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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容乃大 下
作者:郑媛 大小:165K 类型:言情 时间:2010-1-4 17:07:58
有容乃大(下)
作者:郑媛
第1章
  禀贞不敢不对小姐说实话,更不敢骗自己的主子。
  “金大人说,他有话想对你说,他这会儿正在前院等您。”禀贞将小姐请到偏厅外的园子里,才小声对主子据实以报。
  “金大人?”她脸上的笑容消失。
  “是。”
  “我不会去见他。”沉默半响,她说。
  “可是,小姐,金大人说他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亲口告诉您,而且他说他会一直等您,直等到您赴约为止。”
  “他在翰林府前院,等不到我,他一定会走。”她已打定主意。
  “小姐,我看金大人好像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您说,说不准是交代什么画画的事儿,您为何不去呢?”
  “我不能去。”她仅仅这么回答。
  禀贞对主子笑。“奴婢明白,您顾虑的是自己的身份,可您想想,金大人做了您五年的老师,您是他的学生,您出嫁后不再习画,难道连与老师话别都不能吗?”
  馥容看自己的丫头一眼。
  禀贞说的有道理,但是,她仍不能去。
  “为何你这么希望我去?”她忽然问禀贞。
  “奴婢,”禀贞吸口气,想到理由。“奴婢是因为见到金大人怪可怜的!刚才他拜托奴婢请小姐去见他的时候,奴婢还一直推辞,可是金大人说了,如果您不去见他,他便不走,因此奴婢才会帮金大人说话。”这也是事实。
  然而,就因如此,馥容更不能去见他。
  “小姐,您去见见金大人吧!只是见个面,话别而已,这样也不能吗?奴婢看得出来,金大人态度诚恳,他只是想与您说话而已,况且金大人还说了,只要小姐肯去见他,往后再也不打扰小姐了。”
  禀贞的描述,令人难过。
  他竟然为了见她一面,恳求她的丫头传话。
  难道他不明白,她是绝对不会去见他的吗?
  “我,”她下定决心。“我写一张字条,你将字条拿到前院交给金大人。”
  “字条?小姐,您不自己去见金大人吗?”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去见他。”她答得肯定。
  “好吧,”禀贞叹口气。“既然您不去见金大人,能留张字条,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你跟我来。”馥容吩咐。
  来到父亲英珠的书房,她站在案前提笔于纸上写了几个字,待墨字干后再将字条折起,交给禀贞。
  “记住,务必亲手将字条交给金大人。”她嘱咐。
  “奴婢明白!”禀贞将字条收好。
  “那么,”迟疑半会儿,她才对禀贞说:“你快去吧!”
  禀贞离开书房。
  馥容回头,见书房左壁上一方特别白净的方格。
  显然,那里原先挂着一幅画,后被取走,因此这一小方墙面比起周围其他地方要白净许多。
  原来那处位置本来放了一张她的画像,正是昨夜兆臣拿出来的那张小画。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金汉久为她绘的图像。
  昨日夜里,她没去深究丈夫的想法,可昨夜他说过的话,她并未忘记……
  她确实明白金汉久对自己的感情,就算不能阻止他,至少,她绝对不能在与他见面。
  禀贞将字条交到金汉久手中。
  馥容没来,这在他预料中,但能收到她亲笔手书的字条,已让他的心激动不已。
  展开字条,她认出上面娟秀的字迹,确实是馥容的笔迹:师勿念,学生安好。馥容
  短短数字,展开之后他慎而重之,将字条折起收入怀里。
  “谢谢您,禀贞姑娘。”他道,眼底尽是感激之意。
  “谢什么呢!奴婢没能将小姐请来才对不住您呢……”
  “这样便够了,您能代汉久传话,汉久已经很感激您!”
  禀贞无话可说,见他如此恳切,更觉得自己没将事办成,对不起他。
  “汉久也有字条要交于你家小姐,还要劳烦姑娘为汉久代转。”
  禀贞瞪大眼。“您也有字条?”
  “是。”他神色认真。
  “噢,那、那好吧!奴婢就好人做到底,为您代转了!”
  “那么,请姑娘明日抽个空到舍下一趟,汉久漏夜拟妥,明日便能交给姑娘。”
  “明日?”禀贞两眼瞪得更大。“您不能随手写就,好让我即刻拿回去,交给小姐便成了?”
  “不成。一来此处没有笔墨,借翰林府书房的笔墨有所不便;二来汉久要写给小姐的书信,非三言两语能写就。”
  “书信?”禀贞头痛了。“金大人,我家小姐不过给您写张字纸,您却要回封书信吗?”
  “是,接到小姐来函,汉久很慎重。”
  禀贞吐一口大气。“唉哟、唉哟,”她哀叹。“好吧、好吧,反正这回我好歹是躲不过了,您想写什么便写什么吧!我帮您交去给我家小姐就是了!”
  “汉久谢过姑娘!”金汉久喜出望外。“姑娘知道汉久的住处,明日巳时姑娘前来,汉久必定将书信准备好。”
  禀贞瞪大眼,见他那坚持的模样,只得无奈点头,叹气。
  老师与学生,就一定得这么麻烦吗?
  还好她不识字,没有老师,要不她肯定叫这来来回回的烦文缛礼,给活活烦死!
  兆臣在书房找到他的妻子。
  她坐在案前,如一尊白玉塑成的美人,怔怔地凝望案上的笔墨发呆。
  “该动身回府了。”来到她面前,他沉声唤她。
  馥容抬眸望进丈夫的眼。
  “我明白你舍不得走,但要是再不走,天色很快就黑。”他语调低柔。
  “好。”馥容慢慢站起来。
  “你有心事?”他忽然问。
  她愣了愣。“没有……”
  “没有就好。”他对她笑。
  她回以一笑,笑容却不快乐。
  “金大人已经告辞离府,”他淡淡提起。“你阿玛与额娘都在府前等着我们,咱们快走吧,别让两位老人家久等了。”
  她点头,手已被丈夫握住。
  “我答应你,想回翰林府,随时都能回来。”他忽然这么对她说。
  她愣住。
  “听到我的承诺,高兴吗?”看着她的眼睛,他问。
  “高兴。”她想欢喜的笑,却沉重的笑不出来。
  金汉久还是影响了她。
  虽然她不欠他什么,但是他却给了她太多。
  而那些“太多”,是她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情债。
  “你的笑容很美。”他这么对她说。
  她怔住,这夸赞让她不安。
  而他清澈的眸,醇淡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走吧!保持这样的笑容,现在让我们去见你的阿玛与额娘。”握紧妻子的手,他低柔嘱咐,呵护入微地将她领出书房。
  丈夫的温柔暂时抚平她纠结的心,虽然仍不习惯他过多的温柔。
  “兆臣?”她唤他的名。
  “还有事?”他低柔地应。
  抬眸见丈夫淡色的眼,再淡,那里依旧是她看不透的黑。
  “没事。”她叹息,放弃。
  也许,她还是太急,虽然两人已经圆房,但要深刻地了解彼此,仍然需要时间。
  步出书房,她决定,不再为金汉久伤情。
  那是一份不属于她的情感,既然她从来没有接受过,就不应该内疚。
  总有一天,他必定会找到一个他所深爱、也深爱他的女子,这是上天注定好的缘分,除非自己错过。
  而她,命定的姻缘已来,她不能三心二意。
  回程中,馥容请丈夫入轿。
  “难得主动叫我进来,比昨日进步了。”他掀帘入轿,面带微笑。
  “我有话想问你。”她脸红,假装不懂他话中暗示。
  “说。”他动手动脚,揽她坐上自己大腿。
  她身子微僵,可默默按下起伏的心绪,咬着唇,没有拒绝。
  “腰疼吗?”
  “一点点。”
  “腿疼吗?”他咧嘴,进一步问。
  她屏息,脸微红。
  他凝目,笑看她一时语塞的模样,大掌抚上她的身子,贴在她耳畔狎语:“今夜我还要你——”
  “这两日我觉得你特别温柔,”她刻意扬高声,轻轻推开他贴上来的雄壮身躯。“是因为阿玛与额娘的关系吗?”
  他眯眼。“你说呢?”
  见她白皙的颈子也泛红,他低笑,可见她害羞的妻不是听不懂他的“暗示”。
  “为什么要特地那么做?”她呐呐问。
  “不好?”他笑,嘎声慢道。
  “不是不好,是我不懂。”她答,悄悄挪动身子。
  “不懂什么?”
  “为何在阿玛与额娘面前,你要刻意如此温柔?”
  他沉默。
  他沉默太久,久得让她以为他没听见她的疑问。
  “并非因为他们二位的缘故。”半响,他终于答话。
  “那么,是为了什么?”她决心得到答案。
  松开她的腰,他往后靠,双臂枕在椅背上,隔着一重山水般凝望她,慵懒地反问:“你以为呢?”
  “我不懂,所以必须问你。”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迟疑。
  “若非为了你,我何必温柔,这还不懂?”他敛着眼,低柔地道。
  因为看不见他的眼神,所以她不明白,他心里究竟想什么。“你不必特地这么做……”
  “我想宠你。”他伸手,掐住娇软的腰肢。“做丈夫的想宠妻子,何须理由?”
  那腰肢带水,惹得他掌心发痒……
  “可是——”她娇喘。
  他忽然使劲一握,她被扯入他怀中。
  “兆臣?”她嘤咛一声。
  “不喜欢我宠你?”他粗声问。
  “不是,我只是希望,”她屏息,迟疑地凝住他褐色的眸:“我只希望,你对我像平常一样就好,这样我会比较习惯。”
  “习惯?”他勾唇笑。
  “你对我太好,我会害怕。”
  “怕?”
  “因为感觉不真实,所以害怕。”她坦诚。
  “我人就在你身边,你所有的感觉,都是真实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捏住她的下颚,他入迷地叮嘱那水眸中柔美的光晕。“只要你眼中仅有我一个男人,那么我眼中就会只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你,明白吗?”
  这话,让她再也问不下去。
  “往后,我会对你更好。”他笑,更低柔地对她说:“这一切,全都是真实的。”那温存的语调仿佛催眠。
  可馥容却感到,一切并不真实。
  也许因为她太有理性,她将理智放在感情之前……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还是……
  因为开始在乎了,所以想确定他的心?
  “如果,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你,”咬住唇,她心里的话再也压抑不住,脱口而出。“你还会宠我吗?”
  他忽然低笑,仿佛听见有趣的事。
  “当然,你是我的妻子。”笑罢,他这么回答。
  “我是说,假如,”她瞠大眸子,如此问:“假如我不是你的妻,你依然会宠我吗?”
  他凝望她半响。
  她等待,屏息地压抑着焦灼的渴望,尽量不表露出来……
  因为她想要的,是“真实”的答案。
  “不会。”
  终于,他这么回答,直视她的眸子。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
  “所以,你宠我,只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吗?”她屏息问。
  他抿嘴,淡淡对她笑。“刚才我已说过,丈夫宠爱自己的妻子,不需要理由。”
  这便是他的答案了吗?
  她的心忽然像直线坠落的物品那般,忽然失去了重量感。
  “我明白了。”
  她垂下眸子,转身,想从他身上站起来……
  他忽然笑,突兀地抱住她,强将她撤回自己怀里——
  “生气了?”翻过她的身子,他强迫她面对他。
  “没有。”她板着脸答。
  “既没有,为何躲我?”
  “我没有躲你,只想自己站起来。”她答得冷。
  他挑眉,低笑。“要是我不让你起来,又如何?”
  挣脱不开他。“请你放开我。”于是认真对他说。
  “对我何必用‘请’字?”他非但不放,还加上几份劲道,掐紧那属于他的,水软的腰。
  “这是必要的,身为一名‘妻子’,我向来对您太逾矩了。”忘却腰间那被拧紧的酸疼,她漠然地嘲弄自己的“地位”。
  “您?”他笑,抬起她的下颚。
  她别开眸子,不想正视他的眼。
  “看着我。”他柔声命令。
  她不语,不动。
  “我叫你看我。”他再命令,指劲又重两分。
  她索性敛眸,没有服从的打算。
  他眯眼,忽然俯首欲叩她的唇——
  她骇住,在他靠近前,已猛然侧脸避开他的吻……
  她的举动惹恼了他。
  他掌一紧,将她的身子一转,轻而易举制她于身下。
  “不!”她抵抗他,然后,被自己激烈的举动吓到。
  “不?”他将掌中的娇躯握得更紧。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激动起来,反应变得剧烈。
  他却像游戏一样,笑着箝住她纤弱的右腕,放任她的左手搥打,当她好不容易离远又轻而易举把她拽回身边——
  同样的游戏重复一遍再一遍,直到她累了,直到她看出自已的挣扎只是白费力气,他的轻纵其实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游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喊,眸中有泪光。
  这刻,她恨他。
  见她眼中有恨意,他轻而易举捉住她的腕,反锁,嘶笑起来。“真气了?”
  然后压制她。
  “你放开我!”她再抗拒,仍然是白费力气。
  激动的情绪发泄过后,她急促地喘息,始终不能平静……
  他敛眸,移至那诱人的起伏,轻笑。
  “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他嘎声低道。
  那粉白如鹅卵般的玉肌,因生气激动而泛红,诱人极了!
  上当?“我不懂你说什么!”她不懂也不想懂,只想避开,却又苦涩地避不开。
  他咧嘴。“那么,我就让你懂。”笑得可恶。
  听他如此说,她更是不懂,可下一刻他忽然俯首,吻住她粉嫩的嫣唇——
  “呜!”
  她呜咽,挣扎不成,于是咬他的唇。
  嘴里的血味,惹了他。
  他揪住她的发,拉开女人,不怒,反笑。
  “竟敢咬我?”他眯眼。
  “现在别碰我!”她警告。
  他咧嘴,掀她的裙,硬是要“碰”她。
  她哽住,眸子里掐出泪……
  “竟然哭了?”他发嚎。
  “我没有哭,这不是眼泪。”她不认,任他的指肆虐,硬不出声,还伸手想揉去眼里的“水”……
  他捉住她的手,不许。
  “我把你惹哭了!”他眼神发亮,被她眸中那一闪而逝的脆弱迷住。
  “傻瓜!”
  他低笑,动情地低头吮住那不断颤动的眼睫,温柔地吻去她睫上那欲坠的泪珠……
  她迷惘,不许自己为这温柔心软。
  “刚才,是骗你的。”他对她笑,用邪恶的低语这么对她说。
  骗她?她怔然,不明所以。
  “我宠爱的女人是你,你是我的女人。”他对她笑,用邪恶的温柔这么对她说。
  馥容怔住,抵抗静止了。
  他的女人?
  她怔怔望住他,水雾凝结在眸子里,酸成一片汪洋……
  “骗子。”
  那是回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反应,她木然,不信地喃喃自语。
  他眯眼,这二字又惹了他。
  “看我的眼!我眼里的欲念,骗了你吗?”敛起笑,他难得认真。
  “那是欲,不是情。”
  她颤抖,心更酸。
  “男人的欲,就是情。”他撇嘴。
  她一凛,别开脸,为这半玩笑似的话而寒心。
  “不信?”强扳回她的小脸,他就是要她看他的眼。
  “欲与情如何相同?我如何信你?”她冷言。
  他笑。“也是。”
  于是又开始吻她的脸。
  那吻又细又密,又温存又轻柔,像呵疼宝贝,像宠爱珍物……
  她惊悸,心又开始发酸,又开始想着逃避。
  可她越想逃避,越是避不开他细密的、执着的吻……
  “小傻瓜,你越躲,我越想在这车轿上要你。”他发狠,拧住她不从的手。
  这话教她心惊。
  她僵住,不再挣扎,水眸冷视他。
  “不信?”他沉声问。
  她垂眼,不看他。
  他忽然捉她的柔荑,贴在他滚烫烫的心口——
  “那就自己体会,这里,有多烫。”
  他心口强而有力的跳动,撼住了她。
  瞠眸瞅视他,那双柔润的眸子既水媚却又倔强……
  她让他着了迷。
  他迷惑,这张倔强的小脸,为何镶了一对这样水汪汪的眼睛!
  “再烫,能有我的心口热吗?”她颤言,竟反握他的手,贴上自己胸口!
  她要让他明白,刚才他是如何伤了她。
  他瞪住她,眸色灼热得异样。
  “你究竟是太大胆、太聪明、还是太不知死活?女人?”他粗声警告她。
  她却在此时推开他,意图站起来,离开他的掌握。
  “回来!”他不许。
  用了蛮力,扯她回头,这回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车轿就这么点大,你明知逃不了!”他眸色越濯,嗓音粗哑。
  “我的心就这么点小,哪个缝都能钻得出去。”她与他对峙。
  他眯眼,胸口被什么抓住,为甩脱这窒闷的感觉,于是狂躁地低头吮住身下女人那柔嫩又倔强的粉唇——
  他竟像饥渴的毛躁小子,硬是要尝她的滋味!
  他像疯了一样的狂恣,非要拉她一起陷入迷乱,竟真在车轿上大胆动手,解她襟前的扣!
  “你疯了!”她瞠大眸子,不可置信地低喊。
  “对,你就当我疯了!”他野蛮地撇嘴,执意解她襟前的蝴蝶盘扣。
  她慌了,拍他的大手不成,拧他的厚肉也不行。
  “我们在轿内,随时有人会进来!”她压低声喊。
  “放心,”他咧嘴。“抵达王府前,没人敢进来。”
  修长的指早已潜入她衣内——
  她惊,她慌,她乱,却无法阻止……
  之后,在轿内这两个时辰,确实没有人敢进来打扰他们。
  经过昨夜,馥容以为那已经是他给她最狂野的经验,但直到这刻她才明白,她实在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
         第2章
  抵达王府之前,馥容一直担心自己仪容不整,如何面对府内长辈?
  幸亏车轿抵达后,没有任何人前来迎接。
  “这里只有你?”扶妻子下车轿,兆臣问唯一前来迎接的总管。
  “是。”桑达海垂首恭敬地答。
  馥容悄悄推拒,想挣脱他的箝制。
  “其他人呢?”他继续问桑达海,握紧她的腰,就是不放手。
  “老祖宗在屋内小睡,王爷与侧福晋出京去了,至于福晋她——”桑达海欲言又止。
  “额娘怎么了?”
  “福晋她关在房内,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出门了。”桑达海只好实话实说。
  听到总管的回答,馥容抬眼望向丈夫。
  “原因是什么?”兆臣问,眼色很沉。
  “这个……”桑达海又迟疑了。
  “有话直说。”
  “嗻。”桑达海答:“昨日王爷要侧福晋陪着出京,福晋主动提出要跟随,王爷却拒绝,为了此事,福晋与王爷……就这么闹起来了。”
  第一回听见这样的事,馥容她惊讶。
  兆臣沉默。
  桑达海话已说完,主子却一直不发话,他只好接下说:“因为如此,德娴格格也只好留在屋内陪伴福晋。”
  “我看,我先去看额娘好了。”馥容主动对丈夫说。
  他回头,淡声答:“你现在去,额娘只会把气出在你身上。”
  “我不在乎,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不但这么对他说,而且还告诉他:“你先不要出面,让我去,我有办法安抚额娘。”
  “这么有自信?”
  “对,因为我是女人,我了解额娘的心。”她说。
  他凝望她片刻。“好,我让你先去见额娘。”
  得到他允诺,她露出笑颜。“我这就去——”
  他忽然将她扯入怀中。
  她吓住。“你,你快放手,这里还有桑总管……”
  “他看不见。”他居然这样回答。
  “你怎么能这样说!”馥容吸口气,丈夫的回答让她感到不可思议,对桑总管更是深感抱歉。
  他笑。“不信你自己问他,看见了什么?”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桑达海竟然不问自答。
  亲耳听见桑总管这么答,让她更羞愧!
  等她慌忙回头去看,才发现桑达海不知何时,已转身背对两人。
  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可就因为如此,馥容觉得更难堪。“你太过分了!”她轻斥丈夫。
  “我只想提醒你,”他笑,握紧纤腰。“倘若额娘给你气受,到时别哭着来找我。”
  她一愣。“我才不会!”
  “不会就好。”他放手。“现在,去吧!”沉声喝令。
  馥容退了两步。
  “见额娘之前,先回屋换件衣裳再见额娘,”他低笑,懒洋洋提醒:“别让额娘嗅出什么不对劲了。”一语双关。
  她一窒,脸蛋涨红。“禀贞,快跟我来。”唤来自己的婢女,她匆匆离开丈夫。
  凝望妻子的背影,兆臣笑容收敛,眼色转沉。
  刚才,他竟然沉醉了?
  指上还留存有她身子那雪艳凝脂、滑腻的触感。
  这算什么?
  本来要推开她,却让她贴得更近。
  这样的事,他不容再发生第二回。
  “爷?”桑达海已转身走近他的爷,低声道:“卫济吉回府了。”
  他回神,沉声问:“人在哪里?”
  “书房,已在屋内等爷一上午。”
  兆臣立即转身往书房去。
  桑达海与敬贤对视一眼,便机灵地跟在主子身后,一道往书房而去。
                                                  
  馥容先回渚水居换过衣裳,在这个时候她也没浪费时间,先唤禀贞请来姥姥,问清楚二老争执的原因,原来是王爷想携姨娘离京远游,却未邀妻子同往,福晋心里不痛快,夫妻因此发生口角,加上姨娘在王爷耳边说闲话,哭诉自己全心全意服侍姐姐、尊重姐姐,可是福晋却不关心兆祥,导致府内下人不尊重他们母子,王爷与福晋口角时提出此事,责怪福晋的不是,把福晋气得半死,夫妻俩的口角加剧,转为争执,最后王爷丢下妻子不管,隔日照原定计划带姨娘离京。
  明白事情原由后,馥容才赶往桂香园。
  “你来做什么!”桂凤见到媳妇,第一句话就没有好气。
  她并未因媳妇一回府就前来探望而高兴,心情反而更差。
  德娴在一旁,见母亲对嫂嫂的态度如此,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额娘,我是来看您的。”馥容不以为忤,脸上反而堆满笑容,柔声对桂凤说话。
  “我很好,不需要你来看!”桂凤冷声道。
  因心情不佳,她的态度比以前更差。
  “额娘,您别这样,嫂嫂是好意。”德娴忍不住,细声地提醒母亲。
  “不管好意还是坏意,让我清净一点我会更感谢她,我呀,不必人家虚情假意的特地来看我!”桂凤对着女儿说话,但这话却是说给馥容听的。
  馥容也知道婆婆说这些话是针对自己而来,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善婆婆与自己的关系,所以她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但是婆婆的态度非常强硬,她知道,就算自己身段放得再软也没有用,只会收到更多冷言冷语。
  她决定换个方式。
  “我听府里的家人说,昨日您与阿玛,因为姨娘发生争执了,是吗?”她凝视婆婆,直言不讳。
  桂凤的脸色变了。
  德娴屏住气,暗暗对馥容摇头,提醒她别提这事。
  馥容对德娴的警告视而不见,反而继续往下说:“额娘,媳妇觉得,这件事您做得实在不聪明。”
  德娴倒吸口气。
  “不聪明?”桂凤发作了。“你说什么?!你做人家的媳妇,竟然敢指责婆婆的不是?!”
  “媳妇并非指责您的不是,而是想劝告额娘——”
  “我不必你劝告!”桂凤气得发抖。“你以为你是什么身分?你有资格‘劝告’我吗?你给我走,现在就给我出去!”
  德娴连忙给母亲拍背顺气。
  馥容站在原地,并未走开。
  “倘若我现在就走等到阿玛回府之后,您的处境仍然一样,届时您只会更生气、更不高兴。”
  “我的‘处境’又怎么样?!”桂凤突然大声咆哮,一点都不像个富贵福晋,反倒像极了街上的泼妇!因为媳妇的话戳到她心里最深的痛,气得她咬牙切齿,不顾形象地伸手指着媳妇的鼻子责问:“你、你又想说什么?你干脆直接说出来把我活活气死,成全我儿子做个不孝子、你就做个不孝媳好了!”
  桂凤气得全身发抖。
  德娴一直以眼神暗示馥容,不要再说了。
  见到婆婆这么激动,馥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将语调放得更柔软,继续往下说:“媳妇明白,今天让额娘生气的人应当是姨娘,不是馥容。”
  桂凤的眼珠瞪得很大,她用怨恨的眼神瞪视馥容。
  “嫂嫂,您别再说了。”德娴好担心,这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见暗示无用,只好开口细声‘明示’。
  但馥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凝视着婆婆正色道:“还有,这件事媳妇要说句公道话,馥容认为,阿玛的行为也不太对。”
  这话把德娴愣住,也让桂凤暂时把眼神收回,只是她的神色仍然严厉。
  见婆婆神色稍缓,馥容柔声往下说:“额娘,您是大福晋,您的地位在府内是不可动摇的,这一点不仅祖奶奶认可,下人们都尊崇,连阿玛自己心底也很清楚。”
  桂凤眼神发直,表情怔忡起来。
  “但是阿玛这回没有尊重您,离京远游却未先邀您同往,这确实是阿玛不对的地方。”她婉转地接下说:“但是,倘若您因此与阿玛争吵,那么您心里虽然有委屈,可是在外人眼中看来,不对的人就变成您了。”
  “我根本就不想跟他吵!”桂凤忿忿地道:“要不是玉銮在王爷身边说那些瞎话,我根本懒得跟那个人吵!”夫妻这么多年,桂凤早就看破了。
  “媳妇明白,所以媳妇刚才说,您是与姨娘生气。”馥容柔声说:“但是,您与姨娘生气,其实是将自己放在与她一样的位置上了。”
  桂凤哑口无言。
  馥容继续往下说:“倘若您生气能够得到益处的话,那也无妨,可您只是自己生闷气,还因此与阿玛争执,结果难过的人是您自己,姨娘只是哭泣而已,却因此得到阿玛的欢心,请您仔细想一想,这其中的差别是什么?您与阿玛争吵,对您有利吗?”
  桂凤怔怔地发愣。
  德娴也愣着了,半晌后回头对母亲说:“额娘,嫂嫂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桂凤声量变小了,呐呐地道:“我也没说她的没道理呀!”
  馥容笑了笑,严肃地分析:“所以,这件事归根究底,一是阿玛对您不够尊重,二是姨娘暗中使心眼,让您受了委屈。”
  “对!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两面三刀!”因为媳妇站在自己的立场设想,桂凤开始认同媳妇的话。“她表面对我笑,回头就在王爷面前暗地里戳我一刀,连在老祖宗面前也是这样!有时候我真的好恨她!”
  “媳妇明白额娘的委屈,”馥容趁婆婆话头放软的时候,很自然地走上前坐在婆婆身畔,与小姑两人一起倚着‘额娘’说话。“所以我们要想方设法治她,让她懂规矩,明白谁才是这府里的主事。”
  “治她?”桂凤瞪大眼睛,瞪住媳妇。“你是说,治玉銮吗?”
  “对。”馥容对婆婆微笑点头。“因为她对您有心眼、会使暗招,所以您就要精明起来,让她再也不敢瞧不起您!”
  “可、可是我跟她斗,”桂凤在嗓子眼里说:“好像从来也没赢过……”
  馥容抿嘴笑。“这个额娘不必担心,有我与小姑一起做您的军师。”她把德娴一并拉来参一脚。
  “军师?”桂凤瞪大眼睛,一进岔了气咳起来。
  馥容借机吩咐德娴:“小姑,请您到外面吩咐丫头,请姥姥送来额娘爱喝的甜茶与茶点,给额娘润润喉、顺顺气。”刚才她与姥姥说过话,早已吩咐姥姥准备妥当。
  “好,我这就去。”德娴不疑有他,立即应道。
  待德娴出去了,馥容才低声对婆婆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让王爷学会尊重您。”在德娴面前,她避开王爷的事。
  桂凤吸口气。“尊……尊重我?”她眼珠已瞪得不能再大。
  “对。”馥容点头,很肯定地说。
  桂凤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喘气了!
  她嫁进王府已经三十年,从来没想过让丈夫‘尊重’自己这回事。
  而今天媳妇不过才寥寥数语,却像当头棒喝,一棒子打醒了她!提醒了她这三十年来应当去想,却从来不想、更不敢去做的事!
  “可是,这又要怎么做呢?”桂凤颤声问,两眼却发光。
  “要有步骤、有方法的做。”馥容微笑回答:“只要额娘愿意配合,馥容有把握让额娘在阿玛心中的地位改观,并且让姨娘不敢再欺负您!”
  “真、真的吗?”桂凤心动了。
  “对。”馥容答行笃定。
  “那你说我、我要怎么配合你?”她的眼色不再那么凌厉。
  馥容微笑。“很简单,额娘您先这么做——”她对婆婆招手,然后附在婆婆耳边说话。
  桂凤听着,眼珠子越瞪越大……
  “真的要这么做吗?!”桂凤问看起来有点畏缩,可是眼中又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神采。
  “对,就是要这么做。”馥容肯定地点头。
  “那、那我就试试看,听你的好了!”桂凤还想板着脸,保持婆婆的威严,但口气已经放软。
  德娴回屋的时候,馥容笑着对她招手:“小姑,你回来了?我与额娘已经想好对策了,你快过来听!”
  “对呀,娴儿你快过来,我说给你听!”桂凤忽然变兴奋,急着把媳妇的‘计划’告诉女儿。
  “是。”德娴连忙走过去坐到母亲身边。
  “我告诉你,刚才容儿说啊……”
  这是婆婆第一次喊自己‘容儿’。
  馥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代之而起的是感动……
  她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错,婆婆已经开始接纳自己。
                                          
  回到渚水居前,馥容在路上问德娴:“明日你有空吗?”
  “嫂嫂有事吗?”德娴问。
  “我回门前跟你提过,我们要一起到火神庙附近逛逛,你还记得吗?”
  “记得。”德娴点头,事实上,她很期待这个约会。
  “那么明日你有空吗?”她再问一遍。
  “有。”
  “好,那明日辰时,你在前院等我,我们一起到火神庙去。”
  “去给火神爷爷上香吗?”
  馥容笑了。“是呀!”并且提醒她:“别忘了带上你最得意的字。”
  “嗯。”德娴怔怔地看着嫂嫂的笑容非常迷人,连她都深深被迷住了。
  
  午后,馥容回屋时,兆臣已经在房内。
  见他已回房,她一怔。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房?”她回想起车轿内发生的事……
  迟疑着,她伫立在门前。
  “过来。”他朝她伸手。
  “我还得回厨房帮姥姥——”
  “过来。”
  他沉着眼,声调更低。
  她慢慢走过去,靠近时已被他一把揽住,扯进怀里——
  “怪了,你就这么怕我?”他笑。
  “不是怕你,是早上才……”她噤声,脸红,不语。
  “才如何?”
  “你不忙吗?”她移转题。
  “当然忙。”他咧嘴。
  “那么,你不该这么早回房,你应当在书房里。”
  “我这么早回房,你惊喜?还是高兴?”他问,邪气的笑。
  “这两句话意思是一样的。”她纠正他。“我得走了,不然姥姥忙着,我也闲不下来——”
  “那么,是惊喜也是高兴了?”
  “我不惊喜,也不高兴。”她否认。
  “那是什么?”
  “只有惊讶。因为你每晚都要忙至半夜才能回来,何况,为了陪我回门,你已经两天不能处理公务,所以我想不到,今日你会这么早就回房。”
  “我说过今夜会趁早回房,你忘了?”
  她双颊晕出两片红霞。“我岂会去记你随口说的话?”
  “随口?”他笑。“我对你‘随口’过?”
  她答不上来,只好移转话题。“你搂得太紧了!先放我下来,要不一会儿禀贞进屋,让她瞧见了不太好……”
  “如何不好?我们是夫妻,想怎么样便怎么样。”贴在她耳畔,他嗄声道:“你已经是我的人,还怕羞吗?”大掌在妻子身上游移起来。
  她屏息,按住他的手。“你这么早回房,就这么待到明晨吗?”她低声问他,掩不住娇羞。
  他撇嘴,见她粉颊上的潮红,眸子灰浊起来。“这是挑逗?”他哑声问。
  “当然不是。”她否认。
  “那么是邀请?”他握紧怀中的温香软玉。
  “你明明知道不是!”慌忙拉起他的手,她嗔他一眼,脸更红了。
  他低笑。“还生我气?”
  她要走,他偏不放手。
  强扯她过来,他拉她坐在腿上。
  不安的扭臀,她想,她永远也不会习惯坐在他的腿上。
  “我不生气。”她平静地说:“你让我走,我就不生气。”
  她认真的。
  厨房时事情多得让人晕头转向,她得去帮忙。
  “要是不让你走呢?”他眯眼。
  她凝眸看他,不知他是认真,或者,又是说着玩的,因为他手是紧的,可眼色却是淡的。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她忘情地抚摩这张让她看不透的俊脸……
  他眸光微闪,忽然撒手。
  “事实上,我回房正有事要对你说。”他道。
  她愣了愣,悄悄收回手。“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公务确实忙碌,回门之后,恐怕不能每夜陪你。”
  “为皇上效命是你职责所在,”她给丈夫一个笑容。“你不必特地对我解释。”
  “你不介意?”
  “我不能跟皇上争。”她说。
  “真想争,也未必不可以。”他撇嘴笑。
  那动人的弧线,软化了她的心。
  “我不争,因为辛苦的人是你。”她说,声调已不自觉放柔。
  他挑眉,凝眼看她。
  “你为公务操劳,我……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咬着唇,她道出心事。
  “心疼?”他撇嘴笑。
  她垂眸,轻声说:“我听阿玛说过,皇上十分看重你。可也因为如此,你的事向来比任何人都多,可你不怕多、不怕繁重,皇上交代的事,你全都一肩挑下来。”她抬眸对住丈夫的眼睛。“我承认,对于这样的你,我是心疼,是怜惜……”
  心疼?怜惜?
  他笑脸冻结。
  未曾想,会有女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记不记得?你说过我夜里会踢被?”她伸手,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渴望,边抚摩着他英俊的脸孔,边柔声说:“自那时起,我半夜便警醒着,还想着待天一亮要做一个唤醒丈夫的贤妻。可我却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不够警醒、还是贪睡了,因为每一回我夜半醒来时,总发现你早已不在炕上,原来每一个晚上到了中夜你就下炕,前往书房办公务去了。”
  那柔软的小手,将他从怔忡中唤醒。
  “你发现了?”他低道。
  嗓音出乎他预料的瘖哑。
  “发现好一阵子了。”她的手肆虐到了他的发。
  他握住她,那太温柔的手,烫到了他。
  “所以,我说心疼,这是认真的。”她柔声对他说:“我不要你再担心府里的事务。我们说好,你主外,我主内。虽然,现在我还不能让额娘与小姑立刻喜欢我,但是请你放心,往后我会对她们更好,努力让她们喜欢我;我也会更尽力侍候老祖宗与阿玛,让他们每天都过得快乐、幸福。”话说完,她投入丈夫怀中。
  她叹息,不再与他呕气,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对我敞开心扉,不怕我负心?”敛着眼,他哑声问。
  “你会吗?”她抬眸凝视他。
  “你怕?”
  半晌,她点头。“我承认,我怕。”
  他沉眼,眸子低低敛下。
  “但是,就算再怕,我也不会要求你的许诺。”她轻声说。
  “为什么?”他眸子略闪。
  原以为,她就要如一般女子,开口求他了。
  “因为,世上没有可以实现的许诺。”
  她的淡然,让他执着了。
  “所以,我不要你说。”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一定做不到。”她笑。
  “你,认为我做不到?”他眸里骤然点了一把火。
  “别误会我的意思,因为这世上,没有能做到的天长地久的承诺。”她说,笑容有一丝美丽的轻愁。“就算是这世上最相爱的夫妻也一样,即使不生离,也总有一天要死别。”
  “至少,你可以要求我承诺,不必生离。”
  “我不想求。”她却说。
  “真不想求,或者,只是压抑想求的欲望?”
  “求来的承诺与欲望一样的,那是一座心牢。”她说。
  他眯眼,似在研究她。
  “如果你是有心的男人,那么我根本不必开口去求。一旦开口去求,执着的就会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这样的承诺,不是一座心牢是什么?我何必为自己造一座心牢,为我的丈夫造一座囚牢呢?”她淡淡地说。
  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你的话,很难懂,也不应该出自一名女子之口。”他收拢握在她腰间的五指,不喜欢她的潇洒。
  这让他感觉到,她像只彩蝶,随时会飞出他的掌握。
  “你不喜欢听我说实话?”她问,笑看他。
  他凝视她的笑,忽然一使劲,用力将她揉进胸口。
  “兆臣?”她嘤咛一声。
  “今日我得出城,不过现在我后悔了,不该允了这个许诺。”他声调低哑。
  “你要出城?”她轻轻推丈夫。“那么,我得立刻为你收拾衣裳。”语毕,她欲离开丈夫的怀抱。
  他拉她回来。“现在,我想要你。”
  她一怔,从他灰浊的眸中了解了他意图。“你、你不是想,”她轻喘,得知他的意图后有些窒息。“可现在还是白日,况且我们早上才……”她羞人地停顿,难以理解他强盛的欲望。
  “白日又如何?正好让我好好看清楚你。”他邪气地说。
  她屏息,因为他的言语而羞红脸。“可我还得回厨房——”
  她语未毕,他已抱起她直接来到炕边,彻底打消她离开的念头——
  现在,他要牢牢握住她的人。
  馥容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已被放在炕床上,如此近距离,让他更清楚地望见,她唇上那颗饱满诱人的嘴珠。
  粉嫩的唇微启,正娇弱不安的喘息……
  他沉眼,那颗丰腴的珠肉,勾掉他的三魂七魄。
  “我要你。”他粗嗄地说,已抛掉今晨不容她再勾引自己的誓言。
  “我疼,”她娇羞地对他低喃:“昨夜,还有今晨,真的疼。”赧颜低诉,实在难以承受他反覆索求。
  “这回,我会温柔。”他眸子已浊。
  “你,保证吗?”她轻颤。
  那眸中的矜持,惹他低笑。
  自昨夜至今日,已不知要过她多少回,竟还如此矜持。
  “我保证。”握住她,他声已哑。
  话方落,他已俯首吮住她唇上那颗丰腴诱人的唇珠……
  她承受,迟疑,娇喘,最后叹息。
         第3章
  晚间,伺候过老祖宗用膳后,馥容回到渚水居。
  敬长到渚水居来传话。“贝勒爷有事出城,今日不能回府,遣奴才特地来跟少福晋禀报。”
  见敬长特地来回报这件事,她愣了愣。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午后贝勒爷与我说过了。”然后才柔声对敬长说。
  “原来少福晋已经知道,是奴才多此一举了。”敬长也愣住。
  “贝勒爷吩咐你来说的吗?”
  “不,是奴才想,”顿了顿,敬长往下说:“该来与少福晋禀报一声。”
  “原来如此。”馥容对他微笑。
  敬长神色有些迟疑。
  “你还有话想说吗?”馥容问。
  “不,奴才没话说了。”敬长赶紧回道。
  他心底想的是,少福晋难道也知道,他的爷是与谁一道出城的——
  “怪了,你的主子离府,你这做奴才的,怎么没跟你说的爷一道出城呢?”禀贞在旁边多嘴。
  “这个,”敬长眼珠子转了一圈。“爷嘱咐奴才留下,还有事办。”
  禀贞随口问:“什么事儿啊?”
  “禀贞,”馥容阻止她:“别为难人了!”
  禀贞虽不情愿,但也只好噤声。“是,小姐。”
  “你回去吧。”馥容对敬长说。
  “嗻。”敬长这才退下。
  “真怪事儿了!这奴才遮遮掩掩的,装神弄鬼吗?”禀贞还在叨念。
  馥容没理她,自己坐到镜前逐一摘下头上的簪饰。
  禀贞见状赶紧走过来帮忙。
  “你将字条交给金大人了?”馥容忽然问禀贞。
  “是,奴婢亲手将字条交给金大人的!”
  馥容并未接下问。
  “小姐,您不问奴婢,金大人说了什么吗?”
  她抬眸望禀贞一眼。“金大人说了什么吗?”淡淡地重复禀贞的话。
  “呃,”禀贞眼珠子转了一圈。“这个,金大人倒也没说什么……”这会儿她反倒答不出什么话。
  事实上是她不敢对小姐实说,金汉久要她明日过府去拿书信的事。
  见小姐没再多问,禀贞只好自己接下去说:“不过,奴婢倒是见金大人十分慎重之地,将您给的字条收进怀里,脸上神情高兴得,就好似收到了世上最稀有的珍宝一样——”
  “不过是张字条而已,”馥容打断她。“不许再胡说了!”
  见小姐呵责,禀贞垂下头,不敢再说。
  馥容声调放缓。“明日辰时我与小姑一起到火神庙祭祀,明日一早,你记得预备香烛——”
  “火神庙?!”禀贞忽然叫一声。
  “怎么了?”馥容从镜前抬眸问她。
  “呃,没什么。”禀贞镇静下来。“小姐,您与格格,烧完香就该回府了吧?”
  “不,要过午之后才会回来。”
  禀贞瞪大眼睛。
  “你有事?”馥容自镜里看到她的表情。
  “奴、奴婢……当然没事!”禀贞傻笑。
  嘴里这么答,可她心里却叫惨了!
  早上才与金大人说好了,明日巳时到他府里去拿书信,现在才知明天一早要陪小姐出门上香,这样一来,她根本就找不到借口走开……
  “没事就好,记得我的嘱咐,别忘了。”馥容再叮咛她一遍。
  “是……”
  禀贞在心里叫苦。
  陪小姐出门是她这做丫头的义务,可她也看得出来,那个金大人是个心眼往死里钻的男人——
  要是明日她没依约出现,不知到时究竟会出啥事?
  禀贞心里有事,可也不敢皱眉头,就怕被她的小姐发现。
  隔日清晨,禀贞准备祭祀用品时,急忙遣了府内一名小丫头,叫她等自己出门后,便前往金府对那府里的大人说,她要迟些才到的事。
  一切预备妥当,她便跟随主子们一道离开王府,前往火神庙。
  “小姑不是头一回到火神庙,对这附近的商家还熟吗?”路上,馥容问德娴。
  “不是很熟。”德娴回答,以往她出门都是乘轿,从来无心看风景,这次嫂嫂说要用步行的,她跟着散步出门,感到很新鲜。
  “从来没过商铺吗?”
  “我……”德娴有些赧然。“以往我来到火神庙,皆因有事……”
  “咱们格格出门,从来只为一件事!”德娴的丫头掩着嘴笑。
  “明珠,谁让你多嘴了!”德娴嗔斥她,脸蛋已红了。
  馥容已经听懂,她笑着说:“那么,一会儿拜完火神爷爷,咱们一块到附近逛逛,好吗?”
  “好,一切听嫂嫂的安排。”德娴柔顺地说。
  “虽然我会安排,可是也要听听你的主意,也许你也有想去的地方也不一定,但是你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我才会明白。”馥容对她说。
  德娴怔住,不知嫂嫂为何要这么对自己说?
  “我们是一家人,往后你心里有主意,就试着对我说出来。”馥容鼓励她:“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起商量,尽量多说些话,试试自己的胆量,也练练自己的口才。”
  “我……”德娴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嫂嫂鼓励的眼神,她才吸口气答出一个“好”字。
  馥容对她微笑。“慢慢来,不管你对我说什么,只要你自己能拿定主意,必定经过一番思考,这都是好事。”
  德娴点头,只是还是不明白,嫂嫂说这番话的意思。
  拜过火神爷爷后,馥容便带着德娴往附近商铺街去。
  “我从未逛过这里,原来这里是这么的热闹!”德娴忙碌地瞧着两边商家,脸上浮现像孩子一样的好奇心。
  “用心去看,每一间商铺都有景致,并不是非得身在郊外,才能领略风景的美好。”馥容回答。
  “是呀,人与人,交际应酬就是一番景致,茶楼里友人相逢、作揖行礼,饭馆里掌柜吆喝、客送迎来,腊肉铺里却见买家与卖家、喊买喊杀……”德娴笑了。“人生百态,真是有趣。”
  馥容笑。“你观察入微,很有慧根,除了写字,必定还能写文章。”
  德娴回神,又变得羞涩起来。“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心有感触而已,书读得并不多,哪里会写什么文章呢?”
  “那么就多读些书,将思想化为文字,让文字净化你的思想,有朝一日,咱们王府或者能出一名女状元。”
  德娴垂下眼。“嫂嫂,您别取笑德娴了!”
  “我没有笑你,我可是认真的,谁说不可能呢?”
  德娴脸红起来,眼神却添了一些憧憬。
  馥容又对她说:“回到府里,我给你挑一些书,你先读书,有兴趣或者没兴趣都对我说,之后再找其他书,让你换着读。”
  “好。”有了憧憬,德娴连答话也精神了些,不再如往常那般犹豫不决的模样。
  馥容领着德娴走到一扇朱门前,忽然停下。
  “嫂嫂,你为何停在这里?”德娴问她。
  “因为我们要进去里面。”
  “进去里面?”德娴不明白。“这里头是饭馆,还是食铺吗?”
  “都不是,”馥容对她微笑。“这里头,是女儿国。”
  “女儿国?”
  “对。”
  德娴瞪大眼睛。
  女儿国?
  这女儿国,究竟是卖吃还是卖喝的?
  “咱们进去吧!”馥容推开朱门。
  德娴还愣在门外。
  “进来啊!”已走进门内的馥容,招手唤她。
  “呃,好。”德娴瞠大眸子,身不自主地跨进去。
  不知为何,这道门就像有魔咒一样,招唤她的加入……
  从女儿国出来,德娴的神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眼中放出光芒,因为生平第一次,她为自己感到骄傲!说得再夸张一点,她的人生,好像此时才开始活过来。
  “嫂嫂,你给我介绍的意浓格格,她真是一个好特别的女子!”
  “她确实很特别。况且,你瞧,意浓也喜欢你写的汉书,现在你对自己该有很多信心了吧?”
  “嗯,”德娴欣喜地点头。“不知道为何,刚才我只是听着你与意浓格格说话,就已经被你们迷上了!”
  “迷上?”馥容因为她的用词而笑。
  “对!”德娴很坦率,说话也不再犹豫。“你们二人虽然只是随意聊天,可是言谈间却那么潇洒,让我好喜欢、好仰慕!我多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你们一样,能不拘于女子的身份,随意畅谈,各抒己见。”
  “你夸意浓可以,反正她听不见,不会害羞。但千万别再夸我了,我怕自己太高兴,得意忘形,出了女儿国还不记起自己的身份,回到王府后对自己的夫君高谈阔论,颐指气使,那就糟糕了。”她逗德娴。
  德娴笑了。“你才不会!”
  “很难说喔。”
  两人对看一眼,然后掩嘴大笑。
  敞开心扉后,德娴笑得比馥容还开心。
  “还有芸心与阿巧姑娘,她们人都好极了,我真喜欢她们!”德娴说的,是女儿国里其他女伴们。
  “往后你经常来,女儿国里还有更多美好的姑娘,你一定要认识她们。”
  “有这么好的地方,我一定常来。”德娴已经迫不及待。
  馥容对她说:“时候不早,咱们出来好一阵子,也该回府了。”
  “好,咱们回去,改天再来。”德娴意犹未尽地说。
  “好。”馥容微笑承诺。
  德娴主动牵馥容的手。“嫂嫂,咱们走吧!”
  馥容屏息。
  她凝望着德娴,怔怔地看着德娴亲密地握住自己的手往前走……
  “嫂嫂,你怎么了?”见馥容未跟上,德娴回头笑问。
  “没、没事。”馥容笑开脸。
  怔忡化成了感动,她终于迈开步子,与德娴有说有笑地,一道往回府的方向而去……
  离开火神庙附近商肆,姑嫂二人约莫走了半里路,来到一处竹林附近时,原来一直跟在主子后头的禀贞,忽然叫了一声——
  “呀!”
  “怎么了?”馥容问她。
  “那个……”禀贞迟疑地伸手指着前方。
  馥容回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人已经走近。
  金汉久带着喜悦的神情,走到馥容与德娴面前——
  “没想到,能在这里与你巧遇。”他这么对馥容说。
  事实上,这绝不是巧遇,这是有目的的安排。
  早晨他细问过那名被禀贞遣来报讯的小丫头,打探到禀贞今日一早,需陪主子与格格上火神庙祭祀之事。
  得知馥容今早将前往火神庙祭祀,他立即出门赶往火神庙想见馥容一面,却扑了空,问过庙祝才知道她们两人刚刚离开。
  以为她们已经回府,他立即赶往王府,估计小姐的脚程不会追上他的,他期待能在路上见到馥容,但一直来到王府外围,仍然未见到人,他在王府周围绕了几趟,等了许久,才见到馥容与格格,两人有说有笑地一道走回来。
  乍见她的笑容,他知道她过得很好。
  “老师,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您正好从这里路过吗?”馥容局促地打着招呼,因为她看出,德娴的神色充满疑问。
  “对,我是路过。”金汉久沉声回答,目光一直停留在馥容身上。
  他明白馥容这一声“老师”的意思,然而他好不容易能见到馥容一面,他顾不得旁人的眼光!
  “小姑,这位是我出嫁前习画所拜的老师,金汉久,金大人。”她不得不与德娴介绍。
  “金大人,您好。”德娴眼中疑虑稍除。
  金汉久微微点头,目光仍逗留在馥容身上。
  见他不顾德娴在场,一直痴望着自己,馥容只好对他说:“老师,时候已晚,馥容与小姑必须赶快赶回府,以免家人挂心,馥容必须先告辞了。”
  话说完,她握住德娴的手才刚跨步,金汉久却自怀中取出一卷画轴——
  “这是要送给你的画,你收下。”他对馥容说。
  馥容愣了一愣。
  他忽然当着德娴的面送画,她犹豫着,是否该收下?
  但是馥容没有机会犹豫太久,因为见她迟迟不收画,金汉久似有将画轴打开的意思。
  “禀贞,还不快收下老师赠送的画。”她沉着地吩咐禀贞。
  “是,小姐。”禀贞连忙上前收下画。
  德娴眼里的疑虑又升起了……
  这看来不像是偶然相遇,因为没有人会将那样一副长画轴无时无刻收在怀中,就等某日与某人相遇,再将之取出赠与。
  “我有话与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不等馥容再开口辞行,金汉久先道。
  与之相处五年,馥容了解他。
  她知道他是一个执着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德娴在场,或者因为她拒绝而轻易放弃。未免引起德娴误会,她只好对德娴说:“小姑,老师有话交代我,您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德娴迟疑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嫂嫂请自便。”她相信馥容的为人。
  虽然仅短短半日相处,她对自己的嫂嫂已经有了好感,因此愿意相信馥容。
  馥容因此跟随金汉久,到不远处说话。
  “我让你为难了,是吗?”他第一句话便这么问。
  馥容没有回答。
  “原谅我,我心里堵了满腔的话,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与你单独说话,我相信你能了解我的苦处。”
  “您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但是,也请您了解,馥容已嫁为人妇,不能与您独处太久。”她坦诚地对他道。
  金汉久愣了片刻。“我明白。”然后落寞地答。
  他悲伤的神情,让她不由自主感受到他的难过……
  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
  “我只想将这封信交给你。”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看过后,你会了解我的心意。”
  馥容凝望他,并未伸手去接信。“这信我不能收。”她这么对他说。
  他怔忡片刻。“为什么?”
  “您明白为什么。”
  “不要再对我用‘您’字,我们之间,没有这么生疏的关系!”
  馥容吸口气,告诉自己,心必须放硬一点。“您是我的老师,馥容会永远敬重您。”
  “我不必你敬重,我只要——”
  “请您不要往下说了。”她严肃地看着他。“请您慎之,倘若不能克制,放纵自我,您与我都将不再有立足之地。”
  因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痴迷,她没有办法对他太残忍,至少在拒绝之前,她必须把话对他说清楚。
  “你明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才会这么对我说,是吗?”
  馥容别开眸子,不看他的眼睛。
  “你不收我的信没关系,但是,信里的话我一定要对你说!”他很固执。
  她屏息。
  “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他已径自往下,坦言自己的感情:“也许将来有天,我会老到遗忘了你的容颜,但是却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你将永远在我心里,这样的感情你懂吗,馥容?”
  她无语,却不能否认,深受震撼。
  “我知道,你懂。”金汉久笑,他的笑容很凄凉。
  她为他那悲伤的笑而动容,却无能为力。
  是她错了,她将思念想得太容易,将他的感情看得太浅。
  她以为她可以办到,可以硬起心肠,冷漠地去对待一个开怀自己的男人,可直到面对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不到。
  幸福,原来会伤害人。
  她的幸福,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她如何能安心?
  “不需要为我难过,能把心中的真话对你说出来,我已经很满足了!”看出她犹豫的神色,他反过来安慰她。
  他的安慰让她心里更难过。“谢谢,您赠我的画。”只能蹙涩地这么对他说。
  “那幅画,是昨日在翰林府见面后,我漏夜为你画的。”画布上,他传神地画出她初为嫁娘的娇羞。
  他看得见她的幸福。
  尽管她的幸福让他内心充满苦涩,他却依旧为她画了这幅画。然而,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同样的画他画了两幅。因为私心,他将其中一幅画赠她,另一幅私自留下了。
  馥容不知还能说什么。
  如此情深意重,是她负他。
  “我的话说完了,现在你已明白我的心意,你……可以走了!”他为她着想,虽然心里并不想与她分离。
  呆在原地,她忽然沉重地难以抬起脚步。
  “快走吧!再不走,我怕自己会做出冲动的事!”他警告她。
  侯在一旁的禀贞,已急忙走过来握住小姐的衣袖。“小姐,话说完就快走吧,格格还等着呢!”
  馥容回过神。“那么,馥容先离开了。”她最后再看金汉久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请您一定要多保重。”
  金汉久没有答话。
  禀贞赶紧拉着小姐走开。
  金汉久就这么杵在原地,目送馥容的身影离开,直至再也看不见。
  回府路上,德娴虽然没问什么,可是却显得沉默。
  馥容明白德娴心里疑惑,但却不能对德娴解释什么,只怕越解释越糊涂。
  离开竹林不久,在回府的小径上,明珠指着前头忽然说:“咦?格格,那不是贝勒爷身边的敬长吗?”
  馥容与德娴一起抬头,果然见敬长垂首恭立在小径旁边。
  “敬长,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明珠上前问他。
  “贝勒爷遣奴才迎少福晋、格格回府。”敬长答,目光掠过格格身边的少福晋,然后垂下。
  “原来是我阿哥遣你来的!”德娴回头对嫂嫂笑了笑。
  “夫君回府了吗?什么时候回府的?”馥容问。
  “贝勒爷近午时回府。”
  “阿哥出门了吗?”德娴问嫂嫂。
  “对,夫君昨日出门了。”
  德娴点头。“那么,咱们快回府吧!阿哥一旦不见您,必定想您了,不然何必遣敬长来接人呢?”她笑着说,仿佛已忘了刚才在竹林边发生的事。
  然而馥容明白,德娴绝不可能这么快便忘记刚才的事。
  “走吧,嫂嫂,咱们快点回去吧!”德娴牵住馥容的手,拉着她往王府的方向走。
  顺着德娴,馥容与她一道往回走。
  现在,的确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馥容心想,只要她的行为与内心是端正的,就不需要内疚,等回到王府之后,她会找机会跟德娴解释。
  况且,经过一日观察,她知道德娴不仅是一名多情的女子,而且蕙质兰心,必定能懂她难以拒绝金汉久的原因。
  是的,她会对德娴说实话。
  她不会隐瞒德娴。
  因为她相信,要使一个人信任自己,最好的方法不是欺骗,而是真诚。
  回府后,馥容先往渚水居略做梳洗。
  “格格,金大人的画,您要瞧一瞧吗?”禀贞问。
  “先把画收到箱子里。”她嘱咐。
  “小姐,您不看看吗?”
  “现在不看。”
  禀贞欲言又止,想再说两句又不敢对话,只得依小姐的吩咐把画收妥。
  馥容表面冷静,事实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在竹林边发生的事,金汉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忘不了。
  人世间的事,谁也道不尽、说不透,人与人间便是情字构筑的网,一个情字,岂能轻易了断?
  你爱我,我不爱你……
  他爱你,你不爱他……
  她心里有感叹,却不能表现出来,怪也只怪人心,人与人的心,即便再贴近还是互相猜疑,即便再相爱,仍然有空隙。
  梳洗过后,馥容才到书房来见丈夫。
  在书房门口,她又遇见敬长。
  “少福晋。”敬长神色显得有些惊慌。
  “贝勒爷还在书房吗?”馥容问他。
  “是,贝勒爷在。”
  “你辛苦了,当差很累人吧?”她问。
  敬长一愣。“不,奴才给爷当差,一点都不辛苦。”
  馥容对他微笑。“听说你的媳妇儿刚生了一个胖儿子,恭喜你了。”
  “这……少福晋,奴才家里的事,您怎么会知道的?”他犯傻。
  “姥姥对我说的,她一直夸那胖孩子,笑得甜、逗人爱。”
  敬长脸红了。
  “对了,”她回头对禀贞说:“早上上街买的东西,拿来给我。”
  禀贞赶紧自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红袋。
  馥容取来后,将小红袋交给敬长。“收下吧。”
  “这是?”敬长愣愣问。
  “这是给你孩子的礼物。”她笑着对他说:“只是一片小小的如意锁。”
  敬长呆住,手都抬不起来。
  见敬长不取走,她回头将那只小红袋交给禀贞。
  禀贞会意,把小红袋往敬长手里塞——
  “小姐给你的,你就快收下呗!”
  “这,这奴才不能收,哪有主子给奴才送礼的道理?”敬长怔道。
  “这不是送你的,是给孩子的。”她淡淡道。
  话说完,馥容转身进书房。
  敬长还愣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只小袋,良久回不过神来。
         第4章
  一跨进书房,她便见到坐在案前的丈夫。
  站在门前,她凝步而立,凝视着专注在案牍上的兆臣……
  这里是他的书房,是他经常待的地方,走进这里就象是跨进他的私人天地,这让她内心产生一种奇异感觉。
  这奇妙的氛围直持续至他抬眼,发现站在门前的她。
  “你什么时候回府的?”她柔声问。
  慢步至他身边,回忆着他专注于公务的神情,她浅浅地对夫君笑。
  “午时过后才回府。”他凝视妻子娇美的容颜,“一回府,就听说你出门了。”
  “我一直与小姑在一起。”来到他面前,她才看清桌上有一只锦盒,“这趟出门,是为公务吗?”凝视着锦盒,她问。
  “我没这么说过。”他道。
  伸手,将站远的她拉近。
  他力道不轻,馥容瞬即跌进他怀中。
  “兆臣?”
  “告诉我,早上去哪?做了什么?”
  箝住她水软的腰,他的掌有些专横。
  他让她惊讶。
  不知为何,他忽然将自己抱得这么紧。
  “我陪小姑到火神庙祭祀,然后一起逛了几间商铺而已。”她隐瞒了女儿国的事。
  关于女儿国,那是女子的秘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他将妻子的小脸抬起。
  “该有别的吗?”
  “如果有,全部对我说。”他问得专制。
  她凝住他。“包括对火神爷爷说过什么,炉上插了几炷香,这些,也全要跟你说吗?”
  他沉眼,定睛看她。“你想说,我会听。”
  那口气也专制。
  她忽然有些失笑了。“你担心自己的妻子?”
  他眼色略黯。
  “因为担心我,所以遣敬长来接我,对吗?”
  他眸光变得沉敛。“对。”
  “那么,我该谢谢你的关心?”她微笑,声调甜柔。
  “往后出府,记得带上府内家人。”他脸上没有笑。
  那警告,是认真的。
  “我不是娇贵的格格,禀贞与我会照顾自己,何况还有小姑与明珠同行——”
  “你身份已不同,现在的你,需谨言慎行。”他眼色有些严峻。
  谨言慎行?
  这话让人难懂,至少,现在她尚未想懂。
  “听见了?”他沉声问。
  她凝望他,不明白他的警告是为什么?
  但他的眼色是低沉的,她看不出里头有可轻纵的成分。
  “好,我会记住,往后出门会请家人跟随。”半晌,她轻声承诺。
  得到她的允诺,他脸色稍霁。
  伸手打开锦盒,盒内躺着一支通透碧绿的翠玉簪。
  “美吗?”他问她。
  “很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玉簪。”她屏息,这是实话。
  只是,眼里看着玉簪的美,她的心沉甸甸,想着刚才的事。
  “你喜欢?”
  “是女子,都会喜欢。”她轻声答。
  他将玉簪拿起,往她发上插。“没有其他女子,这是送你的。”
  她轻摇螓首。“这么名贵的玉簪,你应该送给额娘——”
  “额娘喜欢的是金簪。”
  “那么就送给小姑——”
  “以后,她的男人自会送她簪子。”他将玉簪插在她绾起的青丝上。
  她怔然,心发酸。
  忽然的好又忽然的冷峻,她实在摸不透他的心。
  “我买的簪子,只送给我的女人。”他这么对她说。
  这话又拧痛她的心。
  “谢谢你。”她轻声说。
  眸子低低敛下,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
  那眼神象匹狼,她知道他此刻心里想什么……
  “你真美,这么美的女子,竟是我的妻。”他低语,长时间的笑。
  碧绿的玉簪正好映衬她雪白的小脸,她美得象一朵春嫩的鲜花。
  “我,我想照镜子。”她有些不安。
  他的凝视总让她心慌。
  无论已缠绵过多少回,她永远都不习惯。
  “屋后有铜镜。”他慢声道。
  撇起嘴,他低笑,看透她的慌张。
  她正想从他怀中站起来,他却抱起她。
  “兆臣?”她惊喘。
  “我抱你到镜前。”他道。
  她无语,只能依偎在丈夫怀中,红着脸,默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双抱紧他的小手,还有那贴在他胸膛前的温软身子,这纯挚的柔情,象世上最轻软的丝缎将他包缠住……
  他快步将她抱至镜前。
  柔情烫手,他俊脸略僵。
  来到镜前,她见到镜里,自己的容颜。
  “喜欢吗?”他瘖哑。
  她点头。“喜欢。”
  回身抱住丈夫,雪白玉臂柔情似水地缠绕在他精壮腰腹间,此时,她忽然想抱他。
  他怔住,不防她有此招,竟主动将温软身子送上。
  可在她而言,这是亲爱拥抱。
  她感谢他,这玉簪,是心意,这馈赠,是情意。
  “谢谢你送我玉簪,我定会好好珍惜。”她感激,玉手抚着丈夫的背。
  他眸浊。
  那小脸没有春情,压根不知,他是男人,不是宠物。
  “我公务繁忙,恐怕今夜也不能回渚水居陪你。”他粗声道。
  这柔媚,太勾人。
  “原来又是为公务。”她叹息,柔声叮咛:“可你总要歇息,不能累坏了身子。”
  那温软的嗓音,包含了浓浓关心。
  他敛眼,缓缓吐气。
  “你见到了,书房后堂有软榻,要是累,我会在榻上歇息。”他道。
  她这才思及,进后屋时,她确实看见软榻。
  “既然如此,那么,我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她细声说。
  离开丈夫怀抱前,她靠在他怀中,依恋他片刻。
  他不动。默声,眼沉。
  单手掌住她,避免太沉沦。
  “答应我,别让自己太累。”她柔柔叮嘱。
  他感动了她。
  一只小小玉簪,让她开始依恋他的怀抱。
  “好,我答应你。”他沉声答。
  她靠在丈夫胸前,倾听着他说话时,胸膛传出那震鸣声……
  她竟有些舍不得走,慢慢才发现,自己依恋这温存。
  他听着妻子温软的语调,胸前贴着她柔情似水的娇躯。
  他悄悄撒手,阴鸷的冷锋划过他眸底,取代平淡压抑的眼色,不笑的俊脸覆满了深沉。
  然依偎在那温存中的馥容,却一直未发觉,背上那双大手的温暖早已离自己远去。
  ×××
  “贝勒爷。”少福晋离去后,敬长叩门回到书房内。
  兆臣坐在案后,手上握着一卷文册。
  他沉眸阅卷,看似淡定专注,未抬眼看敬长。
  “还有话说?”
  他淡问,声调听起来波澜不惊。
  只有敬长明白,他的爷语调越冷静,就越是阴鸷危险。
  “是。”敬长戒慎恐惧地问:“奴才想问爷,少福晋那里,是否还需奴才跟着?”他问的,是暗中跟随少福晋之事。
  这事已进行两日,打从少福晋回府,他就得到主子的指示,暗地里跟踪少福晋,无论少福晋做了何事,事后立即回禀。例如刚才少福晋进书房前,他已经跟主子禀报过,少福晋在竹林里见过金汉久之事。
  阖上文册,兆臣抬起眼。
  他的眸色果然阴暗冷沉,里头没有一点暖光。
  敬长畏缩了一下,心里发寒,然他仍然壮起胆子,既然已经多事开口,就不能再怕杀头了。
  “你说呢?”兆臣仅仅寒声问。
  敬长喉头缩紧,两肩一沉,就地跪下来了——
  “奴才明白了。”他伏跪在地上,赶紧答话。
  他是奴才,自然最清楚主子的眼色。
  敬长知道他本不该问这问题,向来主子说一他便做一,不敢犯二,若非少福晋待他好,他也实在没这个胆开口问他的爷。
  兆臣冷凝的眸,盯住跪在地上的敬长。
  “出去。”
  半晌,他淡声低斥。
  “嗻。”敬长垂着头,心口这才松开,赶紧退下。
  门又阖上。
  书房内,兆臣的眼色始终阴冷。
  × ××
  离京五日,王爷与侧福晋玉銮总算回府。
  王爷可没想到,回府那日,他那善嫉的妻子桂凤,竟然亲自来到大门前迎接。
  桂凤笑脸迎人的模样,连玉銮都看得愣住了。
  “王爷,您回府了。您一路都辛苦了。”桂凤笑吟吟地问候丈夫。
  见妻子竟然好言相向,还有说有笑,保胜都看呆了。“你,你没事吧?”他呐呐地问。
  “事?臣妾能有什么事呢?”桂凤圆睁着眼,状甚无辜地答。
  保胜瞪大眼睛。
  他想不透,离府之前才与他争吵,大闹脾气的妻子,怎么这会儿却象变了个人似的,既温驯又和顺,怎教他不感到怪异莫名?
  “没事你怎么突然——”保胜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噎住,环顾周遭正瞪大眼观看的家仆一圈,他咳了一声,“咳,没事就好,我先见额娘去了。”
  既然没事就算了——
  他想,妻子的脾气本来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别没事找事,弄不好母老虎心情又变,可是他倒霉。
  再者,家事摆不平,也让向来爱面子的保胜,不愿在众人面前重提前几日的窝囊事。
  丈夫一走,桂凤撇嘴偷笑,低哼一声。
  她当然没忘,前几日丈夫让她受气的事。
  此时她心想着,现在她可是听媳妇的话,暂时先忍气吞声,往后才叫你们好看。
  玉銮在一旁,正用疑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桂凤。
  她跟王爷可不一样,以女人的感觉估量,她直觉桂凤这回跟往常不同,怪里怪气的,一定有古怪。
  “我说姐姐,”玉銮笑嘻嘻上前去,亲热地抱住桂凤的手臂,“这趟出门,妹妹心里可记挂着您了。您瞧,妹妹出门还不忘给您挑一只翠玉环呢。”话说完她便使个眼色,叫丫环取出礼物。
  桂凤看到玉銮,心头一股怨气便往上升,可她忽然想起媳妇的叮咛,于是勉强扯开笑脸,压着性子对玉銮道:“我说玉銮哪,咱们做姐妹这么多年了,姐姐喜欢的是金子不是翠玉,怎么你还不清楚吗?”
  玉銮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呢,瞧在你这么有心的分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然满心喜悦地收下你的礼物了。”
  桂凤脸上笑着,嘴里咬着牙叫丫头:“还不快把姨奶奶给的玉环收下了。”
  “是。”丫头赶紧上前,取走玉环。
  玉銮见桂凤与平常见她如见仇人的表情截然不同,心里觉得疑惑,可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
  “那就谢过妹子啦。”桂凤也不与她啰嗦,见丫头取走玉环就离开了。
  “可怪了,这只醋坛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瞪着桂凤的背影,玉銮喃喃道。
  ×××
  午膳过后,一家人在厅里喝茶。
  馥容伺候着府里的长辈,将茶水一一敬上。
  桂凤手里接过媳妇呈上的茶,与媳妇换过眼色,便开口说道:“是这样的,”她清清喉咙,
  引来其他人的注目。“我打算带着玉銮妹子,自明日起开始吃素,为兆臣与媳妇儿祈福,祝祷上天让他们两人,早日为王府添一男丁。”
  一听桂凤开口说出这话,不仅事前未被告知的玉銮错愕,留真更是吃惊。
  留真不懂,桂凤明明不喜欢新妇,又何必说要吃素,为新妇祈福?
  “吃素祈福?”玉銮皱起眉头,抢先开口:“姐姐立意是不错,可玉銮向来只听说晚辈吃素为长辈祈福,几时听说有长辈吃素,为晚辈祈福的道理?”她讪讪凉道。
  玉銮向来极重饮食。
  她虽不似老祖宗嗜肉,可身为王府的侧福晋,她可挑嘴得很,吃就一定得吃的精细,餐餐精馔美味不在话下,这养成了极刁的食性,如此娇贵,叫她茹素,她打死也不愿意。
  “我说玉銮呀,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当着老祖宗面前,桂凤义正辞严地训起丈夫的侧室:“为了咱礼亲王府的兴旺,只要能给府里添子添孙,咱们做额娘的人,莫非就连这么点牺牲也不肯为吗?再说,就是将来兆祥娶了媳妇,我也一样会为兆祥与他媳妇茹素。额娘,您说说咱们是不是该这么做的?”话毕,她回头还不忘带上老祖宗。
  问到头上了,老祖宗瞪大眼,连连点头,“是呀,为咱们王府添福添丁,义不容辞,我媳妇儿桂凤说得极是,就是这个理了。”
  “就是嘛,额娘。这世上就您最明理,媳妇儿刚才还教玉銮妹子给怨得,您瞧瞧做人多难呀。媳妇儿揪心啊。”
  玉銮一听,这还得了。
  “这,这我不过说了两句话,哪里敢怨姐姐了?要不,王爷,您刚才也听见了,我是不是只说了两句来着?”她赶紧澄清。
  “是呀,我确实只听你说了两句。”保胜喝茶,悠哉回话。
  这回可没他的事。
  “唉哟,”桂凤剜了丈夫一眼,脸上还笑眯眯的。“这么听来,敢情妹子是支持姐姐的做法了?”
  “这是当然的呀。”玉銮脸笑眼不笑。“姐姐这么好的提议,妹妹自然支持都来不及了。”
  她嘴上不能拒绝,还得陪笑,心里老大不痛快。
  “是嘛?”桂凤冲着她笑一声。“这么说来妹子必定也接受初一、十五禁食,初二、十六辟谷,如此为孩子们祈福了?”
  玉銮眼珠子霎时瞪得如铜铃大。
  “初一,十五禁食,初二,十六辟谷?!那不就是得饿肚子了?”她捏着嗓子尖叫。
  “是呀。”桂凤也拔高嗓音,“刚才我话没说完,只说了一半呢。这禁食与辟谷,可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祈祷心法,是为表诚来着,这可关系到咱们王府的子嗣哩。这不必我这做姐姐的说,妹子你必定也清楚吧?”
  “我!”玉銮憋住气。
  见老祖宗与王爷四只眼睛都瞪住自己,正等着答案哩。
  “我我我……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嘴角抽搐。
  德娴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想笑。
  站在旁边的馥容,忙扯德娴的衣角。
  “唉呀,这可好哩。”老祖宗眨着眼,忽然有些阴阳怪调地道:“祈福可是好事呀,不过呢,咳咳,我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心里虽然也想着祈福,可我这是心有余力不足啊。我呢,嘻嘻,我可不可以心意到,在一旁给你们鼓励就好?”老祖宗不好意思地说。
  要她老人家只吃素,不吃肉,那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严重。
  “这是当然啊。”桂凤忙道:“为孩子们祈福,给府里添福添丁这本就是媳妇们该做的事,老祖宗只要在旁边拍个手,给媳妇撑腰便成了。”
  “呵,这可容易了,我现在就给你拍手。”老祖宗乐得跟个孩子似地,立即笑嘻嘻地拍起手。
  “唉呀,额娘,您这巴掌拍得可真响呀。”桂凤边赞,还边往玉銮那头瞧。“有了额娘的鼓励,这会儿我精神百倍,你也是吧,玉銮妹子?”
  “哧!”玉銮吃一惊,她正愁眉苦脸哩。
  “怎么了?你气色瞧起来不太好看哩。”桂凤假意关心。
  “没,没事,我是说,姐姐刚才说得真对。”玉銮歪着嘴,一张脸发黑。
  德娴再也忍不住,顾不得馥容频对她使眼色,“卟嗤”一声喷笑出来。
  留真坐在旁边瞧着,脸上狐疑。
  她这时才发现,德娴与馥容两人挨得很近,还不时相视窃笑……
  她们两个人的感情,什么时候 变得这么好了?
  留真皱眉头,沉眼不语。
  喝过茶后,桂凤藉口要先回房歇息,以准备明日早起祝祷后茹素之事。
  桂凤出去前经过媳妇身边,做个手势暗示馥容跟上。
  馥容于是跟厅内长辈问安辞出,跟在婆婆之后,也步出花厅。
  待两人一走出花厅,到了后园小院,桂凤就再也忍不住,回头对着媳妇笑歪了嘴——
  “你瞧见没?刚才玉銮那张脸可真黑啊。”桂凤笑不可抑,痛快极了。
  “姨娘的表情,我也注意到了。”馥容点头微笑。
  虽然这是她的主意,可对姨娘却有些不好意思。
  “这回可整到她了。我瞧着她黑脸的模样,心里可真痛快。”桂凤咬着牙窃笑。
  看到婆婆的模样,馥容也忍俊不住。
  其实婆婆还挺可爱的。
  馥容这时已发现,原来自己的婆婆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因为出身高贵所以免不了有大小姐脾气,但是性格却很天真,喜怒哀乐全都会表现在脸上,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也因为如此才不讨丈夫欢心,坦率的性格更容易被有心机的侧室利用,欺凌。
  馥容本来就不怪婆婆对自己严厉,现在知道婆婆的真性情后,更是心疼婆婆。
  “我的好媳妇儿,往后我可全听你的了。”桂凤现在可笃定了。
  首战告捷,痛击敌人,她不仅畅快,还神采飞扬。
  “额娘放心,饮食之事由我掌管,现在咱们只要等待即可。”馥容说。
  自嫁进王府之后,姥姥从一开始对她怀疑,到现在也衷心佩服。
  由于每日做菜,她自然清楚府里家人们,每一位爱吃的口味如何,她早已看出玉銮注重饮食,每日餐饮讲求精馔,象这样的人,倘若要她茹素,甚至要求她不要吃饭,那简直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这条计谋,正是她帮婆婆想出来的。
  “是啊,我常听说她在屋里打丫头,瞧她平日在王爷与老祖宗面前,就那么会卖乖。”
  桂凤咬着牙道:“象她这么挑食,重吃的人,好好饿她个几日,我看她还不现出原形,变出九条狐狸尾巴。”
  一听到婆婆的形容词,馥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好,那我就等你下一步指示,再开始行动了。”桂凤俏皮地对馥容道。
  馥容点头,婆媳俩相视而笑。
  桂凤过去对媳妇的讨厌,这会儿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一去不回头了。
  ×××
  卫济吉刚进北京城,便立即进府谒见兆臣。
  “派去做内应的怎么回话?”兆臣沉声问卫济吉。
  “这帮人戒心甚重,这些人招来的挑夫,运货前两眼全被蒙上黑布,非但如此,双手还捆绑住,出发前全被赶上一辆搭着篷子的骡车,货未落地前不许下车,不许松绑,骡车还要停在三里地前,莫说骡车上的人听不见三里外的动静,更别想瞧见接头的人是谁。”卫济吉答。
  兆臣敛眸沉吟。
  “贝勒爷,我看,这事得我亲自去干才成。”
  “太危险。”
  “奴才不怕险。再说,这帮人太奸狡,奴才不入险地,怕事拖久了情况有变。要是他们暂且收手,那改日再探又得费一番功夫。”卫济吉道。
  兆臣抬眸看他。“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兆臣自案前站起,走到窗边。“还有三成,是关键。”他徐道:“就算见到人,怕打草惊蛇,你不可动手。”
  卫济吉浓眉一拧,“那么奴才就把人全都押回,一网打尽。”他自诩武艺卓绝,擒住这帮参贼,应不成问题。
  “就算押到人,你一人也不能押货。何况对方参与的人数究竟有多少,我们还不能确定,但绝不会仅止现场那批人,别处必定还有外应,况且,我们还不清楚,其中是否有朝鲜人插手,这件事必须人赃俱获,才能竟功。”兆臣道。
  听到主子这番话,卫济吉一时没有主意。
  “你回京也好。”兆臣忽然道:“你就回府安住,行动如往常一样。”
  “贝勒爷,您不遣卫济吉往东北?”他不明白主子的用意。
  “你回府安住,有更重要的目的。”
  “莫非您心中已有主意?”卫济吉眼一亮。
  他了解兆臣,知道兆臣向来胆大心细,既然如此指示,心中必定已有主意。
  “你安住府内就是,参贼的事,我会另行遣人,调集人马北上布局。”兆臣道。
  卫济吉虽有疑虑,但主子不答,必有原因,他没有再问。
  “嗻,奴才明白了。”卫济吉退下。
  卫济吉离开后,兆臣唤进敬长。
  “请留真郡主来一趟。”他下令。
  “嗻。”敬长立即去办。
  站在窗前,兆臣眸色诡谲……
  卫济吉确实够了解他。
  一句话一个眼色,就知道他心中已有谋算。
  然卫济吉不知道的是,为达成皇上交付的使命,他可以不择手段,在所不惜。
         第5章
  留真很快就来到兆臣的书房。
  “虽然以前我们经常谈心,可那时你尚未成亲,我没想到现在你娶了新娘,我们还能这样交谈。”她温柔地对兆臣道,声调软得能掐出水。
  这已不是他第一回主动找她,她心里的喜悦,简直难以形容。
  “无论我成亲与否,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改变。”他道。
  “真的吗?”留真眼中放出光芒。
  “不信我?”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她这么说。
  他没往下问。
  她只好自己对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她抬眼看他,幽怨地对他说:“你好冷淡。”
  他咧嘴笑了。“你真见过冷淡的男人?”
  “男人我见得很多,每一个都对我百般讨好,从来没有像你这么冷淡的。”
  他不置一词。
  “每一次,只要话说得深了,你就沉默了。”她对他说。
  “你要我说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我自己吗?”她忍了很久,决定与他把话摊开说:“因为当初,你竟然选择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做你的妻子,却视而不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关心你、敬爱你的我,而当时我心里竟然还一直以为,你所选择的妻子必定会是我——”
  “你想多了,留真。”他打断她的话。
  “我想的不多!”她不甘被打断。“就是因为想的太少,才会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她决心把话说白。
  日前兆臣让她一起出城,她心里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如果此时不把话说清楚,那是她太笨。
  “你说得太过了。”他沉声警告,并未轻纵她放肆。
  留真咬住唇,眼里掠过一抹难堪不忿。
  过半晌,她见兆臣颜色稍缓,才又说道:“既然你不想听,那么我就不说你不想听的话。”她走到他身边,妩媚的身子故意靠在桌案边,语调放得更软。“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那日你从翰林府回来后,我没去接你,是因为我不想见‘她’。”
  “你的话,还是说得太重。”他直视她,眸色很淡。
  “我的话不重,说的只是我心里的感觉。但是,你也没说错,原本我尊重她是因为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并不喜欢你的妻子。”她凝望他。
  “何以见得?”他眼色仍淡,未因为她的话而透露情绪。
  “新婚夜,你没进新房,是吗?”她直言。
  他沉眼看她。
  “我没说错,对不对?”
  “对又如何?”
  她眯眼。“你见到新娘的第一眼,失望了?”
  “你这么认为?”
  “不可能有其他原因。”他十分确定。
  这件事,她已经仔仔细细地打探过。官家府内没有不说实话的丫头,只有收多少银子的丫头,在她重金打赏下,这些丫头岂有不与她说真话的?
  新婚夜,兆臣根本没有回房。
  他看她半晌,然后徐道:“第一眼见她,我是失望了。”他声调沉缓,颜色晦暗不明。
  她露出笑容,因为他终于承认。
  “你实在不应该娶她!”她对他说:“你不应该娶一个,你根本不喜欢也不了解的女人。”
  他看她。“我了解你吗,留真?”
  “当然!”她说:“倘若你不了解我,还有谁能了解我?”
  “是吗?”他问她:“那么你呢?你确定,你了解我?”
  “我当然也了解你!我们是青梅竹马,也许我比你自己,还更了解你自己!”她自信十足。
  他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应当去一名了解我的女人,例如你,留真?”
  她脸红,忽然有些口拙。“如果你不是这么晚才醒,那该多好?”她间接回答。
  “不晚,”他定定地盯住她的眼。“你知道,额娘想为我纳侧室,因此你很清楚,时间并不晚,否则不比对我说这番话。”
  她怔住。
  “过不久,你即将离京了,”他继续往下说:“倘若现在不把话跟我说清楚,你怕再次失去机会,是吗?”
  她屏住气。“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我了解你吗,留真?”他对她笑。
  她胸口跳得慌。
  “刚才你还说,想听我说真话。”他沉缓地道:“现在我说真话,你喜欢听?”
  “我,”她吸口气,厚颜承认:“我不否认你说的是事实,所以……所以,你确实了解我!”然而,她却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他。
  “互相了解,是件好事。”他噙着笑,眸色却沉。“我也可以对你说实话。”
  她屏息,凝神以待。
  “我确实考虑纳你为侧室。”他对她说。
  因为这话,她眸中个乍现欣喜的光芒。
  “但,不是现在。”他声调放柔。
  她急切地说:“只要你给了许诺,我会等你——”
  “这不是许诺,是需要。”他说。
  她愣住,不明白他的话。
  “倘若我的妻子不能满足我——在任何一方面,”他未解释是哪几个方面。“那么,我势必再纳一侧室,这是需要。”
  她迟疑。“满足?”觑眸瞅他,脸已涨红。
  他笑,深沉地盯住她。“从某方面来看,你表现了对我的忠诚与热切,似乎更能满足我。”他对她这么说。
  忠诚与热切?“是,因为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男人。”她眯眼,琢磨着这么对他说。
  他叮嘱她半晌。“记住今天的话,也许,算得上是对你的一个许诺。”
  听见“许诺”二字,她眸子都亮了。“我会记住你的话!”她柔着嗓,腻着说。
  “我说过,互相了解,是好事。”他对她笑。
  她像白花一样纯真回他一笑,微眯的眼却埋着精明……
  她知道,她已窥透兆臣与他的妻子之间,那一缝裂痕。
  子夜,留真逗留在她房外一处阴暗的角落。
  院外一道黑影忽然翻过府墙,迅速窜至她面前——
  “郡主!”那黑影来到她面前,竟然跪在地上拱手作礼。
  “回去跟我阿玛说,卫济吉确实回京了,看来他不是大阿哥安插在我阿玛身边的奸细,要我阿玛别多心,尽管囤货。”留真道。
  “是!”
  “还有,叫我阿玛囤了货,别轻举妄动,我正在设法取得大阿哥的信任,等到我的事办成了,阿玛再动手,必定万无一失。”
  “是。”奴才又应道。
  “好了,注意茶馆那棵榆树上的红带,我召唤你时,务必要到。”
  “是!”
  “你去吧!”她斥退奴才。
  奴才转身如来时那样,轻盈地翻墙出府。
  留真咧开嘴,无声地笑。
  当初挑上这名奴才,为她与阿玛安贝子之间传递音讯,就是看上这奴才的轻功了得。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与她远在参场的阿玛,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留在京城其实是做为内应——做她阿玛的内应,暗中探查礼王府与兆臣的动向,随时向她阿玛回禀,以便她阿玛能详实掌握王府内一切动静。
  这几日兆臣似乎十分忙碌,几乎每一晚皆夜宿书房,连晚膳也在书房中用过,因此,馥容自从那日在书房与丈夫谈话后,几乎就不会再与他独处。
  因为不愿打扰他,她虽然渴望与兆臣见面,也未贸然前去书房找他。
  伺候过长辈们喝茶后,馥容在书房前的花园见到敬长。
  “贝勒爷回府了吗?”馥容露出笑容,连忙上前问他。
  见少福晋问话,敬长犹豫片刻才答:“爷是回府了,可现下正在书房——”
  “那么我到书房见他。”
  “可少福晋,爷正忙着呢!”
  “我知道他忙,”他对敬长微笑。“我只送茶点进去,不会打扰他。”
  见到少福晋温柔的笑容,敬长有些不知所措。
  他回想起上回,少福晋特地赠给孩子金锁的事。
  除了自己的爷待他恩重如山,他还未见过有哪位主子,会去记住哪个奴才屋里添丁。
  “那么,少福晋您进门前,让奴才先给您通报一声吧!”他只得道。
  “好,那么就劳驾你了。”她不坚持,听从敬长的话。
  “这是奴才应该办的。”敬长低着头,似不敢接触馥容的目光。
  馥容未回屋内更衣,匆匆嘱咐丫头备妥茶点,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衣裳,便亲自端着食盘来到兆臣的书房。
  果然,远远地,她便看到敬长已站在书房前等候。
  “少福晋,您在这儿等会儿,让奴才先进书房禀报爷去。”敬长道。
  “好。”馥容端着食盘,点头微笑。
  敬长开门进屋,馥容却听见书房内隐隐传出说笑声……
  但那不是兆臣的声音,而是女子如银铃般的笑声。
  敬长进去不久,留真就出来了。
  午膳过后,馥容记得留真也待在花厅里喝茶,没想到她离开花厅后,竟直接来到兆臣书房,而且,显然已在里头待了好一阵子。
  留真身上的服色十分鲜丽,打扮得极其明艳。
  出门后,她斜睨馥容一眼,目光自馥容手上的食盘,再移到身上的工作服,然后诡异地笑起来。
  “姐姐,你来见兆臣吗?”
  她直唤兆臣的名,叫得十分亲昵。
  见馥容不答,她撇嘴,又问:“您来此,有事吗?”
  馥容默然。
  她来见自己的丈夫,不需要特地说明。
  “您也明白,兆臣公务甚忙,没事的话,少来叨扰,才是贤妻。”她嘲弄。
  “你明白,就不该来叨扰他。”馥容不再沉默。
  留真脸色微变。
  “我叨扰?”她眯眼,红唇勾起薄笑。“怎么?姐姐不知道吗?这几日我经常待在兆臣书房,他要我陪他说话呢!”
  他要她……
  陪他说话?馥容愣住。
  “怎么?姐姐不信吗?”留真嗤笑。
  馥容定眼看她,想看透那笑容是否心虚?
  可留真锐利的眼神穿透她。
  她笑得张狂又自信。
  “不是想见兆臣吗?”她撇嘴,以胜利者的姿态,俨然女主人的口气吩咐:“他正忙着呢,本来没空见你,可好了,谁叫你是他的‘妻’呢?你记着,别留下太久,免得误了人家的公事。”
  馥容木然。
  留真的话,她不信。
  昂着下巴,留真睥视馥容,有刻意较劲的味。
  “少福晋,爷请您进去。”敬长出来,见留真还在,不免一愣。
  馥容转身边走。
  留真沉眼瞪着她双手扶住食盘,小心翼翼走进书房的背影,冷笑一声。
  “原来你嫁进门,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作用而已!”她嗤笑。
  现在的她,可是充满自信!
  她说的是真话,这几日兆臣不但让她陪伴,不仅如此,连她改掉“兆臣哥”这个听来像是兄妹的称呼,开始改唤兆臣的名,他也未反对。
  虽然,她仍不清楚,为何兆臣会突然改变对她的态度。
  可她明白,兆臣已开始接受了自己。
  既然如此,那么把自己嫁进和硕礼亲王府,成为兆臣的女人……
  那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进书房后,馥容站在门前,缓缓吁气。
  她见他坐在案前,俊脸肃然,没有任何说笑的神色……
  留真一定是说谎。她告诉自己,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兆臣。”她轻唤他。
  他抬眼。“有事?”
  “你忙吗?如果忙,我不打扰你。”她轻声说。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笑容渐淡,有些不安,因为他不开口。
  于是,她只好将食盘轻搁于边边,小心翼翼,不占了他办公的桌案。
  “这几日,夜里你都睡在书房吗?”她找话问他。
  “对。”他低着头,仍在阅卷。
  “快五月了,夜里还冷着,今晚我给你多送两条被子过来,铺在榻上——”
  “不需要。”他终于抬头,淡淡地对她说:“有炭盆已经够暖,再说我也不能睡得太沉,如果要图舒服我会回屋里睡。”
  话说完,他头又低下,继续阅公卷。
  见他不欲多言,馥容不敢再打扰他。
  “那么,我走了。”放下食盘,她呐呐言:“桌上的参茶,你记得趁热喝。”见他不语,她只好转身,心里的疑问只能咽下喉间。
  “你戴了那支玉簪?”他忽然出声。
  她顿住,转身,凝眼看他。“你会注意到了?”揣着心,她紧声问。
  “当然。”他咧嘴对她笑。
  看着他的笑,她眨着眼,眸子有些迷离,心里有点发酸……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是因为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还是因为他的书房里有另一个女人……
  “过来。”他说:“让我看清你发上的簪。”
  凝立了半晌,她才慢慢走向他。“知道吗?每回你见到我,总会唤我:‘过来’。”她喃喃对他说。
  “是吗?”他哼笑一声,揽住她,捞起她的腰,让她温软的身子滑进他怀里。
  她没抗拒,但还是羞涩,无论他抱过她几回,她总不能习惯他如此亲密的搂抱。
  见她低头,小脸微红,他低笑,伸指抬起她的小脸。“又害羞了?你为何总是这么容易就脸红?”
  “这样,你看清楚了吗?”她别开水眸,逃避他令人尴尬的问题。
  “是清楚了,不过,非我所愿。”他咧嘴,故意这么说。
  “非你所愿?”她忍不住凝眸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笑。“我想见你,身上只着这支玉簪。”邪气地道。
  她小脸又红了。“敬长就在外头,他会听见。”羞着脸,她急忙压低声说。
  “他听不见。”
  “他岂会听不见?你别这么说。”她瞪大水眸。
  “不信,不信的话你叫敬长进来问话,问他可听见什么?”
  “我怎么能问他那种话?”她低喊,脸又红起来。
  “那种话是哪种话?有什么不能说?”他好笑。
  弄不清楚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她红着脸怔怔瞅住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小脸羞红,尴尬又为难的模样,他将她搂得更紧,低道:“几日没见,想我了?”
  这话暧昧又挑情,连她都听得懂,因为这样直接的问话而羞怯。
  “想你。”但她虽然羞涩,却点头没有否认。
  那纯真羞涩的模样,惹得他心猿意马。“想我,所以来找我?”他笑,贴在那白润的贝耳边低声问:“这么想要吗?”
  她惊喘口气,因为他这么直接而吓到,连白皙的颈子都羞红了。“我、我只是来看你的……”
  “是吗?”他笑,大手已覆上她的身子。
  “是真的。”推开他的手,她有些抗拒。“但你想我吗?”
  “当然想你!”他答得迅速,显然未经思考,温存的吻已经烙在她白腻细致的颈子上。
  “但是,”她的小手贴在他的胸膛前,有些固执地抗拒他。“这几日你并不寂寞,是吗?因为在你屋里,有人陪伴着你。”
  听见这话,他俊脸上的笑略敛。“你指的,是留真?”薄唇慵懒地勾起。
  她没有回答,认真的眸子凝注着他,无言地承认。
  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他反倒笑了。“你在乎她?那三日我与她一起在老祖宗屋内伺候汤药,当时你并不在乎。”
  “那时不同,当时是为了老祖宗……”
  “有何不同?不都是男人与女人共处一室?”他直言,眸子里灰浊的欲望已褪。
  她凝望他,明知道他并不高兴她追问,却还是听见自己问他:“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她会在你的书房里?”
  “你想追问?这倒新奇,我还以为,你一向信任我。”他眸子眯起。
  “那么,现在我仍然可以信任你吗?”她认真地追问他。
  他撒手,放开掌中的她,脸色微冷。“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想问我与留真是否有暧昧?倘若有,你现在就想听实话?”
  她脸色苍白。
  他盯住她的眼色很冷。“既然在乎,应当一开始就表明你的态度,起头不必表现得那么大方,让我以为你是大量的女子,现在却又回头来质问你的丈夫。”
  他的话让她心揪住。“你误会了,”她困难地解释:“我只是想知道,既然你忙,为何她会出现在你的书房,每天陪你说话?”
  “有何不同?”他冷笑。“不都是在质问我?”
  她脸色苍白。
  “既然信任就信任到底,不必拿这样的问题故意试探我!”他冷道。
  她愣住,因为他的话而哑口无言。“我,其实并不想问,”垂下眸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事实上,进门前我还告诉自己,不该拿这样的事烦你。”
  他面无表情,等她说下去。
  但馥容的话就此打住了。
  “是我不对,我问了傻问题,就当作我没问,你可以不必在意更不需要回答。”抬起眸子,她甚至对他微笑,脸色却惨白。
  他盯住她片刻,然后敛下眼。“我还有公事要忙,不能陪你。”他沉声道,语毕已低头翻开公牍。
  他的态度变得冷漠。
  她明白,是因为她质问留真的事,惹他不高兴。
  虽然她心里明知道不该那么固执地,质问他这样的问题,况且他也从未承诺过不会另娶侧室。何况,她是正室妻,倘若她的丈夫真的看上别的女子,她只能大方成全,甚至亲手为自己的丈夫与另一名女子承办嫁娶之事,岂还能为此质问丈夫?
  是她的错,是她太傻。
  “参茶快凉了,要趁温热喝,我先离开,不妨碍你处理公务了。”故意忽略他冷淡的脸,她仍旧笑着对他说。
  他沉着眼,未答,也未抬头看她。
  僵立在书案边,等不到他抬眼看自己,于是,她只好转身,慢慢走出书房……
  他的冷淡让她心痛,可这是她自己造成的。
  虽然她固执地追问留真的事,是因为她在乎,可在丈夫眼中看来,她表现出来的却像一名十足的妒妇。
  离开丈夫的书房,她的心是痛的,因为她做了一个茧,让自己陷了进去。
  忧郁地踩着慢步,她心神恍惚地走在回厨房的小径上,却没想到,留真竟然站在这里等候她。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直至留真出声,馥容回过神才发现是她。
  “有事吗?”她慌忙收起显露在脸上的情绪。
  “进书房后发生了什么事?惹兆臣不高兴了?”留真眯眼觑着她落寞的脸,脸上荡起嘲弄的笑意。
  “有什么话请你直说,我还有事要忙。”她没有理会留真的嘲弄。
  留真哼笑一声。“见了我别老是摆出这副姿态,一副不屑与我多话的模样,难道你在兆臣面前也是如此做作?老实告诉你吧!像你这样的女人,一开始男人或者对你好奇,可久了以后,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有耐心与你周旋,何况兆臣!他是什么人?他可是和硕贝勒爷,皇上信任的亲信呢!你可别犯糊涂了,以为他会为你一名女子,迁就容忍,也别以为你可以永远占着他的宠爱。”
  馥容怔然地凝望留真。
  她第一回发现,原来留真竟然比自己还要清醒,看得比她世故真切。
  “你究竟想说什么?如果有话要说,那么,就请你把话说清楚。”她不再逃避,直问她。
  “这样才对嘛!你与我都是一样的,又何必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收起笑眯着眼道:“那我就说白一点好了!告诉你,我非常清楚你们在新婚那夜发生了什么事!”
  馥容僵住。
  “那夜兆臣没回新房,是吧?”留真忽然问她。
  馥容脸色苍白。
  “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她撇着嘴,故意对她说:“因为,这话是兆臣亲口告诉我的。”
  馥容怔住。“我不信,他不会对你说这种事。”她喃喃道。
  “是,我承认,是我自己多事问他的,因为我想知道关于兆臣的所有事,包括你们新婚那夜发生的事!你想一想,这种事要不是兆臣亲口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她冷冷地笑。
  直视她,馥容没有过度的反应,反而平静地问她:“你对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目的?”
  “你问得很好。”留真笑出声,她笑得很放肆。“我是有目的!我的目的是好心提醒你,倘若你的丈夫想纳妾,千万不要阻止或者表现出不豫之色,这样会让你的夫君讨厌,不过我想,你也不是那么笨,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女人。”
  “除此之外,你还想说什么?”她依旧平静,甚至反问。
  她的冷静出乎留真意料之外。
  撇撇嘴,留真嗤笑。“你真的不笨,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恐怕兆臣不会喜欢你太久。”
  留真的话击中了馥容。
  这话说得很暧昧,但她却能一听就明白过来……
  “我与我的丈夫感情如何,与你无关,你不必猜测,也没有资格猜测。”她冷淡地答复留真。
  留真眯起眼。“好,反正我也懒得说!”她哼笑。“不过,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免得你自以为聪明,每一回不将我放在眼底,我心底实在非常不是滋味!”
  “你想说便说,说完,我就可以走了。”留真没有动摇她的平静。
  “可以,那我就‘顺道’好心告诉你,你发上那支玉簪的来处!”见到馥容怔愣的表情,她好笑。“你认为,像兆臣那样的男子,会为一名女子买玉簪吗?也许他会,但他不见得懂得挑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还不明白?你丈夫送你的玉簪是请我挑的,并不是他亲手买给你的!前几日与他一道出城的人是谁?这样你还不明白吗?”她声调拖长了一字一句说,还故意盯着馥容发上的玉簪,讽刺地笑。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是吗?”馥容没有表情地反问她。
  留真笑容褪去,睁眼瞪她。
  “只要是我丈夫付钱买的玉簪,那便是送我的礼物。无论你对我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或者你只是嫉妒兆臣送我礼物,因此才对我说这番话,那么我可体谅你的心情,可以大方原谅你。”
  留真喘一口气。“你——”
  “因为毕竟得到礼物的人是我,他却只是请你‘挑选’,所以我可以了解你心里的感受,因此说这番话的动机。”
  留真瞪住馥容,眼睛要出火了。
  “但是请你记住,往后如果你想跟我说话,我不会拒绝,对你也从来没有高高在上的心态,请你不要误会。但如果是挑拨离间的话,就请你免了,因为我虽不那么聪明,但也不笨,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而怀疑我的丈夫,怀疑他对我的感情。”
  留真眯起眼。“你少自以为聪明,我何必挑拨?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也好,虚构的也罢。”她无动于衷,冷淡地对她说:“倘若有一天,我丈夫自己来对我说,他想纳你为妾,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也不会阻止。但现在他根本连提都不想对我提起你,何况纳妾?”这些话,她一字一句清晰、平静地道出口。
  留真瞪大眼,再也吐不出话。
  “我想你没话说了,是吗?”馥容冷淡地对她道:“我还有事要忙,既然你已没话说,那么我先走了。”话落,她潇洒地转身离开小径。
  留真愣愣地瞪着她的背影,因为未如预期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而忿怒地握紧拳头。
         第6章
  他说如果信任,就信任到底。
  然而信任却是世间最薄弱的东西。
  或者该说,倘若不在乎又何须谈到信任?也许,正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心也变得脆弱了。
  馥容坐在屋内,房中的桌案上放着一只砚与墨,她手中拿着一双画笔,怔怔地瞪着桌上摊开的绢纸,久久不能下笔。
  自那天争执之后,兆臣已经数日未踏进渚水居一步。
  从那一日起,她就取出他送她的墨与砚,拿出尘封许久的画笔,摊开绢纸,想藉由自己最喜爱的给画来度这难受的日子。
  她不能说他误解自己,也许她真的以清高自封,所以新婚当时才会不与他圆房,并且经常与他说理。
  然而她扪心自问,她并没有真的那么清高谈定……
  其实,她是在乎的,而且非常在乎。
  她在乎丈夫与留真之间的关系,在乎丈夫是否娶侧室,在乎别的女人与自己一起分享兆臣的爱……
  她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其实她是最不清明的女子。
  落笔绢纸,她画着骑在马上兆臣的身影,这画她已经画了三天三夜,往后见不着他时,她可以睹画思人,这样她的心也许就不会寂寞了。
  她爱他的丈夫,爱一个人便想付出自己的心,但是,岂可要求他的专宠?
  再落笔,她勾勒出他强健的体魄。
  如果他纳妾,她原以为她会离开,如他所言自请休离,但现在她明白,她做不到,因为她的心想留下。
  又给数笔,她画出那双握住缰绳,粗壮又有力的大手,生动地勾勒出他黝黑的掌、修长的指。
  如果留下后,他的情日复一日的谈了,直到她再也无法承受,到那日她才会离开所爱的男人,并且告诉他,她离开是因为爱他,因为爱他所以心太累了,所以必须走开。
  放下画笔,她怔怔地凝望画上的兆臣,心里想着,她真的有走开的一天吗?
  倘若婚姻是为了心痛,那么又何必嫁人呢?
  屋外忽然有动静,她直觉是禀贞转身回屋,于是没有在意,直到看见兆臣走进房内的身影,她一愣,慌忙卷起画轴……
  兆臣站在门边凝立不动,沉眼看她。
  “你,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不忙了吗?”她有些惊喜。
  他没有立即答复,目光掠过桌上那画卷,眼色有点冷。
  她未注意到他的脸色,一颗心因为他忽然回渚水居而欣喜。“今夜你回屋吗?是不是回来就不走了?你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喝茶?我吩咐厨房泡给你——”
  “什么都不必做,我只是回来换一双靴子,立即要进宫面见圣上。”他道。
  馥容低头,这才发现他脚上的靴子已经有些脏污。“是我的疏忽,我竟忘了请丫头将靴给你送去……”她喃喃说。
  这几日他在书房,她遣丫头给他送衣过去,心里只想着要他穿得暖,却忘了他脚上的靴子。
  “无所谓,我回屋自己换也成。”他谈声道,走进屋内。
  “你进宫,多晚回府?”她柔声问他。
  “有事?”
  像是已忘了那日的争执,他没有多余表情,不冷淡,但是不热烈。
  “如果回来太晚,错过晚膳你肚子一定会饿,我等你回府再为你下碗面,你吃了再睡,好吗?”
  “不必了,我不知何时回府,你不必等我,我回来也不会回渚水居。”他眸光略闪,沉定的眼掠过她殷切的小脸。
  “可是……”
  她还想再说什么已被他打断。“把靴子给我,我换过新靴就必须立即进宫。”他朝炕边走去。
  当他经过桌边时,馥容将压在袖下的图拿起,放在另侧身旁,显得有些紧张。
  “刚才你在屋时画图?”他忽然冷声问,犀利的眸子掠过她藏在身侧的画。
  “对。”他突然问起画,让她更紧张。
  “画什么?”
  “没什么,随便画的,只是,只是一只小画眉鸟。”她答得有些慌张。
  这张图是因为她日有所思,落笔时才会不知不觉画起他的模样,倘若他看见这张图一定能立刻狠猜到她的心事……
  然而这是她心中秘密,她羞于对他承认。
  他凝眼看她。“画眉鸟?”
  “对。”她垂下眼,答得有些心虚。
  他冷眼盯住她垂下的眸。
  烛光下,那张白皙柔嫩的小脸上,覆盖了两道羽翼状的阴影,看起来楚楚动人,纤柔又细致。
  可惜,如此动人的女人,却是一个骗子。
  刚才他站在门边隐约瞄见,绢纸上画的明明是一名骑在马背上的男人。
  “是吗?”他撇嘴,眼色凝冷。“摊开,让我瞧瞧你画的画眉。”
  她屏息。“不,我画得不好,你别看了。”
  “把图打开,我想欣赏。”他再道,声调冷沉了几分。
  垂下眼,她淡淡地说:“你先坐在炕上等一会儿,我去箱笼里拿你的靴子。”顾左右而言他,她匆匆经过他身边,手里紧紧握着那幅画——
  他忽然揪住她的手腕,将她扯住。
  “兆臣?”馥容愣住,怔怔看他。
  他扯痛了她。
  “为什么不摊开那幅画?你怕什么?”他冷声问。
  她怔然。“我……”想解释,却语滞。
  “把画展开,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他低柔命令,再给她一次机会。
  “你弄痛我了。”她凝注他墨黑的不见底的眸,苍白柔静地对他说:“放开我,让我去为你拿靴。”
  他眯眸,她的倔强终于惹怒他!
  握住她的大掌忽然一紧,馥容吃痛,握住手里的画卷险些掉落在地上,然而她仍然未松开握着画轴的小手。
  见她痛得皱起眉头却仍不肯松手,兆臣脸一沉,动手去夺——
  她低喊一声,扭着手转身,几乎折伤自己的手臂!
  她小脸惨白,痛苦的表情让他变脸,几乎同时,他撤手松开指……
  但他放手得太突然,在没有心里准备下,馥容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石地上,手中的画轴也在此时甩出,不偏不倚地掉落在炭盆上……
  馥容痛苦地吸乞,手肘已是一片凝紫。
  然而当她抬眼见到画卷竟然落进炭盆时,她瞠大水眸,立即扑上前去,不顾纤白柔荑将被灼伤的可能,竟然直接针手伸到炭盆边,抽起那幅轴面已被薰得半灰的画卷……
  惊险地取回那幅画后,她慌张地检查画轴四缘,直到确认只有边缘稍微被炭火完全炙黑,她才眨掉眼角的泪,露出释然的笑,将画卷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见到她竟然连自己手肘上最重的瘀伤都毫无知觉,一心只记挂着那幅画,兆臣脸色铁青,原想护住她的大手凝在半空……
  然后,僵硬地收回。
  他眼中渐笼肃杀与暴之气,凝立在炕边,纠结的双拳在身侧握死。
  馥容抬眸时,正巧看见他阴沉的双眼。
  她怔愣,因为他阴沉的神情而不安,她不明白,为何他的眼会如此狂暴?
  她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她不让他看这幅画吗?
  “兆臣?”
  她试着唤他,想藉此驱走内心不安。
  然而一听见她馨柔的呼唤,他身躯一震,之后未瞧她一眼,便突兀地转身走出房外——
  馥容呆在石地上。
  怔怔地瞪着兆臣掉头走开的背影,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他冷凝的眼色让她心痛。
  低头,她怔怔地盯着刚才自己不顾安危,拚命从炭盆里抢回的画卷……
  一滴晶莹泪,滴落在被火盆熏焦的绢纸上。
  然后是两滴、三滴、四滴、五滴、六滴……
  她原以为自己是坚强的,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再坚强的人内心也包含着一部分的脆弱,她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
  桂凰与玉銮开始“祝福”后,除了吃素,每个月还有四天的禁食。
  这天到了十六,昨日十五已饿了一天,玉銮头错眼花,今天说什么都不肯再饿肚子!
  其实昨日玉銮早已在她屋内发过一回飙,当时虽惹得王爷十分心烦,尚且还能好言好语地劝她不得任性,因为这事老祖宗也知情,倘若不依着办,怕老祖宗知道了要怪罪她。
  王爷这番话,昨日玉銮还能听得进去,今天她已经饿得简直没命,却还不给饭吃,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又起来,这回还指着王爷骂,骂王爷不保她、为她说话,自己山珍海味的吃,却叫她饿肚子活受罪!
  王爷被自己的侧室指着鼻子骂,火气也上来,反口回了两句,没想到饿到头晕脑胀、肝火旺盛的玉銮,竟然随手拿起一只花瓶用力往地上砸泄愤,当时花瓶的碎渣蹦起来,不偏不倚地扎到了王爷的额角,王爷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
  玉銮见王爷额角出血,还不能消气,竟然开始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
  王爷见她这般蛮横,气得不了,却不能奈她何,只能逃难似地从玉銮的屋里奔出来。
  这件事,搞得王府上自总管、下至小丫头,人尽皆知。
  桂凰听说了这件事,哈哈大笑超过半个时辰。
  可笑归笑,她终究挂心王爷的伤势,然而挂心归挂心,她嘴里却恨恨地诅咒着这是丈夫没良心的报应,她可不会去看他!
  这件事闹得太大,馥容当然也知情。
  第二天一早她立即赶到婆婆的桂香园,找到婆婆。
  “您现在应该赶快去见阿玛,好好安慰,看顾他的伤势。”她柔声劝婆婆。
  “什么?你叫我现在去看他?”桂凰瞪大眼,要任性。“我才不要!”
  “额娘,”馥容恳切地对婆婆说:“您不是一直想挽回阿玛的心吗?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倘若您在去探望阿玛,他必定会被您感动,还会因此改变对您的态度。”
  桂凰皱眉,沉着脸不吭气。
  见婆婆脸色阴睛不定,似乎仍在犹豫、仍在挣扎,馥容握住婆婆的手,诚恳地劝她:“其实,我明白您里是挂记着阿玛的伤势的,既然如此,那么您为何不敞开心胸,顺随自己的心意去探望阿玛?您既然还这么在处阿玛,那么就应当放下过去的是与非,由您开始做起,主动改善与阿玛的关系,比从前加倍地关怀、敬爱阿玛。馥容看出来,阿玛是重感情的人,倘若您肯这么做,必定会改变您的命运,改变您在这家中的地位。”
  馥容说着,眼中忽然涌出泪花……
  “唉呀你,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桂凰吓到,震惊地瞪大眼瞅住她。
  馥容赶紧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劝的人虽然是婆婆,可她却想到自己,因此难过得几乎不能自己。
  可她这一哭,也把桂凰的心哭软了。“你为我的事哭了吗?”她嘴里喃喃问媳妇,自己也泪眼汪汪起来。
  想起被丈夫冷落十几年的日子,桂凰自然也悲从中来,伤心得不能自己。
  见到婆婆也流泪,馥容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
  不想再压抑自己的伤心与难过,她任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却还哽咽地劝婆婆:“额娘,我听说阿玛的伤势不轻,您赶快去见阿玛,看顾他的伤势,还要好好安慰他。”
  “我知道了,”桂凰边擦眼泪,边吸鼻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啦!”
  婆媳两人哭成一团,好不容易止住泪,馥容的眸子已经哭肿,比桂凰还要严重许多倍。
  “这几日我见你瘦了好多!”反握住媳妇的手,桂凰心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厨房里的工作太辛苦了?咱们府里有很多丫头,如果工作太辛苦,就不要勉强去做了!”
  “不会的,额娘,厨房的工作一点都不辛苦。”强颜欢笑,她苦的其实是心。“额娘,您赶紧去见阿玛,不要再耽搁了。”
  “那……好吧!”桂凰支吾一会儿才赫然道:“那我现在就去吧!”
  “嗯。”馥容给婆婆一个鼓励的笑容。
  明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一点都不喜悦,反而充满了心酸……
  但现在,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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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房之后,馥容一直呆坐在屋内,想着她在桂香园里对婆婆说的话。
  她劝婆婆坦诚地对待阿玛,但是她心底却有许多话,没有诚实地对兆臣说出来。
  例如前日兆臣想看那幅画,当时她为何不能坦然地将画展开,让他明白自己对他的思念?
  就算他笑她痴傻,那又如何?只要是真诚的情感,何须掩藏?何况,兆臣是她的丈夫……
  坐在房里,馥容瞪着桌上那幅边缘被熏焦的画,怔怔地对着画像上的男子发了许久的呆,画里的男人英俊挺拔,但是他脸上的笑,却让馥容的眼眶变得酸涩。
  兆臣的笑容让她想起圆房那一夜,还有车轿上甜蜜的情景,记起他待自己的温柔,馥容的心却更痛。
  盯着画面,她屏住呼息凝在桌前迟疑半晌。
  忽然,她站起来将画卷起,拿着画转过身子走出房外——
  “小姐,原来您没上姥姥那儿去!”
  就在离房前,她却遇见匆忙奔进来的禀贞。
  禀贞的脸色有些惊惶。
  “有什么事吗?”馥容问她。
  “呃,没事、没事。”堆起笑脸,禀贞心里其实有事。
  她听金大人府里那奴才说,金大人生病了,而且病了还不肯吃药!可这事儿她可不敢对小姐说,就怕惹小姐心烦。
  禀贞不是笨丫头,这几日贝勒爷没回房,她见小姐都瘦了,脸上再也没笑容,她岂敢再拿金大人的事去烦小姐?
  “那我出去了,你不必跟来。”她轻声交代。
  “好,奴婢知道了。”禀贞叹口气,她就怕小姐让她跟着出门。
  手里拿着画,馥容心事重重地离开渚水居。
  主子前脚才走,禀贞立即进入房内,打开小姐的衣物箱笼,自箱里取出一条小姐的丝帕,匆匆塞进自己衣袋——
  金府的奴才,是特地对她讲金大人的事来的!
  她虽费尽唇舌打发那奴才走,可那奴才不走,硬是要见小姐传话,把禀贞吓得半死!
  金大人的奴才,怎能在王府里见小姐呢?
  就连禀贞这个小婢女,也明白这万使不得!
  可那奴才硬是不肯走,她只得打商量,最后说好由她来对小姐说,之后取小姐的丝帕为证,让奴才交给金大人。
  “阿弥陀佛,这金大人怎么就这么多事儿呢?”边盖上箱笼,禀贞边念佛。
  拿她禀贞的布帕肯定骗不了他,只好擅自取了小姐的丝帕,却不打算对小姐说出此事。
  与来时一样匆忙,她赶着出府——
  那奴才还候在府外墙边等着她哩!
  她得赶紧去见那金府的奴才,为小姐把这事儿尽快理妥了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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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着忐忑的心情,馥容拿着画来到兆臣的书房。
  站在书房外犹豫,她还未伸手敲房门,忽见敬长走过来唤她:“少福晋!”
  见到敬长,她愣了一会儿。
  “今日你守在外头当差吗?”她呐呐问他。
  敬长眸子略闪。“奴才正巧来书房见爷。”他撒谎。
  实际上他一直暗中跟着馥容,只要馥容离开渚水居,他就要跟上。
  “少福晋,您来这里想见爷吗?”敬长问。
  犹豫一会儿,馥容才黯然点头。“对,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他。”
  “不会的,知道是少福晋您见爷,爷一定高兴!”敬和赶紧道:“要不您这就进去吧?”
  “不需要通报吗?”她有些迟疑。
  “不必,敬贤应当在里头伺候着,我给您开门,您只管进去,敬贤这小子见了您,自己就知道要出来了!”敬长已上前拉开。
  他私心希望,善良的少福晋能得到主子的心。
  馥容虽有些不安,可她实在想见兆臣,因此当敬长扣门时她已站在门阶上。
  “敬长?”敬贤一开门,见是敬长,即没头没脑问:“你不是跟在少——”
  敬长忙对他使个眼色,就怕这小子嘴快。
  敬贤这才发现站在敬长身后的少福晋。“”咳咳,他咳了两声,眼角瞄敬长,嘴里问馥容:“少福晋,您这是……”
  “少福晋来见爷,你小子还不快出来?愣在里头算什么事?”
  “噢,是是。”敬贤向来听敬长的,于是赶紧让出来。
  “少福晋,爷还在后堂歇息,今晨鸡鸣才睡下的,您快进去吧!”敬长道。
  主子的作息,他向来摸得比敬贤还清。
  馥容点头,跟敬长道谢:“谢谢你。”
  敬长挥挥手,让馥容快进去。
  待馥容进屋,敬长便将书房的门关上了。
  她走进内堂,终于见到卧在软榻上的兆臣。
  他合着眼,发辫松开,英俊的脸孔有丝疲惫,看起来睡得正沉。
  馥容走到软榻边,蹲下身子,怔怔地凝望她夫君睡着时,平静俊美的脸……
  “敬贤吗?”他忽然出声。
  馥容吓了一跳,以为他已发现自己。
  “给我倒怀茶来。”他又道。
  她这时才看见,他双眼仍闭着。
  原以为他睡得沉,没想他是这么警醒的人,她才刚靠近身边他已经觉醒。
  她不作声,将手里的画暂且搁在榻边,悄悄站起回到前堂,一开门,见敬贤已端一杯新茶候在屋外。
  敬长知道主子的习性,每日爷一早醒来开口就会问茶,因此刚才馥容一进屋,他便吩咐敬贤冲茶伺候。
  馥容自敬贤手中取过茶碗,轻声道谢,才转身走回后堂。
  兆臣卧在榻上仍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知道人已回来,便将手抬起。
  他接过,啜口茶,然后睁眼——
  “你为何在这里?”他问。
  也许因为刚醒过来,因此声调粗噜。
  她跪在软榻边,凝着眸子迎视他的面无表情。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揣着心,她紧张地回答。
  他注视她的小脸,眼底已不见那日的狂暴,只有冷淡。“我很忙,这几日都没空听你说话。”他坐起,准备下榻。
  “我知道你忙,但是只要听我说几句话,”匆匆拿起画,她随他站起,“不,只要一句话就行,我,我是带着画来给你的。”仰望着他,她把心里已百折千转的话浓缩成一句,紧着心对他说。
  “画?”他凝眸盯住她,眼色很沉。
  “对,前日你想看的画,我带来了。”她赶紧把手上的画捧到他面前。
  “不需要了。”他却冷淡地道。
  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他转身便往前堂走。
  他走得绝然,馥容愣了半晌,才回神追到前堂。“为什么?你不是想看画吗?我——”
  “不必了!”他冷着脸,寒声说:“现在我已经没兴趣。”
  她屏息,他的脸色让她揪紧的心更慌张。
  “可前日你不是想看吗?我特地把画带来,就是为了让你看的。”她急切地说。
  他忽然回身,把馥容吓了一跳,还险些撞上他的胸膛。
  “特地把画送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给其他男子的模样?”他嘲弄。
  “什么?”她睁大水眸疑惑地凝望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懂?”盯住她因为疑惑而闪动的眸子,他沉定的眼珠冷。“不必装模作样了,把画拿走,我不想看。”
  他的声调很冷静,甚至因为太冷静,而显得无情。
  馥容僵在书案前。
  装模作样?他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诚心的,诚心诚意,特地把画送来给你的。”以为他误会她送画来的心意,于是殷切地对他倾诉。
  并且,还必须故意忽略他眸中的冷色,虽然那冷漠的寒光明明拧痛她的心。
  “出去,我没空跟你多说。”他俊颜没有表情。
  馥容没想到他会拒绝,前日他明明是那么想看这幅画,她不明白为什么,几夜之间,他的态度就转变了。
  “那么,我把画留在这里,”她放弃了,落寞地说:“你想看的时候再看好了。”她认为他在跟自己赌气,但她发誓不再与他赌气,于是决心将画留在他的书案上,如果他想看,就能立刻看见。
  “把画拿走。”他声调变得准确冷厉,眼色阴摄。
  只消抬眸看一眼 那双冰冷的锐眸,馥容的心就往下沉……
  但是她没有听从他的话,咬着唇,她转身往书房外走——
  “我叫你把画拿走!”他的脸色变了。
  兆臣怒不可抑!
  早在她全然不顾伤到自己,一心只想保护那幅画时,他想证实画中人的执着,已经被愤怒与嫉意取代!
  倘若只是一只画眉鸟,何须冒着被炭盆灼伤的危险,又何须那么急切的将手伸进炭盆里抢画?可见那幅画在她心中的地位,可见那人在她心中的多珍贵!
  馥容脚步僵住。
  她的肩缩紧,心揪作一团,因为他的语调是如此严厉且不留情。
  就在馥容愣住当下,兆臣忽然抓起那幅画,如抛废物般,无情地扔向墙边——
         第7章
  就在那幅画被砸向墙角,发出一声“碰”然巨响,画轴应声折断当下,馥容的心也就裂成了两半……
  屋外小厮不敢进来探个究竟。
  屋内的人也静默着,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喘气……
  馥容瞪着那被摧断的画,小脸惨白,已完全失去血色。
  此时画展开,摊在墙角,绢纸被画轴扯裂,画上的男人的脸被撕裂成了两半,身下那匹额间点墨的白色骏马,也拗折得变了形……
  兆臣瞪着那副已展开的画,俊脸木然,面无表情。
  呆呆地凝立在门前,馥容裂开的心已经碎了一地……
  然后,她的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
  蓦地、两滴、三滴、四滴、五滴……
  这回是多到数不清的泪,濡湿了她苍白的脸颊与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没知觉地移动脚步,像幽魂一样缓慢地走向那张被摔在墙角、已然破碎的画。她僵硬地蹲下,拾起画纸与折断的画轴。仍如珍宝一样爱惜,将之贴在胸口。然后才僵硬地站起。僵硬地转身。僵硬地抬起脚走开……
  就在她走向门前,即将推门而出之际,他忽然抢过来先捉住她的手,将她扯进怀中——
  “放开我!”她凝大眼,扭着手抗拒。
  蕴着泪珠的眸子睁得老大,指控地瞪住他复杂的双眼。
  他不语,薄唇紧抿,强将不从的她箍进怀中,像是将她揉进胸中那样紧紧地抱住!
  她想抗拒却根本无法抗拒,因为他牢牢锁住她的双手,用他的胸、他的臀、他的右手和他的力气强行缚住她。
  “放开我!”她忽然冷静,用一种像冰一样的声调跟他说话。“现在就放开你的手,让我走。”
  兆臣肃然,英俊的脸孔跟她一样没有血色。
  她不再动、不再挣扎,好像已经心死了,失去了对他的回应。
  她木然的神色伤到他的脸。
  他的胸口被很扎了一下,那一刻,他的手松开,因为不敢相信胸口竟然剧烈的痛。
  他的手一松,她立刻离开他的掌握,笔直地朝房门走,然而她才走了一步就被那双铁臂重新攫回怀中,锁得比刚才更紧!
  这一回,她却像被烫着一样开始剧烈的挣扎——
  “放手!放开我!你放手!”她沉痛地捶打他。
  然而她打得越用力,他的手臂就箍得更紧!
  他铁了心将这把炙人的烫火往怀里搅,任她再怎么打他的胸膛,他就是不松手,仿佛这一松掌她就会从此消失不见,再也要不回来……
  知道她力气用尽,哭倒在他怀中。
  他的俊脸仍肃穆沉重而且布满阴霾。
  沉默且温柔地将哭累的她抱起,走向后堂,直至坐在软榻上。
  他没有放手,仍将她困锁,把她紧紧敷在腿上,像铁杆一样执着的臂膀强行锁住她,不让她飞走。
  “为什么骗我绘的画眉?”他声调粗哑。
  她怔然,咬紧唇不答话。
  执起她苍白的脸,他盯住那张笑脸上木然的眸,眼色凝重。“回答我。”低柔地命令。
  她别开眼不看他,仍紧闭着唇,不说话。
  “不回答也没关系,如果不回答,我就这样抱着你,直到你开口。”他低语。
  然后他就这样抱住她,打算跟她耗下去。
  她等了又等,直至天色渐渐变沉,他竟然完全没有放手的打算。
  他是认真的!
  馥容的脸色苍白。
  她再不能这样跟他耗下去,只要天色一暗,她没有出现在饭厅,祖奶奶、婆婆还有姥姥全都会出来找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终于开口。
  “告诉我,为什么骗我?”他沉声问,比前日更固执,却更温柔。
  “画已经坏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苦涩地回答。
  “画坏了可以补起来,但是你不该骗我!”他握紧拳,俊脸却埋入她温柔的颈窝。“知不知道我见到画的那刻,心里的痛,不比你浅?”
  他的话拧痛了她的心。“画是你扔掉的,是你扔坏了它。”她平着声指控,不许自己心软。
  她暗沉的眸掠过复杂的深色。“因为你骗我,所以勾起我的妒意。”他道。
  妒意?因为一只小画眉?她怔住。
  “我嫉妒那幅画,我承认,那幅画让我失去理性,抓起它的那瞬间,失控的只想毁掉它!”他一字一句沉着地对她说。
  为什么一只小画眉,会勾起他这么强烈的妒意?
  是她听错了,还是他在骗她?
  但是他的脸色沉肃,没有一丝一毫欺骗的诡诈。
  她怔怔地瞪他,那半刻,她的心里已不恨他,反而被他脸上那严肃的静默吸引,几乎要伸手去抚平他阴郁的俊颜……
  按下心上的冲动,那刻,她厌弃自己的心软。
  “为什么画我?”他却握住她的手,贴在唇上,声调暗哑低抑。
  他当然已明白画中人是自己,看到画像那刹那,他不否认,得意大过懊悔,但现在,他见不得她的小脸受伤。
  “你在乎吗?”咬住唇,她凄凉地呢喃。
  “我在乎。”他说,几乎是立即的。
  他的话,让她不能喘息。
  她不愿相信他,可是他坚定的声调却让她清楚地听出他的在乎。
  然而那扔画的举动仍然深刻地印在她的脑海,她别开眸子,不看他执着在她脸上的眼睛。
  “你的在乎会多久?半个时辰?一日?还是三日?”她喃喃这么问。
  因为她不懂,回门之后他为何开始疏远自己,当她想接近他时,他却把她推得很远,她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她已经那么在乎了,因此他的反复不定,让她难以忍受,他的温柔与冷漠都让她无法捉摸。
  “你要我在乎多久?”他却这么反问她。
  她愣住。
  说不出口,一生一世。
  “半个时辰?一日?三日?”他拿她的话反问。“还是一生一世?”忽然说。
  她屏息,吃惊的眸子傻傻地凝住他。
  为何他总能猜透她的想法?
  他眸子暗黑,嘴角却勾起,定定凝入她的眸。“告诉我,为何画我?”他再问,这回以蛊惑的嗓音,抵押地勾住她。
  “因为想我,所以画我?”他再问。
  小脸涨红,眸子开始漾起水雾,她不安地在他腿上扭动。
  她的肢体透露了心事,他咧开嘴,眸色却显得有些灰浊。“这几日,你有多想我?”他又问。
  “我,不想你。”她垂下脸,撒谎。
  “真的?”他抬起那张说谎的小脸,那迷蒙的眸子里凝这雾水,闪避着他的视线,“如果是真的,就看着我回答,再说一遍。”
  她屏住呼吸,闪动的眸子怎么也没办法凝住他的眼,对着他说谎。
  他笑了。“你想我,是吗?”
  她没办法否认,眸子逼出泪光……
  “小傻瓜!”他粗哑地道。
  见那双水汪汪的眸为自己噙了水光,动情的吻住柔嫩的粉瓣,顶开她的唇,强迫她为他绽放。
  “不要……”她羞红脸矜持。
  “不要?”他低笑,舔吮香嫩的唇瓣,熟练地勾缠里头的丁香舌,“不要这样?”再整个含住她,吮她香滋滋的甜液。“还是这样?”他粗喘,毫不掩饰欲望。
  她凝大眸子,因他邪气的纠缠而不能自已……
  在他密密的舔吻间,她闪躲不及,他却游刃有余,不住抿唇笑她的嫩与几次也褪不去的羞。
  不只不觉间衣物被褪尽,直至感到被充实地占有,她蓦然娇喘——
  “兆臣……”
  她水眸迷蒙,低弱地微吟,感到疼痛。
  他显得有些急躁,这日,他好像不能按捺。
  她叹息,承受着,不再揣着那小小的气与他计较,于是柔柔的发与软软地香将他缠住,在这小小的榻上,把自己最温柔的一切全都献给他。
  当时,他灰浊的眼执着地定住她水润的眸,深深迷入她的柔情与相思里,未料竟狂躁得不能自己,将人儿占有的欲念像潮水一样翻腾汹涌……
  桂凤听从媳妇的话,命丫头提了早膳来到丈夫的书房。
  保胜昨日从玉銮那里落荒而逃后,怕桂凤看他笑话,故不敢上门找妻子,因此昨夜没地方可去,只得回到已许久未进的书房,在后堂的榻上孤单地睡了一夜。
  他没想到,今早一睁开眼就看见桂凤。
  “你,呃,你怎么来了?”见到妻子,保胜老脸微微的红。
  他将公务交给儿子已久,清闲了数年,近几年早已不睡书房,每晚逍遥在妻妾之间,卧惯高床软垫,昨夜仓皇间不得已窝在书房,胡乱睡了一觉,早上起来眼泡还肿着、额角还疼着,显得十分狼狈。
  桂凤心里有气,本来还想奚落丈夫两句,可一见他头上扎个包,衣服狼狈的模样,到口的话就咽下去了。
  “来给你送饭呀!”压住一口气,她瞅着丈夫道:“你这模样又不能上饭厅去,要给老祖宗瞧见,那能了得吗?”
  听见这话,保胜撇撇嘴,心里一丝丝甜。“你惦记着我啊?”
  没料想,平日动不动与他顶嘴的妻子,近日没来嘲笑他就好,竟还想着他没饭吃。
  “谁惦记你了!”桂凤瞅他一眼,没好气道:“额角都砸成一道口子了,能胡乱吃吗?”
  这话不是惦着他,是惦着谁了?
  这会儿保胜不窝囊,也不狼狈了。“那,你吃过早膳没啊?”他笑满嘴。
  “赶着给你送饭来,谁吃了!”桂凤冷脸答,还吩咐丫头把饭布在王爷榻前。
  “咱们一块吃吧?”保胜笑嘻嘻问妻子。
  “不要了,你自个儿吃!”桂凤不理他。
  “来吧,咱们一块吃吧!”保胜却扯住妻子,死皮赖脸地,硬是把她扯到身边坐下。
  “干什么啦你!”桂凤脸皮薄,忙低斥丈夫:“拉拉扯扯的,没瞧见丫头们都在吗?”
  “那叫她们出去不就成了?”保胜随即命众丫头出去。
  桂凤却脸红了。“你干嘛叫丫头们都出去?”她睁大眼。
  “干嘛?”保胜笑嘻嘻地,“当然是方便咱们夫妻俩说体己话啊!”
  “谁跟你说体己话!”桂凤转身不依。
  保胜握着妻子的肩,小心翼翼地把她转回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到头来待我最好的还是你!”相处几十年,最了解桂凤的,当然还是保胜。
  桂凤这时还肯来看他,如寒冬送暖,令他感触颇深。
  “你知道,知道才怪!”桂凤嘴上还倔着,可眼睛却瞄着丈夫的额角,脸色忧虑。“大夫来瞧过没?别自己个胡乱包扎,就砸在眉梢上,可不是玩的!”
  “知道、知道!”保胜心里甜丝丝地。“这包是大夫给缠的,大夫近日还要再来,再给我头上缠个蒙古包!”他逗妻子。
  桂凤果然笑出来。“你还不正经!”她嗔道,作状伸手要搥他。
  保胜情不自禁地握住妻子的手。“我还以为你也不理我哩,昨天晚上我心里好苦。”他对妻子说真心话。
  “你叫玉銮理你不就成了?”她故意说:“平日你气我,不都是去找她吗?”
  “是我错了。”保胜知道妻子的心思。“平日我让让你也没事了,是我心眼小,你别同我计较了,好吗?”
  听丈夫一句错了,桂凤声音也软下来了,“谁同你计较了?要计较,早八百年前就该跟你计较了。”她喃喃说。
  “全都是我不好!”保胜拥住妻子的肩头,将僵硬的桂凤搅如怀里。“一切是我的错,是我笨是我蠢,放着贤惠的妻子,好端端的还纳妾取侧室做什么?”只有自讨苦吃!
  保胜吁口气,好生感叹。
  这些年来周旋在妻子与侧室之前,虽夜卧高床软垫,可安抚了这个得罪了那个,他其实也不好过。
  谁说男人三妻四妾可享齐人之福?说这话的,必定想害人。
  桂凤被丈夫搅在怀里,胸口小鹿乱撞,竟像当年新婚那样,心窝里甜蜜蜜的……
  有多少年了?丈夫不曾这样宠溺地抱过自己,她感动、震惊得都快哭了。
  “我也不好,都怪我脾气拗,这张嘴总是不让你,才会把丈夫拱手送给侧室与小妾。”桂凤也后悔了,她软着声,也对丈夫说出了真心话。
  保胜听她说出这话,感动得心都化了。“怎能怪你呢?是我自个儿不珍惜,我该多疼的人是你,这道理竟然叫我近日才想通了!”凝视妻子娇羞的脸庞,保胜的记忆也回到当年新婚燕尔的时光,对妻子的感情与感觉,也越发深浓起来。
  耳里听着丈夫十多年不会对她说过的甜言蜜语,桂凤这时才真正明白馥容那番话,理解那话中真实的涵义。
  想想她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竟然要媳妇来教她夫妻相处的道理,感叹之余,她也不得不佩服馥容的蕙质兰心,庆幸自己得到一个如此贤惠的好儿媳。
  不知不觉,她累得在榻上睡着。
  等她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床软缎,和一件衣物。
  她做起来,衣服滑落到地上,她怔怔地凝望,认得那是兆臣的髦衣。
  下了软榻,地上凉凉冰冰,她这是才发现身子还是裸的,脸儿一瞬间发烫。
  在软榻旁的架子上找到自己的衣物,她赶紧穿上,然而窸窸窣窣的声音,已引来堂前的男人。
  “醒了?”他走到塌边才出声。
  吓了她一跳,他走路几乎完全没声音!
  “嗯。”她红着脸,不敢抬眸看他。
  她怕一见他,就回想起与他在书房做了什么事。
  他坐在塌边凝视她。
  他看她很久,却不说话。
  “为什么这么看我?”她忍不住,终于出声问他。
  “什么时候,再为我画一张画?”他开口就问。
  她屏息。“你想要我的画吗?你想要画眉还是雨燕?”明知故问。
  他咧嘴。“你喜欢画鸟?”
  “嗯。”她别开眼,轻哼。
  “我以为,你喜欢画的是我。”他笑。
  听到他这么说,她脸又红了,半天回不了话。
  “不过,这回我要你画点不同的。”他将羞怯的娇躯纳进怀里,抬起她羞红的小脸,命她看他。
  “你要我画什么?”她呐呐问。
  “你。”
  “我?”她眨着水眸,有些错愕。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很惊讶?”他低笑。
  “为什么要画我?”她喃喃问。
  他撇嘴,未回答,又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她眨着眸子。
  羽状的睫毛轻轻扇动,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一弧动人的阴影。
  盯着眼前这幅美景,他低柔地说出要求:“这幅画要够小,能让我置于胸口,随身携带,到哪里都跟着我走,以便我想你时,可以随时取出来观看,解相思之情。”
  她瞪大眸子,怔怔地凝住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
  “发什么呆,小傻瓜?”他沙哑地笑,拇指情不自禁地抚揉着那颗他眷爱的勾魂小嘴珠。“说好,快。”低柔的催促她。
  “唔……”她想说话,可他的拇指揉着她的唇,令她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嗯?什么?”他哼一声。
  俯首,耳朵故意贴在柔软的粉唇,享受她吹在他耳鼓上,充满调情意味的芝兰气。
  馥容连颈子也红了,猜到他的坏心。
  因为稍早他才对着她的耳,又舔又咬,吹了一早上的气,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好。”她屏着气,只好赶紧同意。
  见诡计不得逞,他抬首,嘴角撇着笑。“那我就等着收你的画,记着,不许让我等太久。”
  怕自己不回答,他又要捉弄她,芙蓉赶紧点头。
  “还有,”他敛起笑,“近日我公务甚忙,往后有事——”他忽然顿住。
  她不解,抬眸凝住他。
  她眸光低敛,脸色忽然严肃。“白日,我抽不开身,”停顿半晌他才继续往下本想说的话。
  她凝眸看他,讶异于他如此认真的态度。
  “听见了吗?”他问,要她的答案。
  “听见了。”她点头轻声答,尽管他深色严重,她的心窝却暖起来。
  “这几夜我会回渚水居,但过两日我要出城,你得在这两日内画好小画,让我带在身上。”他缓下声,低柔地嘱咐她。
  “好。”她还是轻声答,粉唇微微漾起温柔的笑。
  他看得入了迷,眸子氤氲。“我看你得走了,再不走,今夜我就回不了渚水居了。”他眯着眼低喃,气息变得沉重有绵长,显然正在克制着什么。
  她心跳如擂鼓,当然明白这是什么前兆。
  赶紧离开软榻,她心慌意乱地对他说:“我该回厨房了,姥姥早上不见我,一定会担心的。”
  “嗯。”他哼一声,似笑非笑。
  “那我走了!”匆忙转身,她踩着小碎步奔出兆臣的书房。
  盯着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小身影,他咧开嘴,俊脸无声地勾出一抹笑……
  之后,他收起笑容,英俊的脸孔瞬间布满阴霾,显得比今天早上更加沉重。
  馥容一踏出书房,没想到就遇见留真。
  留真见她从书房走出来,一脸娇羞、衣衫凌乱,已猜到刚才书房内发生了什么事!她瞪大眼睛,眸中射出阴沉的冷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利箭。
  可她没有绕路,径自与留真擦身而过,没有逃避也不必逃避。
  而这回,留真好像也不为难馥容,她紧抿着唇,沉默地瞪着馥容与自己擦身而过……
  然而,她心窝里却像有火在烧烧那样恨热着!
  她原以为馥容不难对付,没想到上回反而被训了一顿,自从那时起,她心里就一直很不痛快!
  现在又见到馥容从兆臣的书房里出来的模样,她心里明白要是再不积极一点,这回又会因为这个该死的女人,让她希望成空!
  进书房见过兆臣后,留真随感觉到兆臣对她的态度仍与前几日无异,可留真心里仍然不踏实。
  离开兆臣的书房,她心里正盘算着,经过边墙时,不意间听到一段对话——
  “你怎么又来了?!”一个丫头气急败坏的声音问。
  “上回小姐的绣帕也给你家主子了,这回又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家主子想你家小姐了,自然又遣我来找你了!“
  “可——”那丫头喘口大气,才接下道:“你明知我家小姐不能见你!”
  “不能见我没关系,能见我家主子就成了!”
  丫头跺脚。“我家小姐不能见你,岂能见你家主子?!”
  “那可不成,我家主子两日后就要离京回朝鲜去了,你家小姐一定得见我家主子!”奴才回嘴。
  丫头给气坏了,瞪着那奴才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留真心里既疑惑又有些好奇,这主子、小姐的说的到底是谁?这一奴一婢为何选了这处偏僻的地方,在王府外墙说话?
  她悄悄靠近墙边,从一个月格窗看出去,不意间发现,那丫头模样她竟然觉得还挺眼熟的,难不成她是王府里的丫头?
  忽然,留真心眼一活,终于想起这丫头是谁了!
  “你家主子,究竟想怎么样嘛!”丫头问。
  “刚才我说过了,我家主子只要见你家小姐就好,并不想怎么样!”
  “你!”丫头瞪奴才一眼,之后讪讪道:“好啦好啦,我同我家小姐说去,可不保证小姐能见你家主子。”
  “我家主子对你家小姐一片痴心,只要你同你家小姐去说,你家小姐必定肯见我家主子。”那奴才绕口似的命令道。
  丫头撇撇嘴。“随便你说!”然后指着奴才的鼻子警告他。“反正你别来像这样在外头等我,要教人看见,还以为咱们俩怎么着了!”
  “什么怎么着了?哪里还怎么着了?”奴才问。
  “那就怎么着了,还能怎么着了!” 丫头两手往腰眼一插。
  “谁跟谁怎么着了,我跟你又怎么了?”奴才回嘴。
  “谁说是谁跟谁怎么着了,谁又说是我很你怎么了!”丫头脸红了,气鼓鼓地。
  “不救你说得谁怎么了,要不我干嘛说咱俩怎么了?”奴才又回嘴。
  丫头瞪大眼睛。“狗奴才!你胡说八道什么?!”脸红得发烫。
  “谁是狗奴才?”奴才也怒了。“你才是死丫头!”
  “你……”
  听到这里,留真便离开墙边。
  下头那丫头跟奴才纠缠不清的部分,她就没再往下听了。
  这倒有趣了!
  看来那女人也没多贞洁,原来还跟别的男人有奸情!
  无意间让她听见这两人的对话,必定是老天爷看她苦思无计,才平白送给她一个良机!让她抓到这个把柄,想对付兆臣的“妻子”还怕没计可施吗?
  她撇起嘴冷笑,转身便快步离开小径。
         第8章
  子夜,院外一道黑影翻过府墙,如同上回那般,来到留真面前跪下。
  “郡主!”那黑影的口音,与上回是同一个。
  “过两日,我有事要你去办。”
  “请郡主吩咐。”
  “两日后我与大阿哥会一起出府,你子时以后潜进王府,把住在渚水居那女人绑走。记得事情要干得干净利落,要做得像是那女人自己逃走一样,不能留把柄。”
  “属下明白!”那奴才问:“将人绑走后,关在京城吗?”
  “不,你得漏夜把她带走,到了东北,卖到朝鲜边防的妓寮里,那儿龙蛇杂处,一个说满语的女人,不会引人注意。”
  “可,住那院落里的不是——”
  “是又如何?我就要把她卖了,让她从此在京城消失。”
  那奴才不敢答话,吞了几口口水,像是十分担心。
  “怎么?你怕吗?”留真冷笑。
  “干下此事,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对贝子爷的事不知有何帮助……”
  “蠢货!”留真骂道:“我心里筹划的事,你怎么能想得到?照我的话去做便是,不必啰嗦!”
  “是。”奴才不敢再多言。
  “记住了,我与大阿哥回到王府前,那女人就得消失不见!”
  “是。”奴才唯唯应诺。
  “你去吧!”
  得到郡主口令,奴才这才寻原路,依旧翻墙出去。
  夜深人静,府内的仆役也已歇息,留真不在外头做逗留,很快就转身走进屋内。
  
  直到兆臣离府当天,天刚亮之际,馥容好不容易才将小画完成,已累得趴在桌上睡着。
  桌上的小画工笔精细,将小画与本人对照,简直无二致。
  早上醒来,她睡得迷迷糊糊,发现自己已卧在炕上……
  是他醒来后,将她抱上炕的吗?
  这两夜他回屋睡,夜里一定要搂着她才肯上炕,好不容易缠够了,等他睡下她才能下炕,继续画画。
  想到兆臣,她心里有一丝甜。
  桌上的小画已经不见,想必是他取走了。
  馥容看见屋外天已大亮,时候已经不早,没时间再让她胡思乱想,她只得赶紧下炕,往厨房帮姥姥的忙……
  “小姐!”禀贞进屋的时候,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怎么了?”馥容刚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小姐,奴婢……奴婢有话要对您说。”禀贞皱着眉头,心事重重。
  她拖延了那奴才两日,可那奴才死缠烂打,非常不好应付,连她禀贞都拿他没辙!实在没办法再拖延下去,她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小姐。
  “什么事?”馥容问她。
  “就是,就是关于金大人的事。”
  馥容愣了一下。
  “小姐,奴婢知道不该拿这事烦您,可金大人听说今日就要启程返回朝鲜,听说这趟回去,有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见您一面,然后再走——”
  “这是不可能的。”馥容的笑容收敛。
  果然是禀贞预期中的答案。
  馥容继续往下说:“我不能去见他,他要离开是一件好事,过段时间后他会渐渐忘了我,如果现在又见面对他没有好处,既然没有好处就不如不见。”
  她明白金汉久对自己的感情,拒绝他,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再怎么难受也绝对不能再见面。
  “可是,小姐,金大人的奴才一直缠着我,死活都不肯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了!”禀贞一脸为难的表情,气急败坏地说。
  “难为你了,可你一定也明白道理,知道我真的不能见金大人,所以请你代为转告,这就是我的意思。”话说完,她垂下眸,离开了渚水居。
  禀贞愁眉苦脸地愣在屋里。
  苦的可是她禀贞呀!
  “唉哟!小姐说完话自己就走了,可我到底要拿什么去轰走那奴才?真是难死我了!”扭着十指,她又跺脚又唉哟,真是无法可施了!
  
  自从馥容带德娴去过一趟女儿国后,德娴再到火神庙,就不再只为一个目的——
  “格格,奴婢刚才瞧您当着众位姑娘的面前挥毫,甭说字儿写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不输男人,您刚才挥毫时的表现,既大方又自信,连奴婢看了,都情不自禁地为您的神采着迷哩!”踏出女儿国后,明珠就开始连珠炮似地,称赞自家格格。
  “你这丫头,嘴里含糖了?什么时候这么恭维人了?”德娴瞅她一眼,忍不住笑出来。
  “奴婢说的是实话,不是甜言蜜语!”明珠整整脸,认真地说:“要奴婢讲呀,格格您这些日子来改变得可真大,跟陌生人说话不但不再满脸通红,虽不到口若悬河,起码侃侃而谈、信心十足,就连奴婢看了都叹为观止!”
  “我看你才改变得真大!不过才上女儿国几趟,就满嘴成语,都可以出口成章了。”德娴故意笑她。
  “唉呀,格格,您就别嘲笑奴婢了!不过奴婢要是真有改变,这也不是坏事,多少也能给主子您脸上添光嘛,您说是呗,格格?”她逗她家主子。
  主仆两人四眼想对,忍不住咯咯笑出来。
  远远的,一名男子站在那里看着主仆二人又说又笑,脸上颇带惊讶的表情。
  “贝勒爷?”侍从在一旁呼唤,不解他的爷见着了什么,这么发愣。
  少允贝勒踌躇片刻,便决定跨步上前,与佳人攀谈。
  “格格,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他先有礼。
  德娴一抬眸,见是少允贝勒,她愣了一愣,脸孔随即涨红。
  明珠在一旁有些紧张,她怕自己的格格一见贝勒爷又成只闷葫芦,那么这些日子来的‘改变’岂非毫无进展?难不成一对上少允贝勒,这改变就成了‘不灵丹’。
  “德娴很好,贝勒爷您、您也好吗?”紧张了好一阵,德娴终于开口说话。
  一听见她开口说话,不仅明珠吁口大气,少允贝勒更是惊讶地挑起眉。
  这好像还是头一回,他听见她的声音。
  声量虽小,却酥酥软软,娇柔动人。
  “格格上火神庙来,烧香拜神?”少允无声地撇嘴笑。
  往常格格一见到他,立即满脸通红,螓首垂下,别说同他说上一句话,连瞧都不敢瞧他一眼,可想不到,这回见面,那张雪白的小脸虽然还是发红,可居然敢开始同他打招呼了!
  “嗯,拜神,还逛逛街。”德娴仍然害羞,可当她发觉自己同少允贝勒再也不会说不上话,除了惊喜,还有叹息。
  原来,只要踏出第一步,就没有什么好难的了。
  “格格经常来这里逛街?”他再问。
  “偶尔出来逛逛,透透气。贝勒爷也是吗?”她不仅回答问题,还能发问。
  “也是。”他答。
  “贝勒爷喜欢这里的街景吗?”
  “街景?”
  “火神庙这里的街景,与京城其他地方都不同,因为无论平民或贵族,大家都来到火神庙聚集,成就了此处活活泼泼,亦雅亦俗的景致。”
  德娴慢慢恢复自信,如在女儿国与素不相识、却理想一致的姐妹们交谈那般,对话内容与声调渐渐显得活络起来。她原就是一名感受力的女子,倘若不是那么羞怯,她能与人交谈的事情并不少。
  “格格指的是人文景致?”少允眯起眼,看她的眼色,深了一些。
  “贝勒爷来到这里,不图人文茂盛,难道是为买菜办货?”她反问。
  少允咧开嘴,深深看她。“言之成理。过去不闻格格高见,在下还以为闺阁里没有女秀才。”
  这话,是夸她了。
  德娴一听便明白,脸儿更红。“贝勒爷,其实闺阁多有女秀才,只是女秀才隐身闺阁,难免埋没。”她想起女儿国一众姐妹,由衷地道。
  他笑意更深。“格格介意,与少允边逛边谈?”提出邀请。
  德娴呆住。“不会打扰贝勒爷吗?”她喃喃问。
  “当然不会。”少允意味深长地道。
  德娴心里又惊又喜,却不敢表露出来。可一旁明珠却乐翻了,一直对她的格格挤眼睛挑眉毛,吓得德娴不敢看她。
  这一路上,得与自己的心上人一起逛火神庙大街——
  这是德娴连作梦,都不敢去梦的事!
  
  馥容赶到厨房时姥姥正巧不在,她便动手处理搁置在桌上的菜,为午膳做准备。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听说今日咱贝勒爷跟郡主俩,一道出城的事儿了吗?”
  厨房外的院落,两个丫头抱菜篮走进院里,坐在井边挑菜,一边喁喁细语。
  馥容站在窗前选腌菜,正巧听见丫头们说话。
  “当然听说啦!”丫头压低声回道。
  “我还听说,这几日留真郡主腻在咱们爷的书屋里,孤男寡女,真不知道干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呢?”另个丫头接话:“说起今日出城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上回不是也一块儿出去的吗?贝勒爷放着少福晋不理,难不成真要这留真郡主,做咱们的姨奶奶?”
  馥容手里拿着腌菜,慢慢站直身子,有意识地凝神听起来。
  另一个丫头又说:“这还用说吗?贝勒爷与郡主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时贝勒爷没娶郡主进门,却娶了咱们现在这位少福晋,我还觉得奇怪呢!”
  “说的也是,我看咱爷娶姨奶奶进门,那也是迟早的事了!”
  “不必你看,这府里谁不料准这事?”
  “话虽这么说,我可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留真郡主!瞧她平日趾高气扬,走路都噘着鼻子,更别说眼睛根本不看人了!她要做咱们的主子,我可一点儿也不高兴!”
  “嗤!主子要娶姨奶奶,谁管你高不高兴哩!”
  “你别说,难不成你高兴吗?谁做主子对咱来说还不是一样?重要的是对咱好、把咱当人看的!就像现在府里这位少福晋吧,人长得漂亮不说,既客气又温柔,待下人向来有说有笑,还每日招呼着哩!你凭良心说,这样的主子还不讨喜吗?更别说,少福晋做菜的手艺精绝,连咱姥姥都赞不绝口咧!你说说呗,这男人的胃口是不是真大?有这样好的,还要那样鲜的!”
  “男人呗,不都是这样嘛!”
  “要我说,这天底下的男人我瞧着心冷,把哪个送我,我也不要。”
  “唉呀,啧啧啧,”另个丫头糗她:“瞧瞧,说着都上脸了!要是谁送你个贝勒爷,我瞧你不跪在地上哭着谢爷爷、谢奶奶了!”
  “我说正经的,你不信便罢了,怎么还来笑我呢?”那丫头气了。
  另个丫头听她嗓门大起来,连忙嘘停她:“别这么大声嚷嚷,你小声些——”
  这时馥容走出屋外来到廊前。
  两个丫头看到少福晋,吓得瞪大眼睛、缩起脖子。
  “姥姥还没回来,请你们进来帮忙,因为午膳时间近了,我怕一个人处理不来。”她对两个丫头微笑。
  “呃,”两个丫头缩着脖子互看一眼,然后嗫嗫地答:“是,咱们这就进去。”
  馥容笑了笑,转身后,她还听见两个丫头压低声说:
  “都是你!没事说主子的闲话,活得不耐烦了!”
  “别光怪我,难道你不爱说吗?”
  “我说一句,你就说两句,脾气能这么牛吗?”
  “那你呢?你就不爱训人吗?年纪没比我大,却跟老太婆一样啰嗦……”
  “欸欸,我说你呀——”
  馥容走过屋内,关上窗,已听不见两个丫头拌嘴。
  府里的人,也是这么料准的吗?
  站在廊外,她吁口气,心情已经解开,可到现在她还是不能很有把握地说:她了解自己的夫君。
  如果不想与别的女子共事一夫,当初就不该答应,嫁给一个贝勒爷。
  当初如果她被金汉久的情意打动,也许她会求阿玛,将自己许配给他。
  但是她没有。
  当初阿玛对她提出婚约时,她没有拒绝,是因为她知道,兆臣是名动京城的贝勒爷,皇上最信任与喜爱的臣子,一个年岁虽轻,却果敢睿智,已有一番作为的堂堂男子。
  怪只怪,自小阿玛以书本喂养她的性灵。
  倘若她是一般女子,她相信,自己会选择多情的金汉久。
  但是她却仰望像兆臣这样的男子,用她的心灵而非感情,选择一个这样的男人作为自己的丈夫。
  所以,新婚初夜她素颜见他,那是对他的试金石。
  当时,他没教她失望,也没让她产生希望。
  只是,她看不透他。
  她爱兆臣,现在她很清楚。
  然而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确定……
  她的丈夫,是否也爱她如斯。
  
  午后德娴一回到王府,立即奔到嫂嫂的渚水居,一心只想与嫂嫂分享自己见过少允后内心的喜悦!
  但是她来到渚水居,却看到躺在床上的馥容。
  “嫂嫂,你怎么了?”德娴连忙走近炕边,坐在炕沿看望她。
  “没什么,就是有些不舒服,吃不下午膳,额娘一定要我回屋里躺着歇息。”
  馥容想坐起来,德娴不让她起来。
  “你气色看起来不好,脸上都没有血色,午膳你一口都没吃吗?”德娴担心地问。
  馥容摇摇头。“我吃不下。”
  “怎么会这样?”
  “可能因为天渐渐热了,所以食欲不佳,没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我。”她对德娴撒了善意的谎言。
  “真是这样吗?”
  “嗯。”
  “可是,我看你最近瘦了很多。”德娴还是不放心。
  这些日子来她与馥容的感情进展神速,她们发现两人竟然有许多共同的兴趣与话题,在一起经常能聊至忘我境界,现在两人的感情就像亲姐妹一样亲密。
  “我没事,应该也是刚才的问题,所以瘦了一点而已。”她苍白地微笑,然后转移话题:“对了,刚才我看你进门的时候,笑容好甜蜜,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你发现了?”德娴脸蛋微红,可也不打算否认。
  “你遇见少贝勒了?”馥容立即就猜到。
  “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除了少允贝勒,还有谁能让你这么揪心?你最藏不住心事,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了。”她笑着说。
  德娴娇羞得不能自已。“有这么明显吗?”她喃喃问。
  既然嫂嫂都已看出来,她好担心少允贝勒也看出来了。
  “嗯,真的很明显。”馥容笑着点头。
  “啊,那怎么办呢?那他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德娴开始跟馥容说起,自己今日在火神庙附近遇见少允贝勒的事,还有他们在一起时说的话、做的事。她既兴奋又感伤,滔滔不绝地对嫂嫂倾诉着自己的心事,一提到少允贝勒,她就有说也说不完的话题。
  馥容躺在床上,微笑聆听着德娴的心情……
  虽然她的笑容与平常无异,还为德娴感到喜悦,可喜悦的背后,却是她不能对德娴说出口的心酸。
  
  馥容不知道的是,兆臣出门不到半日已经回府,此时正在王府前厅,当着老祖宗、王爷与福晋的面,直接提出将娶留真为侧室的决定。
  “你说什么?”桂凤第一个出声反对。“好端端的,你娶妻才多少日,怎么能现在就娶侧室呢?!”
  保胜愣愣地瞪着妻子,不明白她几时又变了卦?
  他还记得,当初兆臣与留真一起在老祖宗屋里看顾的时候,桂凤还硬是把他从床上叫起来,说要讨论给儿子娶留真为侧室的事——这会儿怎么说反对就反对,又变天了?
  “儿子与留真是青梅竹马,相识在新婚之前,故此我决定迎娶留真为侧室,与我娶妻几日没有关联。”兆臣冷静地回答。
  一旁留真也没想到,今日才刚出门兆臣竟然就亲口对她提亲也在她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可是,”桂凤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回答。“可是这件事你与容儿商量过没有?她知情吗?”
  “不必与她商量,我做的决定,她不会反对。”他竟如此回答。
  “什么?”桂凤瞪大眼睛。
  老祖宗与王爷听见这话,也略感惊讶。
  “额娘,您瞧瞧您孙儿说的,您倒是说句话啊!”她说不过儿子,又明白丈夫不会有意见,因此转而向老祖宗求助。
  “咳,”老祖宗看看孙儿,又看看坐在一旁垂首娇羞不语的留真,只得清清喉咙开腔:“我看这是剪不断,理还乱,我老人家也不好多说什么——”
  “额娘!”桂凤叫一声。
  “好好好,”老祖宗这才认真起来:“我说兆臣啊!”
  “是,老祖宗。”
  “老祖宗一把年纪了,你说理老祖宗倒还能听懂,可你能不能给老祖宗说说,你娶妻还不满三个月,就算你与郡主是青梅竹马,可这么快便迎娶侧室,还是有些……有些那个不妥,你是不是能够给我说说——”
  “老祖宗,”这回换留真开口了。“留真以为这话还是让留真来说。”
  “啊?”老祖宗调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留真以为,兆臣这么做并没有错。”她委婉地说:“记得前几日额娘还与姨娘一起茹素禁食,想为王府添子添孙,可到如今馥容姐的肚子依旧没有消息,倘若我也能进府,与馥容一起,为长辈们与兆臣生下一儿半女,那么这是好事,并不是一件坏事。”
  听留真这么说,老祖宗眨眨眼,也说不上是或非。
  然而桂凤可惊讶了!
  她听见留真竟然已改口唤起自己额娘,还提到为王府添子嗣的事——她不禁瞪大眼睛、张大嘴、还皱起眉头。她可真想不到!这个丫头平日看起来斯文乖巧,原来竟然这么大胆又厚颜。
  “不管怎么样,这事先按着,这个婚现在不能结。”桂凤气不过,干脆撂话。
  留真微微眯起眼瞪住桂凤,她原以为第一个赞成的人会是桂凤,没想到桂凤竟然会反对。
  “额娘顾虑的是容儿?”兆臣开口,声调冷淡平静。“倘若是她,儿子现在就可以回渚水居对她言明。容儿懂事,明白是非,很快就会理解。”
  “不行!”桂凤急了。“她今日身子不好,午膳都没吃呢!那丫头这几日都瘦成什么样了,只剩一把骨头,你现在回去跟她提这个,想害死她吗?!”
  兆臣面无表情,连眼色都未闪动一下。
  看到他冷淡的神情,留真撇撇嘴。“我看,暂时就依额娘好了。这件事留真不敢急,总是还得等姐姐同意让留真进门了,留真才敢嫁给兆臣。”她做好人,就算桂凤不喜欢她,她也想在王爷与老祖宗面前卖乖,得到欢心。
  桂凤瞪着留真,厌恶地撇撇嘴。
  那假仁假义的嘴脸,活脱脱与玉銮一个模样!
  “既然你开口,那就改日再对她说好了。但最多等五日,这件事我一定会提。”兆臣低柔地对留真道,嘴里的话却很无情,仿佛多等五日,都是多余。
  留真的嘴角悄悄扬起,掩不住喜悦的笑。
  桂凤听见儿子说的话,紧张地猛吸气,可她向来管不了兆臣,丈夫又是男人,这件事不会站在媳妇的立场说话,这时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夜里,那道曾经出现在留真屋外的黑影,再次矫健地翻过府墙,潜进王府。
  “郡主!”那道黑影,在早已在屋外的留真面前跪下。
  “你来啦!”留真笑吟吟转身,今天她的心情很好。
  “是。白天奴才见到郡主绑在榆树上的红带,感到十分疑惑,郡主您不是说要与大阿哥一道出府——”
  “计划改变了,今夜你不需要潜进王府,抓走渚水居那个女人,我改变心意了。”
  奴才抬眼,不明所以。
  郡主做事心狠手辣,很少有改变心意的时候。
  “我可不是可怜她!”留真冷冷地哼笑,看出奴才的心思。“是因为现在情况有变,对我有利,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改变主意。何况今日大阿哥也回府了,你若把人掳走,我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奴才静静听着,不敢多话。
  “你先回去一趟转告我阿玛,事情更好办了!我与大阿哥的关系有了改变,事情很快的就会明朗。届时我会嫁进王府,‘先做’大阿哥的侧福晋。”她哼笑。“你对阿玛说,待我的婚事底定,日期决定之后,他可称病不回京城参加婚宴,留在参场,趁我新婚当日起事,必定万无一失。”这便是她心中筹谋已久的良计!
  此计既可使她得到朝思暮想的男人,让她安家稳固在参场的地位,还能遮掩她与阿玛私下窃运老参的勾当——
  如此一举三得,这才是她的目的!
  “原来如此,郡主顾虑得极是!”奴才衷心佩服。
  “你去吧!去过参场便速速回来,婚事应该在这五日就会底,届时我还有很多事要你去办!”
  “是!”黑影退下,悄声翻墙出了王府。
  瞪着黑影翻墙出去,留真想起馥容,不屑地撇起嘴。“哼,今日放过你,只是暂时留你的小命,要是敢跟我作对,我就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你!”她撇起嘴喃喃自语。
  话说完,她才转身走回屋内。
  子夜已过,王府内夜深人静。
  这夜月掩闭,星微稀……
  明日大概就要风起。
         第9章
  馥容一直不知道兆臣已回府,因为昨夜兆臣并没有回渚水居,直到敬贤来说,她才知道他已经回来。
  “怎么换了你来传话?敬长呢?”她随口问起。
  “呃,敬长说,他不忍心来。”敬贤不会说话,一开口就露了馅。
  “不忍心?”馥容瞪大眸子凝住他,有些不明所以。
  “欸,”敬贤知道说错话,急得自己打嘴巴。“反正,反正敬长不能来,换奴才来禀告少福晋也是一样的!”
  “那么,兆臣他现在在书房吗?”
  敬贤瘪瘪嘴。“不在。”
  “不在?”馥容又问:“他又出府了?”
  “也没出府。”
  “那么他在……”
  “少福晋您别问奴才了!反正爷忙,至于爷在做什么,奴才也答不上!”敬贤干脆先说。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好,那我不问你了。”馥容反而不好意思。“那么你去忙吧,不耽误你了。”
  “嗻。”敬贤走得比跪得快。
  馥容怔怔瞪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所以。
  此时禀贞忽然奔进来,差点在门外与敬贤对撞。
  “小姐!”禀贞还没进房就叫了一声。
  “什么事,你为何急急忙忙的?”馥容问她。
  “出大事了!”禀贞压低声,探头看屋外敬贤已经走了,才对主子说:“金大人的奴才对奴婢说,金大人昨日没有离京,现在人还在城里呢!”
  馥容愣了一下。“这件事是很令人意外。”可也不能算是大事。
  “不是呀!金大人之所以不能离京,是因为他突然得了急症,今晨大夫被急急召到金府看他,出来后直摇摇头,要金府的奴才为主子办后事了!”
  “你说什么?”馥容睁大眸子,不敢相信。
  禀贞用力呼口气,再说一遍:“我说大夫要金府的奴才为他家主子——也就是金大人,办后事了!”
  馥容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小姐?小姐?您还好吧?您没事吧?”见主子的模样,禀贞暂时忘了金大人的事,反而担心起她家小姐。
  “金大人,他,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馥容声调有些颤抖。
  听到金汉久将不久于人世,她心里受到了很大的震憾。
  “他不好,他府里的奴才刚才来找我,要死要活的哭得很伤心,连我都忍不住心酸了!”禀贞一边说,一边悄悄掉泪了。
  馥容神情愕然……
  “小姐,该怎么办好呢?咱们能为金大人做些什么事吗?”禀贞边哭边问。
  “去看他吧!”出乎意料地,馥容这么回答。
  “去看金大人?”禀贞吓了一跳,也不哭了。“可是,可是您能去看他吗?这方便吗?”
  “不方便也得去。”她平静地说。
  禀贞瞪大眼睛盯着她家小姐,半天说不出话。
  “带上府里的奴才,跟着咱们一道去。”馥容说。
  “带上府里的奴才?”禀贞不明白。
  “对,因为我不能偷偷摸摸的去看他。”她答。
  “对呀!”禀贞听懂了。“咱们要是偷偷摸摸去金府,要是被熟人瞧见,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可要是带一名咱们府里的奴才,有人为证,你只是去见金大人,探望他的病,没做什么其他的事!”
  “你快下去找一名家丁,随咱们一起前往金大人府邸。”馥容不再多说什么。
  “是,禀贞立刻去办。”禀贞转身就跑出去。
  禀贞走后,馥容立即走进内堂更衣,未耽搁片刻,一心记挂着病重的金汉久。
  禀贞找来了总管桑达海。
  她想既然要找人,那便找在府内除主子外,说话最有份量的桑达海总管!
  见到桑达海,馥容有些惊讶,但没有反对禀贞找的这个人。
  她选择乘轿到金府,这样正式一些,也庄重一些。
  到了金府,她不忘请总管与她一道进去见金汉久。
  “馥容?”金汉久见馥容竟然肯来看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老师,您,您的身子还好吗?”馥容仍然这么称呼他。
  尽管她的态度仍如以往,然能见馥容一面,金汉久一切都不在意了。
  “我没事,见到你就没事!”他显得有些迟疑,但看来神清气爽,应无大碍。
  馥容愣住。
  刚才一进门,她已发现金汉久脸上并无病容。
  禀贞也有些错愕,于是瞪向金府的奴才,那奴才撇过了脸,不敢看她。
  “你特地来看我吗?”金汉久喜难自禁,上前一步,忘情地握住馥容的手。
  馥容吓了一跳。“请您自重!”她想抽回手,可金汉久却不放。
  “别再说这种话了!今日你肯来看我,就代表你对我有感情,心里还惦着我,关心我,是吗?”
  “我……”她不知金汉久是否病重,不愿说话伤他,却又不能承认。
  桑达海站在厅边角落,垂首而立,却将屋内的景况与对话,一一收进眼底与耳里。
  “你瘦了,瘦了好多,”金汉久灼热的眸子盯住她,看了许久。“出嫁后过得不快乐吗?你不但瘦了,脸上没有笑容,以往那个能说善道又爱笑的小容儿,哪里去了?”他用她十六岁当时,初初与他习画时的昵称呼唤她。
  馥容脸色微白。“老师,您误会了,我来看您是因为我听说您病了。”她解释。
  “就算你以为我病了才来看我,但这正代表你对我是有情的,不是吗?过去我还不能肯定,可现在,你再也不能否认了!”他沉声说。
  馥容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是一场骗局。
  他必定是故意叫家丁传话,说他病危,目的就是引她来看他。
  “既然您没事,那么我该走了。”她神色严肃,欲抽回被他紧紧握住的手。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现在就算你对我再冷淡,我也不会相信。”他继续说:“如果你真的不再关心我,今日就不会来看我,如果你不在乎我,不再惦记我,就更不会让丫头送我那条绣帕!”
  “绣帕?”馥容脸色茫然。
  此时桑达海已抬起头,老练的眼眸盯住厅内对话的二人。
  “对,别想对我否认!”他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条女子的绣帕。“这条绣帕上有你亲手描绘、绣成的兰花,我是你的老师,当然认得出你的画。”若非因为得到她赠予的绣帕,他永远都不会用计骗她。
  这条绣帕给了他希望与勇气,为了与她再见一面,他费尽心机。
  “可是,我……”馥容原想解释,忽然想起什么,回首望向自己的婢女。
  只见禀贞咬住自己的指头,表情吓坏了。
  一见到禀贞的神情,馥容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心里一凉,知道这件事,再也说不清楚了。
  “请您先放开我,”她知道,桑达海总管已经听见全部的对话。“您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不知道该怎么与您说话。”她仍然镇定,然而声调已微微颤抖。
  金汉久犹豫片刻,见到她神情放缓,似乎不再抗拒,才慢慢松开馥容的手……
  待他一放开手,她立即退开。
  “桑总管,我们即刻回府!”她苍白地喊,立即转身走出金府大厅。
  不防她忽然如此转变,金汉久愣住半晌才回神,即刻想追出去……
  “金大人!”桑达海已抢先一步上前挡人。“咱们少福晋要回府,您请留步,不必送了。”他沉着眼,寒声“警告”金汉久。
  金汉久瞪住桑达海。
  桑达海挡住他,与他对峙,没有放手的打算。
  馥容已趁此时奔出金府。
  金汉久渐渐冷静下来,放弃了将馥容追回的打算……
  桑达海这才放手,转身步出金府。
  留在厅内的金汉久,神色复杂,直至此时他才幡然清醒,用计诱使馥容来看他,可能为她带来严重的后果。
  回想起刚才她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
  他额上的冷汗淌下。
  这么做之前,为何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馥容,却只想着自己?
  因为放不下的感情,他竟然变得如此自私了!
  回程途中,馥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少福晋不开口,桑达海当然也不会开口去问,然而刚护送少福晋回到王府,桑达海便直接往贝勒爷的书房去。
  这两日兆臣其实一直在书房,但是他不希望有人打扰,尤其是他的妻子。
  敬贤被警告过,因此不能说实话。
  “贝勒爷,奴才有话要禀。”桑达海走进书房直接禀报。
  书房内除兆臣还有敬长,敬贤只能守在门外。
  “说。”兆臣头也不抬,正在写一封信。
  “奴才想请敬长回避一下。”桑达海忽然提出要求。
  兆臣抬头。
  敬长也瞪大眼睛。
  这情况难得!桑达海明知他敬长是伺候贝勒爷最得力的奴才,有什么话竟然连他也不能听?
  “你先出去。”兆臣淡声对敬长道。
  “嗻。”敬长二话不说,开门就出去,唯经过桑达海身边时,多看了这神神秘秘的老家伙一眼。
  “有话,现在可以说了。”兆臣道。
  桑达海跪下,将在金府中听见的对话与看见的经过,诚实地禀明主子。
  “奴才眼见真相不敢不报,奴才更明知不该开口评论主子的是与非,然而奴才看得出来,少福晋似乎真不知道金大人并未患病,否则不会找奴才一同前往金府探望。”最后,他下了结论。
  一五一十回报,难得地加上个人观点,他希望将伤害降到最低。
  身为王府总管,桑达海毫无疑义地必须对主子效忠,尤其数年前王爷不再管事后,他忠心耿耿的对象,就换成了王府里的大阿哥,也是未来的爵爷。故此,任何与贝勒爷有关之事,他就必须禀明,也一定要禀明,尽管他若不说,这事其实没人能知,但身为一名忠心耿耿的奴才他知道本份、更谨守本份,绝对不会对主子隐瞒所知,甚或自己专行处断。
  “这件事,你对王爷与福晋说过?”兆臣声调矜冷。
  明知桑达海对他忠心,必定先来禀告,他却如此问。
  桑达海抬头。“奴才知道此事,便先来禀明贝勒爷,尚未对王爷与福晋提过。”
  见到主子漠冷的眼色,桑达海有些困惑。
  他原以为贝勒爷会盘问到底,甚至请少福晋前来问话,却没料到,主子的声调竟然如此冷漠,连他也摸不清究竟。
  “那就去对他们说明。”兆臣冷沉地,如此回答桑达海。
  一听见这话,桑达海怔怔地望住他的主子,神情掩不住讶异。
  “可、可是,”桑达海喃喃道:“一旦这么做的话,少福晋她……”
  “少福晋在金府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你必须一五一十禀明王爷与福晋,不得隐瞒。”打断桑达海的话,他沉声命令。
  “但,”桑达海震惊。“但倘若奴才将此事对王爷与福晋禀明,那么事情必定会闹大,届时少福晋她、她……”桑达海没再说下去,因为少福晋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自己做过的事情,必须自己负责。”兆臣无情地道:“这件事我不会徇私,一切交给王爷与福晋处置。”
  看到主子的眼色,桑达海就明白,这是命令了。
  桑达海心里清楚,一旦主子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只是他没想到……
  对于自己的妻子,贝勒爷竟然也如此无情。
  “你下去,我还有公务要办,你自己去跟王爷与福晋禀明。”话已毕。
  他冷淡地斥退桑达海,之后便低头,继续刚才未写完的书信。
  桑达海怔然无语,只得福身退下。
  他原想,只要先来与贝勒爷说明此事,那么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无……
  可贝勒爷对少福晋的无情,却让他万万料想不到。
  听完桑达海的禀报,王爷与福晋知道这件事后皆十分震惊,他们找来馥容,想听媳妇的说法。
  然而馥容却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解释。
  因为桑达海说的全都是事实,没有一字一句曲解她,她也了解,桑达海身为总管必须一五一十对主子回禀,所以她不怪他。
  就像她没有怪禀贞一样。
  因为绣帕不过是一个引子,如果没有前因后果,一条绣帕,根本就不代表什么……
  她认为,这一切全都是她自己的错,因为她本来就不应该去见金汉久。
  但是她不后悔,因为经过这件事,她心里对金汉久已经没有亏欠了。
  由于馥容不为自己解释,惹得原本还愿意听她说话的王爷十分不满,决定将此事禀告老祖宗,而桂凤也因此没办法为馥容说话,她虽然心急却又无奈。
  老祖宗知道这件事后除了震惊更是震怒,尽管馥容对她十分孝顺,但看在老人眼里,妇节才是最重要的,尤其他和硕礼亲王府威名远播,岂能丢得起这个脸?!
  然而念在馥容嫁进王府后,一直十分孝顺又和敬,再加上桂凤一直帮忙说好话,最后老祖宗开口了:“咱们王府能不能要得起这个媳妇儿,就让兆臣自己决定她的去留好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还有余地,其实不然。
  只是最后给馥容留脸,但结果还是一样的……
  长辈们将这烫手的山竽扔回给兆臣,他必定要做处置。
  兆臣来到渚水居见妻子,未发一言,已先在桌上放下休书。
  当馥容看到“休书”二字,小脸一瞬间拧白,愕然无语……
  她原以为他会维护自己,或者,至少会为她说话。
  但是他没有。
  休书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凌迟着她的心。
  “你很清楚,你已不能留在王府。”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老祖宗把这件事交给你决定,你可以让我留下。”她说,雪白的容颜木然无表情,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地自她眼角滑下。
  “我不能。”他冷淡平抑地拒绝,如此容易。“你留下,将让礼亲王府,成为全北京城的笑话。”
  “笑话”这二字,蓦地鞭痛了她的心。
  “我,我不想与你分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凝住他冷情的眼眸,她眸子里晶莹的泪珠开始如断线珍珠,一串串地坠下,没有办法停止。
  她看起来瘦弱而且楚楚可怜,苍白得让人怜惜。
  但是他凝视她的眼色始终冰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老祖宗的意思很明白,我没办法留你。”他道,声调与眼色一样冷淡。
  她盈满泪水的眸子凝向他,忽然握住他的衣袖。“那么看在我阿玛与额娘的份上,别让他们伤心!请你,请你为我跟老祖宗求情,老祖宗最疼你,只要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因为不想与他分离,她甚至以阿玛与额娘的名义求他为自己说情。
  他的眼眸冷视她,半晌后,将她的手拉开。
  “我做不到。”他说,声调像石块一样冰冷。
  “做不到?”她的心窝像火在焚烧。“你说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想娶留真,你若离开,她可以成为我的正室妻子。”他这么对她说。
  她怔住了。
  不断掉下的泪滑落脸庞,一颗颗落在她的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听见的,只是世上最残忍的笑话。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否则你不会忽然想娶她,我不相信。”她喃喃说,怔忡的眸子完全失去光彩。
  “昨日我回府,已经对老祖宗、阿玛与额娘提过迎娶留真进门的事。”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无视她惨白的小脸,与停不了的泪水。“就算这件事没发生,五日后我也会告诉你,我将迎娶留真的决定。”
  她回想起昨日丫头们在厨房说的话,那些话与此刻他残忍的言语一样,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忽然要娶她?给我一个理由。”她忽然平静下来,一字一句问他。
  “我要的,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他冷淡地答。
  “忠实的妻子?”她木然地问他:“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他说。
  她盈泪的眸渐渐凝大。
  “在你回门前,我已知金汉久是你的老师,问门之后,我命敬长跟踪你数日,而你的表现,让我失望。”他冷淡地说。
  他命敬长跟踪她?
  若非听见他亲口说出,她不敢相信。
  “你送字条给金汉久,在竹林与他见面,这些事我全都知情。现在,你甚至送绣帕给他,还亲自去探望他的‘病况’,种种迹象显示,你对他仍有旧情,要我如何相信你?”他把话说得很白,也很冷酷。
  馥容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回门后他的态度忽然转变,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他一直在怀疑自己。
  她木然地抬起眸子,还期待着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毫对于旧情的留恋……
  但在他黑沉的眼眸里,已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冷漠与无情的冷静。
  “既然失去信任,就算继续生活在一起,我对你,也不可能如以往一样。”他接着对她说:“除非你不在乎,那么想留下也可以,但是我没有把握,可以公平地对待你。”
  “什么意思?”她怔怔问他,握住裙上的手,在颤抖。
  “我有新的女人,不会再关心你的事,当然,从此以后,也不可能再到渚水居。”他声调平常,说的话却很无情。
  她脸色凝白,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休书我留在这里,收走与否,你自己决定。”他站起来。
  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渚水居,冷淡的眼神与态度,始终如一。
  他走后,她垂眸,木然地凝望那纸休书,书上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
  颤着手,她始终无法拿起那封休书,迷离的泪水,已然模糊了书上那令她心痛的字迹……
         第10章
  离开王府的时候,馥容是孤单一个人坐上轿子的。
  老祖宗与王爷不再见她,福晋与德娴也被警告,不能前来送别被休离的女子。
  当轿子被抬出府时,单薄的小轿显得凄凉,而且落寞。
  英珠与舒雅,一见到从轿内走出的女儿那单薄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击倒的身子,不由得伤心地掉下老泪……
  “回来就没事了,孩子,阿玛与额娘,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英珠第一个冲上前抱住女儿,悲痛逾恒地喃喃自语,舒雅也奔上前,抱住女儿与丈夫。
  二老哭成一团,然而馥容却无动于衷,神色木然……
  因为她的眼泪早已哭干。
  见到女儿如此,英珠更是痛心疾首!他悔恨将女儿嫁进王府,早知如此,不如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寻常人家!
  很快的,礼亲王府便传出大阿哥即将迎娶新人的消息。
  自女儿回家后,英珠便经常托病或者藉故不上早朝,以避免与王府的人碰面,而今,他更是连大门也不想出了!
  英珠已决心辞官。
  他决定,这两日便呈书给皇上,说明自己辞官归隐的心意,之后他带着妻子与爱女远离京城,从此不再踏上这块令他一家人不堪回首的伤心地。
  英珠离京的决定虽然是正确的。
  然而,馥容孱弱的身体,却经不起连日舟车劳顿的折腾……
  很快的,她在下乡第三天的路上便病倒。
  忧心忡忡的双亲,立即找来大夫为女儿诊视。
  “小姐有孕了二位都不知情吗?”
  大夫一句话,吓坏了英珠与舒雅。
  他们原以为女儿是因为过度伤心,所以才会茶饭不思,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有了身孕。
  “她的身子太弱,再加上接连三日舟车劳顿,胎儿在肚腹之内已经不稳,如今不宜再动,否则不仅胎儿不保,母体性命也十分危险。”大夫语重心长地警告。
  听见这话,舒雅吓得浑身颤抖。
  英珠表面上看起来虽然镇定,然而内心却十分震憾!
  因为大夫的警告,老翰林的马车不敢再动,二老草草地命家人在此乡间置办一间房屋,至于将来往何处去,一切皆等女儿产下胎儿之后,再行商议。
  夜深人静。
  馥容孤单地躺在这临时置办、朴素但干净的房间里,心情已渐渐平静下来。
  当她知道自己肚子里已孕有胎儿那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悲伤下去。
  为了孩子她不能再哭,日子要过下去,她得微笑,她还得吃东西……
  她要为这个孩子坚强地活下去。
  “小姐,您热吗?我为您把窗子打开好吗?”禀贞不放心地走进屋内,睡了一觉刚醒,她边揉着睡眼边问小姐。
  馥容点头,没有出声。
  禀贞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窗外夏日的清凉夜风立刻拂进房内……
  忽然,几条黑影在窗外晃过……
  “啊!”禀贞尖叫一声,吓得她顿时清醒了!
  “怎么了?”馥容从床上坐起,虚弱地问。
  “窗窗窗、窗外……窗外有鬼影子!”禀贞吓得牙齿打颤。
  “鬼影子?”强打起精神,馥容转头朝窗外凝望半晌。“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我我,我刚才明明看见了……”禀贞硬着脖子慢慢回头,可目光还没触着窗棂,就惊恐地缩回去。
  “你先回房睡吧,一会儿我自己下炕把窗关上。”
  “您、您可以下炕吗?小姐?”禀贞言不由衷地问。
  馥容点头。“可以。”轻声答。
  禀贞吁口气,赶紧跑回她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拉高被子蒙住脸直打哆嗦。
  屋内又恢复冷清。
  窗外,凉风徐徐吹拂进来,清透了她的心肝脾肺。
  离开王府,转眼已过一个月,日子过得很慢,每一日都像置身在七月的炎火那样难熬。
  虽然阿玛不敢让她知道,可她已听见家丁们悄悄在廊外说的话……
  她知道,他即将娶妻了。
  只不过一个月过去,他已将旧人忘怀,而她……
  再过一年,她能忘得掉他吗?
  她凄清地笑了。
  这个问题,不能算是问题。
  她已经被休离,离开王府,永远不可能再回去了。
  将来他还会不会记得她,或者她能不能忘得掉他……
  都已经不再重要。
  贝勒爷大婚这日,和硕王府内,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阿哥才刚刚休妻,如此大张旗鼓地举办婚宴,难免惹人非议。
  然而,兆臣却毫不在乎。
  他执意要将留真娶进门,越快越好。
  因为这件事,桂凤与儿子赌气,整整一个月不跟儿子说话,德娴更是对阿哥生气,经过阿哥身边,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然而,任何人的反对,都不能左右兆臣的决定。
  他决定在今日娶妻,对象就是他亲自挑选的留真。
  此时,在王府近郊的大宅内,坐在梳妆镜前费心打扮的留真,在丫头的协助下正将一层层的胭脂拓上双颊与红唇。
  她的唇色已经够红了,但是她还嫌不够,精描细绘,巧扮成另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娇艳妆容,目的就是要让她的“夫君”为她神魂颠倒。
  今夜她要让兆臣惊艳,要让他为她痴迷……
  她可不像兆臣那迂腐的“前妻”,竟然愚蠢到在新婚夜,以一张素颜面对丈夫!
  女子以色待君,美色当前,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温香软玉,这个千古不易的道理她不仅了解,而且十分乐于遵从。
  “郡主,吉时将至,花轿已经在屋前等着了。”丫头进屋提醒她。
  为了将她“迎娶进门”,兆臣特地命人在京城近郊,为她置办这幢大宅,只为让她在婚前有一处舒服的居所暂住月余,好在新婚当日以十二人大轿,将她正正式式地抬进王府,娶入家门。
  “好,知道了。”她笑盈盈地答,挥手叫身边的丫头退下。
  盖上盖头,她在一众丫头的搀扶下,娉娉袅袅,香雾环绕地走出屋前,登上了花轿……
  这是她大喜的日子。
  过了今日,与兆臣合卺之后,她就是和硕礼亲王府的少福晋,未来她得意的日子,现在才正要开始!
  婚礼并没有举行。
  礼亲王府派往迎亲的花轿,并未于吉时将新娘子抬回王府,事实上,这乘花轿是永远也抬不进王府了。
  稍早,良辰吉时未到,一匹铁血快骑已自参场赶回禀明主子____
  昨夜安贝子果然起事,一干人犯与传话的奴才已经就伏,唯安贝子趁乱脱逃,已派人加紧追捕。
  大阿哥的人马一得到消息,花轿就在中途被乔装为轿夫的王府近卫调了包,新娘子被直接抬往宗人府大牢,另一乘空轿则被抬进王府。
  空轿一到,礼王府内翻天覆地之前,新郎早已跨上一匹快马奔出了北京城。
  “爷?”
  在贝勒爷新婚夜见到主子,卫济吉脸上的神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人在哪里?!”坐骑未停,兆臣已翻身下马。
  卫济吉捏了把冷汗,凭他武艺高强,也不敢做出如此惊险的动作!
  当然,他的主子不同。
  自小由隐姓埋名的武学宗师亲手调教,兆臣的造诣在卫济吉之上。
  “就在前方那座民宅内。”卫济吉赶紧答,同时伸手指出前方那幢白色大宅。
  他知道,主子问的是少福晋。
  这位“少福晋”自然是三十日前,他被临危授命,必须以生命保护的“前福晋”,而非那位连王府的门也未踏入,就被直接送往大牢的“假福晋”。
  “人在哪间房?”兆臣已往前走。
  “您现在……”卫济吉瞪大眼,主子走得飞快,卫济吉不得不跑步跟上。“现下已夜半,少福晋刚睡下。”
  “人在哪间房?”他再问一遍。
  “东厢四进房。”卫济吉不敢再啰嗦。
  兆臣忽然加快脚程,卫济吉再也跟不上。
  馥容并没有睡着。
  她睡不着,她辗转反侧,她不能入睡。
  今晚,是他的新婚夜。
  王府内必定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如她初嫁那时的风光。
  而今,对着黑暗,她啃蚀苦涩的孤单……
  时间没有让她胸口的酸洞缩小,只有腐蚀得更深。
  今生,今世,她要如何收回那已经付出太深的钟情?
  她每一天都在想。
  黑暗中,木然地睁大眸子,她执着地盯住虚空中某一点,直到实在累极了,才慢慢闭上眼睛,让泪水滑出眼角,让自己的身子因为太疲倦而自然入睡。
  房门被无声推开时,她并未发觉。
  男人来到炕前……
  叹息。
  她倏地凝大眸子。
  是幻觉吗?
  她坐起来,仔细凝听。
  刚才,她仿佛听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声叹息……
  但黑暗中再没有任何音信。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她放弃了。
  然而,虚空中的鬼魅仍又来骚扰……
  容儿。
  那低抑的呼唤夹杂着叹息。
  她僵住,身子开始颤抖……
  直至一缕幽魂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庞……
  她徒然伸手!
  妄想在黑暗中抓住那虚无飘渺的影子……
  她当然抓空了。
  冷汗涔涔而下。
  她决定下炕,到桌前点灯。
  旋即,烛火燃起,小小斗室,烛火亮处,唯有虚空与她自己如鬼魅般的幽影。
  她失笑了。
  那笑苦涩心酸凄凉。
  还期待什么?
  是因为心太痛,所以连幻觉也来捉弄自己吗?
  吹熄灯火,她落寞地回身,重新回到那张孤单的炕床。
  男人藏身在烛火幽微处,灼烈的黑眸忘情地吞噬朝思暮想的小身子。
  她又瘦了。
  那纤细的身子柔弱得让他心痛,更让他憎恨自己对她的残忍……
  那夜,留真命人至渚水居掳走馥容,他从头到尾都知情。
  当时他当机立断回到王府,并向留真求婚……
  纵然他不能立即对留真采取行动,却要斩断留真伤害她的念头。
  他要保护他的女人,他最爱的女人。
  然而,他也因此惊觉,王府对她来说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不能再留她!
  他必须把她送走,不但要把她送走,还必须用残忍的方法把她送走,以断绝将来留真再加害她的念头。
  狠下心,不看那双令他心痛如绞的泪眸,无情地将她休离后,他未让最得力的助手卫济吉,前往情势紧张的东北参场,却命卫济吉率一队近卫留在她身边保护,就是怕她出意外……
  倘若她稍有闪失,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他已经那样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将休书放在她面前时,她心碎的眼眸没有指控没有责备只有悲伤,那一颗颗坠不完的泪珠,就像凝红的血珠子戳落在他的心坎上……
  那时他恨不得拧碎的是他自己!
  但是,他却绝对不能心软。
  因为安贝子是家贼。
  家贼最可憎可恨,却也最不能防备。
  再者,这件大案已经关系到礼亲王府的存危……
  安贝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将偷来的老参直接运往朝鲜,沿途还以礼亲王府的运参车接济,大摇大摆地闯过关哨,安然越过两国边界。
  皇上已经知道此事,要是他不能尽早将偷参的内贼人赃俱获,这窍运皇参贩往邻国的大罪,必将落在他礼亲王府的头上,栽在他阿玛与他这新任理藩院侍郎的身上。
  这件事倘若不能尽早了结,必有后患!
  这是他之所以不得不压抑着情感,甚至将他心爱的女人送走的苦衷。
  黑暗的小房间不再有声息……
  他悄声靠近,在黑暗中,依靠过人的目力凝望炕上那纤弱的小人儿。
  受疲倦与幻影的折磨,她终于累极睡去。
  她怀了身孕,如果是生活在丈夫的宠爱与疼惜下,应当会日日贪眠,不该如此难以入睡。
  还是他害了她。
  伸出手,大掌不能克制地颤抖,贪眷地抚摩过那如缎般柔细的乌丝……
  月余了,他朝暮渴望,能像现在这样碰触她。
  然一个月却漫长得像是一年。
  这段日子,他只能凭藉那张一直贴在他胸口的小画,睹画思人,一解对她的相思。
  今夜,他会守护在她身边。
  他会用最大的克制忍住将她拥进怀里、揉入胸膛中的冲动,耐心地坐在炕边陪伴她入眠……
  他的小人儿累了,困了,倦了。
  她需要休息,她需要睡眠。
  因为明日,他将给她带来一份令她震憾的礼物。
  馥容睁眼醒来的时候,仍然清晰地记得昨夜的幻觉。
  那只是幻觉。
  她不该对幻觉认真。
  然而,昨夜入睡后她难得好眠。
  她睡得既深且沉,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迷了路,见到一座阴森恐怖的桥梁,幸而被一个孩子牵手带离桥头,跟随天上的云朵漫走,最后还看到朝阳……
  真是特殊的梦。
  这梦很长而且很真实,直到她醒来,都还能清楚地记得梦中发生过的事情。
  “小姐!”
  当禀贞喊着,慌慌张张奔进屋的时候,她已经下炕梳洗过、换好衣裳。
  “又急什么?清早就这么慌张?”她笑了笑,淡淡问,不以为意。
  禀贞向来鲁莽,她早已经习惯。
  “不是,那个,我……”她结结巴巴,话一起头舌头就打结,仿佛不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笑,摇摇头,准备踏出房门。
  “等一下,小姐,您不能出去!”禀贞突然冲过来拦住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她一愣。
  “那那、那个,”禀贞还是结结巴巴。“老爷吩咐,那个,那个您暂时不要跨出房门!”
  她凝眸盯着自己的丫头。“我阿玛为什么这么吩咐?”
  “因为,”禀贞咽口口水。“因为,这个原因不能说。”
  这是什么理由?
  馥容笑了笑。“我自己出去问阿玛。”她开门出去。
  禀贞吓得追上去。“小姐,您还是快回房里,不要出来了……”
  馥容迳自往前走,没有理会禀贞的阻拦。
  绕过廊角来到大厅,她听见厅内传出说话声……
  “我要将她带走。”
  “不行!你已立下休书,岂能如此擅作胡为?!”
  “休书不成立。”
  “怎么会不成立?明明是你亲手写下的休书,上头还捺了印……”
  阿玛接下去还说了什么话,馥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她的脑子只剩下一片嗡嗡炸响。
  因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个昨夜纠缠她的鬼魅、那个男人……
  她身子一晃。
  “小姐!”禀贞忽然尖叫一声。
  厅内的男人在丫头叫出声时已奔出来。
  他在第一时间从丫头手中抱走他的女人。
  禀贞从头到尾不敢抵抗,因为贝勒爷的气势把她给吓住了!
  英珠稍后也奔出来,见到女儿被男人抱在怀中的情景,他也呆住了。
  馥容没有失去意识。
  她的双眸凝得很大,不信地瞠视这个昨夜化身为鬼魅,现在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容儿。”
  终于,他开口低唤,眸色热沉,声调嘶哑,胸膛与双臂热得烫人……
  一股气涌上来,闭住馥容的心脉。
  眼前忽然一黑……
  接着她就失去意识,昏倒在男人怀里。
         末章
  她睁开眸子的时候,男人那双熟悉的眼,仍然凝视着她的脸。
  他没有消失,那不是她的梦也不是鬼魅,他是活生生的人。
  “容儿。”他低唤她,大掌紧握住冰凉的小手,阴郁的神情内敛肃穆。
  她坐起来,扯手挣脱他的掌握。
  “请你出去。”别开眼,她不看他。
  甚至不问他为何出现,为何而来,为何留在这里。
  他眸子微黯。“我不会出去,除非你愿意与我谈。”他沙哑的嗓音,有丝疲惫。
  赶了几日的马,再加上彻夜未眠,他脸上的胡渣长成一片阴影,埋没了他俊俏的脸。
  “我已收了你的休书,与你再也没有话可说。”她看起来很平静,脸色却始终苍白。
  是,他的出现是打乱了她的心。
  但这不代表什么。
  面对一个曾经对自己那么绝情的男人,她的心绪起伏是正常的。
  就像她的怨是理所当然的那样,她心头的恨也是理所当然。
  “好,你对我无话可说,那么你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听我说。”他沙哑的语调低沉。
  “说什么都已晚,”她不听。“如果有该说的话,在给我休书之前就应当把话说清楚,现在什么都不必对我说,因为我们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没有话可说。”
  他薄唇紧抿。
  俊脸被这样的话伤到,有丝狼狈。
  “容儿……”
  “不要再这样叫我!”她喊。
  回眸瞪住那张曾经让她心碎、让她心痛的脸孔,她握住拳狠狠地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要自己记住那刻骨铭心的痛,永远都不能再重来一遍。
  那双原本柔情似水的眸,变得抗拒又疏远,她的冷漠与防备,重击了他的心。
  “是我伤了你。”他哑声低语:“我该死,我应该受天打雷劈,不怪你怨我。”
  她僵凝,苍白的脸没有反应。
  “但是,只要你能给我机会,听我对你说,”他低抑的声调压抑着痛苦:“我的心跟你一样痛。”
  她微震,胸口绞过一阵痉挛……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面无表情。“贝勒爷,如果没事,请您回去。您不城要浪费您宝贵的时间,对一个已经被丈夫休离的女子,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谎话,开不值得的玩笑。”
  “你不是我休离的妻子!”他沉眼,一字一句吐出声。
  “休书还在我阿玛那里,我怎么可能忘记当初收到那封休书时,我是如何地求过你?”那痛记忆犹新,她永远不会忘记。
  她眉心的轻摺掐住他的咽喉,拧住他的胸口,看到她痛,他的痛比她还甚。
  她别开眼。
  “你走吧,任何话我都不想听。”她躺回炕上,闭起眼,不再看他。
  他僵凝在床前。
  “好好休息,晚一点,我再来看你。”他粗哑地低道。
  她不动,躺在炕上冷漠地背对着男人。
  他又凝立了许久,最后低叹一声,终于移动沉重的脚步离开房间。
  ☆☆☆
  回到厅内,兆臣对英珠夫妇说:“暂时,我不会带她走。”
  他改变主意,让英珠夫妇松了一口气。
  他们明白,如果兆臣现在就想强将女儿带走,他们很难拦他。
  “你永远别想带她走!”英珠震怒。
  他不答话,眉心拧紧,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见了没有,我说你永远都别想带她走!”自己的话被彻底忽略,英珠怒不可抑。
  “她不走,我也不走。”抬眸看英珠一眼,他淡声道。
  英珠瞪大眼睛。“你——”
  “除非她愿意跟我走,否则我不会离开这里。”他徐声答,态度笃定,仿佛这屋、这屋里的人与这屋里的事,全都他说了算。
  英珠赶不走他,还得为那十名王府近卫安排住房与吃喝,简直气煞了他!
  舒雅则是为女儿抱不平,气得根本不看那负心汉一眼,何况与他说话!
  ☆☆☆
  兆臣住在老翰林的宅中,已经有十日。
  他其实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安贝子尚未捕回,追捕的近卫在山上发现一具焦尸,却不能肯定那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炭,就是安贝子!在逃的人犯未抓到,还有丢了新郎新娘,早已翻天覆地的礼王府……
  一切都还待他回京城后解决。
  但他就是不走。
  只要她一天不原谅他,不与他一起回京城,他就是不会走。
  馥容知道,他每一天都守在屋内,守在她的炕前。
  怕打扰了她,怕惹她生他的气,怕伤了她有孕的身子,他每夜等在屋外直至三更半夜,待她入睡才悄声走进房内。
  每一夜,这个男人坐在她的炕沿,沉默地陪伴直到她睁眼……
  才从她眼前消失。
  她知道,他没有一夜离开过她身边。
  她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敬长告诉她:
  “贝勒爷不听劝!夜夜不睡就是要进您屋里,您不叫他进屋,他就等,等到您睡了再进去,可进去后他又不歇息,睁眼守着您,等您眼皮动了他就出去,出去了还不睡,看着您吃饭看着您喝茶,眼皮一刻也舍不得闭,再这样下去,奴才要提头回去见王爷了!”
  卫济吉也告诉她:
  “贝勒爷不让咱们守着,怕吓了您,怕拧了您的情绪,可他就这样一人守着您,日也守、夜也守,再这样守下去,卫济吉的爷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下去了!”
  就连阿玛与额娘也告诉她:
  “他疯了,胡渣子都快把他给埋了也不理,一个贝勒爷,为你做尽奴才才肯干的事,怕你烫着怕你饿着,菜要热着才许挟到你碗里,茶要亲自吹凉了才叫丫头递给你,十名近卫规定离你半里,任何人经过你身边脚步要轻、走路要缓,竟然连阿玛额娘也得守他的规矩!容儿,他疯了,他肯定失心疯了!”
  所有人都来告诉她,他对她有多呵护、多疼惜、多小心翼翼……
  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不明白他不走的原因。
  王府里有娇美的新妇等着,他为何不走?
  这里有的只是他不要的弃妇,他为何不走?
  她不懂,他为了什么?
  他为了什么要再来这样招惹她?
  况且,现在再多的呵护与疼惜,她也不可能原谅他曾经那么深重的伤害。
  她不能。
  她做不到。
  就算孩子必须失去阿玛,她也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你出去,我不需要你的看守。”
  这夜,她闭眼又睁眼,冷漠地这么对他说。
  他来不及避开,听见这话,僵立在她炕前。
  “你不肯离开这座宅邸,随便你,但是不必为我折磨你自己,因为对你,我已经没有感觉,你的行为只带给我困扰。”她一字一句,如吐冰珠。
  他沉默,布满胡渣的脸孔,没有表情。
  “你待在这里,打扰了我,让我睡不好,所以,请你离开。”她冷冷地用话逐出他。
  话里没有一丝暧昧,只有冰冷与无情。
  他不说话。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让她受了伤。
  她的心痉挛起来。“请你现在就出去,不要造成我的困扰,麻烦你。”她的声调却冷漠客气,如对待一名陌生路人。
  他身躯震动了一下。
  她视若无睹,重新躺下,背对他。
  他依旧凝立在炕前……
  “茶就搁在炕阶上,夜里渴了不要起来,房里没灯,我怕你摔了……有事喊一声,我就在房外。”他低嘎落寞的交代,心里只牵挂着她。
  之后,他才僵硬地转身,举起沉重的步伐,离开这间不欢迎他的小房……
  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她窝在炕边,泪已坠下。
  ☆☆☆
  这夜,天际黑沉得没有一颗明星。
  窗被推开的时候,没有人察觉。
  被追至穷途末路,只能放手一搏的男人爬进房内,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
  就是这个女人了!
  就是这个唯一能拿来威胁兆臣的女人了!
  他想通了,他花了十天才想通,大阿哥为什么要把妻子休离!
  当时派来追捕他的人,却不见最重要的卫济吉!直到他偷听见那几名近卫说话,才知道卫济吉竟然被派往保护这女人!
  他这才终于想通,原来当时大阿哥故意休妻,诡诈地骗过真儿,是怕真儿对付这个女人,大阿哥目的无他,就是想护住他的妻子!
  黑暗中,男人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种夹杂着报复与残佞的冷笑,慢慢伸出肮脏的十指,攫向炕上的女人……
  “呜!”
  颈子被箍住那一刻,馥容倏地睁大眼——
  她不能喘气了……
  这个人想要她的命!
  她的手被压在床沿,对方浑身的力量,全都施加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把你弄死了以后,埋在后山,干干净净!”男人的声调阴沉又粗哑。“他以为你是人质,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不会知道他最心爱的女人已经死了,不活了,永远都不会喘气了!”他发出一串磔磔怪笑。
  但那笑声被压抑着,他一直很小心。
  因为小心,所以他可以躲过这十日的追捕,但他们已经把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追捕。
  但他不甘心!
  就算做鬼,他也要抓一个人陪葬!
  而这个女人,这个大阿哥最心爱的女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知道追捕自己的近卫里面,哪个是卫济吉的人,这个人必定要找到大阿哥回报,他得杀人诈死才得以反过来跟踪,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他整整十天功夫才找到人。
  他怕死,不敢露面、不能乞讨,只能吃沟边发霉的馊食,喝茅房里肮脏的污水……
  这十天如十年一样漫长!
  他慢慢加重手指的劲道,嗜血地佞笑着,想像着他正在掐的,是大阿哥的脖子……
  孩子,她的孩子……
  馥容挣扎着。
  她的孩子还没出生,还没长大……
  她不能死!
  母性的本能让她没有晕厥过去,反而促使她的脑子疯狂而且快速地运转……
  她不能死,她不要死,她一定得活下去!
  兆臣!
  她知道他就在房外,她知道他没走,她知道他守护着她,她知道……
  可是她偏偏发不出声音。
  茶杯!
  她瞪大眼睛,把窝在心中所有的愠怒全都集中在双眸上。
  安贝子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女人被他压制了半天,竟然没有昏死过去,还有力气睁大眼睛瞪住他。
  他暴戾的怒气被挑起,决定拔出那把揣在腰间的短刀,一刀解决女人的性命。
  “去死吧!”
  他空出一手拔刀……
  匡当!
  那瞬间女人两腿一蹬,踢翻了炕阶上那只在黑暗中被他忽略的茶杯。
  安贝子瞪大眼珠子!
  房门被踢开时,安贝子手上的刀也落下——
  “容儿!”兆臣狂吼,目眦欲裂。
  安贝子一愣,刀锋调转,回身将明晃晃的白刃戳在扑过来的兆臣腰眼上——
  同一时间,安贝子肥胖的身躯被兆臣打飞到石墙上……
  安贝子像只软绵绵的布袋缓缓滑下,全身的骨头俱裂,触地时已经断了气。
  亲眼确认威胁已死,危机已解除,兆臣跪下……
  他粗重的喘息,半个沉重的身躯压上馥容的身子……
  一股湿黏的稠液染上她的双手。
  她惊恐地圆睁双眼……
  他忽然卧下,当沉重的身躯整个压上馥容时,她终于撕心裂肺地叫出他的名字——
  “兆臣!”
  ☆☆☆
  “您离开王府后,贝勒爷即派我暗中跟随,一路保护您,还命我必须每日遣人回禀,钜细靡遗地报告您的状况。”卫济吉站在炕边,嘴里说着,眼睛却直盯住躺在床上、腰上已缠了布带的主子,心里焦急。
  “他,派你保护我?”馥容喃喃问。
  受到袭击后,兆臣昏迷已经三天,这三天她衣不解带,一直陪在他身边。
  “是啊!”卫济吉故意说:“爷明知道奴才这人天生就爱打架,却偏偏派我来保护您,不让我到参场去大干一场,实在太委屈奴才了!”
  这三日卫济吉与敬长轮流来看主子,已将过去数十日王府发生的事,与兆臣的计谋全都对少福晋详细说明了一遍。
  现在,馥容已经知道兆臣当初为何要休妻的理由……
  “对不起。”她呐呐地为兆臣跟卫济吉道歉。
  卫济吉愣了一愣,听见少福晋娇娇软软跟自己道歉的声音,老脸忽然红了。
  “其实爷是为了要保护您。”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奴才也明白,少福晋是主子最重要的‘事儿’,事实上奴才是被重用,不是被下放,刚才只是发发牢骚,因为奴才天生爱打架,无架可打,才会犯嘀咕。”他呵呵笑。
  他接下说:“话说回来,主子太重视您,除了派奴才来还不够,还派了一队近卫跟过来,一票人马浩浩荡荡的,害奴才无时无刻提心吊胆着,怕要穿帮!”
  “穿帮?”
  “是呀!有回您那丫头在窗前,见到咱们还大惊小怪地鬼叫了一声,反倒把咱们给吓了一大跳。”卫济吉说。
  “原来,”她领悟过来。“原来禀贞在窗外见到的鬼影子……是你们?”
  “鬼影子?”卫济吉怪叫一声。“那丫头不怪自己鬼吼鬼叫吓死人,竟然还叫咱们是鬼影子?!”他瞪大眼睛故意逗馥容。
  馥容知道,卫济吉是怕自己忧心过度,才拿话逗她。
  她很想笑,可是兆臣没醒,安危尚有不测,她真的笑不出来。
  “话又说回来,”卫济吉见逗不了她,便将话匣子打开,开始唠叨个不停:“奴才听敬长说,爷见不到您,就一天到晚拿着一张您的小画,不但天天看、时时看、吃饭看、走路看、骑马看、连阅公卷也搁在一旁看——简直就把您那张画像当成了绝世珍宝,不但要看、还得要摸,摸过了还要揣在心坎上、贴在胸口前,啧啧啧,那情景简直就不是‘恶心’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话说完,他还鸡皮疙瘩抖一阵。
  馥容脸红了。
  见到她红了脸,那苍白的小脸终于稍微有了点血色,卫济吉满意地露出笑容,再接再厉地继续揭他主子的底:“按奴才说,这爷也实在对您太小心、太过于保护了!虽然这也没啥不好,可奴才也没料想,这爷怎么一遇见少福晋您就变了样,简直太婆婆妈妈,太像娘们一样——”
  “够了没?再掀你主子的底,我罚你到菜园种菜三年,三年不准打架。”
  冷不防从炕上冒出的声音,把卫济吉吓呆了!
  “兆臣!”馥容声音微颤。
  她揪着心,手都冰冷了。
  “爷爷爷爷爷……”卫济吉吓得结巴了。“您这会儿怎么就醒了?!”
  早不醒晚不醒,在他偷偷跟少福晋报马时,竟然就醒了?
  “唠叨个没完,死人都被你吵醒了。”他说话很慢,听得出体力尚且虚弱。
  “卫济吉,麻烦您请大夫过来,要快!”馥容回头交代卫济吉。
  “是,奴才立刻就去!”卫济吉也心急着找大夫,顺道开溜。
  卫济吉离开后,兆臣又开口:“容儿,我……”
  “你不要说话,现在不要说话!”她颤着声,好紧张,好害怕,怕他气血翻涌牵动伤口,新长的肉又要撕开。
  紧紧地握住他的大掌,她冰凉的小手微微颤抖,仿佛生病的人是她。
  他叹息。
  “容儿,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柔声安慰。
  她哭了。
  这回是喜悦的哭,是放心的哭……
  她已经不必再在他面前克制自己的感情。
  “别哭,”他心一紧。“又是我的错,我又把你惹哭了……”
  “兆臣!”她啜泣。
  泪,更是流不止。
  他再叹息。
  伸手,他小心地、温柔地、呵疼地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
  “过来,我想尝你。”他说。
  “兆臣?”她抬眸,不懂。
  “小傻瓜,我没事了,还哭什么?”他低柔地说,然后压下她的小脸……
  当他的唇碰到她那一刻,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仍然微笑,然后温存地、仔细地、贪婪地慢慢吮去她颊上那一颗颗滚滚而落的珍珠……
  “别哭,我心好疼。”他说。
  她眨眼,心在颤抖。“好,我不哭。”
  “还怨我吗?”他低柔地问。
  她摇头。“卫济吉与敬长,已经把真相告诉我了,你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对我说明?”
  “当时你恨我,不会相信。”
  “我怨你,可是不会恨你。”她柔柔地说,水润的眸子盈满了楚楚的爱情。
  “为什么?”他问,灰黯的眸子灼起了光亮,心发颤。
  “因为,我对你的爱比恨还多。我承认,你给我休书时,我真的很想恨你,可是我用了很大的力气,还是没有办法恨你,只好想办法忘了你……”
  “当初写那封休书,有特殊的目的。”他握拳,沉缓地吐气。“当时我必须用那样的方式把你送走,只有那么做才能够保护你。”
  当他接获卫济吉来信,知道她于下乡途中晕倒时,几乎不能克制自己,冲动地立刻想奔出城外见她……
  但正是因为想要保护她的强烈意志,他硬是压下内心焦灼的渴望,忍住想见她的冲动,捺着性子等待参场的事彻底解决。
  等到第二日,他再看到卫济吉来信回报,得知她已有身孕,他又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封书信猛笑,那天他神采焕发,面对整日给他臭脸的额娘与德娴,都能由衷笑得开心……
  他的女人,他的女人纤柔的身子里,正孕育着他与她的骨血。
  “我知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一切了。”她将脸贴在他的心口上,软软地对他说:“兆臣,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已将那封休书撕毁了,所以这辈子你再也抛不下我,甩不开我了。”
  他喉头滚动,大手也发颤。“容儿……”
  “而且我会黏你一辈子,”她继续说,将这三日来压在心里,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倾吐而出:“我要早也黏你,晚也黏你,你上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回房里我就坐在你腿上,你在书房我就偎在你身边磨墨,你出门必须要带上我,你进宫我就守在午门前等你……兆臣,你会腻我吗?”
  他心烫得没有办法喘气。“我怕,腻的人是你。”哑着声,他的俊脸因为紧张而绷紧。“你是我的心头肉,容儿。”他喃喃说。
  “心头肉?”她笑了,她喜欢这个称呼。
  娇娇软软的笑声,影响着他所有的情绪。
  “我的心头肉,我的挚爱。”他嘶哑地低喃,深深埋入她芬芳的发间……
  “我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容儿。”
         尾声
  在英珠的宅邸养了近一个月的伤,兆臣的伤势才算完全康复。
  馥容依依不舍地与双亲分离,才随兆臣登上车轿,返回到北京城。
  当车轿抵达京城之时,两匹载人的马与一辆马车,就停在城门之前。
  馥容透过小窗往外望,看到金汉久与他的奴才分坐在两匹马上,后面那两个辆马车,显然是二人的行装。
  她怔怔望着那情景,知道这一回,金汉久真的要离开京城了……
  “下去吧,与你的老师决别。”兆臣出声。
  她回眸凝望丈夫,水润的眸子有犹豫……
  “担心我?”他对爱妻微笑。“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我有自信没有人可以抢走你,何况是一个你根本不爱的男人。”溺爱的语调充满纵容。
  馥容对他微笑。“那么,我下车了。”
  他点头。
  于是她下车,大方地与金汉久决别。
  乍见馥容,他错愕而且震惊。
  礼王府近日发生的事他全都听说了……
  他羞愧不已,根本没脸见她。
  馥容却对他微笑,甚至轻声安慰他,直到金汉久眼泪盈眶……
  直至她回到车轿前,他才破涕为笑。
  两人约好将来倘有佳作他还会寄画给她,将来为画会友,以兄妹相称。
  馥容回到车轿内,满心欢喜。
  “你跟他,好像讲太久了?”兆臣眯眼。
  他故作大方,声调里还是听得出有那么一丝妒味。
  “会吗?”她笑咪咪地反问。
  “嗯。”他从喉咙里哼一声。
  “噢,那下回我别跟男人说那么久的话。”
  “还有哪个男人?”他的声调变硬。
  “还是我的老师,金汉久,金大人啊!”
  “他不是要回朝鲜了?”他眸子危险地眯起。
  “是要回去了,可还会再回来——”
  “不准!”他霸道蛮横地道:“以后不准你见他!”
  她张开小嘴,故作惊讶状。“我记得刚才有个人说,他很有自信,我是他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呀!”她尖叫一声。
  因为他的夫君已经一把将她扯过来,揉进怀里。
  “就算这样我也不准你见他!”他吼。
  “咦?亲爱的夫君,你是在吃醋吗?”她凝大眸子,睁着水汪汪的双眼,无辜地问她的夫君。
  兆臣俊脸微红。
  “唉哟,不但吃醋,而且还脸红了,好可爱喔!”她娇娇软软地叫,还捏着她夫君的脸,咯咯地笑得好开心。
  兆臣就算有气,这会儿也全都消灭于无形了……
  现在,他当然知道他的妻子是在逗他,这一个月来,他几乎已经被她吃死。
  但是他愿意被她吃得死死。
  “敢笑我?”他咧嘴,邪气地警告她:“你、糟、糕、了!”
  她凝大眸子……
  然后放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车轿外,卫济吉被吓得差点丢了魂。
  “出人命了吗?这是?”卫济吉猛拍胸脯,还不忘怂恿敬长去瞧瞧。
  “你甭管,没你的事儿!”见惯这场面的敬长挥挥手,一副悠哉样,压根儿没在担心。
  ☆☆☆
  由于兆臣遣回的人已经先回府禀报,府中的长辈已经知道,二人的车轿今日就会返京。
  车轿抵达后,馥容下车之时并未预料到,阖府的长辈竟然全都候在前院等待他们——
  “容儿!”桂凤抢先奔过来,热情地抱住媳妇。“额娘好想你,你快把额娘给想死了!”
  还扶着妻子的兆臣挑眉。
  这不太对吧?
  他亲娘想的是媳妇,竟然不是儿子?
  接着是德娴跟在她额娘之后奔过来——
  “嫂嫂!”
  那声热力十足的喊叫,可把全家都吓住了!
  老祖宗睁着眼、张着嘴,惊吓地问她身边的嬷嬷:“这丫头是怎么了?往常不是羞羞答答的,见人也不会说话,今日怎么又叫又抱,变了个人儿似地!”
  “可不是吗?”嬷嬷也笑不拢嘴。“格格变了,这可是好事哩!”
  “嗯嗯。”老祖宗扭抳一阵,看着她们三人抱成一团,笑得好不开心,惹得她也心痒痒的……
  忽然看到桂凤摸着孙媳妇的肚皮,她瞪大眼睛,再也压抑不了,于是跟随在桂凤母女之后,热情地奔过去抱住她可爱的孙媳妇——
  “容儿呀!我的宝贝儿呀!可想死你祖奶奶了!”老祖宗忘情地喊叫,边抱住馥容,还不忘边低头笑咪咪地瞪住她的肚皮。
  “老祖宗,容儿也好想您喔!”馥容跟着喊,忍不住偷偷笑出来。
  她当然知道,老祖宗抱的是她肚子里那未出生的孙儿。
  最后只剩王爷,他当然不能冲过去抱媳妇,只能走到儿子身边拍拍他的肩。“咳,你,咳……辛苦了。”王爷扁扁嘴,想起自己身为王爷的威严,可不能笑得太高兴。
  这是什么话?
  兆臣挑眉。
  敢情是宽慰他生孩子辛苦了?
  一家人好不容易都轮流抱完搂完,回到房里,兆臣把妻子抱到大腿上。
  “我要对你另眼相看了!”他低柔地道:“我没想到额娘奔过来抱的人是你,竟然不是我。还有德娴,那丫头又是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热情?跟过去简直不是同一个人!至于老祖宗,我早就知道你很会收买人心。”
  “哪有?我哪有收买人心?”对她夫君的说法,她很不满意:“这都是因为我平日温柔和顺,广结善缘,才能得到长辈的喜爱。”
  “跟家里的人广结善缘我不反对,跟你的老师就免了!知道吗?”他还在吃醋。
  她偷笑。“你不知道额娘还有祖奶奶,她们都很疼我吗?”
  “今天我已经非常清楚了。”
  “对啊,你现在才知道我在这里家里的地位。”她笑咪咪地威胁她的夫君:“现在家里所有的人都会为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撑腰,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绝对不敢,娘子,以后你不要欺负我就好了。”他咧嘴笑。
  她咯咯娇笑,依偎在丈夫怀中,享受着被他宠爱的甜蜜……
  “对了,刚才在院子里,祖奶奶问我有没有做过胎梦,我回答没有……”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抬眸小小声对她的夫君说:“仔细想想,我好像有做过这种梦。”
  “你什么时候做的梦?”
  “你来找我那天夜里,我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她将梦境叙述得很详细,因为直到现在,她都还能清楚而且完整地记得那个梦。
  她说到朝阳升起的地方才停下。
  “那应该是胎梦了。”他道,低头眷恋地亲吻她妻子的发。
  “那么梦中的小孩,是我们将来的孩子吗?”
  “嗯。”他低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湿热而且深情的吻,已经滑下她白嫩的颈子,没入她的衣襟……
  “兆臣……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对你说……”
  很快地,房间里只剩下女人娇羞的叹息,与男人粗重的低喘……
  今夜,她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她的夫君了。
  其实,她想对他说的是——
  她的梦里除了有一颗太阳,另外还有一颗月亮。
  ——全书完
  ◎编注:羡慕甜蜜蜜的兆臣与馥容吗?
  1、想知道他们一开始是多么的相敬如“冰”,又是如何一步步了解彼此的心进而“琴瑟和鸣”?请看表现爱099、100《有容乃大》上、中册。
  2、郑媛的部落格网址:http://blog.sina.com.cn/zheng200801
  ◎作者的悄悄话:
  因为这本书严重的爆了数页,没法子让我写后记了,所以我就简单在这里感谢帮助我最多的馥君,加油打气掷彩球的喧尹,埋头努力的瑛美,以及任劳任怨的可爱宜如美眉~
  对啦!咱们家的编编全都是心灵手巧、慧质兰心的小精灵,就连咱家里这几枚美编也是集聪慧可人,温良恭俭让于一身~
  总之,大家辛苦了!感谢您们辛劳的付出,让《有容乃大》这套书可以在截稿前顺利完成,万分感谢,谢谢!
         附录一
  话说——
  兆臣骑了一匹快马赶到乡间急着见馥容,与卫济吉说话间忽然加快脚程,让卫济吉再也跟不上……
  在卫济吉身后,敬长跟他的马,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一看到卫济吉,敬长整个人松懈下来,立即摔下马。
  “哎哟,我的屁股呀!”敬长惨嚎一声。
  “你没事儿吧?”卫济吉皱眉头,一旁纳凉。
  “你就不知道过来扶我一把吗?!”敬长哀哀惨叫,迁怒卫济吉。
  他的爷跟疯了似地,日赶夜赶地跑了整整一日夜的马,别说休息,连吃饭都顾不上,把明明需要两日的马程,硬是缩短了一日,到现在,他僵硬的屁股早就已经没知觉了!
  “哎哟,我说敬长你这奴才!”卫济吉啧啧冷笑。“没追上主子罪已经够大的了,竟然还敢冲着我发火?”
  “你追得上,那你追去呀!”敬长懊恼地吼他。
  谁叫这老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卫济吉嗤一声。“你站起来说话不成吗?我可没这习惯,与矮我一截的奴才低头讲话。”
  敬长咬牙瞪他,可还是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好吧!”卫济吉摇头嘿嘿笑。“反正你现在起来也没用,这会儿爷正在少福晋屋里咧,你这跟前跟后的奴才,没事儿闪边凉快去吧!”话说完,卫济吉就笑嘻嘻地大摇大摆走人了!
  “唉呀,千盼万盼,可把我的他给盼来了!”卫济吉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卫济吉的任务总算圆满达成,这会儿就要与这三十日来,一起守在这乡窝窝里的同僚们,痛快地喝酒吃肉去啰!”
  听见有酒有肉,敬长眼睛发亮了。“喂,老家伙,您上哪儿喝酒吃肉,也带上我一块儿去呀!”赶了一日一夜的马,他早就饿慌了,一听说有酒肉,口水都滴下来了。
  “要吃要喝?那还不快点跟上来?”卫济吉头也不回地喊,边喊还边哈哈大笑。
  敬长一听,立即奋不顾身爬起来,跛着脚一路追赶,这会儿说什么也不能跟丢了卫济吉。
  ◎附录一之作者喃喃自语:
  这篇附录其实是被馥君狠心砍掉的一段文,咳咳,虽然我是本社的社长大人,可碍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我,也是没有办法上诉滴~心痛啊~我被砍掉的文啊~欧呜~
  本人因为太喜欢这两枚家伙,最后还是很不要脸地硬拗来附录的篇幅,虽然馥君已经不断用她的念力在惨叫:没有地方写后记啦,哪来的页数刊登附录哇哇哇~
  为什么要用“念力”呢?因为惧于某人恶势力的缘故……不要问某人是谁啦!
  那个,关于馥君的惨叫……温哥华与台湾时差十五小时,我睡了,没听见。呵呵!
         附录二
  馥容的胎梦
  馥容感到很奇怪,她记得自己睡着时已近寅时,天已快亮。
  可现在天色却是全黑的,天际虽镶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可天色仍然黑沉得没有一颗明星,就像子时一样暗黑。
  周遭显得平静,此刻她并非身在自己的小房间,而是在一片旷野之中,这里没有大树,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黑夜里阵阵凉风吹来,她还闻到青草芬芳的香味。
  馥容迷失了方向,黑暗令她失去了方向感。于是她只好往天边那抹淡亮的方向而去,希望在原野的另一头,可以发现她熟悉的景物,以确认自己所在之处。
  馥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然之间看见一座吊桥,桥下一边是汹涌翻腾的江水,另一边却是炽热的橘红色火浆。
  这奇妙又骇人的景象把馥容震慑住了,她站在岸边举棋不定,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过桥,正当她犹豫的时候,身边忽然多出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一个个往桥上走,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请问,”馥容试着与这些人说话。“请问这里是哪里?请问您们知道翰林的宅邸应当往哪个方向走吗?”
  这些人对她摇头,但他们虽然有反应,却都面无表情,暗灰色的脸孔模样有点吓人。
  “那么,或者您们知道北京城的方向应当往哪儿走?”她想,这里必定远离了北京。“可以告诉我,应当怎么走才能回到北京城吗?”如果知道京城的方向,那么她还可以试着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这回人们完全没有反应。
  正当馥容相再说什么,忽然桥下传来巨大的爆破声,跟着汹涌的江河与滚烫的火浆忽然翻腾起来相互冲击,两相激荡的结果,冒着火热白烟的河水像喷泉似地直冲而上淹没了桥面,一些当时正在桥上行走的人们大声哀号,他们不是被水浪卷走,就是被滚烫的热流烫伤全身成了血人,摔倒在桥上哀号翻滚……
  见到这个恐怖的景象,馥容全身不能动弹,可是她周边的人们不但未因此景象而畏怯上桥,反而像是被鬼神驱使一样,争先恐后地奔往那座吊桥,人们像是疯狂了一样为了上桥不择手段,甚至互相踩踏,站在桥头前的馥容虽然没有上桥的打算,却身不由己地被这波人潮不停地往前推挤……
  在这阵拥挤踩踏的人潮中,忽然有人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您在这里做什么?”紧接着馥容便听到有人这么问。
  是在跟她说话吗?
  她回头寻找,却找不到说话的人。
  “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对方又说话了。
  馥容低下头,终于找到那个说话的“人”。
  那是个孩子,一个相貌清秀可爱,眼眸清亮有神的男孩子。
  “您跟我来。”男孩说,紧紧握住馥容的手并且导引她,将她慢慢带离那群疯狂地想要涌上桥头的人群……
  终于退到安全的区域,馥容松了一口气,感谢男孩:“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却不答话。
  “你,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孩子吗?”馥容只好问他。
  男孩摇头。
  “那么你是——”
  “看,”男孩忽然抬头,指着天边。“只要跟着那朵云儿,就可以回到您来的地方了。”
  馥容抬起头,果然看到天边停了一朵亮金色的彩云。“真的有一朵好可爱的云喔!谢谢你——”她正要道谢,一回头小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馥容错愕地呆在原地,直到那朵金色的彩云开始飘动,她只好移动脚步,赶紧跟随着云儿走。
  云儿仿佛有意识般,配合着馥容的速度,一路慢慢地、悠闲写意地往前飘移着……
  走了一段时间,就在馥容渐渐感觉到疲惫的时候,前方忽然升起一颗明晃晃的亮球——
  天地突然间由黑夜转为白昼,那颗亮金色的圆球化为灿亮的日头,高高悬挂在天际,景色壮丽无比……
  然而转瞬之间,一枚银白色的月亮又自西方冉冉升起……
  远处忽然走出一个好可爱的小女孩在对她微笑……
  在小女孩甜美的笑容中,她的梦就忽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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