这一剧本有更多的赞美。对此我只能表示抱歉了。
  几千年来,男人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荣誉和幸福、事业和爱情,对于成功的男子永远是一个良性循环。而女人——为什么雄心勃勃、富有心计的玛雅得到了莫斯科郊外的科学工作者别墅,却要付出高于男人几倍、几乎失去全部女人的欢乐的代价?为什么?玛雅又为什么会变得不像女人?玛雅之所以失去自我,是女人的悲哀,还是社会的悲哀?仅仅问一个为什么就够了。
  玛雅说过:“我不会在任何东西面前退却。我还要为这个姑娘复仇——向所有的人!我一步也不后退,不!不!”
  而面对着为新时代的知识妇女的真正解放作出牺牲的“女强人”,一些铁石心肠的男人会冷冷地笑着说:“活该!”一些温和的男人也许会摸摸你的头发,说:“回来吧,还是回来的好。”
  为着《女强人》的大幕落下之后,留给男人和女人们更多的甚至是反面的思考,我们将由衷地感谢阿尔布卓夫先生。
  我回到了自己的国土和自己的位置。
  我相信我们的女作家们在读到以上的作品之后,会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微笑。如果我们能够确有更多的自由来描写我们这个时代女人的生活,我们用黑色的方块字垒成的陆地会更加坚实丰富。如果我们能够越过女人自身的心理障碍,我们的作品将会更多地漂洋过海!
  我们将永远对命运说:“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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