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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
作者:林夕 章节列表:曾经 下载:曾经TxT下载 时间:2010/2/2 12:10:56
为读者还原最真实的林夕:曾经 作者:林夕


自序:给昨日的情书
这本名为《曾经——林夕90前后》的书,是我在九十年代前后出版的三本书的“集结号” ,包括《某月某日记》、《即兴演出》和《盛世边缘》。这艘盛载着回忆的“集结号”在时间中流过,在灯火阑珊处再次校对,一回首才惊觉书中的我,与今天的我,已相距差不多两个十年。
  多亏我曾经把那些专栏当日记来写,因小眉小目而留下了那么多感受的碎片、生活的片段,现在才能观照从前的我,原来是这样看人、看事、看物、看世、看情。
  我曾经写过这样的歌词:“我们每一天成长,难道就是为了遗忘?”不,可待成追忆的当时,都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就算从前太天真太浮浅太过敏,都不容眼睁睁看着这断章流失,万一有天又悔恨变得太现实太世故太麻木,说不定能从回忆中重拾随兴飞翔的力量。
  我曾经在一个名为“为悲情歌词解套”的讲座中,用今时的心态和语气,念读昔日的歌词,那是一场今昔的角力试验。我发觉,原来曾经写下的惘然,亦早已预伏了答案,同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看法,得出不一样的解读,只因我们都在莫失莫忘中边走边唱,边唱边成长。
  不如提议大家也玩一玩这个游戏:重新审视过去,像观赏他人的戏,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主角七情上面,有时觉得他真绝、真玄、真怪、真笨、真傻。但,背影是假的,心情是真的,那是真人真事;忠于当时的我,和相信现在的我,相认时有没有觉得难为情?曾经过的沧海,如今有否难为水?
  每个人都是有过去的人,过去也都曾经期许自己将来变成怎么样的人,假如两个自己在时光走廊上重逢,今天的我会为往日的我感到惭愧,还是令昨天的我失望?
  假如我们每隔十年都写一封《给昨日的情书》,又会为那逝去的岁月作什么补白、会为过去的“我”发出什么温馨提示,好让现在活出一个更理想的我?
  今天由过去一路走来,而未来也为今天而改变,所以,抚摸那可爱或可悯的曾经,就仿如捉摸一下未知无解的将来。
  我们虽然不能不对“曾经”说再见,但时间慢慢爬过皮肤的感受、时代流转的浪花,停驻在心中,可增可减、可生可灭,只系于一念。
  林夕2009年3月2日
  

兴趣
大家可以公开的兴趣自然是阅读、音乐、舞蹈、话剧之类,非常高尚,其实这是个艰深的问题。
  我会这样回答:我喜欢写。故作被迫地写,在赶忙仓促地写(看,又给人催交货了)。这样子提醒我,写已经成为一种需要,一种职业了。于是可以保证,即使将来提不起劲,笔仍然要执下去,便非常窃窃自喜。我又喜欢填,填完之后偶然受命改一两句,或者全首从头再来。有时略加辩护,有时全力迅速修改,以显示实力,以训练耐力。我又喜欢人,动手动脚,讲是讲非,会面、告别、浅笑、喝茶、睡觉、说话、问候、分手、安慰、笑容、近况和寄望,都非常有意义。也可以说,喜欢人才喜欢写。此外,我又喜欢垂一撮头发到眼角又用手拨它再让它垂下,不断循环。喜欢煎二成熟的牛扒,切开时有血流泻。喜欢挤鼻端的黑头。喜欢煲烧水沏茶。喜欢看八卦周刊和龙虎豹,喜欢在空气中*。啊,这样琐碎,都是我的兴趣。
  我不喜欢平日有什么嗜好这个问题。我喜欢兴趣,它们不单是一批生活习惯,而且会慢慢融入生活这职业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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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今天是本人生日——不,不是见报的今天,是我的今天——看,生日是多么个人的事,我的七号,你们的……十号了吧?虽是一样的内容,千般勾勒,硬化为一种字体,我写你看,似有牵系,实则无关痛痒:文章、生日和瓜葛。
  往时生日,总在事前忧心,事后气愤,一个起伏的夜,数算着谁厚待我,谁对我不起,居然忘了我的生日?
  往时生日,总选播些心爱的歌,从前的我……如何如何过……又过了生日,必备的宽慰,刻意的深度,许愿的时机,尽在今时——过得多几年,却又冷淡了。谁对我好,当然好;不好,不要紧,自己对自己好便是了。
  像我,连续两年差点忘了生日,多好,胜过从前在心理上苦苦筹备。写着、填着,又来了,放下笔,听电话,饮食,坐车和笑,然后我想静一下——这才像生日啊——整理混乱的纸和字,不想睡,便冲了杯深沉的普洱,墨褐色,看不见杯底的旧茶渍。
  还是不喝了,由它丢凉,喝下去便睡不着,我疲倦,很想睡觉。
  

两件关于鬼的故事
宿舍每年暑假都有很多外人入侵。有些是港大学生,有些来自外国,过境性质的。
  前年有一批德国学生犯境,又常常带些女性回来,闭门*。看更干涉,要我出头逐之。但他们非常高大威猛,我用英语脏话不够流利,给他们反唇相讥,遂二话不说,请个英文辩论得奖者做外援。他举起指头便骂:“尊重你们德国人的身份!”嫖客和*都一哄而鸟兽散。我对自己说,这件事和他们的国籍没有必然关系。
  今年暑假,来了个英国学生,众人如蚁群沾附,介绍访问,好一个操流利英语的刚巧经过,高声准确招呼。“I am glad to meet you, sir.”温文有礼,又拿出布丁招待。我在房内只听着一堆细声讲大声笑的炸弹,忆起隔邻有两个新搬进的本地学生。只觉他们常缩在自己房内,异常委屈寂寞。大家只略略招呼垂询便算完事了——幸而好奇语言练习、实习国仪、睦邻礼貌第一……都是很受用的借口。
  我又对自己说,这件事和国籍无关。不过,语音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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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苦恼的问题
有些问题真是令人非常难过、躁暴、不安、焦虑……
  例如:最近你有什么作品呢?
  应该怎样作答?如果是流行的,早便风闻了,还说什么?问什么?不过是堆陌生的歌名,旋律内容感觉,众皆茫然。最痛苦是有些根本对唱片或收音机不闻不问,不过为尽朋友的责任,问问而已,以为惊天动地的歌,沾沾自喜,谁知他们毫不动容。
  例如:最近你替什么人写歌词?
  无分先后远近流水账般罗列出来,有卖弄之嫌;只说红的不说黑的,有势利之嫌。只说近,如何近?须知,这只是个流水作业的程序,很多都不过是半晚一夜之间的产品,怎样说最近写什么呢?又例如:你最近写的怎么都转了风格?
  什么叫风格?这是流行歌。谁都知道,但谁都感受不到,我们所见到的只是个流行的片面,每张唱片内有多少无声的歌?内里有多少压扁的词?不弄清每个作者作品的底细,怎样有资格说谁的风格变了?我们听到的一面,未必就是最好的一面。流行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总和,文字只是微末被动的一环。
  

人站到千里外
每听见看见劣质的东西,大行其道,便以短暂和持久来*——劣的不耐持久,只有好的才经得起时间考验,这样想着,仿佛一切不平都终于会得到补偿。
  然而,谁说过需要持久呢?长和短毕竟只是相对的观念。连《诗经》、《楚辞》都已褪色(那天有人问起什么叫兮,真的,如今没有人用兮字)。
  或者听流行曲真的只是一种发泄。于是少数坚持只听古典纯音乐的,便以持久耐听来嘲笑流行时代通俗歌。当然,在时间轴上,这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讽刺比较而已。
  幸而,在这个其实炎热得使人冒汗的晚上,吃力地走这条多车的路,忽然唱起《残梦》。那几句歌词,从前只当念口卦,现在丢久了,摆脱了惯性的印象,才慢慢咀嚼出真味。身边无数汽车疾驰,一切若即若离,眼前纷扰面目,转眼轮回。还说什么持久短暂?
  人站到千里外仍觉风吹苇草动,固然因为关系深厚。或者,正因站到千里外,才切实感觉到、看得出苇草呢?
  我们都不断地需要安慰,我这一刻的安慰,是随口唱一首多年前的流行歌,竟然还有旧的感觉新的发现。因此,我喜爱流行歌。
  

你喜欢吗
随便说说,总是轻易廉宜的。
  你喜欢我吗?我喜欢你。
  你喜欢西环吗?我喜欢西环。
  我喜欢西环的古老建筑。每一条柱都很细致,一种现代建筑欠缺的精致,凹凹凸凸,对抗冷漠的几何线条。
  水泥的外壁,轻裂的质感,像芬芳的陈皮。
  修长的木窗,整齐的方格,给人结实而温柔的感觉。
  我喜欢西环僻处一角,据守着原始的码头,侧望中区的先进——而时间是一个轮,拖拖拉拉,快要碾过了。于是要趁机活在粤语长片的环境里,最后一瞥也是好的。于是有这样的念头:找一层楼,玻璃窗旧得贴满了X形的胶纸。
  我凭窗看街,街中人看我,这男子真是风雅。夜了,我点一盏铜壳的油灯,开锈铜色翼的吊扇,在幽幽的浅褐色阶砖地上,写稿写日记,墨水化在轻薄的纸上。
  灯光掩映,原来一群飞蚁在霎动着。有一只掉进杯中,翅膀贴在水面,化成茶色,好像是其中一朵浸老了的*。然后,我倒了那杯菊普,跑很长很阔很暗的木楼梯,每一步都非常响亮。我要到街中的大排档吃白粥油条。
  于是我说,我喜欢西环。我对甲乙丙丁说。
  但甲说:旧楼光线不足,长期晦暗,细菌容易滋生,墙壁发霉,一阵腐臭味,老鼠蟑螂特多,连沟渠也特别臭。
  乙说:你又要安装冷气,又要有浴缸和电热水供应的浴室,怎可能住残旧的古屋。
  丙说:西环一阵鱼腥味,旧楼又潮湿,你会鼻炎发作。
  丁说:旧屋十间有九间死过人,有鬼。
  在霓虹熄灭的时间,路灯把楼房冲晒成单纯的惨白色。我在街中举头仰望,会说,我喜欢这样一幢楼房。因为,我从未走上那楼房的阶砖上,从窗框向外俯视。我只在街外徘徊。
  你喜欢吗?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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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
歌星经理人劝谕旗下歌手:接受访问,万一被问及偶像问题,便先解释只是欣赏,理智地欣赏,不要说崇拜。
  要是我是公众人物,一定公开我心中的偶像。这是自己依然年轻的有力证明。只有年轻,才可以无私无故无忧地喜爱于己无亲无益的人物。
  我最喜欢培育心中的偶像。由欣赏而至着迷,原先定必用力走着指定的步伐:争取接触。到入了局,着了迷时,已浑忘了步伐。那刻意令自己不刻意的过程,操纵把弄自己感觉,很是过瘾。当然,也不是胡乱选择的。每个时期的偶像,都随日子积累而硬化为一段岁月的标志。
  像五轮真弓,《恋人》、《一叶舟》、《残火》……有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直到她结婚了,我心头一冷,知道某种音乐感觉快要告一段落了。于是我不快乐,一个人到冬天的浅水湾想她的婚姻。
  像安全地带,《恋爱预感》、《酒红色的心》,不错,很好,非常好,原来形象也这么神秘地诱人,明知是包装,也潜移默化了。在闹市中,故意走玉置浩二的步伐,装个冷的面孔斜泛的眼神……将来,或许移情别恋,但总会把这些名字串起来,像可以握在手中把玩回味的珠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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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凼大桥
澳门最令我心动的,反而是澳凼大桥。在凼仔吃过晚饭,便徒步过桥。
  那桥原是供车行的,旁边只有浅窄空间,仅容得下一个人一双脚,算是行人道。于是,步伐要放慢,而且战战兢兢。听得一旁车声霎过,另一旁水声蠕动,人则拉扯在两个极端之间。蠢动的黑水,伏在惨白的灯柱下,永远对立。
  前面是葡京毫不模糊的灯影,不留余地,炫耀成一个鸟笼。而回首,向着来处,只有一间酒店的灯光苦撑着黑夜,且渐渐淡退。也是对立,而桥把不平衡的拉成一条直线,任人和车通过。
  极远处,有远灯微火,三数点,但太单薄了。水面升起的湿气,也飘得灯火左晃右摇,一阵大风,又给吹得忽明忽暗,孤零已极。
  这冷硬的铁桥,不知是怎样把三块碎片抓住,拼叠成一幅夜色的?
  

下雨天
如果说,喜欢下雨天,低低的灰色压着阔阔的地,很多人一定认为那是为了表现自己忧郁个性的缘故。特别在这年头,喜欢低调总比爱喧哗热闹安全。当灰色成为每个年轻人个性的资产时,说喜欢下雨天——便多了几分真诚。
  然而我却衷心地不明白别人讨厌雨天的心态。
  有什么不好呢?……静听帘外雨,点滴到天明……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等你,在雨中……拦路雨,在我视线间不断洒落在屋檐下……
  或者不提这些,作者们美丽的砌词,可能只是白纸黑字的副作用,给雨水一滴便冲去了。有一本卫斯理便说,水的冲击运动会产生一种令人心情愉快的阴极电子。或者不提这些,科学解释不是每个平凡人的本分。
  或者忽然变得很实际,觉得打伞是很吃力的一回事。雨水爬进颈项温暖的皮肤渗进鞋尖局促的脚趾间,雨忽然讨厌起来。但雨虽然从此不好看,我们还是不应该讨厌雨天的。
  中学时同学已经学着他们的父母说我们的将来,说雨天什么地方也不好去了,最好专心致志地打麻将。是的,四个无处可避的人,就因外面的雨,特别心无旁骛,投入做一件本来简单的事。
  而我喜欢雨天的理由比较简单——一个人闷在家中太久,慢慢便不安分起来,想着到处游玩的好处。幸而下雨,雨在街上泼,却泼不进屋内。人靠在一块玻璃窗旁,便会觉很幸福。这个家还是像个家的,其实并不太坏啊。就这样,一切不满都淋熄了,渐渐又恢复先前的安分。
  无数下雨天,我都这样想,一片好心情,凡事积极,连写字都用力。
  

远行人
我并不特别喜欢旅游,只喜欢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到什么地方都无妨。
  即使不是在深圳,只在深水埗,能够在一起,做过一些事、看过一幅风景便好。不过,如果是外游,事情更加重大,又要过关,又要证件,不知不觉便共同干了番大事似的,方便日后回忆。
  身在外地,比留在香港放心,平常各有各的家要归,聚会时不免各怀鬼胎,望一望手表以为急着要走了,几乎没有一刻平静过。如果在异国,大家都无家可归,午饭吃完,还是要一起看景游地的,晚饭吃完,要看表便看,顶多是一块回酒店,同归于睡,明天再来,逃不了。
  你看那地方多好,某某与你一起看,那地方就更好。如果那地方不怎么样,有某某在,还算是好样的……这真是旅游真理。找得到一个你这样着紧的人去玩乐,而他又愿意做伴,还何须花心思在行程设计,三天这里四夜那里?飞机火车船?只要一起就好,其他统统豁出去了。
  问题是,这个人又哪里去找?找到了,何止旅游?什么都可放开不计较。找不着,或不那么称心,便只有寄情于食宿问题,交通问题,研究当地风土人情,背熟历史文化资料,才找着远行的意义。
  

生日敏感
我的祖母和母亲以及我的姐姐,甚至我的好友的母亲,都不约而同认为生日之日不宜洗头,一旦湿了,据说,每滴肥皂水都要在过世后,一一喝回。
  这些母亲们每逢自己或别人的生日,便谨记而且到处劝诫人,不要洗头。剪发也不好,好端端不要在生日伤自己体肤云。至于蛋糕,反而是其次的。吃了,只不过为身体摄取高度热量,抹了,也只为脸上多添点白。
  她们只重视好日子不要做什么,反忘了好日子要做什么得到什么才算是好。
  好了,这天我收到第一份生日礼物。去年那是一只表,戴下去,表是不易坏的,仿佛如今的表都不易快慢,表带却断了。啊,断,不好的兆头,于是我把散落的零件全放在一个塑胶透明方盒内,生日前后置于床前,提醒自己,好日子到了,而看着,竟又觉得它像个棺材,棺材,不好的兆头。
  或者有一天我会发觉自己也十分像母亲和母亲的母亲,以及我好友的母亲。她们绝不洗头剪发,而我绝对要求什么代表什么。我们拿着不同版本的过生日。
  送钟不好听,送表,来日快了慢了坏了断了也不好,太多象征;杯碟壶镜也不好,破坏了碎了,留下尖锐裂痕。到底什么才好?什么都不好,因为生日过于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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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贵族
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既是一个人,有钱就比贫穷好。众多三房客,单人匹马租一个床位住(其实只是宿),在各自的被窝中伸首应声道:什么时候我们做了贵族?
  从前一般都叫单身寡佬,孤家寡人,人生尚有最重要程序未能完成,故十分欠缺,百般不圆满。
  此刻成家立室的亲戚遭受最严重挑战,觉得年年月月,只能拖拖拉拉那一个或几口人丁出出入入,再也无从选择变换口味,实在不是优雅姿态。所以单身反而成为矜贵一族,而单身又将每个钱用回自己身上,更方便显得富贵,中性循环,中产兴起,遂由单身寡佬升级做单身贵族。
  单身贵族并非不需要爱情,他们也向往男男女女往往还还,但往还而不贴身,充分明白爱情不一定就是婚姻的初级见习班,*是短暂的艺术,不仅是传宗接代的粗重工夫。他们知道爱是常常见面,常常饮食,常常看戏,常常睡觉,但又不大愿意看见对方头发蓬松、衣衫褴褛的景象;他们渴望相见于最精细的时刻,状态攀高,眼望眼,并不觉得细水长流似有意无意的一眼是幸福;要见才见,并不需要“风大雨大逃不出一个家,看你几时归来”的安全感。
  他们保留一条后路,一扇天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听苦情歌更加苦情,随发随意,音量可大可小,忽然泪流披面也无须要解释,因为绝无观众,想清静时绝对清静,因为本来已有无涯的清静,到孤独够了自虐完毕,又重投伴侣的怀抱,进可攻退可守。有时想到这个人有什么好?便运用贵族的特权,发挥自由*精神。
  可是千千万万个单身贵族,最后还是给褫夺了勋衔,受不住老来有伴的诱惑,宁愿不分季候面面相觑,以“我们往这边走,一同归家”为温暖,牺牲个体换回安全繁荣。
  单身贵族大抵也不是不愿意牺牲,有时着实是找不着成全他们牺牲做烈士的对象。当这些无从付出因而富贵的人,骄矜地,在周日在成双成对的座位之间,剔出一个单身号码,看一场戏,就应该看出,穿上一件佐丹奴的印着“单身贵族”的T恤,代价高昂,并不止港币拾玖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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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在听崔健,听听有什么好。
  胡说:崔健,好佬。
  我说:好土?胡说:不,是佬。我说:什么是佬?我又说:这问题,真是好。
  我们其实都在鉴定佬的定义、入门过程、代表人物,有则戒之,无则警醒,以防自己佬化。
  并非因为“佬”是个难听的字,不过,看,随口说出来:懵佬、麻甩佬、衰佬……便欠缺了年轻洁净淡定的质素。
  不留神一个回头,原来已是佬了,为什么不是蠢仔傻仔衰仔呢?当然,佬和年龄没有绝对关系,佬比老字多个单人旁,大抵只因人愈老知得愈多,便愈多人气味。
  两个年龄非常适合结婚的女子,未婚,自然热烈讨论好男子的市场概况。既然不喜欢年纪比自己小的,自然要向三十以上着眼,而那是她们口中最易失身成为佬的关口。
  我好心介绍,梁是交得过的朋友,因为他吃龟苓膏喜欢用两只羹,好心机把整块膏*,让碗底光滑的形状朝天,纯粹为那美感。就单凭这手势,便足以抵抗佬气的侵蚀了。
  我原以为有多少不切实际的童心,间中做些不合年龄的事,便可以继续做仔。谁知,她们的条件多着。又问梁买不买股票外币,上不上夜总会,赌不赌马,讲不讲女人。
  我便说,没有余钱投资的男人你们自然不会归顺。有很多钱却全部放在港币活期户口,拿着红簿仔志得意满的,除非是拍银行广告,否则简直是傻佬,终归都是佬。不讲女人的男人,又有基佬嫌疑。
  岂料她们毫不以快将成为婆而惭愧,还说呢,是可以讲女人的,但也要懂得讲时事、宗教、种花养鱼;是可以赌马的,但不要用黑手卷着报纸拿着收音机排大队那样赌,要用电脑用电话投注。如此,才不是佬。
  原来是不是佬只是一种姿势,那真是十分艰难。总不成买间屋,说,不是投资策略,只是学白流苏,或张爱玲,喜在自己的墙上打手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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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妻号
有人抚弄着心爱的吉他,见身材可观,便说这是我的老婆。
  有人开着抹得光滑的跑车,觉得如影随形,便说这是我的老婆。
  在温馨的文字也只有在文字里我们才看见这样的说话:你如果是一条毛虫,让我就做一片叶,你吃去我的躯体,我供给你养料,让你终于长成美丽的蝴蝶,最后飞离我也无妨。你如果是一棵树,让我是一块沃土,你的枝干内有我,你长高了也带我一同俯视脚下的天地。
  在柔和的光线下我们才有闲想到这些比喻,在我一身汗水地为冷气机接驳去水喉的时候,我终于感觉到谁才是真正的爱妻。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把冷气机雪柜,甚至梳化衣柜当老婆?这些笨重的高价货,在选购之前一定要三思才好,否则付了钱入了门才后悔,不喜欢一条边的颜色一个掣的设计,虽然是琐碎小节,却已没有回头路,找人出让恐怕也不易觅得对象。
  你要待一张梳化败坏而至退役,自己也得同时衰老才等得到那日子。所以当一个衣柜新搬进睡房时,便有地老天荒的不安,是它了,无论有什么不满,它就如山般稳固,除非狠起心肠将它劈碎。冷气机漏水,又不够冻,除了忍耐和暖的温度,用漏斗张开口吞下每一滴水之外,还可以怎样?或者待五年十年,机件坏了,又借故遗弃,才可以重新选择新的型号。
  为什么有一种洗衣机叫爱妻号?
  

等待黎明
其实黎明无须要等待,不知不觉地,多走几条路,多兜几个圈便又到了。当然,那得有一部车才可。
  人在车上,港九新界便忽然缩小了。我们几个人,渐渐游车河成风,什么路都走过了,东区走廊、浅水湾、赤柱、大潭水塘、屯门、元朗、粉岭……还可以到哪里?
  不如趁雾浓,上大雾山。
  什么都看不见,车头灯只照破前面几尺的路,如果忽然有一个急弯要转,那一定是一场意外的肇事原因了。
  虽然这里已经是香港的最高峰,然而走一大段艰难的路,原来竟为了看一些像雨粉般吹来飘去的雾。我们向荃湾的方向望,也是看见雾,转望向元朗,什么都没有改变,根本没有分别,来到这山峰,四面披着灰色水点,如履平地。不过,偿了心愿总是好的。
  后来,我们又回到湾仔,在红灯区内慢驶徘徊,看*贸易的交收情况。一名鬼佬捏着个五十多岁妇人的肌肉,上楼梯去了。啊,我们说,这么晚,天也快光了,还来得及吗?不知怎样,看见这情景,肚便饿起来,我们在便利店买来一批冷热食,吃着,平常都没这样痛快,大概只因为深宵不睡觉,百无聊赖在车上开向没有目的的地方,也难得齐心,肯浪费时间。这样,大家都像很年轻很年少无知的样子,真好。
  前面有警察设路障查车。问身份证职业地址电话,我们一一柔声作答,忽然便回复了谦恭有体。又问,要去哪里?
  我们怎知要到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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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
上一代总认为上一代负责教下一代。
  特别是从前的老人家,遇着子孙有不符合大体的事做出来,一个个便争先自责,坐在酸枝大椅上气喘喘,数家门不幸,教子无方起来。
  下一代往往感到奇怪,何必要事事一力担承搞上身呢?有老师的错,有社会的错,有上帝的错,也有自己的错……
  何况论到“教”字,下一代才辛勤得紧,要教上一代怎样校时间掣录电视节目,怎样分辨冷气机冷热强弱掣,甚至,或者,如何避孕。总之有来有往,一边负责道德,一边专讲物质。
  至于我的母亲,讲授范畴却比较广泛。
  她传授我烹饪常识,弄清楚白鳝秤尾与尺尾之别,一种骨多一种骨少,蒸熟了的鱼胸鳍不直竖,就不是游水货色,用手捏鸡胸一口气吹动鸡尾嫩毛,上下其手一番,就知道那鸡肥不肥,是不是云英……教会我什么叫“饮德和食德”。
  吃着,也不忘家国大事。在家乡鸡初征香港时,我们整天嚷着要吃,她便说,那不过是雪藏鸡。见日常灌输的饮食文化不奏效,便晓以民族大义,厉声道:“家乡鸡,家乡鸡,你们知道家乡在什么地方?”
  后来我搬出来独居,她坚持要在新居拜神,在四个角位放四个萝卜插香烧烛,必要这样才住得安心。我算是下一代,自然觉得这是不切实际的智慧。
  祭神仪式完成,她望出窗外,不望风景,山光水色一番,反着眼于对面后窗一群白鸽,说:“唔,有人养鸽。”
  我答:“是的,有人养鸽。”
  “有鸽便不好了。”
  “为什么有鸽又不好呢?”
  “很吵。”
  “不过区区几只白鸽,又吵到哪里去呢?”我以为这又是无谓的忧虑,没有根据的传说罢了。
  直到,我看见钟玲玲写的:“只因在潮中的不能说潮,在雨中的不能说雨。”我觉得这话不是绝对的,也可以反过来讲。……不是的,我应该说,直到,很多个夜,睡不着,便听见窗外一阵阵婴儿的呻吟声,又哪来这许多婴孩伏在窗外墙外?
  终于明白那是白鸽声,像听见母亲胸有成竹说:“很吵,很吵……”原来如此,所以我说,在潮中方能说潮,在雨中方可说雨。
  只要待到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光景,一切终归会明白了解的。
  

饮食本如此
从前鄙视冲*茶要加糖的人。*自有真味存在,受不得甘寒又何苦喝,喝又何苦加糖蜜糖种种芜杂之物在内。
  而今天,喝一杯冷冻的柠檬茶,因天气炎热。加糖,因恐太酸伤胃。甜是好的,因,在香雅园喝过一杯鲜榨柠檬汁。我知道有这种饮品存在,因,看过电视上林建明扮林海海的广告。多喝有益,因,维他命C丰富。至于*,颇具清热功效,然须伴少量糖分以退其寒削。
  从前,用热水煮米粉,然后用冻水过冷,再煮。最后加回锅肉一罐。汤水之中一层油厚厚地结着,像狰狞的皮肤。
  今夜在一个不见人久矣的时分,发现,把过冷之后的米粉,混合回锅肉干炒,油分切实地包裹着粉条,便不觉得油腻,很好吃——甚至忘记了开罐时塞满了每一角空间挤成罐状的油脂如今往哪里去了。
  正如饿着的时候吃一粒糖,以为饱了;血液涌到胃里以为倦了,将将就就如此这般。
  别说从前今天。一夜之间,多少个不写食经只批评即食文化鄙视高速感受的作者,要煮多少个公仔面来熬他们的夜,完成即写即刊的报纸上,他们万分鄙视受方块规限的框框。
  

解梦
有人特别关心梦境的颜色,是黑白还是彩色?如果还再进一步在醒后研究光暗问题,追溯各种色彩配搭是否相宜,这人一定是个摄影师。
  有人在梦中便急,于是四处找厕所,谁知诸多障碍,不是去路忽然转弯,便是有硬物勾住衫尾,到几经辛苦对正厕盆,却赫然发现贴满了万国旗,怎好意思一口气向众多国徽敬礼?忍。便醒了,而床单也湿了。原来万国旗是一群警告讯号。
  有人常常在梦中被鬼怪追赶,每次到临危时都脚部瘫痪,再走不了半步。这是否表示这人平日也是懦夫?那我一定是个临危不乱的人,因为每次在梦中被异物追赶,我都可以双手当翅膀用,拍两拍,便及时起飞,手拍得愈快,耳边的风声也吹得愈紧呢。
  昨晚我又做了个噩梦。因遇鬼物,便摇电话求救,话筒那边原是相熟的声音,谁知说着,却渐渐变沉,就像录音机电量不足,转速减慢,简直不是人类声音。我果然十分镇定,一面顾着惊慌,一面却还有足够的冷静去赞自己,真是好桥,设计出这样骇人的鬼桥段。详梦的一定说,这人是从事创作的。而我自量,这人天性犯贱,在梦中也挖心思自相恐吓。
  

骗稿
稿费很难足够养命,但由于是一张张领开又领、慢慢不由得不领的零用饭票,要吃零食吃得便宜是人之常情,目下处处都有骗稿费的作者,愈是专业,愈多技法,亲爱读者,不能不防。
  在此谨略举最惨无人道的验稿秘方,以飨读者,以示警戒,以兹防范,以儆效尤。
  (一)开宗明义说明自己无灵感(仿佛写稿是在烧香拜神),不知写什么,然后说说自己撕掉了多少张稿子,但仍想不到写什么,然后满怀抱歉对不住老编对不住读者,更对不住自己。然后引申到脑袋有时真的会便秘之类老生常谈问题,像艺员执笔自述,开头几句总是说不惯执笔,支笔有千斤重之类。然后篇幅便差不多完了。
  (二)频频开新段,要分得急密,这样才能以寡压众,二百五字涨满五百格纸。最好知道刊物每行字数,在最浪费空位的关头开新段才奏效,否则所悭有限。能多分段,空位比实字面积多,视觉澄明,读者舒服,作者舒适,两者方便。
  (三)引——引诗引词引文。从不大知名出处抄录别人大段的文字,到抄得七七八八,大势已去,才加一两句自己的按语感想,草草又是一篇一天了。
  (四)怕抄袭痕迹太明显,便可以复述故事。看过的电视节目,电影或人尽皆知的新闻,巨细无遗照搬一回,只有篇幅有限之叹而无材料短缺之虞,不费分文脑力。
  (五)小事化大,逢单变双,擅铺排四字词。分明只是彷徨便说彷徨无限,再顺道说手足无措,另附加无所适从;分明无甚可说,却花大量篇幅说篇幅有限。
  各大小作者宜谨记以上各伎俩以作傍身,盖发布假消息法案不常有,开天窗以示抗议亦不可常用。能酌量察情采用以上五条基本法,写作前途方得远大,理宜看好。各大小读者亦应留意,有不法之徒非法采用上五种行骗手段,少则忍之,多则宜合力杯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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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触出售
很多次我很诚恳地对人解释创作的种种:
  “创作于我来说是一种买卖,看市场需要而决定产品类别性能。写报章随笔,主要卖感觉;写歌词,主要卖文字控制能力;写评论卖弄挖苦。总之,都是卖,只要有买的就行了。”
  听罢,众皆哗然。然而,为什么大惊小怪?可以让众人看得见的,不管目的如何,已经是一种买卖了,不过通过商业行为买卖关系,谁知道这是创作?不适当处理创作市况,又怎有机会继续创作?只要不做奸商,不卖赝品就是了。买卖也可以异常崇高,起码是正当的勾当。
  故我常尽力做一个卖文字的人,把各种感触分配组合包装成不同系列,分批出售。
  某年某月某人说了某句话:“雨停了,我要走了。”我沉吟片刻。某人很聪明,问:“是否这句话*起灵感?”唯唯否否,不尽然。只答对了一半。
  这句话当然提供了某种程度的灵感。但我商业头脑灵敏,早在盘算这番感触的等价了。
  “雨停了,要走”之类,老生常谈,计折旧率,顶多只值一百字。不过,如果从雨这个意象写下去,写得深,也算是旧货翻新,可值五百字,刚巧抵住报纸专栏一天所需。不过要是写得太深的话,卖给杂志较宜,读者消化力较持久。要是写得太好,则卖给×周报最划算,读者水平较高之故。
  我还可以列一张感触估价单:
  “暖和的阳光融化后涂满了窗口……”可塑性颇高,值三百字。
  “我不害怕寂寞”是典型反面酸性说话,可大做文章,值五百字。
  “政制改革绿皮书……”毫无认识,一文不值。
  ——以上,纯属废话。
  “废话”值八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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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胭脂扣》从戏院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梅艳芳和张国荣,这临时加开的午夜场,会不会迅速满泻?
  到处都是人,评论闲谈情话耳语,种种声音涌涌流动。站在其中一角,自然觉得很受用,因为这是周末,应该热闹。
  唯其如此,这时分,这样的片种,才会给饥渴的老老少少噬去。
  全院满座。
  戏很是悲惨,优优柔柔地惨。
  而我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一个兴奋的节日时刻,选择观看一个女*鬼淡淡的情?看他们手脚动作急躁(而银幕不过闪动了那一点点),戴Swatch,喝可乐(而银幕上鸦片烟枪,长衫布料,大戏行头,胭脂扣)。
  不过,各有各需要,这个我知道。
  戏看完了,竟然是这样凄凉。
  为什么要等这五十几年呢?梅艳芳饰演的女鬼如花,原来就为了一个苍老的道友,一个面皮尽皱的老人,像一张用残了的草纸。
  然毕竟信物不还,是不心息的。正如我们恼了某人,要让当事人知道恼他,才够畅快。
  散场。
  但觉气息流喘,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悲哀,正如不知为什么去爱,爱谁,爱那人什么。
  我们一行数人,起立,逍遥离去。
  站得最远的一个,却面目呆滞,眼耳口鼻都有点红。
  是的,各有各的需要。他一定需要一些发泄,所以看得感动。
  虽然全院满座,而人人流泻着不同的反应。不一定要流同样的泪才可以伴我同行。但我知道,就凭他这一脸眼红耳热,这性情,我们在人海里不会流失,会是好朋友,会快乐,因此也引来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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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感情
美丽的童话,追求爱情的故事,总以婚姻作为一个终点。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合力除妖之后,举行婚礼,从此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永远,好像披上婚纱之后就可以凝结一切。
  粤语长片也是一个童话,惯常以男女主角完婚一幕作为剧终大场面。通常,男女间的情愫都很简单容易便大规模生产,追求不是问题,沟通不是问题,持久不是问题。白马先生白雪小姐最终任务只是消灭外敌,内心的牛鬼蛇神却永不作恶;白燕张活游的苦处,只在于挣扎:反抗家庭*,改善经济状况,抵挡病魔,二人都是稀有的珍贵品种,感情毫不受这些外在环境影响。最多在激动处叹句“贫贱夫妻百事哀”,然后便拥抱痛哭,永不留裂痕。
  相处不曾是问题,每一个决定都没有艰难。地老天荒,历久常新,开心见诚,白头到老,矢志不渝,心有灵犀……大批历史悠久的成语,在童话世界里格外悠久,在成人相交往还的点线面体之中,格外古老。
  

事外
连什么叫做恒生指数都不明白的人,股市风暴对他们原应没有半点惊险或庆幸,只因为股票市场关系金融中心地位,此地位又干系繁荣,繁荣影响安定,又影响中环夜色不再美丽,所以才不好意思置身事外。
  其实个人的短暂琐事比大众的大事往往更惊心动魄,对那个人自身来说,一定是这样的,因世上再没有谁比他更关注这件琐事了。
  某位大人物去世当晚,我在画一幅耶稣升天图,明天圣经课要交的,每一笔画都在颤抖,因父亲在骂妹妹,愈骂愈凶,辞锋狠绝,令我衷心相信,个人哀乐才影响至巨,大事太遥远,不及身边人一刀刀地刺进来。
  记得张大千过世时,正值清明清晨,進早餐的時候,父亲也是在骂,骂得起劲时随手拨翻桌上的咸蛋和白粥。
  那些大人物是谁?大人物影响着很多小人物,但小人物自有自身的苦难,与大時代大世界无关,即使这些大人物过世会带来什么结果,在个人面前都显得不甚相关了。
  

无印良品
无印良品是日文吧。
  但总可以顾名思义:“打印”。无印良品其实是一个牌子,一间商店。英文是No Brand Store。商品没有印上牌子,只印上无印良品几个字——其实是符号,声明这是没有牌子的东西。所以,不算是牌子。
  无印良品的产品甚具特色,大都是纤维粗糙,质感鲜明,强调原始素净的感觉。正如它们的牌子:没有牌子的优质产品。旗下品种包括文具、厨房用品、食物(自然都是粗纤),甚至服装。我只注意那些纸张,因最近正在追求一些质似洋葱皮的洋葱纸,啡色,上埋幼细纤毛。无印良品的纸品都声明是再生纸,汇合一些废纸再煮,纸质因而纹理分明。有些纸,只是空白的纸,无任何线条,用途狭隘,摊开来一大张(是A3),更觉得是一叠原始的树皮。
  当大家都懂得追求基本的讲究和雕琢,要突出,便唯有另辟新路,返璞归真。那真璞其实只是另一种雕琢。正如那些用成本更重的纸皮框成的笔插,公文架之类。无印所以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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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衣
时维农历七月十二。
  满街满巷已开始烧衣行动,一卷卷彩色薄纸,那些红黄蓝绿,远看,在火光中全都异常艳,但未烧前,在苍白光管下,就像小时候家中的样子,看来就单薄脆弱得多了。
  所以折这些鬼衣是一种学问,卷好之后,那一头一尾按下去不要太用力,力一使猛,衣领便反曲了,力太轻,整件衫又会逐渐趁机松散开来——然而,哪一方才是领呢?当我小时这样问,母亲总猛力斥责,好像触犯了什么大忌大讳。我把那些荧光色的纸老老实实当成是鬼衣的态度,令她非常害怕。
  不过我想,如果不当真,为什么还要烧?
  很多很多年的七月十四,我都随母亲看着花了许久时间才折好的衣服迅速在火光中软化。这时候的街很像一条河,马路边沿的火堆堆成河岸,黑衣屑缓缓的飘,总有希望飘到彼岸吧。
  烧焦了的纸会在火头上猛然旋转,据说是群鬼争衣的现象。或者,此时此地,我应该说,这些鬼衣,都是非常粗糙的书纸,用低成本颜料染成,所以,一湿水便会褪色,满手都是颜色,更加不真实。
  

夜过铜锣湾
某夜,由铜锣湾一食店步出大街,竟瞥见满街都是人。快十二点钟了,怎么会有这么多心有不甘又不息的夜客,在已经关闭的店铺外,死缠不休?
  人挤,却又无声。大部分霓虹灯都逐渐在暗中湮灭,余下一些士多、药房之类小店,在崇光三越的照明下,映着微不足道的白光;人影斑驳,白色的光隐然像点点晃动的星,遂有一种天旋地转,混沌初开的惊惧。
  而对街的人影都浸染在一片薄荷的白色之中,由于无声,都好像经过漂染,不沾人间烟火。
  惊惧,因为好像处身于一个时空逆转的玩意之中。地点是热闹的繁华地,人潮,本也是闹哄哄的,但这样的时间……
  咦,居然还有卖白糖糕的,切好一方方棺材形的白色。终于茅塞顿开,不属于这年代的人,卖不属于这年代的旧物,原来不是,也不须供人怀旧。
  晃动的星其实是飘摇的灯笼,而人,分明是传说中赶喝孟婆茶的新鬼,一杯过后,忘掉了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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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男女女
单看片名,还以为《世纪末暑假》是疯狂闹剧,既是日本,又发生在学生身上,又放暑假,又是一九九九年,又有青春,怎肯放弃闹笑?
  不过光看名字,到底不值得相信。
  原来故事发生在一间寄宿学校里面,一开场即锐意经营阴森神秘气氛,一男生自校舍穿过树林投湖,湖对面是树,树背后也是湖。在一这封闭的世界里,令人觉得,没有姓名,没有老病,甚至做一些奇怪的事,也是可以的。
  看下去,便知男生是为另一个学生而死。另一个学生,该怎样称呼呢?样貌娟好如女子,但字幕却用he,该是男生,但名字以KO收尾,是什么什么子,又当是女子了,可是另一分明是女子的学生又替他人工呼吸,再偷偷吻他,一片恋慕之情,又分明是男子,又可是,另一男生为他而死,论理当是女子。
  于是我问左面的人,黑暗中不辨性别,他/她说:“是女,你看,字幕说那投湖男生是love him而不是like him。”“何以用him?”“印错!”“会不会投河的原来是个女?”“那也说不定,总之是一男一女。”
  我问右面的人,他/她说:“如果他是男,那投湖的与他同性恋,如果是女,人工呼吸那个才是同性恋,总之他一定是双性恋。”
  我问前面的人,他/她说:“这问题我也在想,按道理,男子没理由为另一男子自杀,女子又断没理由温柔地吻另一女子,即使同性恋,也断没理由是学生所为。”
  我问后面的人,他/她说:“是男是女与你何干?你来问戏还是看戏?”
  我原想分辨,不问明白又怎么看?是同性恋我便当同性恋来看,是异性恋我会当异性恋来看,各有各感*彩。可是我又在黑暗中答自己:“总之他她爱她他,就是了。”
  后来拿着电影本事到洗手间偷窥,才知角色全都是男子,但演员却统统女扮男,又刻意露出女儿态,用女子名字,有心扰乱视听。
  其实安排在世纪末,发生在不大明人情事理混沌初开的小男生身上,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有这样,那份感情才可与片中纯净的环境和谐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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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阴影——大英博物馆一行
我们反复想着美丑问题,便来到大英博物馆。
  大部分民族国家都要说自己大。所以中国是文明古老大国,天朝大国,英国纵然只大如中国一个省,因为殖民地曾经比本土还要大,也就在Britain前面加上一个Great字。大英博物馆蕴藏大量文明古国的文物,有好几具埃及干尸,人类木乃伊,猫狗木乃伊,蛇鼠鳄鱼木乃伊。自然也少不了中国。由商朝到清,送也送不了这么多,当然是掠夺回来的。我们还得感谢大英帝国呢!好好保存这些碗碗碟碟,在原产地,或者命中注定每隔十年就有人大发神经乱摔乱掷,拿古玩来出气。
  我看见商朝铜器,一件件造得十分细致奢侈,而且是公元前一千七百多年的器具了,有点不忍心,说:“你看,差不多四千年前就造出这个。”他便迫不及待丑陋的中国人起来:“你看你,动不动就几千年文化之类,中国人就是自大,不肯认低,日本人肯学,不怕外求,于是就富强起来。”
  其实,我只是想说商朝已经将一把刀一个碗造得华丽奢侈,怎么今天竟然又变得粗暴原始呢?其实我只是想说,古老的碗碗碟碟以外,我们怎么一无所有?谁知他已来不及掌掴国货了。
  或者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布满木乃伊和古物的博物馆,古老的文明有什么好?四大文明古国一个个藏身博物馆内,假借别人的国度来炫耀。历史又有什么好?不见得我们可以从历史中汲取教训,挑揭从前荒谬的一页。评论家都说,从历史轨迹看,失去民心的政府必会覆亡。于是,历史就是一场等待,一二三四五六七*十年。评论家不知道呢,我们从前读历史课,揭几页便一个朝代了,犹不知当中压死了多少生命。如今我们这一课还要上多久?
  或者我们应该走出这个博物馆。在大英建筑的窗框上,有历史的阴影压下来,压痛我们,我们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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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逍遥游
去年在中国内地旅游两星期,又因证件被窃,在广州无端逗留一星期,过香港海关时已有回乡感觉,在九广电气化铁路上见一草一屋,已经大叫好好好。繁荣虽然是一个抽象的字眼,肉眼却还可以看得出来。
  今年从法国回来,飞机在日间擦过深水埗大角咀,九龙城等褴褛的天台,和巴黎满布危楼的光景差不多,心情自又平静几分。前前后后的英人、法人,很多不同国籍的人都惊叹,飞机贴着九龙城的天线,楼房随时如积木般给拉倒。我想对他们说:这就是香港,不太安全,也不一定最好,始终还是回来了。
  大抵这就是外游的意义之一,自不同地方回来,有些文明富有,有些原始落后,故有时庆幸生于香港,有时觉得不外如是;就在离港的日子考验对这地方的忠诚(思念总在分手后)。就让出入境手续加强“我回来了”的感觉,让不同的文明比对出一个答案:要我们离开这里,是不可以的/也是可以的。
  起行前,有人说:你还去?我总是答,不去,又怎么样?如今回来了,又有人问:玩得开心吗?
  其实这问题很有问题。几时说过旅游等如寻开心?不过是在陌生的地方住一住,所以“忘情号”我最着意:“得不到关心,得不到真心,即使可走遍世界到处一样。”这几句,有一种“人若赚得全世界……”的荒凉感。我们不会因为到了异地而开心,始终是要回家的,景况依然。玩得开心吗?唯有答:看见想看的,到过想到的,得到想得的——而我们想得的,往往未必就是开心。
  而在这非常时期,旅游便别有演习考察的怀抱。外地华侨久居外族社会,梦里不知身是客,觉得离乡背井等闲事,且企图或渴望香港移民潮可以令自己的身份变得合理化,碰口碰面时他们说:要快了,澳洲?加拿大?美国?英国?不如法国?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就不好了。
  闲闲地像选择一个旅游地点,有平有贵,却一定倾家荡产。快了,事事忽然短暂起来。唯独大时代的旅游,再没有五日游七日游,豪华游逍遥游,竟然统统是十年八年一生一世,再也难得逍遥。
  我早就说:旅游不一定是去玩,也不一定为寻找开心。
  

盛世边缘
所谓民不聊生,原先不过是历史课本上的常用词,没有哪一个朝代逃得过,想来念来千篇一律,却不求甚解,什么叫聊生?无趣无味就是无聊,有聊就是有趣有味吧?那么民不聊生真是无聊,连聊天都提不起劲。那时我想这种解释最能体现“聊”字的精义,生活过得是好是坏,就在于有聊或无聊。所以连字典都懒翻了。了解一个字,不是从字典处着手的,那时想。
  还有,太平盛世——当然,在课本中比民不聊生少用,来去只是汉唐盛世之类,一天到晚某某之治,多得一两个人的功劳——但,也会不会是编书的人贪图便利用惯了呢,像民不聊生一样?
  身处盛世的人,一定不觉得或不承认当时就是盛世了,算得上么?汉唐的亡魂会大批报梦呢:唯唯否否,不然。吾妻先逝,十年生死两茫茫,孤独甚难当,盛世于我何有哉?……吾家吹北风,冬寒夏热,屋漏逢夜雨,何如?……杜甫又说:无力正乾坤……可见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如意事,口水鼻涕犹恐不足,谁知身后回首,才知已是盛世中人,实始料不及。原来已然活在良好的大气候之中,不过是小气候恶劣罢了。罢了罢了,有聊的生活实在艰难。
  “当你认识什么叫自由,便一定已经失去了它”,盛世也是这样吧?没经历过盛世,固然说不上去,活在其中又不会珍惜,或者是贪,或者是眼光狭窄,到世道衰亡,才懂得盖棺定断;是的,比较起来,也算得上是盛世。那么,我们最近看见有线电视牌照揭盅,投资数十亿,期以十年回本,便略觉开怀;东区隧道通车,第二个机场兴建计划旧事重提,就说还是盛世。从头认识过去种种好处,似乎不是好兆头。
  或者盛世和民生都是深奥的观念。用最切身的恋爱经验就较易理解。爱一个人总是从不知不觉开始,风平浪静甜甜蜜蜜,难以抽空学习研读“幸福”这两个字。到大势渐去,力挽狂澜时才知道当时不只是寻常,爱得最深往往也就是将尽时。不知何时终结的筵席,杯杯畅饮并不觉得如何艰难,即使忽然要散,最后一滴下肚还是甜的。喝着酒,看着表,费尽心力拖延,才觉滴滴都下愁肠。
  盛世期内,公开进修学院申请表格不敷应用,紧张情况一如申请移民新加坡。人人努力学习,故我也翻了字典。原来民不聊生,意指人民无以依赖为生。原来是这等基本朴素的要求,聊的只是生存。有聊无聊?只是盛世中人的理解,而所以能够理解,又因为已届边缘。
  

还可以
北京城极其辽阔,天安门广场和故宫相隔着的一条东长安街,很容易令人想到彼岸,天涯……一类字眼。在香港走惯狭窄的路,人丛中一闪一窜差不得半分,来到京城宽阔的马路,反觉得十分浪费,要走一条准确规矩的直线,也不那么容易。
  连北京的天空也特别清旷,也许就是这样,很多守在行人隧道出入口的挂钟,指针便随着宽松起来。太阳还未完全沉下,时针却已走到九点钟。到天明我们一早起来,它还留恋在昨夜四时。
  因为阔大,所以凡事便不轻易说得太尽太紧。在内地,什么都是比较。这牌子的成药效力比较高,王府井大街店铺比较多。你要是反驳不多不多也可以,只是比较罢了。
  他们又比较喜欢讲“还可以”。睡得好吗?还可以。很少答:睡死了。那边山的风景好吗?还可以。意即:既然来到,再花一趟气力走走那边,也并不为过,不到却又不是损失。还可以,一切无惊无喜。试过有人问内地人,生活好吗?还可以。爱人好吗?还可以。你爱她吗?还可以。
  什么都还可以。真的,北京天地广阔,有什么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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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母子
大家感觉过害怕吗?地铁转车的人群,水一般由此月台泻到彼月台,如果你迎面站在水流中间,人们的身体迅速滑过,他们的头向着你,目光却着迷一样望向你背后敞开的列车门。在太平盛世,你会说,这便是走难了。每个人都不能自已。
  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婴孩在怀抱,母子二人正奋勇在地铁月台上转车,在地图上由一条支线跳到另一条支线之际,忽然失足向前仆倒,母亲并不气馁,第一时间挣扎起来,没事人般又向前跑,迟了恐怕车门关上,迟了恐怕来不及冲最好的奶粉给婴孩充饥。
  待得在车厢内站稳脚定过神才好好检查婴孩的额头是否撞出一块瘀吧,如果人太多挤不出空间,待得下车到达家门才慢慢检查吧。若然婴孩真的因那么一摔而跌爆了一颗眼珠,当他长大后,用手指抚着那无效的黑洞,问:母亲,怎么我缺了一只眼呢?
  他的母亲必然会答:儿啊,那次在地铁月台上赶车,怕迟了你会肚子空,会哭,急步中不意摔了一跤,又来不及细看,所以便掉去一颗眼珠,不过你当时倒没有哭,以后也不再自那眼中流泪了,儿啊,做母亲的总是为你好。
  

一夜之间
加拿大飞人约翰逊忽然损失了千万港元,忽然被自己的国民鄙弃,以后恐怕疾驰起来头也不敢昂得太高,脚也不敢伸得太尽了。
  明明在跑道上他是第一个回来的,只不过因为用大会禁止的药物催谷自己,一切荣誉财富便不算数了。
  为什么呢?运动员吃面包吃饭饮葡萄糖水饮宝矿力,都是为要加强体力,都是借助外物,为什么有些东西可以吃有些吃了又违例?
  反正只为比一比谁的体能极限高些,大家一齐任吃任喝,反正都要吃喝,我吃药,约翰逊不吃,也不见得我就可以拿金牌。我在人造卫星直播的荧幕前想着茅招的问题,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旁门左道?
  比如考试,大家其实都在比试记忆力,我预先吃了记性丸(假如有)才去温书,又是否算犯规?到头来,考第一的资格或者得不到承认,但试卷上答得最准确圆满的始终是我,这事实谁也改变不了。或者记性丸没有副作用,运动员吃违禁药却对身体有害,所以要禁,人家不吃,你吃,便不公平了。
  不过,约翰逊宁冒健康危险也去仰药,表示了对金牌的最高敬意,如今世界纪录白纸黑字上印着的虽不是他的名字,录影带上永远映着他首先冲过终点的面孔,谁也改变不了这场面。你去问亚军的刘易斯,他觉得自己变了冠军吗?正如选港姐,时至今日,我们还是觉得狄宝娜摩亚才是青春小姐。约翰逊不可能一夜间便跑慢了,他失去的只是名和利。
  

“行人,”
有机会到澳门又有兴致行澳凼大桥的,万勿错过上桥前一道精彩的告示牌,上书:
  “行人,不要行在行人道外边,请常靠右边行。”
  一张政府发下来给市民的告示,竟然用上如许亲切的语调,实属罕见。或者我们会嫌这段文字重复太多“行”字,而且也不适宜经常作单音节词使用。不过,谁可以否认笨拙的节奏令得告示的语气诚恳了几分?这也许是原先撰稿人意料不及的。
  造句愈紧密行文愈流畅便愈按近官方口吻,倒是这个样子好,加一个逗号在“行人”之后,整段告示便口语化不少,一切活像对话:“老师,”“爸爸,”“家明,”“玫瑰,”——“行人,”。
  那逗号所显示的顿挫,非同小可,多少感情就是藏在里头。
  如果我们说:“乘客,请先让车上乘客落车”,“观众,请勿在非吸烟区内吸烟”,是不是会更加温暖?
  因为前头略去了“各位”的关系,听者看者便有一种错觉,以为这句话就是冲着自己头上说的。特别是在澳门,人少,成分又单纯,一句说话一张告示都容易令人觉得亲切。中文主任水准不太好也有这个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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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吃掉的书报
西班牙曾经出版一份可以吃进肚去的报纸,用面粉造纸,上印无毒油墨,读者看完一天的大事和闲事,便用牙齿再咀嚼一次,精神有了食粮,肉体也感到饱足。
  如果我们将来也有面粉报纸,米粉杂志,威化袋装书,早晨开场白或者会是:你吃过看过早报了吗?你答:都办妥了。大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意气。天下事不放在心上,看过,便掉到胃里,消化排泄。吃的意象永远令人觉得饱满高兴,你有见过方太李太们愁着眉拿锅铲吗?有见过不是五颜六色一片喜气的食谱吗?有见过人大排筵席来哀悼吗?任何人见他吃着,抹着嘴角的油光,便知他情况不太坏。
  现时书报印刷品最大的坏处便是吃不掉,一般人又舍不得烧之,掉之,见好端端搁在一处,留着也不坏。这样,很多书一下子看不完,便姑且任它苟延着,又不会过气变坏。有时读过一段好文章,说中自己心事,便又大惊小怪,觉得天地变色,还时常拿来再三重看。那些字又总印在那里,更显得是永恒真理。
  如果可以吃掉一切印刷物,读者肯定更容易做一个快活人。看东西,当机立断,应看则看,然后便要吃掉或者丢掉,再无半分牵系。偶然读到伤心欲绝处,一滴落在面粉上,化开来,书便柔软了,不如一口吞之。一个人怎能边吃边哭?咀嚼着,要伤心也不方便过于尽情了。久而久之,一定会看得心境开朗,知识广博,营养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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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闲谈
保时捷跑车对他来说,未免是个过分庞大的梦,所以唯有花五个壹圆硬币,卖一个缩小的,在台面上飞驰,用两只手指驾驶。
  我说:“请你停车,让我先喷一层碧丽珠,保持路面润滑。”
  他说:“从早到晚只懂得维修道路,却不知道,你一用喷雾剂,臭氧层便给喷薄了。”
  我说:“要成千上万的人齐心合力喷成千上万下,大气层才冒一个洞,你的车再非法乱闯,我的木台便立时多一条疤痕。”
  他说:“你在温室长大,眼光短浅,说这种话,我不会怪你。”
  我说:“你还不是在温室中长大?我们大量使用氯氟碳化合物,聚在大气层中,阻挡了放射回大气中的热能,造成温室效应。所以要生养便趁快,我们下一代都会在温室中长大。”
  他说:“我是不会生儿育女的。从前看《读者文摘》,知道太阳会有烧尽的一日,逐渐膨胀,将地球烧熔。而自己还在读啊读啊,十分扫兴。还生孩子?”
  我说:“据说日本人当年努力向外侵略,是因为自知大限随时降临,一场地震就会将文明化为乌有;真是个精细的民族。后来呢?连我们也有了烦恼,我们也向外‘侵略’起来。如今真是好,核电厂不漏辐射,也有紫外线透过臭氧洞射进来,再没有必要东奔西走,众生平等,世界大同。”
  他说:“你以为,那时坚冰融化,水位高涨,香港人必争先发展蝴蝶谷地皮,建海滨花园,一百万一英尺。”
  我说:“那时你也无需要保时捷了,根本没有足够的陆地给你飞驰。”
  他说:“那时,我一定死了。”
  我说:“我也一定比你先死。”
  他说:“不过,现在我忽然想吃鱼。”
  我说:“是的,要吃便趁今晚,单细胞海藻浮游生物给紫外线伤害,破坏生态平衡,那时再要吃鱼,便来不及了。”
  

我来自西环·他住在西贡
住西环的时候,就希望地铁港岛支线伸延到西环,那里才是最终的归宿,怎可以就此给离弃了?望着上环站,但觉鞭长莫及。到搬离自己原来所住的地方,才附和着政府的语气,西环不过那几丁人口,没有地铁,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里虽然有了绿晶酒店,有了一批海鲜酒家,最大的光荣始终只是海味干货集散地。旧建筑可以翻新,身份地位却就此一生,已去到西方极地,还可以怎样?
  如果真是这样,也只能显示地域观念狭隘罢了。一个常常在西环出入的人,应该去去西贡。
  那天我与黄到将军澳探访卢。黄住鲗鱼涌,坐地铁兜了一个圆圈到观塘,再转车。黄真是无辜,八月尾东区海底隧道暨蓝田地铁站开放便好了。千辛万苦虚耗光阴,原来兜到一个并不遥远的地方。
  然后我们走一段辛苦路到了将军澳鱿鱼湾,卢所住地方。他见我们嫌辛苦,就用智慧长者口吻说:“不是这里偏僻,只是你们来早了一年半载。”
  早了,迟了,颇像怨毒的恋爱故事,又似满有哲理的武侠小说。而我们谈论的是地区发展。将军澳邻通西贡,隔一个山就是无线电视城,又接收着海底隧道来客,地铁再通车,便一片繁荣气氛,故此刻尘土飞扬,预计居民数十万众,容纳量比沙田大。
  卢说将来来野火烧烤啊,来来来,当然来的,又不是偏又不是远。环城交通网完成接嵌以后,港九便是真正一家了,从此狭隘的远近观念就要彻底改变,不似从前的所谓环城大*,由中环到北角,愈走愈远,倦了,怕无力再回头。而以后,便无所谓回头不回头。
  即如黄,当年何曾想过,去西贡是一盏茶一炷香的事?让我们静静等待八月尽头,合上地图合上双眼,那时节,万家灯火,每一区每一户,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每一个遥远的人物,将似唾手可及。

清明鬼古批注
以下为二则电台听来的清明鬼故事:
  其一
  清明时节,烧腊店业务格外繁重。店前拥挤主顾,每有形态可疑者,或伸指舔吮烧肉,色然而喜,或抓送嘴内,或伸长及尺外之舌头沾扫之。此非鬼物为何?
  雄注:长舌者,古书中怪闻异录亦有记述,古今同貌,莫非鬼舌,其来有自者乎?
  夕批:倘鬼为人故后之形体,舌何以独于死后特长?或曰缢死者舌露唇外,然尺来之舌,非人为虚饰以达惊吓效果为何?
  其二
  某于坟头乍见数人于半空争食奠品,手脚沾泥,面带凄艳创痕。
  雄注:手脚沾泥写其新出土状,凄艳创痕即其亡故刹那貌。
  夕批:人殁为鬼或以精灵存,或以腐朽之肉体存。苟以精灵存,则形态当为亡故时之定位,创痕者是也。苟手足沾泥,则形貌随时空而衍变之理甚明。今二元并立,相互矛盾,似属赝品居多。
  总评:但如果我们动辄出动理智分解,为什么还会相信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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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流泪
那天看一小出简洁的话剧选段演出:男孩把面部肌肉尽量抽搐,希望表达哭的表情。这时众人居然在笑,我却很难过。因为那男孩的父亲原来死了,男孩在怨父亲,生前太像一个女人了,时常煲汤带给他喝。原来他不在家居住。那煲汤。众人都在笑,我却害怕灯光忽然会亮起来,照见我的眼泪——那只是另一些逗笑泪而已。
  今夜重读阿城《棋王》,忽然有了翻新的感触,居然流了眼泪,然而只是在微小的关节上哭。棋王王一生的母亲不愿意儿子花心思在下棋上,因为棋不能维生,甚至哭跪儿子叫他专心学业。然临终前这软弱的妇人忽然在枕头底拿一包象牙制的圆块出来,原来是她捡别人废弃牙刷把磨出来的一副棋,说:“我不识字,怕刻不对。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妈疼你好下棋。”那副无字的棋。以前竟然遗漏这么一节,以前只关注王一生力敌九人的场面,以前伟大。然而面对伟大并不怎么会哭,只是冷然苦闷的思索。总是一煲汤一副粗糙的棋,琐碎平凡粗俗廉宜,才会哭。所以眼泪是便宜无用的。所以很快便干,因为只是个人卑微的投射。
  

三年
第一年。
  舍监只和我匆匆谈了七八分钟,便叫我两三日后搬进来,可以先带些必需的物品。他问:年龄?科目?兴趣?擅长?我想: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我带了毛巾、牙刷、内衣裤和被单,像去宿营,以后夜夜就在这里宿营了,只是,迟些时间,必需品可能会愈积愈多吧。
  第一夜。
  只简略和几个人招呼过后,便摊在床上和中学时的同学谈电话。然后夜了挂断了静了,这高贵的椅沉色的地毯……而我是这酒店房间的主人。这么夜,门外还不断传来放肆的谈笑声。想象外面一片熙来攘往。他们是谁?他们是学生。我也是学生,却比他们大一两年,在这里是他们的tutor。舍监说,我的作用只是要make friends with them。
  想着门外的面目,便睡了。醒来觉得有人进来嘶嘶沙沙弄了一阵,原来是洗厕所声音,像在酒店。
  第二年。
  有个人无端拿碗公仔面进来。煮好了,便在这里吃。而我在另一角做我要做的事,间中闲聊几句,然后又两不相干了。或者有些晚上说得兴起,便会讲下去,黑夜无尽头,放心地谈,忽然倦了,就此打住。
  一个穿短波裤赤着上身,一个穿睡衣,为什么要走在一起呢?没什么的,不过是这几分钟之间的事。并不像外面的约会,大家穿得好好,时间地点名堂弄得好好,然后谈什么呢?什么也要谈,人都来了,满怀动机和借头。
  而今夜,特别疲累和沉默。那人吃完面便自走了。
  第三年。
  不少相处了两年的,都走了。是不是应该有一些难过呢?总有机会回来探望的。但现在反成为外面的人了,在一些大规模的庆典里,他们会回来高兴一下,然后讲些近况,甚至屈蛇留一夜,然后,既是客人,总是要走的,满怀动机和借头。如此,是不是应该难过呢?不是的,因为老一代未走前,又暗里不自觉培养了新的一代。这地方,训练我们问候分手会面又告别,每年流失一些又新认识一些。而人为什么会认识?总有原因的。有些因为是同学有些因为是同事,而我们因为同住,在这间宿舍,朝或者夕对住,仿佛别无选择。动听的说法是缘,扫兴点说,是客观环境从中造就。不过,也可以这样想,将来离去时多看西环两眼,其实并不因为数算出来的种种好处:地点,风味,等等。其实只因为曾经和一批人在这里出入过,因为有一段日子花在这里。这样想,一切便显得轰烈点。
  三年之后。
  自然要走了,但只拣宿舍附近一间屋来住。那里有一道长长的楼梯要走,出入很是吃力,但三年来积聚下来的必需品多起来,再不只是一条毛巾一把牙刷了,一发不可收拾,于是贪就近;只一层不太习惯,从前在巴士总站下了车便往上爬,而现在忽然要掉转方向往下走,有时不免回头仰望多几眼,无由来地觉得委屈。外头的朋友最难明白我这种行为。当然,未住过宿舍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甚至有时连我自己也不。
  我在这里既不是学生,便不能若无其事地像一个平民参加这里的大规模活动。因此,我的宿舍日记没有记下盛大的水陆运会,没有切实尝尝迎新营的苦难,根本看不出一间宿舍堂皇的面貌。我的情意结只系于看电视、饮茶、消夜,和闲话,鼓励别人颓废。严格来说,我在这里并没有执行过我的职责——上情下达,做一道好桥梁——反而自溺其中。只写下一些小圈子的日记。如今看着,却占据了空间,干扰了大事。不过是个二百来英尺的房,另附二十二间房二十四个同伴。
  或者,将来我只记得这里是薄扶林道82号,叫圣约翰学院,到相识的人都走清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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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
夜接追稿的电话,对方责怪,怎么迟迟未能交稿,又屡次脱稿,定然不重视他们杂志了。我当然大声说不。不,正因为太过重视,过于认真,才有屡次脱稿。
  这倒不是客气门面的借口。而是实情。有些意念酝酿已久,本来可以下笔了,却总想再待时机成熟,找个适当的时辰,更衣沐浴集天时地利于一身才动笔,结果?果然一待就是半年一载,最后胎死腹中。
  几时找一本宏宏巨著,认真地读它一读。挺直的腰背,十八英寸的距离,光猛集中的台灯,清心寡欲,了无杂念……只是,这种环境难得完全配合,于是巨著只看了几页,闲杂之作,在地铁中偷瞥几行,在临睡前半倚床背懒看几页,反而读完了一大堆。
  即使是爱。定然要认真的,就是她吗?这样算不算认真?那样对不对门路?不够认真,便不应继续了。都只为认真之过。放弃,为了认真。失败,为了认真。脱稿,为了认真。故欲要一切运作如常,最佳办法莫如认真地处理世事世情。
  

古筝
曾经为古筝的声音着迷,起缘是,朋友寄存了一具筝,在我的床底下。
  某次有雅友来访,两个人笨拙的指头在上面爬弄,居然也能弄出一种古典的境界。那筝线,每一个音都轻易地清脆而神秘。我们拿一杯*在手,说着,什么才是中国,这就是中国,这一记吉他和电子合成器都无法模仿的琴音。
  幼年家中也有一具古筝,放在阴暗的冷巷里。夜半常有猫的利爪刮过弦上的惨烈声,随机一拨就是顺序的像是熟悉的旋律,却绝情地短暂。
  我睡在房里,只能想象那猫俯伏在筝旁,芒绿的瞳孔照射着刚才怪叫的弦。
  但谁告诉我那是一只猫?谁看见过?总是想象多于触摸。
  筝的弦断了,便预告了什么凶兆,好像偌大的木箱里满埋着玄机,每一个音背后都浮荡着感情的厚度。现在长大了,当然是理性的,什么样的共鸣箱什么样的体积长度便震动出某种音质,什么中国不中国,全是附加的感觉,经验累积后的联想。
  但只要呷一口*,放纵地随那一记滑弦堕下去,便煞有介事,相信,那就是中国,缓慢流过看不见面孔的女人的纤指、痛心的尖锐、猫眼的芒绿。
  


镜是一块无底深潭。
  想起午夜对镜削苹果皮,便会看见将来配偶的传说,更觉那块镜后是一些压缩了的秘密。
  小时候怕镜,特别在深夜。此物因善于把各种光线和影像重复,但又略加歪曲,所以令入夜后的厅房布满各种奇怪的光影。深沉的一幅墙本应埋在黑暗中,但一块镜,便为它贴上无端的剪影,柜门无端多了一张床,墙上无端多了一些窗,窗外是对面楼房的窗,窗内是陌生人的头——你的墙无端多了陌生人的头。
  而当一块镜跌碎,披露背后内容,水银和玻璃,更觉它的深沉。都不是好东西,水银有毒,而据说吃水银是炼仙法之一,至于玻璃,透明和歪曲之间,碎了又容易刺伤。
  镜中的容貌永远染上一层阴霾,永远把立体的人和物拉成一块冰硬的图案。镜破之后,风景面貌狰狞地咧笑,呵,原来那是水银这毒物拼凑的假象——和人生真像斗脆弱。
  所以,还是古老的铜镜好。索性只昭示模糊的影像,没有欺骗你这是真像的企图。而且摔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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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属虚构
午夜我回香港大学一行,经过陆佑堂后门,四壁霎时涂上霉色的暗影。两旁,一格格的储物柜,得到阴影的帮助,又霎时长高,像伸展到天花板。但这是夜,而且是传说中凶猛之地,不敢举头证实了。怕幢幢巨影会塌下来。
  但一列列方形柜门还是逐格无情地在面前排开,难怪有这样的传闻:夜里这一格格的门很像神庵内载骨灰的间格,想着,忽然,眼前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打开了其中一道门,幼长的手指捧出一个幽蓝的骨灰龛。他转头向我微笑,然后走了。笑容是深刻的,眼神呢?忘了,好像,只有一张微笑的嘴,没有眼。四壁是昏暗的,宽大的阶砖却反映着异样的光彩。由于冷硬,更觉得寂静的地板很容易会给踩裂。放轻脚步,可惜仍是削破了脆薄的空气。而地板,真的裂了。裂纹像凶猛的爪迅速向我伸来,退避,躲在一排柜旁。背后一把慈祥的声音说,别怕,让我们谦让隐藏如一颗花生,长埋地下。我想遇着救星了。一看,此人穿着难得温文的长衫,面貌祥和,一派学者风范。我们握手,我说我叫林夕,三年前是中文系学生。他说我是许地山,是六十年前中文系系主任。
  

血泪怪谭
有一晚,一间医院的一个病人背后染满了血,被单和白衣全是一片鲜红。但检查他的身体,却没有受伤和出血的痕迹,且按当时被单上染血的分量,流血的人一定已经虚脱,但病人却没有这种感觉。第二晚,同样的情形发生在隔邻的病床上。
  以后还有这样漫长的夜要度过,我的朋友当然是有点慌乱的,面对这样斑驳的血痕,谁知道第三晚会不会延续下去呢?但我认为更战栗的应该是那两个无端染红了的人。如何可以再次入睡呢?一旦失去知觉,又可能有什么东西什么手法什么时候放下了一摊血在自己的背上。这件事一般的猜测是:有人故意吓人,或者是那些物事在作祟。
  我的推想更细节:会不会那黑漆的天花板是只巨眼,在暗里察看每张病床,夜夜对着老病死,偶然有些病人连人带被一个转身,便擦下一些血痕,那巨眼凄厉的泪——传说中,那些东西的泪都是血红的。
  

下榻
假如是聊天的电话,我一定会对着窗,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样容易产生互相对望的感动。而我总会从听筒中设想对方的处境。坐的位置,光线声音颜色气味,朝哪一个方向,对某一块墙说话。即使我从未到过他的家,仍是一厢情愿地设想。不过,竟然如此。在这闷热的夜,趁他家中无人,他带我上去。原来电话放在很窄的甬道旁,一条横梁压住这扁狭的阁楼。四周是纸皮橙箱,载书的。他睡的地方也挤满了纸箱,每夜得一一搬起来,暂放在地上,才形成一张床。如此,睡眠便变成一种坚毅的决断,要睡了,才搬。我看见这样黯然杂乱的摊子,面都灰了,因为难过的关系,很想说点什么,但终于呼一口气算了。
  醒醒睡睡之间,一箱箱搬来搬去,自有爽脆利落的好处(去旅行临离开酒店前,最怕的便是仓皇收拾摊放的细软)。虽然家的感觉稀薄,但那一箱箱书转辗来去,便可提醒安逸在床上的人,有什么带不走割不断呢?家都是暂时的,只这堆书随身下榻。
  

读信
在一个平静的早晨,想念生活的种种好处,忽然抓起这封信。
  信是一张原稿纸,影印本,用以分寄各亲友。字体写得一丝不苟,笔画分明。
  然而这是一封临终前敬告各亲友的信啊,困在方格内的字迹还要这样郑重其事,越发有着无可奈何的悲凉,还得把每件事谨慎安分地做好。
  我在凌乱的床上读这封信。这个人虽然素不相识,但他得知自己病入膏肓后的交代话,竟会辗转让我看到。他感谢众人的关怀,宣布难以改变的事实。自嘲两句,缕述过去的事工和心愿。他说或者上帝嫌他这个人所做的事太多了。他最后还劝慰大家:生命不在乎终结,而在乎意义。
  这是个冷冷的早晨。我反对生命的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之类论调。太短(他二十八岁)可以做些什么?写这封信么?这算什么呢?临终还一本正经做一番交代,抒发老生常谈的生命观。郑重得像写稿。哦,刚巧五百字,又是一天了。他用冷硬的笔画冷然地审视自己生命的尽头,冷得像表演。我在渐渐和暖的早晨读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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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子
拿着这沉重的听筒,方惠也知道事态严重,语气已着意软化些。然而最后她还是一字一字说:“你想去死?这有什么稀奇,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一步一步走向西天,你去死,我也正在等死。不过你现在死,死得比你父母亲早,就不是好的时机了。你要为这女人死,你连手都未拖过她一下,无声无气,连殉情也够不上。你死了,别连累对方因你内疚才好。”
  方惠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心下很是痛快,自觉一一针对了这要生要死的蠢男子的心结。他母亲一接电话,知道是找痴呆郁闷的儿子,连忙大吐苦水,方惠于是用道理来敲醒这其实不太深交的男子。
  电话挂断了,海浪声又隐约传来。方惠宁愿听这些,所以她一个人从挤满了人,挤满了关系的家搬到这里。
  人都很麻烦,这正是长洲的好处。遥远的航程泼熄了和众人相交的诱惑。每天下班后回到这个家,便是个安全的天地,等闲不易作无谓的周旋。
  方惠听着重复单调的海浪声,愈觉很多事其实都简单得很,只是人们处理得不够利落吧。
  例如那痴情男子,单恋一个半生熟的女子,以致长年痴痴呆呆,简直是感情大平卖。他的家人更加婆妈,见他走火入魔,不但不痛斥其非,反处处回护,唯恐幼稚心灵有所损伤。延误弥久才肯送他进精神病院。
  想到这里,方惠更加气愤难平。这男子原是她的旧同学,几个校友说起他终于入了青山时,方惠说,啊,好事。众人连忙怒斥她凉血。但,不是好事吗?总比投鼠忌器,滞留家中好,家人又不懂医治他的心理。为什么人总不能痛快利落,面对感情和感性的障碍。或者,她应该详尽一点说,以他目前的景况来看,入青山毕竟是可行的办法;甚至,应该只叹息几句了事。
  方惠最感到奇怪的是,大家都受相同的教育,何以会不明事理若此?尤其是那男子,不过是在侮辱努力求生的人。
  当然,求生也没有什么可敬的。要是这男子真的就此轻生死去,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努力求存和奋勇求死的,最终都是一死。问题是,他母亲无端浪费了一场抚养的心血,血本无归;那被单恋的女子无辜留下些阴影,虽然,迟早也会逐渐抹去。
  方惠对自己分析的结论颇感满意。所以,她想吃一个艳红的苹果,她需要一些实质的东西。她用锋利的刀削皮,然后用报纸包果皮。
  咦,有段很吸引人的娱乐新闻,未看的,原来报纸是今天的。不过也算了,算什么呢?今天的报纸,还有三小时便又成为旧报了。不看也罢。
  

我本来就是
唉应该怎样解释?
  谁希望自己的皮肤给人按捏得过早皱褶?但我终日感觉着自己洁白完整平顺的肌肤,从没有机会面对苍老,居然便渴望像我的兄弟姊妹一样,给人抚摸到衰老。
  不过我也应该明白,没有什么办法补救,这是宿命。何况啊,我只是字典里一页纸。
  是最后一页纸。
  每天主人把我们平放,同胞们便把我腑脏压痛,躯体愈趋扁平了。然!这有什么相干?我本来就是一页薄薄的纸。丰厚的知识在我出生时便印在面上,但谁来抚摸呢?
  我是Z族的,血管流着Y的细胞,ZY,……只是些科学性专门术语,酵母、合子植物、脊椎关节……谁曾关注过这些冷僻的内容?
  本来,只要我能落在一个读理科的人手上,便可以不愁寂寞,或者,是个念翻译的,大家公平竞争,均分荣宠……唉,如今。
  每夜当台头的灯光忽然亮起来,主人的手把我们翻动,我便血脉贲张,以为机会到了——毕竟,谁希望一生屈在纸堆里,纵然我们原本都是纸,多见一点光,总是好的。
  每一个人每一张纸不外是希冀这些本来无甚益处的辗转翻揭。那天S族的在炫耀自己如何经常得见主人的面孔,据说不怎么漂亮,眼太小了,但也听到我心痒难耐。
  本来我也想回讽他们有什么得着呢?这不大好看的面孔,见得多了,不外如是,反而一身洁白的皮肤也给磨得灰黄起皱,这,不觉得是一种污染么。
  但这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一页纸,生来就没有资格发言,而且,似我们这些满载笔画的纸,生命的意义正是要不断遭别人的指头按捏,留下汗污指纹,才觉得快慰。
  如今也只能接受天意安排,投身在这环境里。我的主人是念文科的,终日在人和事的关系里打转,何曾有暇闲注意我科学性的内容?有一次眼前忽然有强光袭来,但未及瞥见他的面,便又重压在黑暗里。原来只是他的指头揭错了。
  然后,我只听着近在咫尺的沙哑的揭纸声,压痛我的身躯,心头痒痒。不过,我会等待,大家终于有天都会枯黄脆弱,一同给人遗弃在垃圾桶里。我们不过是一页纸吧。
  

这一切,我知道的
一位挚友近来情绪低落,夜里致电给他,不在家,定然又是徘徊在中环的夜色里,不是胡乱猜想,我知道的。
  毕业后在政府里当公务员,安稳高薪但沉闷,这不是他的夙愿,我知道的。
  报章来了一个专栏,但常常出现漏校的错字,标题又间歇地给总编擅自更改,而日日见报的地盘,又令他喘不过气来,有时迫得降低质素。他是一个要求完美的人,因而愤恨,我知道的。
  还未找到理想工作,于是把现在一切已经拥有的套了灰,我知道;但怎样才可以有效地劝慰他,令灰沉善感的性格加以理智的反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怎样在阴沉的微末角落储备、等待,或者只有等待,但万一机会真的飞来,便不致手忙脚乱。抓不紧,失了手,可能要用白发和无数次中环心痛的慢步来期待下次再临的机会。我错失了无数次,于是挖破了疼痛的心,于是狠心冷静地,五指透力地抓,抓时机。
  在报章写稿,自己的稿,别人的地盘,别人的笔名。但不遗余力地,写,真的东西和情感,假的不是自己的名。榨卖倾出本来可以大加发展的材料。只是为了让从不知我这个暂时长期代笔人姓名的编辑,因为讶于稿件质素而垂青,给我一个专栏,或者,最低限度留下一个单薄的印象,一种笔法一种风格的印象,不是名字。
  写、榨、卖,卖力地躲在别人风光的膝后。后来有一次脱稿,让老总自行填补天窗。于是原来栏主不再让我代笔了,说者总气愤万分云云。我为不能再用自己的东西填补别人框框而失落了
  几天,几个星期。甚至,恶毒地,诅咒那个框子会因为水准骤降而给读者离弃,发霉,正如我从前为别人写下的文字。于是,我不再买那份报纸,且庆幸不用再为别人出力,心头轻快。但五指紧握着以后每一个机会,紧抓着从前剪下的一片片渐黄的方块,印着别人的名字,尴尬地暗恋,如同欣赏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黄叶。
  不久,那栏主又再不支,我便暂停庆幸,继续代笔,而且更拼尽全力,将功补过。但这次只是散件批发,间歇瓜代,老总仍没有知道我的名字,于是我怀疑,人事、方便、互利,比质素更重要。
  我知道的,人事比质素重要。所以我抓破软弱的心,抓住机会,钻营,甚于钻研,结厚一切,笑容、嘴唇、脸皮、穿插、交游。终于有机会取到一个专栏,且还负责整版的约稿事宜。因为人事,不是质素,但我要用质素证明,写我要写的。可惜总编处处提醒,要多些轻松的,八卦点的,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愤起迁就,提高可读性。因为我不敢违拗,不敢抗辩,因为我惧怕一旦失去“约稿助编”这职位,便没有谁会找我写稿。
  不能计较和坚持,因为多年前在一报章写些散稿,有几次编辑把我的笔名改为自己的,于是稿费错拨,于是我追讨,于是稿件永不录用。我知道的,要屈就,反正铅字也是凹凹凸凸的,但要给别人看,看得清楚,就要印在纸上,压成扁平的字,顺滑溜手。而坚持,是稳握机会后的事。
  吐了这大堆心狠手硬的苦水,用什么来开解我的挚友呢?我知道的。
  我教他写专栏的方程式,如何坚守字数的限制,如何适应报章读者的阅读习惯。我要劝他沉住气抓机会,谁叫我们都这样犯贱地渴望写和被人看。我会教他如何屈缩变形,然后在适当时机复原,告诉他我走过他现在的路。
  一切运气都是偶然,一切机会都要等待。但不是一切都可以随指力而紧握掌中,不是一切都永远扭曲在黑暗的硬壳内。伤感不是一切。
  我还要叫他不要随便恨运数和际遇,也不要太爱遥远的光。反正爱和恨都同样冤郁地白费气力。
  我知道他有一天会知道的。我知道,但也渺小常常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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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
打开快要发霉的旧报纸,用来盛果皮。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段新闻,很触目惊心。
  不是枪战,是一个七十岁老翁,在新界行人道旁,回家途中给汽车辗毙。不过短短百字,便概括了七十年终结的命运,简洁得可怜。
  对于死者本人或者家属,那是晴天霹雳的,天地霎时扭转了;但对旁人,变色的只是随时间而泛黄的报纸篇幅。
  平凡的好处只能发挥在自我满足而陶醉的人身上。万一一个不慎,惊起回头,骤见混在人丛中的自身,是如斯微末,轰天动地的一死,竟沦落到淡然的百个字,报道事实,没有感情没有感触感动感觉,都是错觉……如果不是果皮,那倏忽的一瞥,便真是阴阳永隔。我们都太渺小了,那么容易便湮没于各自的殊途。
  

好人
一个我最尊敬的老师,令我感受最深的不是课堂上的学术心得,而是在课堂外的一句话:“做一个好人是很困难的。每次上堂我都当作是一次表演,尽量倾出所有,要吸引了全神贯注的眼睛,若有所得的颔首,才算满意……但,有时改文,总还未能做到篇篇尽力批改……做好人真难。”
  是的,困难,因为那是一个漫无止境的付出过程,至于终点,可能永远只在眼前。正如我的老师,也肯定有过偏心的一刻,遇上心爱弟子,便猛然注意,小心批改。他的话令我感动,是因为超越于老生常谈式的“好人难做”,好人难做只是斤斤计较于付出了,得不回,或招来莫大损失。我感动,是因为老师明知在好人路上的崎岖和寂寞,仍然长年累月耽在这路上,艰苦地走着,“好人”或许做不成,皱纹却已给拖出了痕迹。我感动,是因为这样诚恳地捡出自己的坏处,且自虐般地朝永不可臻的境界挣扎,已不知不觉做了好人。做好人只是一种过程。好人未必要好。
  

泥牛入海
电视《倚天屠龙记》有一幕是这样的:张教主追出少林大殿,问周芷若:“不如在少林养好了伤再走吧。”周答:“后会无期了,张教主。”
  镜头是中镜,周芷若只占了左面角落,中间是张无忌,右侧最远处,赫然发现了罗兰,手捧尘拂矗立如一朵无人眷顾的国兰,扮演芷若的师姐。只是她表情比其掌门人来得更汹涌,担心掌门为情所困?担心掌门伤势?可怜一段无果之情?都没有答案,镜头离她太远了,剧本或原著也没有注明,这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创造出来的表情,连编导也没甚吩咐过。捞得的对白只是“我们峨嵋是名门正派……”哪有如许复杂。
  或者,我们惯用炉火纯青、收放自如、出神入化来形容演技,但对于罗兰,更准确的应该是泥牛入海。镜头广阔如海,任你奋勇如牛,仍然依旧。一般奋斗史书格言无不鼓励人凡事已尽全力,不可急于求功。要是知道付出的努力全部累积不来,只不过是自欺的寄望呢?绿叶也有厌倦凋残的一刻,更何况渴望过做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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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
据说,曾有人是在如厕时用力过度心脏不支而死。如果他早知道用力有这样收场,大抵也就不会排泄,苦忍也罢;如果他早知道吃喝会引来排泄,大抵也就不吃不喝了。不过事情往往不是这样的。
  远处天台有一只狗,即使它知道自己的吠声传得那么远,令我们动了杀机,它还是会吠的。隔邻学校天台上体育课,未发育小童擅长尖叫,即使他们知道尖叫会影响他人睡眠、工作或进食,他们还是要叫的。
  英国球迷未看赛事先行自相残杀,死百多人,如果两队球队早知道,赛事是可以取消的,但事后,他们还是要补赛。
  他说这句话,令我很失望,如果他知道我失望,或者便不会说,但他做的事既然可以令我失望,那做与不做,我还是会失望的。
  早知如此,仍信当初。
  早知背后一阵夜哭,不过是风过窗隙声,听了还是一阵惊,风早知道半夜吹得太急会吓人,还是要吹。
  

C和他的女友
只要是C的朋友,又明白恋爱这回事的,便看得出他和女友的感情也差不多了,快要到痛痛快快说再见的关头。
  C每次见我们都带上他的女友,而且表现也不算不亲热,大家玩得兴高采烈。谁知,事后谈起,才知C每次和女友相见也就顺带约我们一大班朋友。或者应该说,和我们玩闹当儿,顺道便见女友。我们见C一回,女友便随着见一回。
  C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他真的这样想。还计算着,好了,昨天见了,歇一个星期,下次可在某某的生日再见。你问他,怎么见得这样疏呢?应该恨不得每天见一趟才对。他便说:“唉,大家住得远,又要上班。”噢,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北角,一个沙田,刚巧两个都要上班。大概七至十天见一次吧。
  本来,如果情深,谁还按捺得住这漫长的七天?不过既然他觉得这是因为工作和地点的拖累,我们旁人也只好相信,疏远也为着环境所限。
  然而,后来,C居然在一次聚会后打电话向我诉苦,他见各人热闹过后便逍遥离去,而他却要驾车送女友回家才算完事,于是感到负累。
  而我想,事情到这地步,谁都能看出,不长久了。是自己心头着紧的人,热闹过后单独相处才是戏肉,少一个闲人多一分感受。散会后便各自离去,回家的每一步便各不相干,心头一阵不安,最好我看着她踏过家门,这样才像生活在一起——但只有还在爱着的当儿才会这样想。事情过去了,感觉丢凉了,便不再一样。虽然是同一个人,同一条街,同一部车。
  C用烦厌的语气说着开车送女友回家的经过,这原先或许可以是浪漫的事,絮絮不休地诉苦……我便知道,他和她,已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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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密布的影评”
愈来愈觉得这是个批评准则大混乱的时代。
  或者,我们以往阅读影评,看见一些(事实上,只是影介,大部分篇幅用于铺写该出电影的剧情)过于印象式的浮面文字,例如“尚可一看”、“有诚意”、“眼高手低”、“劣片”、“附送钟仔”、“精心炮制”等简洁的四字形容词,会感到模糊如同电影广告本身的推销术语,不着痛痒地轻易把电影归类和分级。甚至,怀疑这些文字作为电影评论的资格。因为,大部分都只能充任未入电影院前的指南,推介哪一部片好看,哪一部不用破财,哪一部戏应以什么心理去看,便觉不俗,如此这般。对于我们欣赏和分析一部电影的好处,没有什么帮助。
  可是,不知从哪时开始,这些简化的印象式惯用术语,更变本加厉地有符号化的趋势。以星星来标记一部电影甚或唱片的好坏,常常出现于一些综合性杂志上面(专门讨论电影当然有较深入的探讨)。这种简略分级法,有趣的地方,是颇切合马经上的四字总评和赔率的关系。“态勇路合”、“谷尽求胜”、“胜望压一”,“超班分子”当然只有两倍赔率;“冷马在此”、“老马久沉”、“伤病缠身”便是二十倍冷门了。但我们单看电算机上的数字,“2”、“6”只知冷热表象,看不出其中细微的因素;正如我们不能只看见“电影介绍”上星星的数目,就可以知道一部电影好在哪里,坏在哪里,导演风格,拍摄手法,节奏如何。我们顶多能够看到两种分级,娱乐性和艺术性。但,娱乐性本身可以有很多类型的,胡乱搞笑固然可以娱乐一番,有深度的幽默却可以算是娱乐一种。至于艺术性,要女人牺牲那一类当然不算在内,但毕竟也有故走高深路线和平实深潜的分别。
  更何况,星星耀目与否,也只能依判定星星数目者的意愿,我们很难窥知背后有否“鳝”味和私人钟情的成分在内。本来,评介文字就是读者反过来判断影评人的材料,减低盲目信任影评的机会。但当一切简化为截然割裂的等级,我们便只见高下,不见左右。
  另一种影评文字却相反,不是简洁的繁星,而是复杂的人体内脏,像纠结不休的肠,拉出来,可以蔓延丈外。
  精密细致有什么不好?好,可惜愈拉愈长,且喜欢以电影卖座情况而定。《英雄本色》大破纪录,便百花齐放,剖析成功因素,愈说愈长,愈谈愈广,所想所见的深广度大大远超于原作者。
  讽刺的是,一旦不卖座,本来的票房因素都可以随便反过来变成“控方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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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走着的街上
从不介意一个人吃饭,自由选择地点时间,也不用培养适当心情。但偏偏有很多人把独个儿用膳视为寂寞指标。
  一个人在街上吃。饭后童心大起,买了一份朱古力蛋糕。怎么是童心呢?原来那蛋糕上喷了老式的cake字样,久违的旧式花饼图案。吃得不够,还饿么?不,只是一时高兴,在这天涯海角,居然可以买回童年的食品。留待午夜充饥么?不,没这样长远的计算。反正高兴,就买了。那店铺是很老式的,还用难得的原始草书雕成石质招牌。老板小心翼翼夹住那件朱古力花饼,深恐弄歪了上面英文字母的笔画。不过一块多钱的生意吧,却满脸诚惶诚恐,推荐着那小砖朱古力鸡蛋面粉发粉混合体的好处——自言自语,像没有对象的聊天。
  于是,双方都惬意地热起来。推开店门,一阵凉风拂过。走在渐不炽热的街上,捧着那蛋糕,指头都僵硬,因为,一个不准确的姿态,便会把上面的奶油弄得稀乱,面目模糊;且,手头这营养丰富的食品,仿佛有一股暖意,精致的蛋糕纤维,如同浓密的棉被绒毛,温暖我,在这一个人走着的街上。
  

人间希望在小广告
据说如果一个广告所提供的产品资料或效能,与事实不相符,消委会便会出面干预,必要时澄清,久不久又搞些产品调查报告,研究成分若何,成效若干。
  如此作为,不是正义地粉碎我们不少希望么?
  我们喝下一杯维他命C丰富不含人造色素防腐剂的橙汁,自觉补充了生果量的不足,谁知化学分析或科学常识却告诉我们任何吃进口的东西,多一点防腐剂便少一天寿命。
  还有,专治感冒喉痛发烧鼻塞喷嚏诸般症状的多种大陆成药,虽然并不怎样专一,仍不失为方便的治病锦囊。但西医们却无情道破,这些成药含金属量往往超重,希望愈大,累积愈多。
  知道其他便会觉得种种配方不外如是,世事原没有什么把握。
  故分类小广告比科学化验报告好看。
  字眼非常夸张,又实牙实齿,看得人心安定。
  口臭——任何口臭一服见效限日痊愈。
  臭狐——爱情之敌社交之累五秒钟立止。
  哮喘——保证断尾绝无虚言治愈后报章刊姓名相片鸣谢者逾百宗有报为证。
  身痕——不用食药不用打针一洗止痕再洗病甩。
  改名——逆境转顺婚姻美满体弱转强老年增寿。
  婚姻——撮合遍全球优秀客万千造福人群为宗旨非为牟利。
  看,众生烦恼,本难于痊愈,但这些小广告小标题小眉目小体字,却拍心口,上!不加标点句读,一气呵成,甚具小人物义气本色,虽挤迫如人间的徙置区,然仗义每多屠狗辈,绝望的时候,看这些小广告,或者会相信有所谓把握,或者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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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话
“王一生成为棋王之后,呜呜地说:妈,儿今天才明白,人还要有一些东西,才叫活着。”后来阿城把这句话改为:妈,儿今天……妈——
  常常和F把大家在报上写下的文字当人话来说,另有难言的趣味。
  有一天老师问我,生活愉快吗?我想F正好写过这样一句,便照引原文无误:既然是生活,总不会太快乐。
  老师只是一愕,又问F读书读得好吗?享受吗?这次索性即时写稿了,说:“读书时他觉得快乐,但读书后得来的却令他痛苦,知识愈深厚看得愈多,总是令人不安的。”老师只支吾一阵,忽然说:“为什么你今天会这么说话呢?”
  真的不太像人话。但有时候灯火诱人,自觉站的是个舞台,对着适当的人,便很想说一些非人性陌生化的内心独白: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你的雨衣像个药瓶,你是医我的药。我们那时候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还有工夫恋爱?
  可惜总是几个人之间的小圈子语言,终究不太像人。于是想起阿城要删改的理由。
  

八卦
八卦是一种保持生活愉快的必要因素。
  有些花花绿绿以报道翻揭或杜撰艺人私隐为selling point的周刊,我们叫八卦周刊。
  为什么呢?报摊上还有数十数百种刊物,音响饮食音乐政治财经美容马……罗列资料采集消息分析现象,无非都在*读者的求知之欲。每一个在报摊旁边躬身翻揭任何一本刊物的人,总难逃好奇心作祟的嫌疑。
  但为什么一定要刊登公众人物大事小事的刊物才博得八卦杂志这美誉?显然,一般人认为追求无关痛痒于己无益的知识,谓之八卦。
  刨马经不是八卦,因为这是赌徒钻研争取意外财富的途径,于己有益。看财经杂志,不是八卦,经济关系市民生活世界大势,投资策略影响个人收支,有关痛痒。因此,关注歌星艺员明星的爱情进度和工作苦水,便是八卦。
  八卦好,这是个不太功利的兴趣,正如歌迷迷他们的偶像,证明还有些不太计算的时刻。
  八卦好,证明还有足够的精力去注意一些无益也无害的琐事。年轻人八卦更好,在还未需要全身投进认真的世界前,松弛一下。
  不八卦怎生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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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觉
久别之后,三个人又在一个微寒的夜夜话了。
  他手舞双筷,指挥着放水饺进火锅内的工作,她把蔬菜铺在震动的水面,我,看着他们。由于是老朋友,不应是这样的,便逗他们说话。他说水饺很好吃,她说菜烫得太久了。我说大家不如聊天。他和她都说好,她看着他,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们,对望是容易的,但怎样开始这次谈话呢?
  后来不知是谁说水渐干了,要加水,便忘了要开始倾偈此番伟业。大家继续吃着,看见电视播《劲歌金曲》,谈起某首歌词好坏。然后,便由歌词谈到《圣经》。他们都对保罗没有好感,常指骂谁错了谁该死。耶稣便仁慈了。然后谈到永生,人死如灯灭,洋洋洒洒。我很是温暖,这才像旧雨重逢,夜又这样寒,便提议不如在我处度一宵。
  大家同意,见良夜正长,竟自放缓话头,倾谈的兴致反又放淡了。后来其中一个反悔,说多逗留二十分钟便要走了,大家才警觉良辰无多,匆匆提高状态,奋力交谈。愈觉每一秒的可贵,愈赶紧把想说的话,精要有力飞喷而出。又热起来,可惜总要在快将冷却的前夕,而且是不知不觉,不可能是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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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难
中秋应该有中秋的气氛。
  点蜡烛挂灯笼更上一层楼举头望明月芋头菱角月饼杨桃都是朴素的,非常民间。
  但其实这又是一个令人苦恼的节日,正因为朴素已是很难得的质素了。当四周的人已经培养出投资意识,外币基金股票,一颦一笑之间,点灯笼的手也特别抖动得厉害,因为闪缩。勉强插班,和年纪比你小四五岁的人一起,又有俯首屈缩的姿态,一伸腰看得远些,更显得老了。
  本来很想找来一只白兔灯笼,身上披满粉红色和白色绉纸,四只脚是木做的轮,一条长长的竹拖着。那才是真正令人感动的玩意,因为每一条撕碎的纸白兔的毛,都花了不少无谓的人力,这坚持,甚为浪费。现在都流行犀利光塑胶灯笼,还肯一丝不苟出卖无益的手艺,所以这些白兔才矜贵。
  但或是太晚了,只卖剩可以折起来方便贮存携带的蝴蝶飞机,于是遗憾。
  而且一起拿灯笼随处逛的同道不是容易找的。这种伴侣,每个人在十二岁的时候开始,便已经失去了。电影《伴我同行》里,最厉害的便是这句话。二十几岁还要求结伴提灯笼的,一定是异性,大多抱着初次结识或进修感情的心机,状甚可疑,意不在灯笼。谁真肯花情感在此图案俗艳之物上。是同性,不要是男的,时势不同了,连李白杜甫据说都有可疑的情意结。
  平日饱受佳节倍思亲一类格言熏陶,早就学会了在节日寻求快乐,没有人在左右便招惹搭子,谈几小时的话或搓几十圈,然后发觉不外如是;如果无人无物,更专心胡思乱想,善于对比: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之类。总之都是欠缺。
  至于八月十五夜的合家团聚饭,更加无谓。团聚当然是幸福的,唯习惯成自然,家人即使出于自愿,亦无从表白,只见饭后匆匆各寻去处,剩下老一辈摆弄月饼芋头拜神为乐,反而是制造凄凉的大好良机。
  任何老于失望的人都应该知道,月亮太圆并不是好事,何况中秋;追求快乐的难度极高,无论简单或复杂,无论在物在人。
  

友谊万岁
因为说得太多了:“我们是朋友,老友什么都无所谓。”很容易成为卖弄对世情看破,借故讽刺人情虚伪的火头。
  如果不说是朋友,不说是老友,说知己、知心、深交、生死交呢,好像诚恳了些,又好像超脱了一般世俗的利害关系,于是好像很可贵难得,大家穿凿附会于投缘了解关怀等高尚字眼——为什么不暂时收敛一下纵容得过了分的感性?让我们狠心地检阅一切相识交往的轨迹……人海茫茫,逃不出客观的造就和需要。
  圣贤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们要的是师的效能),近朱者赤(要的只是朱的颜色),管宁要割席(因对方有碍他的读书——取功名),物以类聚(性情相近,别有灵犀,改为:依循客观规律以示级别以取认同的埋堆?和甲相处可以启迪思考;和乙相近,却称为“与这样的人为伍”,自贬身价磨钝自己知觉慢慢流于浅俗)。
  从此立志良禽择木而栖但拣尽寒枝不肯栖因而孤芳孤独。清高的眼眸鄙视别人的势利。所谓朋友老友拍膊头糖黐豆俗气浅陋万分,其实只是攀关系利益当头。朱者尽朱,只善择品行清高学识渊博有深度之人交之,不虞有近墨变黑之弊。不算利用因为知己友情比较动听诚恳。友谊万岁万万岁。
  

天天天天
C终于和女友分手了。终于——像已经挨延了一段日子似的,如今终于不支了。不过,又有什么比日子更能证明一切呢?一天天过去了,回头便看清自己和别人的一切。
  而且,事情一开始,C要隔七天不等才见女友一回。为什么呢?各有各工作各有各住处,不等。而我们作为旁人也看得出,其实什么原因都不是,只因为爱得不够罢了。
  至于他们分手的程序也在日子消磨当中变得简明。原来已经整整三个星期没有见面也没有电话了。三个星期共二十一天,一天一天地等,一天比一天知道得更多,由生疏纳闷到察觉出不对劲,由怨望到接受……也许无须再说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如果不因为情淡了,为什么不争那朝夕。见面或者通电话的次数其实最能反映感情厚薄。这三星期以来,C的女友一定在等着C的电话,可惜总是扑空,空气凝在面前,什么都水落石出了。
  终于C来电,她接听。大家若无其事模样,天天,天天以来,早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末代遗憾
既然《末代皇帝溥仪》以大热门姿态连夺奥斯卡九项大奖,这电影的制作人想已没有什么遗憾。即使有,大概只属于中国人的。
  中国观众慨叹,最后一个皇帝的传奇,拍得最完整无缺最灿烂的,竟然是外国人。中国导演抗议,最华丽的场地,竟然提供给意大利人拍中国故事,也拒绝给内地及香港导演取景。然这些抗议和感叹无损于电影本身的成绩。
  作为一个中国人,应该努力找这部电影的艺术缺陷。语言便是很好的缺口。《书剑恩仇录》配上粤语,中国方言之一,已经味道稍减了,溥仪说英语理应远离真实才对;事情真相历史细节即使只属其次,气氛却不可以假,偌大一个禁宫实景,就是要贴近真实的气氛。如今大臣说Ten Thousand Years。彼得奥图教少年皇帝各种知识,本来是非母语教学,但他们俩却流利对答,似朋友讨论哲理多于一切,毫无语言沟通困难。红卫兵叫着普通话口号,对话时却又换回英语。
  如此种种。如果中国人拍《华盛顿传》,在美国上映,即使原装版本是普通话,也一定重配美语。如今香港为什么不?因为是英语,艺术味又要大了几分,问题变得不大。说到底,都是中国人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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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早晨听林忆莲《早晨》,午后听电子音乐,像活得积极一点。黄昏新马仔南音,入夜听任白。心情良好时听《梁祝协奏曲》,寂寞时听尹光。
  听电子音乐想起烟雾弥漫的录音室,几十分钟只录就几粒音。听南音黄昏特别昏黄,眼恐怕也快盲了。听任白想起学唱时缺乏对手的苦况。听《梁祝》痛恨拉得好的是西崎崇子,日本人。听尹光想起走在庙街的没落感。
  走在庙街须要购买、吃喝、跳跃和挤拥。过斑马线须要留意,举伞而行得急促点,走在月光下可以浪漫点。和别人夜到沙滩得说一点心事,看星星的当儿要表现多些深度。
  看喜剧要笑,悲剧可以不哭,话剧却一定要懂。举凡流行一点的东西不妨多批评几句以示眼高,未窥全豹先发概论以示眼利;无限严苛是为看重,略提一二算是执中。
  每当感到可以像很多人一样,因应需要,做要做的事,产生应分的感觉,便自觉是个正常的人。故病了便看医生,累了便睡,下雨关窗,遇寒盖被,无意标奇立异,绝对心安理得,以平凡的人为荣,用正常的字和词,写许多平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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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关于《圣经》,自小的印象只是惊惧多于感动,想起罪的工价乃是死,除我以外不可有别的神,很少念及上主慈爱一面。故自信得救机会甚微。即使有朝一日忽然变成教徒,也是碍于形势,慑服于《圣经》种种预言如期实现。
  小学《圣经》课老师——她的身份至为尴尬,对着一班未经启蒙不一定是教徒却被迫就范的罪人,担当传道人。有一课谈到以色列复国,只记得她双眼露光。说他们大班人都非常震栗,以色列如《圣经》预言复国,简直不可思议。老师还解释,以色列当时四散东西,谁胆敢说复国之事,由此可见……语气还带有点威吓成分。
  此外,关于中东一带将有宝藏(原来是石油),上面两个国家成为死敌(两伊),另挪亚方舟遗骸于北极附近出土,都甚具恐吓效果。
  然而信仰一定要靠感动,不然只是一宗交易吧了。当我垂下眼睛关了灯仍没有半点灵性,便知道必将沉沦地狱。不过这也颇实惠,因为据《启示录》预言,东方有一大国于末世兴起,绝大多数人都说是指中国。假如一切是真的,这一注,押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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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梁山伯
如果祝英台真有一个妹妹,即使长得不太似英台,我想,梁山伯也一定满怀高兴便迎娶过去,从此举案齐眉,偶然亲家上头探探祝贤弟,没事人一样。一定搞不成悲剧。
  而众多爱情悲剧角色当中,梁山伯可说是亏蚀得最厉害的一个。未曾真个已断魂。
  他一直把英台当弟弟看待,别无歪念,甚至英台在相送时按不住性子露了马脚,他也丝毫不觉,可以相信,他以往对英台的关怀只为了手足之义,对英台多看一眼也只为了爱美。
  同样的经验,同样的记忆,怎么明白了是个女的,且又心仪于他,便忽然变了质?或者连梁山伯也弄不清楚,过去是怎么看待祝英台的。到英台表露心迹,他也顺带看清了自己。原来我也是的。
  否则梁祝连好好坐下来心知肚明谈情的机会都没有,便活活相思而死,未免小题大做。想是不甘的原因:梁山伯吐血时还在想,明明可以到手,明明已经相好了一段日子,只恨当时却惘然。
  算起来,如果梁山伯自始至终也不知道祝是个女的,大概便没有什么遗憾。他会如常娶妻,然后对她说,从前有个祝贤弟,同窗数载,感情非常要好。知道了又得不到,自然心痒,才觉得重要,搞得生生死死那么轰烈,否则,无知无觉便又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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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爱
听了看了种种,应该怎样去爱呢?
  歌词说:“在这一刻给你奉上,一颗不减爱心。”总是过于轻易、简单、幸福。
  歌词又说:“你所喜欢的黑发,我于哭泣中将它狠狠割断。”总没有这么沉痛、恐怖、决绝。
  席慕容说:“那样多的事情都已发生,那样多的夜晚都已过去,而今宵只有月色,只有月色能如当初一样美丽……我只想如何才能将此刻绣起,绣出一张绵绵密密的画页,绣进我们两人的心中,一针有一针的悲伤,与疼痛。”总是过于美丽,令人忘记了分手后再见的尴尬神情,而且从没有过刺绣的经验。
  穆旦说:“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唉,那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总没有这样理智,看得这样透彻,早不能爱上恋爱这玩意。
  恋爱有时很简单,只是电话街道吃饭地点公司门前。有时却很复杂,当我意识应该怎样去爱,是林振强是席慕容还是穆旦?甚至怀疑,爱的是感觉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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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
鹅颈桥底满是打小人的人,个个蹲着身,使力一下下打,谁做了什么,令他们这样痛恨?
  在这满布欢乐的城中,还真有泄不尽的恨意么?不如抬头看看电影院的招牌,有看不完的笑面。
  《八星报喜》刚破了票房纪录。搞电影事业的经常说,香港人生活紧张需要轻松需要发泄。原来就是繁忙的烦闷的城市所以才有这许多的欢笑出售。而且,周润发竞逐最佳男主角的是《监狱风云》、《秋天的童话》,不是《八星报喜》啊!原来欢笑都不能隽永,总需要哀伤一点才是永恒的面目。而参选是认真的,皱眉也是认真的,笑容便很难认真。
  这世间真有这么多人不太快乐么?
  李碧华在她第一部散文集的作者简介里说真心话:“一岁时一切易于打发,长大后事事难以收拾……一岁之后,快乐完结。”
  钟玲玲第一部爱情小说《爱人》的序又说:“年青的时候渴望当作家,极可能是因为不快乐……开始的时候所追寻的是一个较完美的世界,而直至最近才发现,我所追寻的,其实不过是残缺的人生而已……我的作品几乎都只环绕着一个主题,那就是人生的不美满。”
  作品得以结集成书不是件兴奋的事吗?最低限度对自己来说,总是好的,但钟玲玲如是说:“《爱人》的出现完全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但我恰巧又是一个在某些事情上十分坚持,终不悔改的人。”
  是不是一切文字,都要摆出灰蒙的布景才感人?是不是只有不快乐的、残缺的才值得写?作者总是在一张孤立的木椅上沉思,或者烧一根烟,或者把头垂下来。
  我在很多年后回味一批永恒的金曲,或会发现,全都是惨惨绿绿的,当年谐趣的竟忘得一干二净了。昨天有人问起,为什么总爱写灰色的歌词?我说悲哀容易写得好,又多人共鸣。
  有时我宁愿这只是个随便拿来推搪的答案。
  

别人父亲
在街上碰到一个男人,三四五十岁吧——大家要知道,年纪这负累,主要看自己,有些人三十岁已经可以变得可怕;至于四十岁或五十,已经无争执计较的价值,都差不多了。
  男人在我面前,我在他背后,大家中途行走着,他忽然急刹车,来个老虎跳,跌跌撞撞,脚法竟有着孩童的活泼精彩,不知是否念及令人忘形如孩童的快事?我加快几步超越他,看着他的面目。
  可惜这动作和他面部的神情并不相称,而且也辜负了他身上大好质地的梦特娇,不过我想,这男子一身佬气,必定是别人的父亲了。做他的孩子真幸福,可以有一个忽然像上了身的父亲。这是真心话。
  然后我努力想着我认识的一些父亲,印象都非常稀薄,证明也并非十分八卦。不过有一个印象比较深,而且令人感动。人已经四十岁,却喜欢吃雪糕。二者虽无甚关联,但大多数坚持吃烟不吃雪糕,饮茶不饮汽水,吃客家菜不吃自助餐,以维持形象。如今五十那批父亲特别如此。所以此人能吃雪糕,已属难得。那夜寒风阵雨,我在他们家,他竟然兴致到又要吃了,要儿子去买,儿子幸福得很,用惯练的神情拒绝,这个瘾起的父亲唯有亲自冒雨买回来,冬天有雨的晚上吃雪糕。他又常常挑惹儿子和他下象棋,并且不时为举手欲回的问题争执。
  像这类和孩子对招的父亲,本来不算罕见。年纪较轻一批,受过一些新式方法的教育,都会实施执行和下一代混熟这一套。但这父亲的稚气却全发自性格气质,单方交手背后并没有机心。虽然他穿的也是梦特娇,也不大重要了。
  

李碧华式
自从李碧华的读者数量激增,成为畅销作者以后,便又有一批批判她的读者或作者出现。万二分不满意:重复过去,笔法单调,思想传统,卖假或浅哲理。
  先别管这是否事实,但假如李碧华不是得到太多人的宠爱,尖锐的矛头或会指向别的标帜,只是或者;而重复,没有成长,深浅真伪的问题,又得动用大量的精力,冷静分析才说得清楚。
  然而像我们这样软弱的读者,因为钟情于李小姐笔下的世界:古旧建筑、戏班生涯、鸦片烟枪、日本小吃,便觉得有这同道人,不愿意挑剔执著。而且我相信她一向都在落力地写,有时不免下手过重,大量的四字词,过于敏锐地观察外物——如此或者便陷于重复和虚浮,漂亮的文字包裹着人生,这往往便是我们情愿入口的,很甜;即使写的是苦情,也悲哀得动听美丽。这世界,愿意把生命看成一具具骷髅,无益地挑剔探究的人,还是不多。
  因为李碧华的文字看得人愉快,李碧华式的伤感便得以成为优雅消闲的方式,我便是这样想这样看她的杂文小说,先松弛一番然后才鼓足气力咬着唇看西西、钟玲玲等。而好的东西本来就不一定令人皱眉和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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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过后
L洋名Philip,我们顺势叫他肥佬,而他也确曾肥胖过。肥胖的人表达凶相比瘦人多些麻烦,所以L平日是颇为温和的。他本来要吃家乡鸡,你要潮州菜,他说,也好。你后来要意大利餐,他说也好。甚至不如上他家吃,也好。整天也好也好,有时不免令人怀疑其实什么都不太好,大家相处之间缺少摩擦,不够轰烈。
  谁知,L这个曾经肥胖的人,竟然是和我吵架吵得最熟练的搭子。坐下来谈得入题便交手。他负责挑衅,我负责动怒。他说五轮真弓老了,安全地带旋律旧了,《傻女》不那么动听,我便死力维护。他见我分辩得急切更加愈骂愈乐,越发不讲理由。最初和他吵起来只为坚持立场,且多少也带点闹笑成分;不过每次都因为过分投入,居然便看着他的面目可憎起来,暗自冒了点真火,到大家倦了合上口,才慢慢熄灭,想到他其实故意把事情说得过了分来撩怒我取乐。
  有一次我们争吵的话题较为认真:“谁的工作最辛苦承受最多压力。”而且还是三国战,我和第三者联手轰他的工作,薪酬厚得压死人,还有什么资格埋怨?说得他一脸灰,要走了。
  我和第三者坐在霎时间空荡平静的厅内,才不觉说起公道话来,L,其实是很辛苦的,即时传译,每朝醒来心脉便开始暴跳至下班……简直来不及关怀体贴的样子,吵闹时口头所讲的是一回事,内里总又另有别情,我们知道,他也会知道的。
  他真的知道我们知道。原来,这庞大高壮的L,一个大男人居然走了又折回头,留在门外蹲着身偷听我们讲争吵过后的真心体己话。他什么都听到了,虽然老早已经心知肚明。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争吵?如果有机会看见对方吵过一个段落之后,因为虚耗大量气力和口沫,乘势转身躲入厨房倒杯开水补充那张嘴脸,也许就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可恶,饮得过急还喷得一鼻子水呢。
  本来全心全力吵吵便最好,面红耳热但心头温暖,毕竟随便吵得起一场架的人并不太多。不够了解,怕动了真火留案底,太了解又往住缺乏神秘感,提不起劲。现在连L都揭了底牌,还吵什么?
  和L见面疏了便发觉他着实比前消瘦,已经称不上肥佬。有次在置地门前约见,或者因为久别,面庞竟变得尖削,他还上前拍拍我的肩头:你怎么了?
  想不到在他消瘦时才变得真正温柔。然后我们便上路,他高大的身影走在前头,慢慢就像每一个从置地广场走出来的人一样。我赶忙加快几步,不是怕失散,只是想问他,我们还会好好坐下来吵一吵么?有一天如果我们老了不再吵了,我真的希望那纯粹因为牙齿落尽气力衰退的缘故,别无其他。
  

金庸古龙
还是初中学生的时候,看了电视上《陆小凤》等剧集,鉴于主角们大多临风而至,竟就这样着迷于不动声色忽地展开一把纸扇的姿势,竟就这样喜欢中国,起源竟然是这样的,真遗憾。
  那时大家一班非常平庸的同学,一早起身上课落堂小息午饭放学回家吃饭做功课看电视睡觉等待明天上课,自觉十分平庸,便非常钦羡古龙世界。特别是那些名字。
  我和一个叫荣基的人,在上课时讨论美丽的名字。大抵因为自卑,故十分称许古龙制造的人名:西门吹雪、陆小凤、花满楼、李寻欢、花无缺。大部分不吃人间烟火。还认为金庸笔下的主角,名字俗得多,郭靖黄蓉杨过张无忌赵敏小龙女,意象不如古龙远甚。又嫌金庸的情节牵涉大量史实,朝代分明,十分繁冗;古龙则时实不明,几疑身不在人间世。
  谁知,人愈大便愈鄙弃古龙的简化哲理,虚无情节,理想人物。嫌真实的自己不够普通,喜欢金庸有血有肉因而也有泪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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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人
某人在最近顺遂的日子里,渐渐好像忘形了,起码身旁的人都这样说。这时节,我忽然很能从人的角度出发,替某人解释原因,体谅心情。甲骂某人得意忘形,自以为很行吗?一定是家中镜子欠奉。
  然而我很平静地说,不,他一定常常照镜,要对镜看自己易,可惜镜只是假象,而且是自己看自己,要跳出来从别人的眼看自己才难。解释得真是理性。数日后和乙丙叙旧,自少不了近况:某人怎样薄待我,我怎样尽心力鞠躬尽瘁为他写写写,但他竟轻易淡忘,压制感激,还暗起异心。
  正理直气壮时,乙说,别说得自己这样伟大,倾尽心力还不是写字创作,自己声誉有关,最终只是一场个人奋战。丙说,毕竟是人呀,总是为自己说话从自己出发。乙说,正由于是人,还有甚高要求呢!某人过分感激你无异分薄自己功劳,这是一个人的原始机制。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浇熄我诉苦的兴头,也令我非常冷和静,毕竟是人。
  

感动
有些场面是特别有助于制造感动情绪的。看完一出爱心、爱国、爱情片,和或男或女的同伴坐下来讨论,然后发觉大家意趣相投,接着,一个天南地北的晚上。或者,简单点,两个人同分一格窗口看街景,即使沉默,也好像随窗外掠过的车和空气而交流。又或者,你有喜事(怀孕除外),某人比你更雀跃,主动将之发扬。但这类感动经验大有发展成为恋情的可疑。而恋爱总是可疑可恶可带侵略性的。更可恨是,总是有机的感动。我喜欢偶然的触动。刚想找个伴吃饭,便有电话来约,另附送热情的声音。要人帮忙,口舌上千回百转不敢直言,怕他以太极软拒,他却空手入白刃,自动上钓,肩起重责。小圈子有活动,总是先被邀约,有被重视的喜悦。也不用这么复杂了,即使冲得一杯好茶,那茶叶的分量恰可,那水的温度刚巧,比平常多一分茶味。或茉莉和或普洱甘或龙井凉,已经足够。
  感动只是一壶茶,比闲日习惯了的分量加多一点,或减少一点,便连干结已久的一切都溶泻出来。甚至,在冷落关头,可以亲自动手泡制一壶好茶给自己。
  

新嫦娥传
嫦娥真是一个幸运的女人。
  莫以为她飞上月球,不胜寒地思乡,便有资格成为怨妇。一个女人反正大都寂寞以终老。嫦娥以未必出众的姿色,以不怎样可信的飞天神话,便赢得见报率甚高的节日,还怨甚?
  有些甚具内涵,意义重大的节日也未必享有如中秋节的地位。例如教师节、植树节、*,一一眼红地看着嫦娥的风光。节日也讲究经济价值。植树节没什么特殊的传统礼仪、经典的食品,自然没有过节的感觉。而中秋,不过是月亮最圆的一夜,肉眼又如何分辨出九月十五和八月十五的差别呢?给商人传媒大肆宣传无非因为月饼。
  奇怪为什么电视不动动她的脑筋?欢乐今宵可以拍出嫦娥传,保证比宝莲灯凄艳。亚视可以搞武侠嫦娥,加些特技,那不老药原来是秘方配制,服后轻功大有进境,施展天外飞仙。搞电影,啊,那飞天的镜头一不留神,八卦杂志又有*照片可登,而演员和导演又闹出不快……总之满城风雨,永不寂寞。看嫦娥多幸运?简直红得发紫。
  

简单来说,应当是快乐的
从体育馆出来,一班人在隧道口等待过海巴士。我们的目标单纯,只想过海,然后再转车;不过,面对的选择却非常复杂,每个巴士站每个号数都有很长的人龙,应该怎样投注我们的等待呢?这是一场赌博,我们结果把注码放在一一三号巴士上面。谁知道,隔邻一一一号线愈来愈多愈来愈空。最初,我们还不肯放弃先前的投资,说:“要从一而终,不要急功近利。”不过,后来终于按不住了,奋然地转舵说:“要从善如流,不要墨守成规。”上车后,我们都为这等善变的借口而开怀大笑。其中一个说,幸而有这么多款隧道巴士给各种人选搭,如果只有一种,大家都挤得不得了。我们也为这样莫名其妙似是而非的发现而笑。笑得容易而快乐。
  《秋水伊人》里,男向女求婚,女手足无措,说:我并不习惯快乐。是的,轻易快乐可能欠缺深度。不过反正快或不快,很快一切都成过去。此刻望向窗外的轩尼诗道,我宁愿用张爱玲的口吻说:
  “然而现在还是灯火辉煌,我应当是快乐的。”
  


小学时,我很喜欢在白纸上设计蚁巢的平面蓝图,在空白的地方用笔建造一格格房舍,一群蚁躲在挤迫的洞里,便有安全的感觉。然后,又派一两只伺伏在蚁巢门口守卫。这是一场刺激的战争,但在我的笔下,平面又安全。
  不是很无聊么?当我还懂得无聊的时候,常常蹲在小学的后园,用短小的竹枝挑动泥土,惹起一大群蚁惊恐,然后便感这是最刺激的一场逃亡,幸而隔岸观火。
  因为只用眼,看得入神的时候,它们简直不像一群蚁。就这样,我蹲着,它们蠕动着。忽然,有一只无声无息随着竹竿走到我的指头,它用力狠咬一下,无关痛痒地痛痒。当然,我只轻轻一弹它便消失了,然而,哦,它们是可以咬人的。
  我依然蹲着,却带一点点遥远的痛楚,这毕竟是一场逃亡,须要挣扎。
  这是间冷气房,窗子长年紧闭着,但却有很多蚊子无端飞来,正如蚁。因为这是宿舍内的一间房,没有食物摆放在内,所以很少蚁可以在此生存。于是慢慢忘记了蚁的存在,且肆无忌惮地乱放蛋糕等物。当我打开饼盒,发现蛋糕的纤维藏满了惶恐乱撞的蚁,才惊觉它们的实在,准确地走许多未知的路,才走到这盒内,不过,在我把蛋糕乱掷的时候,它们一跌,便永隔天涯。
  宿舍厨房内的垃圾筒盖半掩,露出一个很熟悉的盒子。那是我心爱的芝士蛋糕,只吃了一半,然后利刀割开很多件分了给旁人。最后留一小件给自己。长夜漫漫就指望它了。打开雪柜,蛋糕不见了,当然,它的盒如今就躺在垃圾桶里。有人偷吃了然后弃掉了空盒。
  我打开垃圾桶盖,闪缩张皇的一群蚁在盒内游走。今夜,空荡荡,看着密麻麻的斑点,如同猥琐罪恶的证据。这毕竟是番切实挣扎。
  

严肃·流行
怎样替一本杂志分类?
  就说,文艺性质吧,当中也有“流行”和“严肃”之分。
  怎样细分?用脑用手,从内容从文章水准,自然可以搞得清楚明白。但这种研究判别法过于费时失事,现今社会讲求效率速度,应提倡较为现代的一眼见晒*。如下:作者阵容。谁谁谁?有你没我,道不同不为伴,严肃作者来去那几个,认住呢只鹰。有些较少和文圈往来,文坛中不认识的人在商业刊物写稿的,便较为嬉皮笑脸了。至于严肃的文学杂志,作者简介一篇,无一不是名家,个个有来头,有著书。博益便不够严肃了,有些作者竟然只得聊聊几笔:新进作者。或:笔名,新进作者……
  经济状况,但凡严肃使市场狭小,愈具趣味性流行性便愈儿戏,市场因而广大。故单看出版社地址面积大小装潢程度,便可推知其类型。立品不发财,凡畅销者,居心不太良,有牟利嫌疑。
  因此能长年累月出版下去,维生有道者,正统极有限度。断断续续乍暖还寒才像非牟利。
  包装至为重要,因此凭肉眼辨别严肃和流行标志之别,又怎能忽略包装一层。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画关系一向亲密,一般文章性读物亦大多喜欢以画来做封面和插图。好一场文字与画的对话。画又特别钟情于版画,其他的油画,山水画等,亦为对话中坚。
  该行刊物则多以摄影为主,种种特别技巧,搞天搞地,对比于严肃刊物朴实无华的气度,实在难觅画味和商业气,分明贪恋于世俗花绿色相。
  花大量心思于排版设计方面,又哪有空暇照顾内容。这只是消费顾客单上的表现。
  宣传手段也可以令我们有所取向。
  如果无孔不入大街小巷都看见有关宣传海报,未免过分廉宜低格调,在荧幕上看得见广告的,一派富贵逼人,更非严肃真味。
  要懂得门路走上走下才看见贴在楼梯旁的海报,才不是赝品。历来印刷得比较写实的海报,要等香港电台主持的客人推荐读好书那些了。因为是名人,较为流行,收效较广,便有机会富贵起来。只是说来可悲。名人的名气怎样得来,和他们读什么书本没有多大关系,但非凭借他们的名气又不能借故严肃起来,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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