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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时光
作者:青衫落拓 大小:266K 类型:都市 时间:2010-2-5 14:53:46
酒后纵欲成冤家对头:被遗忘的时光 作者:青衫落拓


第一章 别人的幸福(1)
这是一个和邵伊敏出生并长大的北方工业小城市完全不同的中部省会城市,此地大学林立,热闹的市区和书香浓厚的学院区并存。冬天阴冷潮湿,没有暖气,夏天则是出了名的炎热漫长。
  邵伊敏考入这边的师范大学数学系,读了两年,已经慢慢适应并开始喜欢这个和她家乡完全不同的城市。这个暑假,大部分同学放假回家,她选择了留校,每周三次去给马上升初三的一对孪生兄妹做家教。
  这对相貌酷似的小兄妹俩都有些任性,哥哥林乐清奇思妙想不断,总能想到不相干的地方;妹妹林乐平则是似听非听,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明明看着你却神思不属。替他们补习数学,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他们的妈妈孙咏芝是全职太太,先生常年在外地经商。她性格和善,谈吐斯文有礼,一个人打理着一套近二百平方的复式房子,管着发育期的兄妹,虽然有钟点工,也说不上轻松。伊敏每周三次上门的日子,就是她的放假时光,用来上瑜珈课、和朋友逛街。她看到伊敏居然很快把兄妹俩管理得服帖,简直是惊喜。偶尔她会比约定时间晚归,看在报酬丰厚的分上,伊敏也并不计较。
  这天孙咏芝再次晚归。林乐清玩任天堂游戏,林乐平则摆出要和她谈心的架势,小声问她读中学时有没接到过男生的纸条。伊敏哑然失笑,她从小到大以沉默闻名于就读的学校,还真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没有,但我的同桌接到过。”
  乐平好不失望:“邵老师,你肯定没恋爱过吧。”
  伊敏莞尔:“那么早恋爱有什么好。”
  乐平大笑,凑她再近一点,悄声说:“乐清接到过女生写给他的情书。”
  乐清明明在对着电视机玩游戏,却把这句话听了过去,脸顿时涨红了:“以后再也不给你看了。”
  乐平偏不饶他:“小叔叔说这种情书他以前一周接一打,没什么稀奇。”
  这“小叔叔”可真是够有意思的,伊敏不禁笑了。
  转眼快九点了,伊敏正愁怕误了车不好回学校。门铃响了,她连忙跑去开门。门外除了孙咏芝,还有一个男人,约摸二十六七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穿着颜色*的粉色T恤,可是人长得着实醒目,身材英挺,俊眉朗目,似有光华流转,竟然显得衣服的颜色并不扎眼。他扶着孙咏芝进门坐到沙发上,孙咏芝看着有气无力的样子。两个孩子看到那男人都是一声欢呼,大叫“小叔叔”。邵伊敏想,原来这就是一周接一打情书的那位,也难怪口气大。
  “你们妈妈刚才高兴多喝了点,不能开车,我送她回来,你们俩还乖吧。”
  “当我们是小孩,回回第一句话就问这个。”乐清不屑,“小叔叔,几时带我们出去玩?”
  “我只带小孩出去玩,你大了,所以免了。”
  伊敏拎起自己的背包,对孙咏芝说:“孙姐,我回学校了,乐清、乐平后天见。”
  孙咏芝倒没醉得厉害,说:“邵老师,今天麻烦你了,是不是公交车快收班了,要不苏哲帮我送送?”
  伊敏连忙推辞,孙咏芝只说:“没事,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苏哲是我老公的表弟,让他送送吧。”
  苏哲拿了车钥匙,对两兄妹说:“乐平,照顾你妈早点休息,乐清不许再玩游戏了,我改天来带你们出去。”
  他也不看邵伊敏,只朝门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伊敏无奈,只好对那母子三人挥一下手,出了门。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别人的幸福(2)
到了停车场,苏哲找到孙咏芝的红色POLO,按遥控后拉开后座门。他的礼貌周全,但摆明无意交谈。伊敏坐到后座,松了口气,她也无意和陌生人说话,只报了师大,说声“谢谢”就自顾自看车窗外不做声了。
  晚上车少,苏哲开车又稳又快,只是车上CD放的张惠妹的歌曲是孙咏芝的趣味,他似乎并不喜欢,直接按到收音机换成一档介绍美国音乐的节目,主持人是个声音略带沙哑的男人,伊敏平时练英语也时常听这个节目。
  师大很快到了,他刚停稳,伊敏说:“麻烦你了,再见。”也不等他有回应,下车关上车门然后直奔学校。苏哲本来很怕小女生对自己发花痴搭讪,可这个身材纤瘦、面容秀丽的女孩子显然全无此意。见她这样干脆利落大步而去,他倒是意外一笑,开车走了。
  转眼暑假结束,小兄妹和伊敏都要开学了。孙咏芝将报酬递给伊敏,提出开学后想请她继续每周六给乐清、乐平上课。伊敏有些意外,她只能帮他们打好基础,而一般家长通常倾向于在此时到比较应试的地方补习。
  孙咏芝笑了:“打好基础就足够了,升学倒并不重要,他们的爸爸本来也是打算以后送他们俩去国外念大学的。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点压力也没有,功课全是应付。乐清、乐平都喜欢你,说你没拿他们当小孩子看,功课也讲得清楚。”
  于是伊敏继续每周六下午过来给两兄妹补习数学,不时会碰上代替表兄来接两个孩子出去玩的苏哲,两人都是客气地点头致意而已。
  十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伊敏照例过来给小兄妹上课,今天两兄妹表现得格外兴奋,乐平开心地说:“邵老师,今天爸爸回来给我们过生日了。”
  伊敏略微吃惊,昨天是她的生日,不过她的生日照例是自己一个人过的,早就习惯了:“祝你们生日快乐,那今天稍微早点下课吧。”
  他们的父亲林跃庆是个长相气质十分干练的中年人,这时和孙咏芝一块下了楼,很客气地邀请伊敏一块去酒店吃饭:“今天他们满十五岁了,我们订了酒店给他们庆祝一下,都是亲戚朋友和乐清、乐平的同学,人多会比较热闹一点。”小兄妹也连声附和,伊敏觉得自己没法推辞了,只能答应。
  到了酒店事先订好的大包房,伊敏发现苏哲早等在那边,另外还有两个孩子的爷爷奶奶等诸多亲戚,满满坐了三桌。她很自觉地和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一桌,不用费神听他们说什么,自顾吃菜,倒也自在。
  吃到一半,她出去上洗手间,回来刚走到转角处,却看见孙咏芝和林跃庆夫妇站在包房门外,孙咏芝握着一个手机,一边看一边讥诮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情深意长呀,短信一条接着一条,要我进去念一下吗跃庆?当着你的父母儿女和亲戚朋友的面。”
  林跃庆压低声音烦躁地说:“别疯了咏芝,你也该看看场合,有什么话,待会儿回家再说。”
  “回家?回哪个家?”孙咏芝轻声笑,“你回这些短信时看场合了吗?你尊重你的妻子吗?你重视你的一对儿女吗?”
  包房门打开,苏哲走了出来,他带上门,一眼看到不远处拐角处站着的伊敏,目光扫过她,同样压低声音说:“庆哥嫂子,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林跃庆点头,伸手欲拿过妻子手里的手机,没想到孙咏芝后退一步,抬起手狠命将手机掼向大理石地面,只听一声脆响,手机四分五裂,散落得到处都是,她若无其事地说:“希望你自己的号码都备了份,再去买个手机吧,跃庆,反正你有的是钱。”

第一章 别人的幸福(3)
她谁也不看,高跟鞋踩过手机碎片,拉开包房门走了进去,林跃庆苦笑一下,随后也进去了。苏哲招手叫来服务员,吩咐他们将碎片清理走,一抬头,便看见了伊敏,她显然看到了全过程,但没任何尴尬或者吃惊的表情,静静看着服务员打扫干净,然后走过他身边,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包房里的气氛仍然热烈,并肩坐在主桌上的孙咏芝、林跃庆夫妇仍然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伊敏看着自己这桌上和同学嬉闹的小兄妹,不禁有些微的感叹,原来这样让她羡慕的幸福和美的家庭也不过是遮了一层面纱而已。
  终于席终人散了,小兄妹的爷爷奶奶要把他们带过去玩一天,林跃庆嘱咐他们下楼上车,其他人也纷纷走出包房,伊敏已经走到了门口,却被苏哲拦住:“邵老师,麻烦你,帮着在这看着我嫂子,她可能喝多了点,不适合开车,我把乐清、乐平的同学送回去,马上回来接你们。”
  伊敏回头一看,刚才还笑吟吟送客的孙咏芝此时颓然坐到靠窗的沙发上,仿佛已经耗尽了力气,再也无力伪装自己了。她无奈点头答应,转眼间偌大一个包房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和孙咏芝两人了。她正要说话,孙咏芝却先开口招呼她过去:“邵老师,拿杯子过来陪我喝点酒吧,我现在还真怕一个人待着。”
  她面前放着大半瓶红酒,伊敏拿了两个杯子过去,坐到她身边,她在两个酒杯里各倒了三分之一的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惑。她执起一个杯子,在眼前轻轻晃荡:“酒,真是个好东西,帮我们忘忧解愁,我猜我要再这么下去,迟早会成个酒鬼。”她呷一口酒,笑了。
  伊敏以前唯一喝酒的经历是在高中毕业的聚餐上,那其实也是她唯一参加的同学聚会。一帮半大孩子满怀自以为的离愁别绪,加上突如其来的自由,不知是谁率先提议,然后就叫了一箱啤酒,带着几分苦涩的液体,喝起来其实没有可乐舒服,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把它当成成人的一项不可少的仪式吞下去。到最后大家步履踉跄,有人流泪有人大笑,伊敏却只有几分头晕而已。在回家路上,一个男生突然对她说:“邵伊敏,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她诧异,想莫非自己还是醉了,再看那个男生,倒真是目光涣散游移,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她,转身和另一个男同学勾肩搭背而去。她当时只想:果然是醉了。
  现在想起这事,她发现居然一时想不起那个男生的名字了。她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带着涩味,可是流下喉咙后,却仿佛一只熨帖的手抚过带着愁绪的心头,有着奇妙的回味。
  “刚才你都看到了吧,小邵,这就是我婚姻的真相,”孙咏芝咯咯笑道,“我读大二时认识的林跃庆,和你这会儿差不多大吧,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可一转眼,我已经老了,是两个半大孩子的妈妈,也许还会是个糟糕的单亲妈妈。”
  “可是孙姐你看着还是很年轻呀。”伊敏并不是随口恭维,孙咏芝身材容貌都保持得很好,堪称风姿楚楚,打扮更是得体又时髦,看上去真不像十五岁孩子的母亲。
  “我努力维持这个皮囊的看相,要是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那真是生无可恋了。”
  伊敏不知说什么好,好在孙咏芝也并不需要她的安慰,她给自己再斟半杯酒:“我家不在本地,大二就和林跃庆恋爱了,那会儿真是单纯呀我们两个,总以为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全是我们的。恋爱了三年,我们结婚了,感情还是很好。现在让我回忆,我真记不起来是走到哪一步就突然让我们走上了岔道。”
  “孙姐,也许你们多沟通一下……”邵伊敏只觉悲凉,自认这话来得很空洞,无法说下去。
  “我放弃了,伊敏。所有的努力我都做过,早累了,何必还赔上自己残存的一点自尊呢。我只是心疼乐清、乐平罢了,他们是真依恋他们的爸爸。”孙咏芝将半杯酒一口喝下,再给两人倒了大半杯,“我怕离婚了,乐清、乐平会接受不了。”
  “小孩子的理解能力没你想得那么偏狭的。我父母在我十岁时就离了婚,然后各自结婚。”伊敏被自己讲的话吓了一跳,她以前从来没主动对任何人提过这事,有人不识相对她说起,她恨不能掉头就走。考来离家千里的此地上大学,很大程度上也是想离开那个熟人都过分关注她父母离婚这一事实的环境。一定是喝下去的酒在作怪,她想,“我也没怪他们,他们不能因为生了我,就活该没有他们自己的意志和生活了。”
  “呵呵,你真能安慰我。”
  我在唱高调,其实我是怪他们的,尤其是在才过了一个根本没人问候的生日以后。伊敏端起酒,怅怅地想,我只是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现实罢了。两人各怀心事地喝着酒,转眼一瓶红酒已经下去了一多半,都有点酒意上头的感觉。
  “我说这么多,不会让你对爱情对婚姻觉得失望吧。”
  “不会呀,我父母再婚都过得不错,不过是个放弃和选择的问题,我很乐观的。”
  孙咏芝咯咯笑了:“你看着可不像个乐观的人,伊敏。不过我们真得乐观,不然怎么活下去。还有酒吗?”
  伊敏看向酒桌,突然发现离得最远的那张桌子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服务员早进来把包房靠那边的灯都关了,刚才孙咏芝又嫌灯光刺眼,索性把这边顶上的大吊灯也关了,只留了沙发边的一个壁灯,她还真不知道那人是何时进来的,听到了多少她们的对话。只看到幽暗中一个身影,然后是暗红的烟头一闪,烟雾袅袅上升着。那人站起身,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后走了过来,原来是苏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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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忘记这事吧(1)
苏哲仍然开孙咏芝的车,她们两人坐在后座。孙咏芝合上眼睛斜靠着,伊敏却坐得直直的,看上去很清醒。到了地下车库,她有条不紊地背上自己的背包,再提上孙咏芝的包,搀着她随在苏哲身后上楼。苏哲从孙咏芝包里拿出钥匙开门,顺手开了灯,伊敏将孙咏芝扶到沙发上坐下,她半合着眼睛说:“谢谢你了,邵老师。苏哲,麻烦你帮我把邵老师送回学校去。”
  苏哲点点头:“嫂子你一个人没事吧。”
  孙咏芝苦笑:“没事,去吧,帮我把门带上。”
  站到电梯里,苏哲才发现伊敏也喝多了,她无力地靠着电梯壁,眼神迷茫,双颊绯红,嘴唇微张着,那个样子迥异于她平时的安静。
  “你不要紧吧?”苏哲皱眉问。
  伊敏全凭意志支撑着摇摇头,她这会儿才知道红酒的后劲和啤酒完全是两回事。随着苏哲到地下停车场,她自觉去拉后面车门,苏哲拦住她,拉开了副驾门:“你坐这吧,万一想吐,跟我说一声。”
  吐?伊敏被吓到了,她扶住头,回想一下自己唯一看过的那一次高中同学的醉态,会那样胡言乱语吗?她竟撑不住笑了。地下车库灯光昏黄,苏哲只觉这张年轻的面孔娇艳如花,眼波流转仿佛欲语还休,他的心怦然一动,伸手扶住车门上沿让她坐进去,然后绕过车头上了车,看伊敏靠在那里,勉力大睁双眼,越发显得神思不属,只好替她系上安全带,她似乎惊了一下,随即吁了口气放松下来。
  苏哲笑着摇头,发动了车子,小心控制着车速。果然没开出多远,她就低声叫:“对不起,停车。”
  他赶紧将车靠路边停下,伊敏解开安全带冲下去,对着一个垃圾桶大吐起来,吐完了也不上车,摇摇晃晃走上了人行道,苏哲吓一跳,赶紧下车追过去,却见她走到路边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扔下十元钱不等找就往回走,苏哲只好帮她把找的钱拿上。她走到人行道边,拧开瓶盖仰头喝下一大口,然后对着水沟咕咚咕咚使劲漱着口。
  苏哲忍笑扶住她:“没事了吧。”
  她不答,他拖过她的背包,将找的钱塞了进去,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女孩子醉得实在有趣。他拉开车门,她却不动:“我有点难受,不想坐车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苏哲看看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茫然摇头,他把手腕伸到她眼前,没想到她抓住他的手腕对着表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
  “快十一点了,我要把你留街上溜达出了事怎么办。”
  伊敏没反应,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说什么也不想上车了。
  苏哲前后看了看,指不远处一个酒店:“怕了你了,我去那儿开个房间,把你放那儿睡一晚,你明天自己回学校好了。”也不等她再反对,推她上了车,一下开到了酒店,拿身份证交钱办了入住。
  苏哲将房卡递到伊敏手里:“806房,自己上去吧。”伊敏接过房卡,摇摇晃晃却往酒店外面走,他无可奈何,赶上去拖住她,扶她上电梯,她软软靠在他怀里,再也撑不住自己站直了。苏哲只好抱起她,走进806,把她放到床上。伊敏突然抱住了他的脖子,他一下伏倒在她的身上。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没想到这个看着冷静自持、说话条理清晰的女孩子竟如此大胆。他并不热衷和小女生游戏给自己找麻烦,克制着自己,准备撑起身体。
  “其实昨天是我的生日,二十岁,没人陪我过。”伊敏突然轻轻地说,她的声音低柔,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视线却似乎越过了他看向远处,她呼出的气息还带着点红酒的味道,软软地撩动着他的心,“一直没人陪我,一直。”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忘记这事吧(2)
有记忆以来,她的父母就在冷战,她的生日年年在寂寞中度过。到十岁时,父母离婚,随即各自结婚。他们非常平等地负担着她的生活费和教育费,从无拖欠,可是随即新生的弟弟妹妹占据了他们的时间和注意力,确实就顾不到和爷爷奶奶生活的她了。她想:是的,我的确怨恨,真是不诚实,居然对自己都说谎,骗自己装不在乎装了这么多年。
  苏哲安抚地摸一下她的脸:“好了好了,过去了,明年你的生日我陪你过好不好。”
  他的手修长,带着点薄茧,抚在她脸上,触感温和。她笑出了声,视线定到他的眼睛里,突然伸一个手指点在他鼻子上:“骗我,你把我当乐清、乐平在哄呢。”
  她乌黑的头发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而娇小,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张着,看着诱惑到了罪恶的地步。苏哲突然觉得把持不住自己了,他撑起身,隔一点距离看着她:“你这个样子,可真是危险,如果换个男人……”没等他哑声说完,伊敏突然欠起身吻住了他。她的嘴唇柔润,苏哲想也不想,将她压回床上,狠狠回吻起来,这个吻彻底夺走了伊敏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她只觉身体炽热,血液仿佛在叫嚣要贴近要抚慰,所有的空虚、脆弱和孤独仿佛都积攒在这一刻把她吞没了。
  她看着如此热情,其实是生涩的。当苏哲意识到这一点,她已经在他身下咬牙将一声呻吟忍住,他再动,她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眉眼皱得扭曲了,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肩头,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肉,如同在绝望中攀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吻住她颈部搏动的血管,轻轻舔咬,试图让她放松,但他自己也濒于失控,终于在她细细的呻吟和尖叫声中爆发了。
  伊敏在晨曦中醒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张英俊的脸,发现自己正躺在他怀里,她伸手捂住嘴,突然记起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苏哲也醒了,这会儿无奈地看着她,几乎有点狼狈。他今年二十七岁,过去的生活堪称丰富,但自认从没失控过,眼下他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伊敏一声不响翻身下床快速穿上衣服,冲进洗手间。他也起来穿衣,把窗子推开一点,清晨清新而略带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他坐到窗前的椅子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他一向并没什么烟瘾,这会儿百无聊赖,连抽了两支烟,伊敏才从洗手间出来,也不看他,拎起背包就有拔腿走人的架势。他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送你回学校吧,现在还早,恐怕公汽都没开班。”他也不等她反对,拎起外套从她身边走过去开了门。
  两人下楼,苏哲结账,她还是一声不响跟他走出酒店上了车。
  这么沉默,苏哲一边开车,一边想,自己恐怕是惹上大麻烦了:“我很抱歉,虽然我也有点喝多了,不过这不是理由。我希望我能……补偿你。”
  一直看着车窗外的伊敏总算回过神来,突然说:“请停车。”
  苏哲想,好吧,肯停车谈就不至于爆发得太狠,他将车驶到路边停下。
  她并不看他,指下路边一家药房:“有一件事,是你可以帮我做的。听说有一种药,好像能事后避孕,真是一项伟大慈悲的发明,麻烦你进去帮我买一盒,再加一瓶水,谢谢。”
  苏哲盯着她,她面带红晕,但神情平静,并不回避他的注视。苏哲一声不响下车走进了药房,少顷,他拿着药出来,开后备箱,取出一瓶矿泉水一齐递给伊敏。她打开药盒,细看说明书,然后取出一片药,和水服下,剩下的药放进背包内,这才转向苏哲,微微一笑:“请送我到学校门口,谢谢。”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忘记这事吧(3)
苏哲彻底被吓了一跳,他发动汽车,很快开到师大门口,伊敏一手放在车门上,踌躇一下,回头看着他,态度非常诚恳地说:“我们忘了这件事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昨天其实是我借酒装疯酒后无德,很抱歉。补偿什么的,呃,有点好笑,我大概也补偿不了你什么,所以……”她用耸下肩代替剩下不好说出口的话,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盯着她大步流星走进学校大门,苏哲禁不住想扬声大笑,他头次觉得自己荒唐,摇摇头,他决定像她建议的那样忘记这件事。
  伊敏进了宿舍,看看时间,不过刚六点,她轻手轻脚走进寝室,里面很安静,室友基本上都在享受周末的懒觉,她爬上自己的铺位,也不*服,拉过被子蒙上头,这才在心里呻吟了一声。
  居然和一个只见过几面,在昨晚以前都没正眼看过自己的男人做出了如此疯狂的事。她只有牢牢捂住嘴才能把对自己的惊叹和质问堵回心里。
  师大在本地向来以美女如云和恋爱风盛行闻名,每到周末,停在校外接女生的好车多得让人瞠目,同寝室也有女生早早有了男友和性体验,在熄灯以后的卧谈会上,会有非常劲爆的话题。不过伊敏一向不可救药地和人保持距离,从不参与意见,问到她头上,她没看法或者经验可以贡献,室友们私下议论,觉得她就是天生冷漠。
  不是没人追求过她,她高挑而纤瘦,面容秀丽,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在师大虽然不显出众,但在女少男多的数学系还是引人注目的。可是她从小到大回避和人亲密,每当一个人热情靠近,她就会不由自主地退缩,从来都是有礼而冷淡,读到大三,已经没有男生敢再来壮着胆子为她打开水了。
  有时她也不禁怀疑,莫非自己就是永远无法和人亲密。
  然而昨夜推翻了她的一向认知,她那样主动地渴求着一个拥抱,和一个基本陌生的男人那样的身体交缠……她再次强压下一个惊叹,她或许是喝多了,可并没醉到记不清细节。好吧,她对自己说,起码这一夜证明了自己在这方面还是正常的。
  生活好像一向偏离了她预先的设定,正在航向一个不可知的方向,她从来没计划过给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来这么一份迟到的礼物。前天生日,她只隐隐期待过父母打来电话,到晚上没接到,也没多大失望。就为这个原因会对一个陌生男人投怀送抱吗?她老实承认,这个理由确实说不过去。
  她移开被子,看着蚊帐顶,一动不动躺着,直到同寝室的女孩陆续起来。各人忙着各人的事,没人注意到她的一夜不归。她也和平时一样,洗漱、打开水、去食堂吃早点,然后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她没去自习,而是去了学校后面湖边散步。
  师大后面的这个湖面积很大,本来有个很土的名字,叫黑水湖,随着师大规模日益扩大,政府拿钱整修了一番湖岸,正式定名墨水湖,似乎想沾点文墨之气。湖的对岸也成了刚刚萌发势头的房地产商开发的宝地,有一个小区就干脆叫书香门第。
  靠师大这边湖岸则向来是附近学校学生恋爱的宝地,多的是成双成对散步加亲热的学生,据说周边不远处城乡结合部村民的出租屋因这片湖的存在而生意大好。入夜以后,湖水摇曳反映灯影,湖岸边柳树成荫,加上秋日独有的月白风清,如此良辰美景,不恋爱都算浪费了。像伊敏这样把手抄在口袋里独自闲荡的,的确不多见。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忘记这事吧(4)
伊敏只想一个人随便走走。过集体生活对她来说最要命的是,简直就没法找到独处的地方和时间,教室、宿舍、图书馆、自习室、操场,没一个地方不是人满为患,洗个澡都得和认识不认识的人裸裎相对。这会儿她无意面对任何一个熟面孔,可是没走出多远,偏偏就看到了熟人。
  几步开外,师大出了名的中文系才子、文学社社长、学生会干部赵启智正和一个长发娇小女孩正四目交接谈得热烈,伊敏想改变方向都来不及了。赵启智也看到了她,一脸愕然,她只好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按照她的室友,读中文系的罗音的说法,赵启智自从今年开学后偶遇她后就对她颇有好感,她听了觉得好笑,因为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能第一眼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子。
  可是罗音显然并不是随意猜测。伊敏习惯每天去自习室看书,她向来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本领,从不理会周围卿卿我我打情骂俏的情侣。待一篇英语阅读完毕,伸个懒腰,她突然看到了身边伏桌看书的正是赵启智,赵启智抬头对她微微一笑,伊敏也微笑点头,她只是和人保持距离,但并不刻意冷淡谁。
  下了自习,赵启智非常自然地陪伊敏往寝室走。他闲闲地说起文学社一个新进来的小师妹写的酸文,伊敏也忍俊不禁了。两人在她的宿舍楼下分手,自此以后,赵启智一周总有一次两次陪伊敏上自习,两人各自看书,然后闲聊着送她回宿舍。这种没压迫感的接近,伊敏并不反感。
  此时她完全没心情和任何人讲话,只半垂着头向前走,月光斜照下,一个长长的身影拖在身后,落在赵启智眼里,满心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有点冤,不过是扛不住一年级小师妹的热情邀约来谈文学罢了,居然这么巧落到伊敏眼里。他对伊敏颇有点动心,总觉得这样看着冷静又聪明的女孩子是女朋友的最佳人选,哪怕她对文学的兴趣接近于无。现在他有点怕她误会了,可又不能丢下睁大一双亮晶晶眼睛崇拜地望着自己的小师妹去追她。
  伊敏从他身边走过就再没想到他了。毕竟两人只有在自习室里同座那么点交情,她还没被激发着去对此展开过想象,更不可能在自己心事重重的时候去操心他了。
  在略带凉意的秋风中散步,伊敏的心情平静了。她没有追悔的习惯,一向并不跟自己纠结,只想:好吧,那是一个错误,以后不用再犯就行了。
  每到周六下午,伊敏仍然准时去给乐清、乐平兄妹上课,两个孩子以前对功课就说不上用心,最近更是非常的神思不属。伊敏猜想,他们父母的争执大概还是影响到他们了。她喜欢并同情这两个孩子,可是却爱莫能助。她从来不爱出卖自己的经历和别人换来同病相怜感,喝高了对他们的妈妈说的那些话可算绝对的例外。现在她只能对他们格外耐心一点。
  差不多快到下课时间了,乐清突然叫:“小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伊敏回头一看,果然苏哲立在门边,她目光坦然滑过他,点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这个女孩子,苏哲觉得自己不佩服都不行了。
  最近他受被妻子断然拒之门外的林跃庆委托,周末会抽时间过来接两兄妹出去,有时是带他们玩,有时是送他们去林跃庆父母那边。上周正好在电梯口碰到了邵伊敏,那是他们在莫名其妙上床后头一次碰面。他念头还没转下地,伊敏已经点下头走了。他走进电梯,从徐徐关拢的电梯门里看她的背影,她走路姿势挺拔,步子迈得又大又轻盈。有意思,他对自己说。

第二章 忘记这事吧(5)
他来了有一会儿,坐客厅里看报,伊敏讲课的声音从上课的小书房传出来,清脆柔和,不疾不徐,颇有权威感,没一个多余的字,用对她极其满意的孙咏芝的话说,就是“确实不愧是师大的高才生”。不过苏哲想,这份才能恐怕是天生的,而不是师大教出来的。
  他走过去,只见伊敏背门而坐,中分的头发笔直垂顺地搭在肩头,他清楚记得那晚摸在这秀发上的柔滑手感,心里一荡,马上嘱咐自己不要自找麻烦。他从来不爱哄生涩的小女生以免招来后患,眼前这个女孩子虽说既没要他哄,还自觉很不给他面子地把后患直接消灭掉了,但谁知道那是不是她犯倔强装没事人呢。他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但他喜欢冒的险不是这一种。
  可是伊敏扫过他毫不停留的目光明明告诉他,她真拿他当路人甲了。她理好东西,和乐清、乐平交代了作业,道了再见,再对他点点头,直接走了。苏哲摸着下巴,笑了。
  “今天晚上去吃牛排好不好?”
  乐平没什么兴致地说:“不想吃。”乐清也挂下一张脸:“比上次直接带我们去麦当劳算进步了一点。”
  苏哲承认自己还真是不会哄这么大的别扭孩子:“那你们说,想上哪儿?”
  “爸爸妈妈真的会离婚吗?”乐平冷不丁问,“我问爷爷奶奶,他们就说我瞎想。”
  “你们两个对离婚怎么看?”
  “怎么看有关系吗?”乐清冷冷地说,“反正他们也没打算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猜他们现在正在作决定,而你们是他们作决定必须首先考虑的因素,”苏哲平静地说,“大人的世界有很多烦恼,有时他们会把握不好自己的生活,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我是说你们的爸爸妈妈,都是爱你们的。
  “小叔叔,他们如果真的离婚了以后会再结婚吗?”乐平问。“会不会把我们两个分开,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
  “他们目前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分开,所以不用想那么远。不过我会劝他们和你们两个好好谈一下,解释清楚他们的打算和对你们生活的安排,省得你们胡思乱想的。”
  “人不是非结婚不可吧,王莹的爸妈也离婚了,方文静的爹妈老是吵架。这样结了又离不离就吵不是折腾吗?像小叔叔这样一个人多好,不会有那么多讨厌的事。”乐清闷闷地说。
  苏哲再度摸着下巴苦笑:“我并没有独身一辈子的打算好不好。结婚还是不错的,可以有一个亲密的人和你分享生活。至于矛盾,也很平常,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想法一生不变,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最珍惜的是什么。如果彼此觉得没有了当初在一起时的感觉,分手也不是世界末日。”
  两个孩子同时沉默,消化着他的话,他一向在正经交谈时并不拿他们当小孩敷衍,所以深得他们的喜欢。
  “我可能讲得太深入了,你们目前还接受不了。不过总的来说,我觉得抱怨并没什么意思,尤其抱怨你们控制不了的事情。现在跟我出去,我们吃饭看电影好不好?”
  

第三章 旁观的怀旧(1)
十一月上旬是本地最美的季节,秋高气爽,温度宜人,赵启智约伊敏去看银杏树叶,看她犹疑,连忙说:“很多同学一块,罗音也会去。理工大后面的银杏树很壮观的,现在差不多是最美的时候了。”
  星期天的早上,伊敏洗漱完毕,罗音赖在床上不肯起来:“邵伊敏,你骑我的车去吧,就说我感冒了,去不了。”
  旁边床上睡的中文系系花李思碧窃笑:“罗音,你是躲人家韩伟国吧。”
  同样读中文系的罗音瘦高的个子,短发,清秀的面孔上一个小而略上翘的的鼻子,带几分俏皮,看着很讨人喜欢。她性格爽朗,并没中文系女孩子常有的文学青年样。对李思碧的取笑,她满不在乎地说:“瞎说,我是那么不厚道的人吗?不过我真是纳闷,为什么追我的人从高中到现在都是戴眼镜的小胖子?难道是我的体质有问题?”
  宿舍几个女孩子全笑了。
  伊敏接住她丢过来的车钥匙,骑车到校门口和赵启智会合,以他的文学社为主力的一大队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看到她一个人过来,物理系的韩伟国满脸失望,直接就问:“罗音怎么没和你一块来呀?”
  “她感冒了,来不了。”伊敏见过他在宿舍下面等罗音,现在正面看他,果然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子”,不知道这种类型怎么就不讨罗音喜欢了。
  “要不要紧呀,我去看看她。”
  “别,她这会儿吃了药躺床上睡着了,你不用去打扰她。”伊敏只好说,“应该休息一天就差不多会好的。”
  赵启智知道韩伟国跟自己混文学社的罗音那点小心思,暗暗好笑,拍拍韩伟国的肩:“星期天一大早往女生宿舍跑,别说罗音,同寝室的也不会待见你的。人来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三十多辆自行车排成的队伍颇为浩荡。每个人都背了一个背包带上食品和水,另外还有人带上了吉他。此时刚到深秋,阳光暖暖,秋风中的那点寒意并不刺骨,却让人精神一爽。
  伊敏和其他人都不算熟,赵启智保持车速和她并行着,时不时前后呼应讲上几句笑话。这样轻松明快的气氛颇有感染力,伊敏嘴角含笑看着前方,赵启智一瞥之下,只觉那个沉静的面孔也生动了起来。
  骑差不多半小时的车,就到了理工大,这间学校是国内排名靠前的名校之一,和以恋爱成风出名的师大比,这里学术气氛浓厚,学生也以用功出名。理工大的校园在大学没扩招合并成风时就已经大到惊人,最重要的是学校后面有座无名小山,上面种满了银杏树,每当秋季,树叶由绿转黄,非常灿烂夺目。
  进了校园,转过几座教学楼,满山满地的金黄赫然出现在眼前,众人齐声欢呼,引得本校的学生笑着摇头。骑到山脚下,大家将车锁好,徒步上山。说是山,充其量也就是个丘陵罢了,没有多高,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最上面,大家说好了集合时间,散开各自行动。尤其双双对对出游的,更是转眼没了踪影。
  赵启智和文学社其他几人落在后面一点,正一块商量社里的活动,一回头已经不见伊敏了,不禁有点懊丧。
  伊敏顺着堆满金黄落叶的小路独自溜达,她以前在夏天来过这里,那时挺拔的银杏树树荫十分浓密,山上明显比别处凉爽。此时花瓣形的树叶转成金黄色,秋风吹过,纷纷坠落,树下都铺了厚厚一层黄叶。
  反正山不算大,她根本不用看路,只管随意走。后山比前面安静得多,走到一处稍微低洼的地方,一棵树干粗大得需要两人合抱的银杏树下,很平坦地铺着近一尺厚的金黄落叶,她看看四下无人,跳下土坎走过去躺下,拿背包枕着头,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洒下来,温暖舒适得让她想叹息。

第三章 旁观的怀旧(2)
一阵秋风吹过,树叶纷纷飘落,伊敏随手接住一片掉下来的银杏叶,对着阳光看它的脉络,头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她正指望人家走过去算数,不料听声音是两个人停了下来。
  “你倒是一点没变,总是这么坦白。”一个娇柔的女声说。
  “坦白点对大家都好。”
  伊敏惊奇地发现这个低沉的男声听着有些耳熟。
  “过去对你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当然有,没有过去哪有成长,对大家来说都一样。”
  “我要能像你一样豁达就好了,现在看,留校对我来说真不是个好主意,每年这个季节走到这座山上,看着银杏树叶黄了就忍不住要想起你。”
  “一年想我一次而已,不会对你造成伤害,也许倒是平淡生活的有益调剂。”那男人语带调侃,轻松地说。
  “你没有心,苏哲,可是我偏偏忘不了你。”
  正听得心烦的伊敏猛然知道了,的确那个男人是苏哲,尽管他们加起来没说几句话,但这个名字加上声音的熟悉感,应该不会错了。她一松手,让捏着的银杏叶飘落到胸前,拿不准是装死不动,等他们谈到兴尽走人;还是主动站出去,省得听到更隐私的话题。
  不等她想好,上面传来衣服窸窸窣窣摩擦在一起的声音,不用看也是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了,然后就是……她瞪大眼睛,辩出应该是接吻,加上小小的喘息。
  她不打算被迫旁听活春宫,正准备坐起来,却听到两个人分开了。
  “你现在有未婚夫了,不要干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慧慧。”苏哲的声音十分平静。
  那个女子声音却带了喘息和怒意:“那你就根本不应该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是说我不该回本市吗?抱歉,慧慧,恐怕我还得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苏哲轻声笑道。
  一阵沉默,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先离开了,而另外一个人还站在原处。邵伊敏觉得自己这么刻意地一动不动,躺得已经有点全身僵硬了,她试着小范围活动一下手脚,头顶上飘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听得好玩吗?”
  伊敏坐起身,狠狠活动一下肩膀:“没意思,剧情老套,对话俗滥。”她把落到身上的银杏叶拂掉,坦然仰头看着从上面迈步跨下来的苏哲。
  苏哲穿着牛仔裤和长袖T恤,装束如同学生,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越发显得英挺,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不主动停下的话,你就准备一直听下去吗?”
  “如果不睡着的话,也许吧。”伊敏掩口打个大大的哈欠。
  “随便问问,不会勾起你的联想吧。”
  “要不你叫她回来继续,我试试会不会浮想联翩。”
  苏哲哈哈大笑,在她身边坐下,两条长腿伸展开,回头看着她:“何必叫她,我们两人继续就可以了。”
  他坐得离她很近,歪着头看着她,眼神诱惑,伊敏情不自禁想那个早晨睁开眼睛看到这张脸的情景,脸控制不住地红了,但声音保持着镇定:“我今天没喝酒,不打算在没借口的情况下装疯。”
  “不过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借口,对不对?”
  他的脸逼得更近了,伊敏强迫自己不后退,直视着他:“我原谅自己倒是从来不用借口,苏先生,换句话讲,我对自己一向宽容。”
  苏哲停止了进逼,若无其事地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很好的习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伊敏暗暗松了口气:“秋游呗。我不用问你怎么在这吧。”
  “理工大是我的母校,刚才那女孩子是我以前的女友,这里呢,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旁观的怀旧(3)
“多完美的怀旧。”
  “你有怀旧的习惯吗?”
  “我还没来得及有旧可怀。”伊敏扬起下巴,苏哲暗自赞叹,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照得她白皙的皮肤有透明感,这张年轻秀丽的脸傲气得如此理直气壮而动人。他抬手似乎要摸向她的头发,她向后一缩,他微微一笑,将一片银杏叶从她头上摘下来。
  伊敏一跃而起,顺手拎起背包:“先走了,苏先生,再见。”
  没想到他也起身:“正好,我也要走了。”
  “我们不同路。”
  “你打算往哪边走?”
  “应该是和你相反的那条路。”
  苏哲并没被*,反而笑了:“别紧张,我对你没企图。对这里我比你熟,除非你真的有偷窥癖,不然由着性子乱转,碰到真正的野鸳鸯的概率一定不低。”
  苏哲陪着伊敏往山前走,离她不远不近,两人迈步的频率很快一致了,踩在遍地金黄的落叶上,发出低低的沙沙声。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很快走到前面,同学们已经聚在一块空地上,有人吃东西,有人打牌,有人弹吉他唱歌,赵启智看到了她,迎了上来。
  “邵伊敏,去哪儿了?我正准备去找你。”
  “随便转了一下。”她没介绍苏哲的打算,苏哲也只草草对狐疑地朝看过来的赵启智点下头,对伊敏说:“玩得开心。”径直下山而去。
  “碰到熟人了吗?”
  “说不上,学生的亲戚罢了。”
  旁边一个女生收回痴痴注视那个背影的目光:“好帅的男人呀。”
  她男朋友毫不客气地说:“留点面子,别当着我的面发花痴好不好。”
  众人大笑,伊敏也笑,找个位置坐下,听他们弹吉他唱歌。此时校园民谣不复大热了,但身处校园、喜欢吟唱风花雪月的感性青年还是喜欢借此抒怀。
  “我后悔我学文,不然上这所大学多好。”赵启智仰头看着高大的银杏树出神,“我老家的市树就是这种树,满城都是,到了这个季节,树树皆秋色,美极了。到这里读书后,什么都不习惯,只有来到这座山上才算解了乡愁。”
  文学社成员的诗兴被他勾动,展开了围绕诗词中固有的乡愁主题的讨论。
  伊敏不反感别人投入地做如此文艺的讨论。可是她觉得自己没有乡愁,她从十岁起随爷爷奶奶生活,考上这边的大学后,除了惦记两位老人外,对家乡并无怀念之情。去年在加拿大生活的叔叔将爷爷奶奶接过去养老,她就更难得想起自己生长的那座有不愉快记忆的城市了。
  她对诗意抒情也实在没有相应回答,只能保持沉默。她早承认了自己和文学绝缘,平时看小说很少,而且从来不曾投入过,读中学时写作文一直是大问题,老师的评论总是“语句通顺,逻辑清晰,但欠缺情感渲染和展开”, 她对于诗词的记忆仅限于应试的课本,要有人说她没情趣,她觉得一点也不冤枉。
  碰到苏哲带来的心情激荡已经平复,她抱膝而坐,满目都是金黄一片,听吉他声、歌声在耳边飞扬,这样的秋日,自有一种宁静的幸福感觉。
  本地的气候比较极端,入秋以后,一路暖和如夏日,到了差不多深秋时节,也不过略有凉意,待一场连绵秋雨落下,忽然就进入了冬天,阴冷而潮湿。
  伊敏过着再正常不过的学生生活,上课自习做家教。她和赵启智之间仍然是那么若即若离的,她自己不觉得那算一种超出同学之上的关系。可是周围的人觉得他在追求,而她在享受追求。对赵学长仰慕得紧的中文系小师妹宋黎怨艾的目光不时射向她,让她觉得未免有点冤。
  罗音看得好笑,她一向和赵启智熟不拘礼,依文学社的通行称呼叫他:“启智兄,小师妹看你的眼神可谓目光灼灼呀。”
  赵启智摸下巴,不管怎么样,有人倾慕都是很能满足虚荣心的:“我可没乱放电哄人家小女生。”
  罗音暗笑:“那是,色不迷人人自迷嘛,启智兄你的色相明摆在这里了。”
  赵启智哭笑不得:“罗音,你现在损起人来是越来越狠,一点也不把师兄放眼里了。”
  “哪儿呀师兄,我是佩服加羡慕,要有一个清纯的师弟用这么崇拜的眼光时时看着我该有多好。”
  “人家韩伟国看你的眼神还不够火热虔诚吗?”
  罗音顿时哑然,她最近躲韩伟国躲得有点辛苦。
  赵启智倒没穷追,只叹气:“说出来你不许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邵伊敏表白才好。”
  罗音倒真是没笑,她从来在该认真的时候是认真的:“我觉得邵伊敏已经太含蓄了,你现在和她比赛看谁更含蓄,好像不是个好的追求方法。”
  “我想坦白呀,可是她看人的眼神,很有距离感,我觉得至少应该先跟她接近才好开口吧。”
  “那个……她其实看谁都有点距离感。”
  “你这算是安慰我吗?”赵启智笑了,“如果对她来说,我和其他谁谁都一样了,那还有什么表白头。”
  什么样的表白能打动邵伊敏?罗音想来想去,没有要领,拍拍赵启智的肩:“你好自为之吧启智兄。”
  

第四章 错误的代价(1)
转眼快到新年了,伊敏照常在周六下午准时去给乐清、乐平补习。她按门铃,没人开门,再按一下,总算乐平来开了门,可她马上奔上楼梯。伊敏走过去一看,两兄妹全神贯注,脸色发白地坐在楼梯最上面一级听着楼上的动静,而楼上正传来不大清晰的一男一女激烈争吵的声音。
  伊敏想:平常都很难指望他们俩专心致志,今天的课算是泡了汤。她小时候父母只是相敬如宾地冷战,然后各行其是,倒没在她面前争执过,为这一点她也是感激他们的。
  她走上楼,绕过两个孩子,直接敲传来争吵的主卧室门,开门的是很少露面的男主人林跃庆。他脸色铁青,但还是很彬彬有礼地说:“邵老师,下午好。”
  自从两兄妹的生日会后,伊敏就再没在这里遇到过他,这会儿看到他不免一怔:“你好,林先生,孙姐呢?”
  孙咏芝走了出来,看得出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你来了,邵老师,给他们上课吧,”她看到楼梯上站的乐清、乐平,“怎么在这里站着?”
  “这个房间的隔音并不好,孙姐,我猜他们俩今天可能都不会有上课的心情。你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不要吓到他们。”
  孙咏芝的眼圈一下红了,她轻声说:“对不起。”她转头看林跃庆,“我们没什么好谈了,你还是走吧,算是体谅乐清、乐平。”
  林跃庆沉着脸看向乐清、乐平:“我想带他们出去走走,可以吗?”
  “只要他们愿意,当然可以,他们的父亲也该抽时间关心一下他们了。”孙咏芝冷笑。
  “我不想和你出去。”乐清明明白白地说,“我也不需要你的关心。”他谁也不看,下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重重甩上了门。
  乐平仍然站在楼梯边,仰头看着她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跃庆刚要走近她,她就爆发了:“你别过来,别过来。”
  伊敏离她较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算是阻止了她向后退踏空的势头,吓得自己倒出了一身冷汗。
  “平平。”孙咏芝也吓呆了,扑过来紧紧抱住乐平,“你别吓妈妈,妈妈以后再也不会在你们面前和他吵架了。”
  乐平伏在她妈妈怀里号啕大哭起来,伊敏怜悯地看着她:脆弱的孩子,恐怕有得一阵子难过了。她觉得自己待下去也没帮助,悄悄下楼,正要开门走掉,迎面正看到苏哲从电梯里出来。
  “今天不用上课吗,邵老师?”他一边走进来,一边关上门。
  伊敏抬下巴指下楼上,苏哲皱眉看着他们:“这是怎么了?”
  她懒得解释:“你去看看乐清吧,他把自己一个人关房里了,今天的课我看算了,我先走了。”
  “你等等,我带他们两个出去,你一块去,正好现身说法,劝劝他们,告诉他们父母离婚没那么可怕。”
  伊敏大怒,知道那天在酒店包房和孙咏芝说的话大概都被他听去了。她直视着他,低声但清晰地说:“我只管上课,这个属于心理治疗范围了,我干不了。而且我也没有嗜痂癖,非要把伤口展示给别人看。”她绕过他,拉开门走出去,随手带上门。
  苏哲没料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倒也无可奈何。他仰头看下楼上的三个人,乐平仍然伏在她妈妈怀里哭,林跃庆站在旁边,神情木然。他只能先去敲乐清的门,乐清不理,他走了进去,乐清正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他拉张椅子坐到床边,看着这躺下来比床短不了多少的半大男孩子,试着回忆自己这么大时想的是什么。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四章 错误的代价(2)
乐清无精打采回头看他:“小叔叔,不用劝我了,我都知道。他们争吵,不是我的错;我应该容许他们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他们是我的父母没错,但他们不光是为我和平平活着的;他们如果要离婚,我该接受现实。”
  苏哲苦笑:“乐清,我承认我没话可说了,不如我带你出去打游戏吧,省得在家闷着。”
  这个倒是乐清愿意的,他慢腾腾爬起来,拿了厚外套,跟苏哲走出房间。林跃庆已经下楼坐到客厅沙发上抽烟,楼上孙咏芝也带了女儿进卧室安慰。
  “庆哥,我带乐清出去转转。”
  林跃庆点头:“去吧,等会儿我带平平也出来,跟你打电话看在哪里吃饭。”
  乐清拉着脸先出门,根本不理他父亲。苏哲和他上了电梯:“刚才跟我讲道理似乎都讲得明白,那就别恨你爸爸。”
  “他背叛我妈妈,我有不恨他的理由吗?”乐清笑了,“我要是从来不爱他就好了,现在就可以不用恨了。”
  “可是拉着脸不理人,很像小孩子呀。”
  “我就是小孩。”乐清理直气壮,“法律上叫未成年人,父母离婚了我也得被判定由他们中的一个人监护的那种,我只有趁现在任性一下。”
  苏哲摸下巴:“好吧,小孩,去任性吧,不过记住起码的礼貌也是应该的。”
  苏哲开车带乐清去了离家不远的商场,七楼就是电玩区,一上自动扶梯就听到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声。苏哲买一大把游戏币递给林乐清让他自己去玩,他讨厌这份闹腾,准备去楼下咖啡厅坐会儿。一转眼,却看到靠侧边玩赛车的一个女孩正是刚才扬长而去的伊敏。电玩区热气腾腾,她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件毛衣,专心致志操纵着游戏杆,屏幕反光照得她年轻的面孔忽明忽暗,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紧抿,全没平时的镇定和老成。
  乐清也看到了她,他和苏哲站到她身后看她玩,她手势稳定、反应敏捷,玩得很不错。一个游戏结束,她满足地吁口气,回身看到他们两人,目瞪口呆了。乐清坏笑:“邵老师,玩游戏上瘾对学生来说不大好。”
  这是她有一回看林乐清打任天堂时教训他的话,现在不免有点哭笑不得:“我中学的时候可没玩过这个。”
  她说的实话,读中学时她是标准好学生,到这里读大学才头一次进电玩区,刚开始还没什么兴致,可是一玩竟然就有点瘾头了。这家商场的电玩最齐全,她一般每周会来这里玩上一两个小时再回学校,没想到和学生碰个正着。好在她平时不算道貌岸然,现在也能马上和林乐清一块去玩下款游戏了。
  苏哲自己去了楼下咖啡厅叫杯咖啡喝着,透过窗子看着街道上往来不休的车辆出神,到了差不多快五点,林跃庆打来电话,说了吃饭的地点,他上楼去一看,两个人居然并肩玩得仍然忘我。
  他拍林乐清:“走了,你爸带乐平等你一块吃饭呢。”
  乐清玩得痛快,没了下午的戾气,乖乖退出游戏。伊敏头也不回,只说:“乐清再见,下周上课时间照旧。”
  苏哲不客气地按停她的游戏:“你也别玩了,为人师表呀。”
  伊敏无话可说,想想算了,已经比平时多玩了半个小时,收拾了剩余的游戏币,拿上外套和他们一块下楼,到一楼正要说再见,苏哲却转向了她:“邵老师。”他声音和蔼,“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不容她谢绝,他已经虚挽她一下,示意她跟他往地下停车场走。乐清也开心地继续跟她谈起刚才的游戏,她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前面这个男人。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错误的代价(3)
苏哲开的车出乎意料和他本人完全不衬,是辆半旧的黑色捷达,乐清和伊敏坐后座,没多久就开到了吃饭的地方。这是一家才开不久的海鲜餐馆,装修得颇有中国风,门口已经停了好多车。苏哲转头对乐清说:“上去吧,你爸在207包房,记住礼貌。他或许做了错事,但他对不住的那个人不是你,你妈妈也不需要你这样来为她打抱不平。”
  乐清哼一声算是回答,跟两人说了再见,进了餐馆。
  苏哲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林跃庆打电话:“庆哥,乐清上去了吧。嗯,好,你耐心点,坦诚点,别拿他们当小孩子哄,他们的理解能力比你想得强。”
  他放下手机,从后视镜里看邵伊敏:“我们去吃饭吧。”
  “我今天不打算喝酒了。”后视镜里伊敏似笑非笑,一点没有刚才打电玩时那股看着稚气的认真劲。
  苏哲轰然大笑,回头看着她:“不,我不打算诱奸你,纯粹就是吃个饭,当我赔罪。下午我说那话的确不妥,你没义务帮我管孩子的心理问题。”
  伊敏脸上一热,她没法适应如此露骨的讲话方式,尽管听上去也没多大恶意。她强自镇定,手扶到车门上:“下午我并没答应你,所以你没什么罪好赔,吃饭?我看算了。”
  “难道一定要我承认对你有企图,你才肯和我一块吃饭吗?”他挑眉调侃,英气勃勃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戏弄之意。
  伊敏暗自承认,这的确是个很难应付的男人,相比之下,那些说话期期艾艾的男同学实在太幼稚了,再加上曾经和他有过她宁可完全忘掉的一夜,现在她还真是很难占到上风。不过她下决心让他以后别再提这件事,躲肯定不是个好办法。
  “好吧,去吃饭。”她急转直下地说,靠回椅背,神情平静。苏哲笑着点头,发动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的样子,停在一间上海菜餐馆前,回头问她:“上海菜,喜欢吗?”
  “我不挑食,都可以。”
  这间上海餐馆装修精致,全是小台位,进餐的也多半成双成对,没有一般中餐馆的喧闹劲。
  苏哲请伊敏点菜,她摇头:“我很少上餐馆,对点菜没概念,你点吧。”
  他点好菜,果然没叫酒,只让上了一客鲜榨橙汁:“不知道邵老师这个寒假还有没时间继续给乐清、乐平上课。”
  “恐怕不行,我寒假得回家。”伊敏只试了暑假不归,父母分别打来电话问了又问,小心翼翼,生怕她有什么别扭。她还不敢挑战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独自在异地过年,更何况爷爷奶奶已经打来电话告诉她,准备在春节期间和她的叔叔一齐回国。
  “你认为他们两个适合上寄宿学校吗?”
  伊敏认真想想:“我从初一开始寄宿,依我看,大部分孩子都能适应,不过开始的时候乐平可能会有点小问题。”
  苏哲若有所思看看她:“你倒是个很好的例子。”
  伊敏觉得这话有点说不出来的言外之意,不过她现在根本不想再和他唇枪舌剑,只专心吃着清炖狮子头。
  “喜欢上海菜的味道吗?”
  “还行。”她用简单两个字打发了这个问题,尝了下蜜汁糖藕,断定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甜甜糯糯的食品,可是扣三丝汤很好喝,她心无旁骛地一样样尝着,但直觉告诉她,苏哲正看着她。一抬头,果然,他看得很带劲,眼里尽是笑意。
  “我记得师大的食堂很不错呀,难道现在退步得这么厉害了?”
  “你去师大食堂吃过饭吗?”伊敏不理会他的弦外之音。

第四章 错误的代价(4)
“我以前的女朋友在师大读书。”
  伊敏马上想到了那天在山上的那个“慧慧”,苏哲看出了她的心思,摇头笑道:“不是她。”
  “交很多女朋友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叫错名字记错生日什么的?”
  “我不滥交的,一个时期基本上只一个女朋友。”他很坦然,不过马上把话题转向了她,“我猜你一定没交过男朋友。”
  “是呀,你猜对了。所以我很奇怪,你干吗还非要请我吃饭,好像不见得仅仅是关心乐清、乐平的成长吧,不怕我纠缠你吗?”
  “你把‘离我远点’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所以我觉得我很安全,可是也很好奇,一个甚至都没交过男朋友的女孩子怎么能这么镇定处理那件事。”
  伊敏微微一笑:“我们都来选择性失忆一下好不好,我对那一晚的记忆真的很模糊了,也不打算再去仔细回忆来折磨自己。你呢,也别费神研究我的行为,也许我就是迟钝加健忘而已。”
  “我没那么糟糕吧,一般来说先忘记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懂了,我居然伤到你自尊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当时就强调,我喝多了,据说喝多了干比这更离谱的事也不算稀奇。所以我原谅自己,你也原谅我吧,我真的没办法对你负责,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自尊。”
  苏哲再也忍不住了,笑出了声。他平时神情冷淡,就算笑,那个笑意也是浮在脸上罢了,像这样开心一直笑到眼底,那张面孔称得上神采飞扬,让伊敏有点目炫的感觉。她只能移开目光,重新对付狮子头,尽管早已经吃饱了。
  “我二十岁的时候如果有你这份果断就好了。你确实很有趣。”
  “好吧,很高兴我娱乐了你,可是很遗憾你并没有娱乐我。”
  “真的吗?可是宝贝,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我已经尽可能温柔了。”
  “我们别玩比赛谁的脸皮比较厚这个游戏了好不好?”邵伊敏只好求饶了,她放下筷子,“这种对话我真的有点受不了。请送我回去,以后再别提这件事,不然我只好辞了家教拉倒。”
  苏哲笑着招服务员过来结账:“别紧张,你继续教乐清、乐平吧。我不大可能从你眼前消失,不过我猜我能克制住自己别来招惹你。”
  走出餐馆,苏哲拉开副驾门请邵伊敏上车,一路上没再说什么。快到师大西门,邵伊敏开了口:“谢谢!就在这边停。”
  “数学系、中文系宿舍应该靠东门比较近吧。”
  伊敏想,此人果然是交过师大女友:“我想走走。”
  苏哲将车稳稳停到西门边,伊敏拉开车门下去,敷衍地对他点下头算是再见,然后大步走进校门。
  天气很冷,北风呼啸着刮得人脸生疼,师大校园不算小,从西门走到东门不是一个短距离,邵伊敏并不在乎,她单纯地不想再跟苏哲共处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了。
  因为不想多看对面那个男人,她刚才只有不停地埋头吃吃吃,再加上对话来得紧张又费神,此时觉得胃很不舒服,只能把外套裹紧一点,路过篮球场,发现灯光球场正热闹地打着比赛,旁边有不少观战的学生。
  眼前这个热气腾腾的场面看着让伊敏觉得温暖,她走过去,把手抄在口袋里看着,意外发现赵启智也在球场上,他个子瘦瘦高高,这么冷的天只穿了短袖运动服,正高举双手防守,同时吆喝着队友跑位。她平时见他多半斯斯文文,倒是没见到过他运动的时候,正看着,身边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
  “你也来看赵师兄打球吗?”
  伊敏回头一看,是赵启智的中文系小师妹宋黎,他们见过几次面,但没直接交谈过,每次这小女生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很不自在,这会儿同样如此。她简单点点头,继续看向球场。
  “我很喜欢赵师兄的文采。”
  伊敏没什么反应,宋黎也不管,继续说:“准确说,我仰慕他,我觉得以他的才华,肯定能在文学上有所成就的。”
  伊敏只好回头看着她,和和气气地说:“我不大懂文学,恐怕跟你讨论不来这个问题。”
  宋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在伊敏这种客气下也说不出来了,她只能在心中再次确认,学理科的女生的确是不一样的生物。
  一节打完,球员散开休息了,伊敏对宋黎点下头:“先走了,再见。”
  她知道宋黎正努力鼓起勇气想对她说点什么,不过她对赵启智没特别的感觉,也不认为自己有义务鼓励或者安慰谁。站了那么一会儿,她浑身发冷,加快脚步走向宿舍。走着走着,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为什么一个现成的大好青年,居然在自己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陡然间她想起某个夜晚某个人的拥抱和炙热的吻,心中重重一荡的同时也重重一惊,这一惊把她吓得非同小可。她硬生生收住脚步,仰头看去,天空冷冷挂着几点寒星。她禁不住在心里呻吟一声,对自己说,这就是犯错误的代价,比吃事后避孕药弄得经期连着两个月紊乱更烦人的代价。
  罗音正往宿舍走着,远远看到伊敏时,她对着天空发呆,走到跟前,她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罗音好不惊奇,她的印象里这个室友可不是个爱对月抒怀的人,尤其是这么冷的天。她伸手拍下伊敏的肩,伊敏吓了一跳。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伊敏倒是感谢她这一拍,让自己魂归了原位,不然不知道还得在这傻吹多久冷风,“正想明天应该还是晴天吧。”
  判断一个晴天好像不用那样长久对着天空凝望,不过罗音笑笑,不打算管闲事,伊敏从来对所有人友善,可她的距离感确实让人不会产生和她随意调笑的想法,哪怕在一个宿舍住了快三年。两人并肩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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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别形成执念(1)
伊敏再看到赵启智,决定试一下自己还算不算个正常女生了。当赵启智说起美院正在搞奥斯卡电影回顾,他有同学在那,能弄到票,想请她同去看时,她一口答应下来,赵启智简直喜出望外。
  美院离师大不算远。两人约好到晚上七点在南门碰头,然后赵启智骑着辆旧自行车,邵伊敏轻盈跳上后座,两人冒着寒风向美院赶去。
  电影展在美院小礼堂举行,里面多的是打扮怪异的男生女生,像赵启智和邵伊敏这样穿得中规中矩,一看而知是别的学校跑来凑热闹的。赵启智是一个跨校文学组织的活跃份子,熟人不少,不断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直到电影开场。
  当天晚上放的电影是《与狼共舞》,这部长达三小时史诗片很合爱热血沸腾的学生胃口。也不知他们哪搞来的原声配字幕拷贝,伊敏英文不差,但也只是词汇量大、阅读可以,她想看这种电影倒是个学习听力和口语的好方法。
  电影散场后,赵启智还是骑车带伊敏回学校。已经过了十一点,街上空空荡荡,时不时一辆汽车一掠而过,行人很少,寒意也更重了。
  “喜欢这片子吗?”风把赵启智的声音刮得有点零落。
  “喜欢呀,故事好看,画面也很壮丽。”
  “我欣赏邓巴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我觉得他很大程度是被印第安人质朴纯真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吸引了。这部片子既有写实主义风格,又有浪漫主义色彩,真是难得。”
  一上升到这样形而上的程度来讨论,伊敏就有无力感,她习惯于把电影和人生分开看,从来没找到从电影或者小说的微言大义里体会人生真谛的感觉。
  她只能用“嗯”、“对”这样的单音节词回答赵启智的观后感,可是这并不妨碍赵启智的开心。他平时见惯了文采斐然、遣词造句务求华丽、看法不走偏锋不爽的各类才子才女,而且他自省的时候,觉得以上毛病自己也挺齐全的,现在看一个女孩子如此冷静不敷衍地听自己高谈阔论,反而更觉可贵。
  赵启智一直将伊敏送到宿舍楼下,伊敏对他笑着挥手跑进去,她已经接近于冻僵了,只想,用这种方式确定自己正常与否,好像真说不上是个好主意。
  周六伊敏照常去给乐清、乐平做家教,这次两兄妹情绪相对平静,孙咏芝重新当回了体贴妈妈,中间休息还端了三碗甜汤进来。课上完了以后,孙咏芝和她结算了报酬,约定下学期照样上课。这是寒假前的最后一节课了,她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准备明天回家。
  她正要告辞,乐清巴巴地说:“邵老师,我们去打电动吧,我妈要带乐平逛商场买衣服,我没兴趣。”
  伊敏有点尴尬,毕竟当着家长被学生约着打游戏似乎不大好。好在孙咏芝并不介意:“伊敏,今天钟点工请假,我是打算带他们出去的。如果没什么事,就陪乐清玩玩,晚上正好一块吃饭。”
  “晚上我还有事不能一块吃饭,”伊敏和赵启智已经约好去美院看最后一场电影,“现在去玩一下是可以的。”
  乐清大喜,他早就想和伊敏再较量一下了。大家一齐出门上了孙咏芝的POLO,还是去了那家商场。孙咏芝带了乐平血拼,伊敏带乐清继续上楼。
  换游戏币时,乐清抢着掏钱,伊敏拦他:“我今天刚领了工资呢,我请你。”
  “我妈刚给钱我了,还让我别用你的钱,说你勤工俭学很辛苦。”乐清认真地说,“她不说也一样,男生哪能让女生出钱。”

第五章 别形成执念(2)
伊敏被逗乐了,眼前十五岁的乐清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头,严肃的样子俨然颇有男子气概,可一转眼对着游戏机,就没了矜持,一脸的孩子气*了出来。
  “说好啊,只玩一个半小时,我还和人约好了晚上有事。”
  “是男朋友吗?”
  “同学。”
  “男同学吗?”
  伊敏好不吃惊:“我还以为这问题只有乐平问得出来呢。是,男同学。玩吧,开始计时了。”
  “他在追求你吗?”
  伊敏警告地瞟他一眼,她从来没打算和学生讨论这类问题。她的眼神很有说服力,乐清投降:“好好,不说就不说。”
  两人专心开始玩游戏,只偶尔交谈和游戏有关的只言片语。伊敏一边玩一边注意着时间,玩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突然两人同时肩上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乐平兴奋得两眼放光,在喧闹的环境下扯着嗓子叫:“你们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木村拓哉。”乐清漫不经心把注意力转回游戏。
  “什么呀。”乐平插到他们两人中间,“小叔叔带着个美女在楼下买衣服。”
  乐清好笑:“我以为什么呢?还特地跑上来跟我们说这呀。”
  “我逛累了,跟妈妈说了上来找你,就在这里等她上来,我们喝汽水去吧。”
  “别闹,等这一盘结束。”
  乐平探着头左顾右盼:“你没邵老师厉害,哎呀,笨,快闪,哈,中招了吧。”
  伊敏和乐清习惯了游泳厅里的高分贝电子音乐,对乐平的唠叨却都有点招架不住。她看看腕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玩了,我请你们两个喝汽水,喝完我也该走了。”
  出了游戏厅旁边就是美食城、甜品站,伊敏回头问他们喝什么,乐清已经拿下巴指下空位置:“你们坐着,我去买。”那姿势颇有几分帅气。
  乐平被哥哥照顾习惯了的,一点不以为异。过了一会儿,乐清一个托盘端了好几样东西过来,放在乐平面前的是七喜和一球巧克力冰激淋,放到伊敏面前的是橙汁加一球草莓冰激淋,最后把冰可乐放自己面前。
  “乐清你不吃冰激淋吗?”
  “他嫌腻呢,从来不吃,邵老师别管他。”乐平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报告八卦,“小叔叔带的那个姐姐好漂亮。我想让妈妈也给我买那个牌子的外套,她说学生不合穿,我叫她自己买,她偏偏又说,像她那样的半老太太也不合穿了。”
  乐清不客气地说:“照你吃甜食的劲头,很快会什么也不合穿的。”
  两个孩子相貌奇似,但过了初二以后,乐清有又高又瘦的趋势,乐平的身高却不见长,确实有点圆嘟嘟的婴儿肥,不过乐平不在乎,她和乐清早相互打击习惯了。她继续八卦:“我喜欢那个姐姐的耳环,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准我去穿耳洞。邵老师,你怎么不穿耳洞?”
  “我怕痛,不打算试。”伊敏准备快点吃完走人,不料一大勺冰激淋刚放进嘴里,一个人毫不客气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两个孩子齐叫:“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乐平急问:“小叔叔,你带的那个漂亮姐姐呢?”乐清坏笑:“平平已经跟我们报告半天狗仔新闻了。”
  “她走了。”苏哲递张纸巾给伊敏,示意一下她的嘴角。她只好接过来印一下,果然沾了点粉红色冰激淋。
  “小叔叔,她是你女朋友吗?”乐平满怀期待地问。
  苏哲取纸巾直接伸手过去擦下她的嘴巴:“女孩子,太过八卦了不够斯文大方,你只要知道她是我朋友又是女性就行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别形成执念(3)
伊敏将橙汁一口喝完,伸手拎起包:“我到时间得走了,乐清、乐平,下学期见。”她转向苏哲,礼貌周全地说,“再见。”
  乐清、乐平齐说:“邵老师再见。”
  苏哲笑着看她笔直走向自动扶梯,旁边乐清鬼鬼地对乐平说:“你只知道小叔叔的八卦,不知道邵老师的八卦吧。”
  乐平大感兴趣:“快说快说。”
  “邵老师跟我说了,今天晚上有男同学约她。”
  苏哲敲一下乐清的脑袋,笑骂:“这样议论一个女孩子很没风度,更不用说她是你们的老师了。你们的妈妈马上上来,在这坐着别走开,我也走了。”
  伊敏转到三楼下行自动扶梯时,发现苏哲突然无声无息站到了身边。他个子高,穿着一件蓝紫两色的格子绒布衬衫,配深色便裤,手里拎了件厚外套,脸上是一贯的淡漠。可是伊敏得承认,他长相英俊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有股在人群中显得突出的气质,可能这份淡漠就是太知道自己对别人的影响了。
  她一向奉行“敌不动我不动”,也保持着直视前方,却正看到孙咏芝拎了几个袋子乘自动扶梯向上而行,她点头致意,而孙咏芝带着错愕的表情也点了下头,同时不赞成地瞪下苏哲,苏哲咧嘴一笑,三人交错而过。
  下到一楼,伊敏准备往外走,苏哲拦住她:“我送你回学校吧。”
  “我以为我们刚刚讲过再见了。”
  “晚上好,我们又见面了,真巧。走吧,我的车在下面。”苏哲彬彬有礼地说。
  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是一楼的名表区,人不算多,但伊敏感觉看向苏哲这边的眼光不算少,她只好妥协,随苏哲下到地下停车场。苏哲拉开副驾门,她坐了进去,苏哲上车,将外套扔到后座上,发动了汽车。
  “以后不用这么客气了好不好?这个城市公交很便利。”
  “晚上有约会吗,和男同学?”
  “你只要知道他是我同学又是男的就可以了。”
  苏哲大笑:“保持这样总能逗我开心的势头,我想我会爱上你。”
  伊敏想,活了二十岁,倒是头回有人夸自己幽默了,可是对此人良好的自我感觉真是服了:“刚刚看到孙姐的眼神没?”
  “惊奇和警告,看到了。”
  “我不会喜欢身边有个让人看了会惊奇的人,更别提警告了。”
  “你也不喜欢生活中所有的意外惊喜吗?”
  “我对意外的看法一向是惊则有之,喜却未必。”伊敏经历的意外无一例外地让自己难堪,比如从青少年宫学书法出来碰到父亲和另一个阿姨牵手而行;比如半夜被雷声惊醒,惊恐地爬到窗前,却看到某个男人送妈妈回家;比如无意中听到亲戚的议论,看到她又集体静默。
  苏哲点头,并无不悦之意:“你的防备之心太重,会错过很多人生乐趣。”
  “让我错过吧。”伊敏微笑,“每周玩两个小时电动游戏,让耳膜被震木,眼睛被晃花,这点代价我付得起也愿意付。至于我付不起代价的游戏,我不玩。”
  “很谨慎的生活态度,我不赞赏,不过能理解。看来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明确的安排,找一份正当的职业,应该就是当教师吧,嫁一个可靠的男人,过没有任何冒险和意外可言的生活。”
  伊敏心惊了,这确实就是她没和任何人讲过的人生规划。她一直是个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并安排好生活的人,并没太大的奢求,只想做老师工作稳定且有假期,于是填报志愿时首选了师范大学。而像她这样长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不憧憬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呢?可是这一切被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闲闲道出,却显得如此平庸无趣。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五章 别形成执念(4)
“不用激我,我知道我们计划的是一些事,而发生的可能是另一些事,可是那也不代表我会去给自己没事找事。”
  苏哲将车突然驶到路边急停下来,转头看她:“如果我心血来潮一定要来招惹你呢?”
  “理由,总该有个理由吧。”
  “因为你很有趣,这理由足够了吧。”
  暮色中苏哲微微含笑,英俊得有点让人窒息,但伊敏让自己正视他:“其实我没什么挑战性,几杯酒下肚就和你上过床了。现在也不过是害怕自己成为你魅力下的又一个牺牲品,想索性躲开点求个太平罢了。”
  苏哲再次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知不知道你的口气像是在哄一个蛮横无礼的孩子:哪,这颗苹果有点酸,还是去吃另一颗吧。”他倏地倾过身体,“可是我品尝过你了,宝贝儿,你很甜。”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他的脸逼到离她只有不到十公分的位置,淡淡烟草味道和古龙水的清淡气息扑入她的嗅觉,她退无可退,只能苦笑:“我以为我们早达成共识了,忘了那件事。”
  “我的记性一向好,而且我怀疑你也不大可能忘。”
  伊敏点头承认:“不错,我没忘,所以我更想离你远一点,下学期我换一家做家教好了。”她手伸到车门处摸索开关,“我们现在再说一次再见好吗?”
  “待会儿吧,”苏哲坐正身体,发动汽车,同时将车门落锁,“不然我又得跟你打招呼:真巧,今天第三次见面了。不逗你了,我送你回学校,这次是哪个门。”
  “方便的话,南门,谢谢。”
  苏哲点头:“你赢了,至少最近我不会招惹你了。我表哥和嫂子可能会达成共识,等乐清、乐平初三读完送他们去加拿大读书。所以,接着教他们吧,也许是最后一学期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生活中没一样东西留得住。”
  伊敏无声地笑了,那个上扬的嘴角终于露出了孩子气。
  “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看你故作镇定的样子,我总在想,是因为你有一个坚强的神经呢,还是你实在太稚嫩,所以对男人没想法。”
  “我有个同学,从大一开始研究四色问题的简洁书面证明方法,一直研究到现在,我不认为那个问题多有趣,可是对他来说,那个问题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所以,不要花太多时间研究我,不然你会发现,本来只想消遣,却不知不觉变成了执念,多不好。”
  “仔细想想,到目前为止,我还真没对某个人某样事执著过,也许从你开始也不错。”
  可是这句话吓不了伊敏,她明显放松下来,懒懒靠着座椅背上看外面,冬季的夜晚来得迅猛,一转眼天色暗沉,路灯次第亮起。车子很快开到师大南门,伊敏拨动开关,发现门上了锁,回头看苏哲,苏哲笑了:“去吧,从好好谈一场纯纯的青涩的恋爱开始,也许能让你开窍。”他开了中控门锁,“再见,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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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多一点选择(1)
伊敏带着简单的行李,冒着小雪去火车站回家过年。春运期间,从公汽开始就挤满了人,到了火车站,更是人潮汹涌。她上了火车,翻看着赵启智上午送给她的小说《走出非洲》,他轻描淡写地说:“昨天看你喜欢这部电影,应该有兴趣看下小说,这本是我很早就买了的,你先拿去看吧。”
  昨晚他们在美院看的就是同名电影,还意外碰到了罗音和“戴眼镜的小胖子”韩伟国。这部1986年的奥斯卡奖电影给邵伊敏留下了深刻印象。从影片一开始年老的女主角Karen用沙哑的声音开始讲叙:“I had a farm in Africa, at the foot of Ngong Hills…”,她就被深深吸引,当男女主角在高空中握住手,优美抒情的主题音乐铺天盖地而来,伊敏发现自己头一次毫无距离地深深沉浸到了别人编的故事里面。
  伊敏返回自己的家乡,没人接她,她也习惯了,坐上公交回到爷爷奶奶留下的宿舍,开门一看,老旧的两室一厅打扫得很整齐,暖气也开通着,不像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不禁松了口气。桌上有张字条是她爸爸留的,大意是趁休息来整理过了,让她回来以后给他打电话,晚上上他那吃饭。
  她脱了羽绒服,拎着行李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放好,然后去洗澡,换好衣服后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她当然不会贸然往父母家跑。可是家里固然整洁,但也没有任何生活必需品。
  她下楼去超市买东西。老厂区宿舍在市区中心,生活十分便利,可同时也意味着熟人多得抬头就是。这个上班的时间,迎面碰到的基本上是和她爷爷奶奶同龄的老先生老太太,他们才不管伊敏刻意的冷淡,只要一认出她,就一定会停下脚步问长问短。她毕竟从小到大家教严格,是个基本礼貌周全的孩子,没胆子冷下脸不搭腔,只好一一地回答:“对,放假了,回来过年。”“爷爷奶奶过两天也要回来。”“有地方吃饭,不麻烦您了。”“嗯,叔叔也会回来。”
  一路应酬到厂区外的超市,她的脸不知是笑还是冻得有点木了,只能拿手揉一下,想到回去可能还要这么演上一盘,她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本地是不算大的工业城市,风气一向还算保守,而伊敏的父母都有半公开的外遇,一直闹到离婚再各自婚娶生子的,比报纸上的不相干明星绯闻更让人津津乐道记忆深刻,加上住的宿舍区,差不多每个人对她家的故事都耳熟能详。伊敏觉得爷爷奶奶恐怕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加拿大定居的,而她也是想摆脱这里才填报了千里以外的大学。她能想象那些老人此时在她身后必然接着在议论:“可怜的姑娘。”“一个人,爹妈都不管。”“跟孤儿差不多了。”
  对这些议论和多余的好意,她一向有些哭笑不得,却无可奈何。事实上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最多也就是和父母不够亲近罢了,可是也只能被动接受众人的怜悯。她直奔超市,按出门前拟的单子把需要的东西买好,拎了满满两大袋子往家走。
  “邵伊敏。”
  突然一个男声带点犹豫不确定地叫她,她转头一看,眼前一个高个子男生一只脚撑着自行车停在面前,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姓名来:“呃,你好。”
  “真的是你,邵伊敏,”这个男生开心地笑了,下了车将车支好放一边,显然看出她不大记得自己了,但也不介意,“我是刘宏宇呀。”

第六章 多一点选择(2)
“不好意思呀刘宏宇,我这破记性,刚刚一下卡住了。”伊敏其实记忆力不坏,马上想起就是眼前这个男生,在毕业聚餐喝酒后没头没脑对她说过“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他成绩很好,高分考上了北京一所名校的电子工程专业。
  “好久没见了,刚才看到你,我也有点不确定,可是你走路的姿势没变,拎着这么多东西,还是这么大步流星的。”刘宏宇笑得很是明朗,“能碰到你太好了。”
  伊敏微笑:“是呀,好久不见。”
  刘宏宇比高中时期显得眉目开朗,自信果断了很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放到车篓里:“太重了,我帮你送回去。”
  伊敏买了小包装的米、面、油再加其他生活必需品,袋子的确沉得已经将她的手勒出了红印,她欢迎这样的帮助。
  很快回了宿舍区,照例又是一路客气地打招呼。刘宏宇也不征求她的意见,把自行车锁上,拎了袋子示意她带路上楼。
  伊敏开门,请刘宏宇随便坐,然后接袋子放进厨房,开始烧水,总算有煤气可用。刘宏宇打量小小的客厅,居然连电视都没有,他和其他同学一样,略微知道邵伊敏的家事,不禁有点为她一个人孤零零住这里难过,可是伊敏神情坦然,马上让他觉得自己的小伤感来得多余。
  他的确悄悄喜欢过这个安静秀丽的同学,也借着酒劲说过自己的年少心事,说完就没有勇气再去看她了。然后一个北上一个南下各奔前程求学,伊敏并不和任何同学留地址书信联系,假期很少回来露面。慢慢地跟他也淡了,在北京眼界开阔,但看到青涩少年时期暗暗喜欢过的女孩子仍是开心的。
  “我这会儿有事,能不能留个你的电话给我,改天我来找你,这边还有老同学打算假期搞聚会,以前总没能联系上你。”
  伊敏并不热衷聚会,但她也没孤僻到一口回绝的地步。刘宏宇从背包里拿个本子出来,写下自己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伊敏,然后请她留下号码。这边没人住,电话早已经拆机,她也没买手机,只能把楼下小卖部公话号码写给他:“我没电话,如果找我,打这个号码请他们叫我吧,只要不是太早太晚都可以的。”
  刘宏宇走后,伊敏给自己煮了点面条,对付了一餐。在六人宿舍住久了,她喜欢这么独处的感觉。找出小收音机,装了才买的电池,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调到音乐台,半躺到床上继续看《走出非洲》,看了差不多几十页,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被客厅传来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一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客厅透进灯光,她起身走出去,发现爸爸正坐沙发上抽烟。
  “爸,您什么时候来的?”
  伊敏的父亲邵正森在本地一家化工厂任副厂长兼总工,今年四十七岁,看上去显得成熟干练:“下班就过来了,小敏,不是叫你回了上我那边去吗?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买东西回来了,不麻烦您了。”
  她爸爸叹气,眼前的女儿脸型像前妻,眉目却像足了自己,可是那股子冷淡劲就说不清像谁了:“至少今天去吃晚饭吧,你阿姨已经做好了。”
  伊敏并不固执,乖乖穿上衣服锁门跟爸爸去了他家,接下来几天差不多换着去父母两边各吃了几次饭,同时辅导弟弟妹妹的功课,省得他们找上门来。好在接着爷爷奶奶在她叔叔邵正磊的陪伴下也回来了,小小的宿舍一下热闹起来有了家的气氛。

第六章 多一点选择(3)
爷爷奶奶素来疼爱他们一手带大的伊敏,也只有在他们面前,伊敏会撒点娇。邵正磊从读大学到出国留学,再找到工作并在加拿大定居成家,和伊敏见面的时间有限,但也着实心疼这个侄女。他在加拿大做财务管理工作,妻子刚刚怀孕,不适合长途旅行,所以没回来。
  爷爷奶奶告诉伊敏,温哥华空气好,环境气候宜人,他们生活得很适应,打算终老他乡了,这次回来就是把必要的手续办完。伊敏有点惆怅,想自己和此地的联系大概会彻底断了。
  “反正你毕业了也不想回这里,我们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准备把这个房子卖掉,钱留给你,小敏。”奶奶摸着她的头发说,“他没有意见。”
  伊敏对钱呀房子的都没概念,迟疑了一下:“都给我,阿姨会不会有意见。”她指的自然是继母。
  “这是老宿舍,面积也不大,本地房价又低,卖不了几个钱。他们就没对你好好尽到责任,能有什么意见。”爷爷不耐烦地说,他是比较老派的知识份子,对长子的婚变从来没谅解过,一直拒绝见他的后妻,直到现在见到长子也是不理不睬的没有好脸色。“你和你叔叔好好聊一下毕业以后的打算。
  邵正磊非常亲切随和,没有长久不见面的那种生疏感,伊敏自然是如实相告,他说:“小敏,女孩子做老师是不错的,不过视野也不妨放开阔一点。现在你英语水平怎么样?”
  “打算今年去过六级,应该没什么问题。”
  邵正磊点头:“我刚到北京读大学时和你的想法一样,但接触的人和事多了以后,就觉得天地广阔,可以给自己多点选择的机会。你有没有想过出国深造?”
  伊敏没想过这问题,事实上师大虽然也是中部的名校,但毕竟学生大部分从不发达地区过来,没有真正形成留洋的热潮,她老实地摇头。
  “你看你爷爷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读书的天分应该不低,可以认真规划一下自己要走的路,如果有意在毕业后申请国外的学校,叔叔也可以帮你收集资料。”
  “可是一个师范数学专业,能去国外继续读什么呢,我对纯数学研究也没太大兴趣。”
  “学数学的转向计算机或者会计、统计都有不错的基础,而且在国外,这些专业职业前景也挺好。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如果觉得自己有能力尝试,就得先把英语关过了,当然现在才开始略微晚了一点,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伊敏郑重点头,她知道叔叔的好意,而自己也突然觉得,好像面前开了一扇窗,有豁然开朗之感。
  寒假过得迅速,其间刘宏宇也打来电话,邀她参加同学聚会,她去了,不过是老套的吃饭加K歌,留在内陆地区的同学和考到大城市读书的同学想法果然大不相同,刘宏宇直言不讳会争取奖学金去美国读PHD,伊敏也没和他们多谈想法,只留下QQ号和邮箱,许诺以后会常联络。
  除夕那天,伊敏还接到了赵启智打来的电话,她倚在小卖部窗口,看着漫天大雪,听到听筒里他的那一声“新年好”,没来由地也开心了:“你也一样。”
  “我这边在下雪,很大的雪。”
  “我这边也是。”
  两人同时静默了,耳畔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鞭炮声在响。伊敏想,有个来自远处的问候,原来感觉会暖暖的,真不错。
  过完年,伊敏先送走爷爷奶奶和叔叔,多待了两天,买到返校的车票,向父母分别辞行,独自上车回了学校。她是行动派,马上找网吧上网查自己要的资料,对留学初步有了概念,就开始制订自己的计划。

第六章 多一点选择(4)
刚到学校,伊敏在宿舍接到孙咏芝的电话,她说话有些迟疑:“伊敏,我和乐清、乐平的父亲基本达成了协议,准备近期去办离婚手续。我正办理移民,准备带两个孩子去加拿大,让他们换个环境读书。”
  这是她的家事,伊敏没想到会听到这消息,可是也大概有数了:“苏先生跟我说过,如果孙姐不需要我再给他们上课了,请尽管说。”
  “两个孩子都很喜欢你,移民办下来需要时间,我肯定会让他们在这边读到初中毕业的,本来很希望你继续辅导他们,不过他们现在迫切的需要倒是加强语言学习了,我给他们找了英语老师。”孙咏芝有点为难地说。
  伊敏笑了:“孙姐,我能理解的,没关系。”
  “不过我真的不想这么突然断了你勤工俭学的收入,我跟我一个朋友介绍了你的情况,她女儿今年读高二,也想请家教,想跟你约个时间去试讲一下,我先征求你的意见,看你有没兴趣。”
  伊敏其实不大想再接家教了,按她的安排,她这学期的时间应该很紧张,可是现在一口回绝孙咏芝,她觉得未免会让她误会:“可以啊,孙姐你让她跟我打电话约时间好了。”
  “那就好,”孙咏芝如释重负,“另外,不要觉得我八婆,我实在是很喜欢你,所以才不怕冒昧地讲,离苏哲远一点。苏哲很有魅力,人也不坏,但他确实不适合给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子当男朋友。”
  “我和他没交情的,孙姐,那天只是下楼碰到。”伊敏只好撇清自己,想这话虽然不算完全诚实,但也算是比较好的交代了。
  其他学生都陆续返校了。中午,伊敏吃完饭回宿舍午休,刚躺上床,罗音进了宿舍立在她铺前拍她,递给她一份报纸。她莫名其妙接过来一看,是本地报纸的副刊,满版的散文:“你发表文章了吗?哪篇?”
  “唉,我的名字现在倒也上报纸,全是跟着记者混的‘本报实习生’,喏,你看这个。”
  罗音指的是一篇作者署名莫非的文章,题为《寂寞的颜色》,内容是在喧嚣的城市深夜静思享受孤独,听雪花飘落的声音,外加品味一种隐约的相思云云。伊敏一目十行扫完,没感受,只能干巴巴地评论:“嗯,挺好。”
  罗音笑:“你不知道莫非是赵启智的笔名吗?”
  伊敏确实不知道,至少赵启智从来没主动跟她说起过。她再看一眼文章,还是讲不出新的评价,只好认输:“很好。”将报纸还给罗音。
  “哎,怕了你了,你没把这文里的相思和自己联系起来吗?”
  伊敏被看文章催来的一点睡意顿时给吓没了,瞪大眼睛看着罗音。罗音暗爽,想这人可算有点正常的表情了。可是一转眼,伊敏笑了:“你可真能联想。”
  罗音被她打败了:“我服了你,中午我碰到启智兄,他让我把这个给你的。”她把报纸拍给邵伊敏,表情分明是觉得赵启智这番俏媚眼算做给瞎子看了。
  伊敏只好说:“谢谢你,罗音。”
  她把文章从头到尾再看一次,除了两地下雪这一点似乎勉强与自己有点关系,她还是没能把文章和自己联系起来,这么含蓄的表达让她不知说什么好,她觉得正常的反应好像应该是感动,可是实在调动不起感动的情绪,也只能把报纸折好放到枕边,继续午休。
  罗音躺到床上,心里只念“多情却被无情恼”。她倒没那么多义愤为赵启智抱不平,实在是有点犯愁自己该怎么和韩伟国保持距离。没错,他对她很好,为了追她甚至不顾家里想让他回浙江的要求,投考的是本地理工大的研究生。她有点感动,可就是对他完全没恋爱的感觉。在这个意义上,她觉得自己跟邵伊敏好像同样无情,可是自己的“无情”到底还是有些不忍韩伟国的“多情”,算是“无情也被多情恼”了,比不上邵伊敏那样完全心无挂碍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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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夜的星空(1)
刚开学就赶上情人节,这一向是恋爱没恋爱的学生集体蠢动的日子。
  李思碧对着镜子细细化妆,她是公认的中文系系花,个子高挑,明眸皓齿,轮廓鲜明,一头卷发十分妩媚。她的追求者一向甚众,今晚没有安排也就怪了。才失恋的陈媛媛躺在床上发呆,自认为很有触景伤情的资格。另两个女孩子一个是中文系的刘洁,一个是数学系的江小琳,她们俩和邵伊敏一样,眼下没有正式的男朋友。最奇怪的是罗音,正神思不属地胡乱翻着本书。
  李思碧对别的女生多少有点高高在上俯视的味道,不过她还是很喜欢罗音的:“哎,韩伟国不是约了你吗?你怎么还一副没着没落的表情,连衣服也不换。”
  除了邵伊敏根本听而不闻,宿舍里真正没着没落的几个闻言各自愤愤,可是也没人敢公然做酸葡萄状说什么。罗音叹口气:“就是提不起精神呗。”
  罗音和韩伟国约会了几次,她承认这是一个聪明的男生,对自己也足够体贴细心。但她对着他没有心跳、没有意外的喜悦、没有刚刚分手就开始的想念。她没有真正恋爱过,可是她以为这些应该是恋爱必然有的体验,今天虽然也接受了韩伟国的邀约,但还真是没有什么期待。
  冬季天暗得早,黄昏时宿舍楼下已经来了好几拨抱玫瑰的男生,最耸动的当然还得属李思碧的追求者,一个外校有钱学生,让家里司机开着车拖进来超大一捧玫瑰不说,还很卖力地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了个心型图案。可惜冬日风大,他和司机弯腰在那满头大汗一支支点蜡烛,这个过程着实说不上有型,反而很有喜剧色彩,楼上楼下的看客一边鼓噪,一边大笑,把一点浪漫气息全给弄没了。再过一会儿,校保卫处来了人,毫不客气地勒令马上熄掉免得引起火灾。李思碧哭笑不得,不过还是在众女生羡慕眼光下,脚步轻盈下楼上车绝尘而去了。
  电话响了,罗音离得最近,懒懒伸手拿话筒,然后叫:“邵伊敏,电话。”
  伊敏已经到食堂吃过了晚饭,这会儿整理好了书包,正准备雷打不动地去自习,她接电话:“你好,哪位?”
  “一个可能不受你欢迎的人。”苏哲的声音低沉悦耳地传了过来,“我这会儿在你们学校东门这里,捧着大把的玫瑰花,要我送到你宿舍来吗?”
  伊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拿着听筒想了下:“算了,不劳你的大驾,我过去。”她可不要出这样的风头,拎了书包出宿舍向东门走去。
  苏哲的车停在东门对面马路边,他穿着一件棕色软牛皮夹克,深色便裤,正靠在车外抽烟,北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零乱,路灯下那张带点寂寥神情的脸英俊得让人屏息。伊敏只能暗自承认,生活的确说不上公平,有时一张面孔的说服力胜过了万语千言。
  他两手空空,伊敏当然也没傻到相信他真会干出捧玫瑰花肃立街头这么幼稚的事情来,不过他就算这样空着手真站到她宿舍下面,大概引起的轰动也不会亚于那个可笑的点蜡烛场面了。
  “情人节居然也老实待在宿舍里,不是让你去好好谈一场校园恋爱的吗?”苏哲扔掉烟头,不赞成地看着她。
  “所以你特地来拯救我吗?”
  “没错,这样你到老了回忆起来才不至于追悔,在最可以犯错、轻狂的岁月,居然过着最乏味的生活,实在是浪费了生命。”
  “你如此有舍身普济世人的情怀确实让我感动。”伊敏无可奈何地说。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七章 那夜的星空(2)
苏哲笑了,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门:“上车吧,我带你出去转转,我们从最幼稚的事开始做起,给你好好补上一课。”
  师大以美女多闻名本市,附近学校学生爱往这儿扎的大有人在,更别说社会上的有钱人,眼下东门这边各种车子靠路边停了一大排,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苏哲又着实太过醒目,不少过路女生已经开始对他行注目礼了,
  伊敏迟疑之间不经意转头,居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赵启智正站在不远处,带着惊讶和不可置信看着她,两人视线相接,他匆匆转身走了。伊敏注视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静默了好一会儿。苏哲并不催她,只安静看着,她回过头,也不看他,牵动嘴角一笑,上了车。
  苏哲上车,拿过伊敏搁自己腿上的书包,皱下眉:“这么重,真是个好学生。”顺手扔到后座上。他发动车子,“不问我们去哪儿吗?”
  伊敏懒懒靠在椅背上:“问不问好像没多大分别,反正已经上了车。”
  “你倒是很能随遇而安,我喜欢你这样不跟自己纠结的性格。”
  “谢谢你的赏识。”
  “昨天见了乐清、乐平,他们很不开心,都不希望换老师。”
  “会过去的,我是说他们的不开心。如果要去加拿大念书,那孙姐的安排是对的,打好英语基础去那边适应起来会快很多。”车开了一会儿,伊敏渐渐觉得车内暖气热度上来,她解开羽绒服,取下围巾。
  苏哲摇头:“小孩子才不管什么样的安排算理智,他们只知道生活的变化一个接一个,让他们只能被动接受。”
  “恐怕不光小孩,每个人都得无能为力接受某些事。”
  “你是说现在的你吧,”苏哲笑了,“在我眼里,你也是个倔强的孩子。可是放心,我现在强加给你的,你日后会感谢我。”
  伊敏被这样自恋的口气生生给逗乐了:“谢谢你照亮了我灰白暗淡的生活,如果没有你,我想象得到,我的未来必定就是个古板的老处女,没朋友没恋人没人生乐趣。”
  “那倒不会,伊敏,你有幽默感,这一点足够保证你未来的生活不会乏味,不会没有乐趣,可是你大概很难体验到激情。”
  激情是伊敏感到陌生且抗拒的一个字眼,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各自不惧流言不理会旁人议论,坚决拆散家庭然后重组的举动算不算受激情驱使。他们都是知识分子,平时处事为人理智,然而一惹上激情,大概理智就只能让位了。
  “我不认为那会是我人生的一个很大损失。”
  “只有真正体验过,才有资格说这话。”苏哲注视着前方,稳稳把握着方向盘。
  “我实在是不懂了,苏先生,就算我的人生残缺无趣吧,关你什么事,需要你这么肉身布施来关怀我?”
  “我早说了,我就是喜欢你的有趣,让我重新有了追求的冲动。”
  “你的趣味很特别。”伊敏干巴巴地评论,不再开口。
  苏哲也不说话,只将车上音响开大一点,恩雅似梦似幻的歌声流淌出来。车子顺着公路驶向前方,慢慢周围越来越黑,大灯将前面照出一圈光明,更衬得稍远是不可知的道路。伊敏倒觉得平静了,不知道是因为歌声下的这种寂静还是突然对自己所有坚持的不确定。
  她在大部分时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准备去做的又是什么。和叔叔谈过话后,她基本重新确定了选择,此时书包里放的就有计算机教程和英语托福考试辅导教材。然而面对完全不明的方向和身边这个一再扰乱自己心境的男人,自我置疑让她年轻的心首次有了一点疲惫。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七章 那夜的星空(3)
苏哲侧头看她,那张秀丽的面孔带点迷惘,眼神飘向远方,不同于平时的镇定自持,他的心有点些微的牵动。他一向对自己诚实,决定要做什么也从来不悔,这会儿却有点不确定,打破这个女孩子的平静是否能算明智之举。
  捷达车的避震并不好,车子似乎离开了公路,越来越颠簸。苏哲停下车,走过来给伊敏拉开车门。她下车,寒冷的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冷战。她裹紧自己的衣服,环顾四周,发现此时车停在一个湖边,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放眼看向前方,暗沉沉湖水轻轻拍击着岸边,半人高枯干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天空中有几点繁星,明亮得不可思议。
  “这是哪里?”
  “郊区的一个湿地保护区,其他季节会有很多人来观鸟。”
  “干吗带我来这儿?”
  “我说了,我们从最幼稚的事干起,来看看城市里看不到的星星。”他开后备箱,拿出一个望远镜给她,指给她看天空,“看,那就是猎户座,冬天北半球天空最耀眼的星座。夏天天空繁星密布,比较好看,可是只有在冬天,才能看到这么明亮突出的星光。”
  伊敏举望远镜看向天空,她对天文并无概念,只觉得这几颗星挂在冬日暗蓝色的夜空,显得寂寥高远。这时一群鸟拍着翅膀出现在望远镜视野以内,这样暗夜飞行,但它们的姿态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她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黑暗之中。
  “应该是北飞的候鸟经过此地,春天快来了。”
  “多美,我喜欢它们挥动翅膀的样子。”伊敏低声说。
  苏哲从她身后环住她,指向天空:“这是猎户七星中最显眼的腰带三星,不过猎户座最亮的应该是参宿四和参宿七,喏,就是猎户的左肩和右脚。猎户座下方那颗是天狼星。如果我们凌晨来,可以看到北斗七星。”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在呼啸的北风中仍然清晰稳定,一个字一个字送入她的耳中。她放下望远镜,直接望着天空,那么无垠辽阔,面前是暗夜里看不到边际的一片湖面,四周安静得只有呼呼的风声刮过,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和身后这个温暖的怀抱。
  “你带多少女孩子来看过星星?”伊敏冷不丁问。
  “你真会煞风景,”他呵呵笑,“不,我不需要这么追女孩子,所以我一直是一个人来这里。”
  伊敏不再说什么,将望远镜递还给苏哲,苏哲返身将望远镜扔到车子后座上,然后重新回来抱住她:“冷不冷?”
  他的手臂有力,他的脸离她很近,他的身上带着点淡淡烟草味和皮革味,这个混合的味道她并不反感。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亮如寒星,嘴角微微上挑,笑了:“冷,可是我印象很深刻。你赢了,我猜以后的日子,我会记得你给我的这个情人节。”
  “我赢了吗?其实我并不确定。而且,我要你记得的可不止是这。”他俯下头,吻向她的双唇,那里已经冻得冰凉。他细细品尝着她柔嫩的嘴唇,一点点深入掠夺攻陷着她,她只有牢牢搂住他的身体,努力支撑自己软弱地靠在他怀里才不至于倒下。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借口了,她意识模糊地想。
  这个吻持续了多长时间她不清楚。她只知道,清醒过来她已经回到了车里,脱力般坐在副驾座上。苏哲发动汽车,开得不同于来时的平稳,她仍然并不关心他在开向那里,只茫然看着车窗外黑暗中景物飞快向后掠去。
  慢慢地窗外灯光多了起来,路边出现了行人,苏哲将车停到师大东门外,转头看呆呆靠在椅背上的伊敏,伸手替她将搭在额头的一绺头发掠开。
  “只是一个吻,不用这么天人交战吧。”
  伊敏伸手抚摸自己微微肿胀的嘴唇:“我怕的不是吻,甚至也不是和你上床,我们已经做过了不是吗?我怕的是身体失控之后心也失控的感觉。所以,”她定定看向他,“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苏哲微笑:“你对我很坦白,但对你自己不够诚实。欲望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情。”
  “欲望当然不可耻,可是听任欲望驱使就可耻了。”伊敏伸手拉开车门下车。
  苏哲跟着下来,将她的书包递给她:“那么设想一下,你会谈一场什么样的恋爱。没有激情,只有相互的好感,拥抱起来身体不反感就觉得已经足够,接吻浅尝即止,一切都在你可以控制的范围以内,这对你来说有吸引力吗?”
  “我不知道。”伊敏疲惫地说,“我对男人没那么远的想象力,可是你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我不确定我要得起。”
  她背上书包,大步穿过马路,走向师大大门,苏哲立在车边注视她,他拿出香烟盒抽出一只,背风点燃,直看到那个寂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回身上车。
  开车回来时,有一瞬间他是准备带她回家的,可是那个完全茫然的脸让他改了主意。他再一次不能确定,是否应该打破她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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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可逆的路(1)
情人节这天的校园似乎比平常来得安静,伊敏漫无目的随意走着,既不想回宿舍面对室友,也无心去自习室做完给自己规定好的功课。
  那个吻如同一个烙印,重重烙在了她的唇上。她坐到路边长椅上,仰头看向天空,仍然可以看到那几点星光,可是的确没有刚才湖边那边耀眼。她为这个联想而恼火,同时又提醒自己:嘿,难道往后的日子,看到星星就得起某种联想吗?
  然而能让她联想到他的何止是星星。
  她坐到浑身发冷,才走回宿舍。宿舍里只有陈媛媛一个人,正半躺在床上吃着零食看小说,眼里含着泪光,不知是在借书中哪个人物的杯酒浇自己胸中块垒。
  她洗漱上床,就着台灯看一向最能催眠自己的数据结构教材,准备把自己早点送进梦乡了结这样的一天,可是一向良好的睡眠今天背叛了她。对面下铺陈媛媛吃零食的声音已经很扰人了,然后刚有一点睡意,就陆续有室友回来,交换着情人节的感想。
  等到罗音回来时,另几个女孩子一齐拷问她都有哪些节目,可是罗音情绪并不高,只敷衍地说“困了困了,早点睡”,伊敏简直想感谢她了。室内终于陷入了黑暗和安静,她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做着莫衷一是的梦。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归的李思碧轻手轻脚走进了宿舍,一向快人快语的陈媛媛吹声口哨:“情人节快乐。”宿舍几个女孩全都笑了。李思碧并不在乎,她一向非常安于自己比别人来得醒目这个事实,只掩口大大打了个哈欠。
  伊敏起床洗漱,整理好书包,提了开水瓶去打开水。罗音和她同行,闲闲地说:“昨天你出去以后,赵启智打来了电话找你。”
  她简单“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可是心里还是飞快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早一点接到赵启智的电话,昨晚的事应该就不会发生吧。一时间,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罗音看到她这样的神态,略有点诧异,不知怎么,她觉得邵伊敏尽管举止和平时无异,但整个人都有点不同于平常,可是她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她有好奇心,不过向来并不爱八卦管闲事搬弄是非,现在只想,这个恍惚的神情看起来不像是为错过了一个约会而惋惜,启智兄的一番良苦用心恐怕是落空了。
  情人节,她想,都是情人节闹的。罗音昨晚过的是一个最大众化的标准学生情人节,直到今天醒来还觉得烦闷。
  她跟韩伟国出去吃了肯德基,然后看电影。她既不反感肯德基,也喜欢看电影。然而放眼看去,满街都是和她节目一样的人,到了电影院更是人满为患。她站得开一点,看韩伟国挤在人流中排队买票,突然深深鄙视自己:我不过是不想在这么个日子一个人待宿舍里罢了。深夜韩伟国送她到宿舍楼下,一路握着她的手,她很想缩回来,可是又有罪恶感,只好对自己说:好吧,换个时间,一定要和他讲清楚,不能再这么拖泥带水误人误己了。
  赵启智的烦闷比罗音来得强烈得多。他一向觉得情人节是个恶俗的噱头,先不提他所厌恶的西方文化侵蚀这样的大背景,各路商家攒劲造势的劲头就已经把原本属于私密感情的事弄成了一场*裸的炫耀狂欢。
  可是架不住小女生看起来好像全好这一口,虽说邵伊敏看着理智,但到底也还是个女生。他决定向世俗屈服一次,精心安排了晚上的节目,打算跟邵伊敏直接表白。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八章 不可逆的路(2)
开学之初,他有点忙碌,只能请罗音帮着先把发表了自己文章的报纸带过去,下午因为处理学生会的事情耽误了一会儿时间,看天色不早,也不屑于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于是走到了东门那边,拿手机打过去。罗音接的电话,听到是他找邵伊敏,念出越剧对白:“梁兄,你来迟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明白平时明明和任何男生没有多余话说,用罗音的话讲,“生活得比修女还有规律”的邵伊敏怎么会在这一天接到电话就出去了。他站在东门外,正转着念头要不要去自习室看看,却看到邵伊敏大步穿过马路向自己这边走出来,没等他惊喜,她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捷达,捷达车的主人正靠着车门抽烟,那个人实在太过突出,他一眼就认出曾在理工大后山上见过,当时伊敏的说法是“学生的亲戚”。
  伊敏穿羽绒服、牛仔裤加球鞋,背着个大大的书包,打扮和她平时去自习室没有两样,看着并不像是赴一个情人节约会。他隔得不算近,暮色中只能看她仰头看那个男人,他们交谈了几句,那男人拉开副驾车门,示意她上车,她突然转头,正碰上他的视线,他只能匆匆转身走掉。
  在外无目的闲荡了一大圈,回到空荡荡的宿舍,他不可避免地失眠了,各种念头翻涌,他想,他和邵伊敏大概就得算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其实赵启智表面倜傥,也愿意大家认为他清高远离世俗,但骨子里是个明智而脚踏实地的人。他接受本校的保研,选择了新闻学,照罗音和文学社其他人的共同说法,当然就是放弃了文学梦。尽管小师弟师妹们对他的文学才华依然推崇备至,但他对自己基本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具备才思,但欠缺天分,不大可能在文学这个天才和灵感比训练更可贵的领域有很大发展。
  他也多少对小师妹们迷恋的目光有点看腻了,不再热衷和她们辩论那些虚无的风花雪月问题。他将目光投向看着冷静的邵伊敏,想这样理智的女孩,又秀丽又没有虚荣心,看着纯洁如同一张白纸,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热不热爱文学有什么关系?
  有人追求邵伊敏他不会震惊,可是她会在情人节这天上一个男人的车,就和他之前的认知差得太远。他有点心灰意冷了。
  第二天傍晚,赵启智接到伊敏的电话,她声音平和坦然:“赵启智你好,书我看完了,现在方便还给你吗?”
  他想自己一个男人,好像没必要小气,也同样声音平和地跟她讲好地点。
  伊敏背着个大书包,到了约好的多功能体育馆边,体育馆边种有上十棵梅树,这会儿差不多过了盛开时节,但残花仍是隐有暗香。她将书递给先过来的赵启智:“谢谢,我看完了,很不错。”
  赵启智觉得拿了书掉头便走未免有失风度,随口问:“对这本书有什么看法?可能女生会更喜欢电影那样的表现手法一些。”
  “刚开始看觉得平淡,可是认真看下去,感觉还是很丰富的,确实像你说的那样,更多是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感悟,不局限于一段爱情。”伊敏微笑,“电影把爱情升华浓缩了,而且,男主角又那么有魅力。”
  赵启智也笑了,想到昨天看到的那个帅得过分的男人,不禁暗自嗟叹,原来看着这么理智的女生也会迷上一张面孔:“Sydney Pollack是个好导演,但如果没有原作丰富的文学基础,电影不可能传递这么多的人文气息。当然Robert Redford很帅,罗音也很迷他。”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八章 不可逆的路(3)
伊敏喜欢的其实是那个个性不羁的角色本身而不是演员:“电影画面感自然比小说来得丰富,可是小说里内涵其实更广泛一些,爱情在小说里只是作者生命的一个激越。”
  赵启智任社长的文学社有个怪才,读化学系的二年级学生,写出的东西犀利和文采都让他这个中文系学生暗自惭愧,他早就不敢小瞧理科生的的智慧:“说得很对,文字的力量就体现在这里。电影揉进去了更多对女主角传奇色彩的渲染,再加上一向的好莱坞路线,把爱情提升成当然的唯一主题。”
  伊敏若有所思点头:“我阅读范围还是太狭窄了。好啦,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赵启智将手里的书递给她,“这书送给你吧。”
  伊敏略为诧异,赵启智自嘲地一笑:“其实是那天特意去书店买的,”他没说为了让书显得不太新,他在宿舍狠狠把书好一通来回翻腾,“拿着吧,没别的意思。这书的中文版本和英文版我都早看过,留着也没有用。”
  伊敏心里不能不感动了。她想:如果没有昨晚,和眼前这个人不是没有可能。可惜,现在他心有介蒂,而自己心绪混乱到只能不去多想,更不可能坦然接受他的感情了。
  竟然就是错过了,而且这样的错过对自己来说,差不多就是无可挽回的,已经没有任何重回纯真幼稚的路了。她珍重地接过书, 昏暗灯光下两人视线交接,赵启智看到的是她微带迷惘的表情,素日清澈的眼睛带了点雾气,狠狠牵动了他的心。
  周六上午,伊敏在宿舍接到孙咏芝朋友方太太的电话。方太太声音颇为强势:“咏芝的推荐,说你是师大数学系高材生,我是信得过的,不过还是想听你试讲一下,最好是上午过来。”
  伊敏不想拂孙咏芝的好意,于是和方太太约定上午十一点过去。
  方太太的家就在孙咏芝家旁边的一幢高级公寓楼,看环境和那边应该是不相上下,她家装修更是看着豪阔,处处传达着“主人有钱”这个信息。
  但伊敏对这家人第一印象欠佳。方太太据孙咏芝介绍应该和她同龄,但已经中年发胖,还偏偏没有胖人一般会有的慈善相,目光十分苛刻;瘦弱得像没发育的女儿看上去实在不像高一学生,倒是不叛逆不顽皮,就是样子木讷得让人吃惊,跟她讲什么都是茫然地“嗯”一声,伊敏很怀疑她有没有真正理解甚至听进去她的讲课。接着男主人方先生突然回家,大感兴趣地上下打量她,那样子真称得上目光灼灼。然后方太太防贼般在旁边咳嗽一声,她马上决定还是别做这个家教了。
  方太太没想到方先生会这个时间突然回家,她对老公的操守评价极低,心想,请这么秀丽的年轻女孩子做家教不等于引狼入室吗?可是碍于孙咏芝的大力推荐,只好没话找话,想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我家小静准备读文科班,虽然在数学方面没有特别的要求,但我很希望请的家教能让她的数学成绩跟上进度,不拖总分的后腿。”
  “那要注意改进学习方法,争取先把课本上的知识掌握牢。”
  方先生把玩着手里的奔驰车钥匙,在旁边说:“邵小姐是师大学生喽,现在念几年级?”
  “三年级。”伊敏看方太太神色已经不豫了,直接对着她说:“我觉得您的女儿学习能力并不差,而且又读的是重点学校,现阶段可以以跟上学校进度、重点消化老师讲的内容为主,好像没必要单独专为数学请一科家教。”

第八章 不可逆的路(4)
方太太简直感激她的说辞,笑容马上亲切了许多:“也对也对,邵老师,真不好意思麻烦你特意来一趟。”
  “没关系。”伊敏快速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告辞,方先生只好自顾自进了自己的书房。他一走,方太太倒起了和伊敏攀谈的念头。
  “你教孙咏芝的双胞胎好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家的事你也知道吧?”
  伊敏没想到打听八卦打听到她的头上了:“不清楚,我只管上课,上完课就走了。”
  “她离婚了,准备带孩子移民去加拿大,房子车子都准备卖掉,不过她家老林还算厚道,听说给的赡养费不薄。”
  伊敏只笑笑,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方太太,小静,我先走了,再见。”
  方太太很遗憾她不肯配合自己谈点隐私打发时间,不过还是很高兴不费力气打发了这个一看就让她没法放心的家教:“再见,以后有需要再找你,邵老师。”
  伊敏出了公寓,天气阴沉得厉害,已经飘起了小雨。她没拿伞,止步想着要不要找间网吧接收一下邮件,也顺便避下雨。叔叔走前告诉她,会经常给她发些资料过来。
  一辆黑色奔驰无声无息开过来停在她身边,车窗玻璃降下,方先生对她微笑:“邵老师,下雨了,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伊敏摇头:“谢谢你,方先生,我等人,再见。”
  方先生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一时居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恰在此时,一个变声期的嗓子叫:“邵老师。”
  伊敏回头一看,是林乐清,一个假期没见,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乐清对她眨下眼,转头看向方先生,笑眯眯打招呼:“方叔叔,你好。”
  方先生好不尴尬:“你好,我有事先走了。”他升上车窗。一溜烟开走了。
  林乐清咧嘴笑了:“方文静的爸爸还真是……”摇一下头,显然对他的评价也不高,“他在跟你搭讪吗?”
  “你懂什么叫搭讪。”伊敏心情大好,“怎么在这闲逛,下午不用上课?”
  乐清拉下了脸:“我准备逃课,我讨厌新英语老师。”
  “你当着老师说逃课,很不给老师面子呀。”
  “邵老师,你怎么在这里?”林乐清试图转移话题。
  “你妈介绍我给方先生女儿做家教,刚试讲完。”
  “方文静?”乐清又咧一下嘴,“她有轻度抑郁症,吃了药以后,成天跟梦游一样,你跟她讲课,白浪费了你的口水。更别说她爹根本就是一色狼了,好在他平时不怎么在家,方文静妈妈又特厉害,有她在旁边盯着,危险不大。”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八卦?”
  “我们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再加一个中学,她只比我和平平大两岁,和平平还挺要好的。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乐清鬼鬼地笑,“邵老师,我们去打电动游戏吧。”
  “不去,我没当你老师了还带你去逃课打游戏,你妈不跟我急才怪。”
  “没劲,我自己去了。”乐清不满地说。
  “你妈同意了吗?”
  “当然……没有。”
  “那你老实回家,下次离家出走逃课的话,记得别跟熟人打招呼了,不然一样被逮回去。”
  “我刚帮你摆脱了色狼好不好,”乐清嬉皮笑脸,“这样吧,我好不容易溜出来,去那边小牛面馆吃碗牛肉面当放风行不行,我请客,吃完我就回去。”
  面馆不算远,到了地方伊敏大吃一惊,不算起眼的小小一家店面跟前排了老长的队,她喃喃说:“一碗面而已,换一家吧,浪费时间。”
  “还有人专门开车来吃,我和平平都喜欢,待会儿给她打包一份回去,邵老师你赶紧去占座。”
  伊敏很不以为然地走进店堂,里面已经坐满了食客,好不容易在墙角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她拿出托福词汇来默记。过了好一会儿,乐清端个托盘进来,放到她面前,看见她手里的书,做擦冷汗状:“邵老师,你想言传身教我能理解,不过也不用这样来寒碜我吧。”
  “少贫嘴,我订了计划,这是今天必须做完的功课。”她收起书,发现面前摆的牛肉面确实看着非常诱人,满满一个大海碗,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上面,汤上泛着点红油,撒了翠绿的香菜,闻着香气扑鼻。
  “你的微辣,我的特辣。”乐清大口吃了起来。“怎么样,味道很好吧。”
  伊敏吃了几口,点头承认这么多人排队还是有道理的。可是如果换她一个人,她才不肯来浪费这时间。
  “你刚才是准备一个人出去打游戏吗?”
  “那倒也不是,就想出来走走透口气。”
  “你替你妈想想好不好,出来玩会儿没问题,但跟她打声招呼很费事吗?”
  “我要打了招呼,她肯定要陪我一块去。”
  “没那么夸张吧,难道你这么大个人会走丢了?”
  “你不知道,我妈现在关心我和平平关心得密不透风,早上送我们上学,下午接我们放学,每天亲自给我们准备早餐。我们稍一皱眉,她就要和我们谈心。我们自己待一会儿,她就会进来问我们有什么心事,还说要请心理医生咨询。再这么下去,她不疯,我和平平先要疯了。”
  伊敏习惯独立了,听了这话倒是很能理解:“我猜你妈妈就是比较紧张你们,如果不喜欢这种相处方式,可以好好和她谈。”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谈,拒绝她的关心吗?算了,我妈也可怜,一个人又要管我们又要办移民那些破事。”乐清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还是不给她添堵得了。”
  伊敏并不愿意介入别人的生活,不过眼前这个漂亮男孩子的心事还真是触动了她:“别犯愁,什么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你妈妈需要的是时间。你和平平应该主动向她证明,你们能够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解脱她也解脱你们自己。”
  乐清点点头,继续吃面。两人吃完,走出面馆一看,不禁吃惊,外面雨突然下大了,屋檐下站了好多避雨的路人。
  “糟了,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躲会儿雨再回去,要不妈恐怕会抓狂。”乐清跑隔壁副食店打电话,伊敏犯愁地看着天,再左右看,希望附近能有网吧。
  过一会儿,乐清走过来:“邵老师,我妈一会儿来接我呢,我让她给你拿把伞过来。我去给乐平打包一份面。”
  

第九章 挣扎的理由(1)
“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你失踪了,你妈急坏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出来找你呢。还好你还知道打电话回去,以后别玩这样的出走游戏了行不行?”苏哲从捷达下来,站到他们面前,天气依然寒冷,他却只穿着白色衬衫加牛仔裤。
  乐清没好气地说:“小叔叔,我跟妈都说了是放风不是出走,要出走的话我至少会带上我的存折,里面的钱够我花一阵了。”
  “这个问题晚上我们好好谈谈,现在上车。”他目光扫向邵伊敏,“邵老师,你也上车吧,我送你,雨太大了。”
  乐清已经拉开了后座门,伊敏想再拒绝未免显得可疑了,只好上了车。
  “哎,邵老师,下周你来给方文静上完课就跟我一块去打电动好不好。”
  “方太太没看中我,我失业了,没钱跟你打电动了。”伊敏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乐清当了真。
  “虽然不用教方文静我觉得是好事,也省得再招上她的色狼爹。可是……你会不会没钱交学费没钱吃饭什么的,我可以借你的,我有钱。”
  伊敏投降:“对不起,刚才跟你开玩笑的。我学费已经交了,饭卡也充够了钱,不会饿肚子的,谢谢你,乐清。打电动游戏嘛,得等我有空,你妈也准假再说,偷跑出来就免谈了。”
  乐清拉下脸来,她有点不忍:“这样吧,你问问你妈,如果她同意,那今天下课后我们可以去玩一会儿。”
  乐清马上找苏哲要手机,苏哲已经将车开到楼下:“快点上去,人家英语老师已经来了。我代你妈批准了,不过你得答应这种不打招呼的放风以后不会再发生。”
  乐清笑眯眯点头:“邵老师你跟我一块上去吧。”
  “我得找个网吧查点资料再过来,现在不上去了。”
  苏哲开了口:“我带邵老师去我办公室上网好了,待会儿送她过来。”
  乐清满意地点头下了车。苏哲回头看着伊敏:“真碰上色狼了吗?”
  “乐清夸张呢,什么色狼。”伊敏发愁地看看窗外的雨势,“办公室?不大方便吧。我还是去网吧好了。”
  “雨太大了,我那边上网很方便,而且我正好也得去办点事。”苏哲浅浅一笑,“放心,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的。”
  伊敏苦笑,迟疑一下点点头。苏哲发动车子,开到市区一处高档写字楼地下停车场,刚下车,他手机响了,他说声“对不起”,一边锁车门一边接电话。
  她避嫌地走开几步,但地下车库十分安静,他的声音仍然清晰传了过来。
  “不,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慧慧,接受现实,我不喜欢复杂的关系,也不喜欢旧事重提。”
  “请柬?好吧,不用特意送过来,寄给我吧。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会参加你的婚礼,送个大红包。”他带着笑意说,“可是你这么任性,对你以后的生活没有好处……好的,再见。”
  他讲完电话走过来:“上去吧,电梯在这边。”
  苏哲的办公室在二十五楼,门口挂着朴素的牌子,写明是某外资保险公司中部代表处。进去一看,办公室是个大的套间,外面是一个接待区加一个半圆形一人座办公区,放着电脑、传真、打印机。
  苏哲过去开了机:“你用吧,我在里面,那边有水,想喝自己去倒。”
  办公室开着中央空调,伊敏脱了外衣搭在旁边,上了自己基本没怎么用的QQ,然后进了邮箱,果然收到了叔叔发的邮件,她将有用的资料存进随身带来的U盘,正在浏览叔叔介绍的网站,QQ上亮起添加请求,一看资料,是刘宏宇,连忙加了。

第九章 挣扎的理由(2)
“嗨,真难得碰上你。”
  “我很少上的,正想问问你托福考试的情况。”
  “你也有出国的打算吗?”
  “想试一下,可是准备得有点晚了,不知道能不能过今年八月的托福。”
  “如果想突击一下,可以上新东方的暑期强化班,另外我也可以给你寄点资料过来,其实我算走了弯路,去年先过的托福,应该先过GRE的,先考G再考T,容易得多。而且GRE的成绩五年有效,托福只有两年有效期。”
  “我准备申请加拿大的学校,过托福就可以,也没时间准备GRE了。”
  刘宏宇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大的BBS,告诉她这里留学资讯比较多,很多人会介绍自己考试、准备资料、申请奖学金的经验,也有人晒自己收到的OFFER,并感叹出国这个念头占据了自己的全部时间,好像整个生活就在围绕这个目标转动了,“连陪女朋友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
  伊敏和他有同感,两人聊了几句,道了再见。她下线,退出邮箱,清除了自己上网的记录,关上电脑,拿出自己的书专心看起来。
  苏哲任职这家外资保险公司的中部代表处代表,说是代表处,其实除了负责的他,另外只有一个秘书。此时国内还没开放外资保险进入的政策出台,但对中国市场怀有企图心的各大保险公司已经开始各自布局。苏哲去年留学回国以后,因为在本市的背景,一经介绍就被总公司看中,派来担任了这个职务,负责先期的筹备和目前的运作。
  他处理好自己的邮件,看看时间,走了出来,发现她正捧着书看得心无旁骛。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她神情专注,细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微垂的颈项带着一个美好的弧度。他注视了好一会儿,才说:“可以走了吗?”
  “当然。”伊敏收起书,起身将椅子移回原处,顺便看看窗外是不是还在下雨。她头次站得如此高看这个城市,不禁有点惊奇。雨似乎停了,淡淡雾气下,这个城市显得迷蒙,一眼望去,高高低低的楼群错落相连直到灰色天际,一群鸽子结伴从眼底掠过,马路上的车水马龙看上去十分遥远,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湖泊如同一粒绿色的宝石镶嵌在高楼之间。
  苏哲走到她身后,顺她视线望出去。这里是他出生的城市,尽管中间离开了几次,可是留学完成学业决定回国时,还是不假思索先回了本地。受命成立代表处,他选择了这里办公,也是因为喜欢视线以内市中心寸土寸金地段的这个小湖。
  伊敏感觉到他走到身边,猝然转身,却和他碰了个面对面。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身体重重抵在窗台上。
  “我弄得你这么紧张?”
  伊敏牵动嘴角自嘲地笑了,坦白地说:“没办法,对着你我的确紧张。”
  “和自己挣扎得这么辛苦,值得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让我挣扎的理由,我猜大概就是值得的吧。”
  她强自镇定下来,微微侧身,伸手去取自己的外套。苏哲先一步拿到,他抖开衣服替她穿上,一瞬间两人的身体已经接触到了一块,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她已经十分熟悉,她必须努力才能控制自己的一下战栗。她僵立着,待他站开一步,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苏哲帮她拿起书包,示意她先出门。两人默默乘电梯,都直视着电梯门,不看彼此,到地下车库上车。
  苏哲一边开车一边说:“伊敏,待会儿能不能上去和我嫂子谈一下,别误会,我没有请你揭自己家事安慰她的意思。事实上离婚对她也许是个解脱,但她现在太紧张乐清、乐平了,反而弄得两个孩子很为难。我是个男人,又是她前夫的表弟,有些话不大方便说得太直接。”

第九章 挣扎的理由(3)
伊敏不愿意掺和别人的家事,但她想起乐清、乐平,还是点了下头:“如果孙姐愿意听,我可以从教育心理学角度给她一点建议,但恐怕我的意见说不上权威。”
  “她不需要权威的意见,她只是欠缺一个朋友,她家不在本地,离婚后好像和原来那些朋友也很少往来了。”
  “跟你一块过去,我怕孙姐看了会不开心,她告诉过我要离你远点,我也答应了的。”
  苏哲笑了:“我嫂子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你,不然不会这么糟蹋我。放心吧,我会告诉她,眼下只是我在不断纠缠你罢了。”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而你立场一直坚定。”
  伊敏脸一下红了,莫可奈何地回头看他一眼:“你又何必挖苦我,我如果一直坚定,会少很多烦恼。”
  “你能为我烦恼,我觉得很开心,至少在你心里,我不算一个一无是处的陌生人了。”
  孙咏芝来给他们开门,看到伊敏很高兴:“刚才乐清跟我说了,出去碰到了你,幸好,不然不知道他要逛到几时才肯回。他们还在上课,我们楼上坐坐吧,我正在整理东西。苏哲,你自己随意啊。”
  伊敏随孙咏芝上了楼,走进她的主卧套间,发现地板上摊了好多东西,孙咏芝盘腿坐在一个坐垫上,招呼伊敏坐:“我现在只要有空,就开始整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省得到要走时再手忙脚乱。”
  “现在就整理,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呀,我已经整理了好多不用带走的东西送人。真没想到十七年婚姻,两个孩子,会堆积下这么多东西。”她随手拿起一盘录像带,“这是我结婚时录的,真讽刺,本来想丢掉,可是又想,毕竟也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生活了,丢掉也不能抹去了。”
  孙咏芝略有些消瘦,但精神不错,看起来的确有解脱后的释然。她翻捡着一样样的东西:录像带、相册、各种纪念册、乐清乐平的奖状、小时候的作文、母亲节父亲节和生日贺卡、旅游纪念品、小玩具,把准备留下的贴上标签,请伊敏用记号笔写上简单标注,放进纸箱里。
  看着眼前的琳琅满目,伊敏不是不感慨的。她有两次搬家收拾东西的经历。
  第一次是十岁那年,父母离婚,准备各自再婚,爷爷奶奶来接她过去同住。她一声不响去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尽管父母不和多年,但对她还是照顾周到的,她的小房间里床头摆着绒毛卡通玩具熊,书架上放着一期期的儿童文学和童话故事书,墙上挂着曾经的一家三口合照。这些她全看也没看,只将还能穿的衣服通通放进箱子里,再整理好自己的书包,然后跟爷爷奶奶走了。后来爸爸说要给把那些东西送过来,她头也不抬地说:“没地方放,全扔了吧。”
  爷爷奶奶的房子很小,她的房间更小,只能摆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和一个小小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从窗子看出去也不过是对面宿舍的红墙,景色单调。但爷爷奶奶的慈爱让她从一住进去就觉得安心,她妈妈接她过去,她会明白拒绝,因为她不喜欢敷衍那个她得叫叔叔的男人。可能也因为这,妈妈渐渐冷了和她亲近的心思。初中上了寄宿学校,她对集体宿舍并无反感,但每个周末都是背上书包飞快回家,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仿佛才会松一口气,外面孩子喧闹的结伴玩耍对她从来没有诱惑力。
  可是那个房子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她从没想过毕业以后回老家工作的可能性,然而有个家在远处笃定地等着自己,感觉毕竟会很不一样。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九章 挣扎的理由(4)
爷爷奶奶说了要卖掉房子之后,寒假返校的前一天,她开着收音机,开始第二次收拾自己需要带走的东西。这时才发现属于自己的实在少得可怜,甚至比十岁那年还要好做取舍。
  她从小到大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同学之间纪念册题字留言她从来没参与的兴致,存下来的照片也不多,全装在一个圆形的饼干盒子里,不大好携带,她准备把盒子寄放在爸爸家里,只挑了高中毕业时和爷爷奶奶的一张合影放进钱夹里。再看向书桌上方,那里是个壁挂式的书架,上面几乎全是高中教科书和教辅资料,自然没有带走任何一本的必要。
  这么好收拾,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什么感情方面的固执或者说恋物癖,然而眼见自己除了回来时的行李,只会带走薄薄一张照片,和这个房子就此告别,这个认知让她头次真切感觉到了生命的贫乏。
  眼下帮着孙咏芝将一个个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包好捆扎起来,仿佛可以看见当时的欢乐被定格在这些繁杂琐碎的东西之中,可是她居然不曾拥有过这样简单的幸福。过去的一切,好像成了被自己刻意遗忘的时光。
  “怎么了,伊敏?”
  伊敏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这个玩具小熊很可爱。”
  孙咏芝拿起用丝带扎好的一叠信,怔了一下,摇摇头:“嗬,更讽刺的东西,跃庆以前写给我的情书。他一个工科生,写得那么缠绵,刚开始收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抄来的。”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温柔,随即苦涩地笑了,再看发黄的信封一眼,断然扬手,将它丢进了旁边一个废纸箱里。“算了,我最近真是唠叨得厉害,而且对你一个女孩子讲这些也实在不妥,可能会害你对婚姻失去信心了。”
  “不至于,我没那么脆弱感伤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确幸福过,我不会怨恨他了。两个孩子的东西,我打算再琐碎也都带走,我想保留好关于他们的每一点回忆,丈夫可能变成前夫,可是儿女不管长多大,总是我的儿女。”
  “那是自然,孙姐。可是你有没想过,他们十五岁了,对很多事情都有了自己的看法,很快就会长大独立。”
  孙咏芝眼神暗淡下来:“我当然想过,所以才珍惜眼下和他们相处的每一天。我已经不能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了,只希望对他们付出多一点,也算是弥补了。”
  “你和林先生只是分开生活,我相信林先生一样会关心他们的。所以,你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也不要对两个孩子过分关心照顾,这样会对他们两人造成心理压力。乐平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但乐清看起来已经接受了现实。从心理学角度讲,用正常的态度对待他们,有助于他们建立自己的平衡。同时他们的年龄,也应该有独立的生活空间和自我调适能力,不能太拿他们当小孩看待。”
  孙咏芝听得认真,半晌无言。
  伊敏迟疑一下,继续说:“那些大道理也许没什么说服力,我成长过程中父母并不关注我,我怨恨过。但现在回想一下,其实最初他们都很负疚,十分热切地想弥补我,我反而被他们的热情吓到了。因为那并不是一种常态的、我希望得到的父爱母爱。他们只是在努力向我假装我的生活没有变化,可是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假装罢了。我想乐清、乐平希望得到的也不是你没有底限的付出,你如果能轻松幸福,对他们也是一种很好的暗示,证明就算父母不在一起了,生活一样可以按正轨进行。”
  孙咏芝深思着,神情变幻不定。伊敏想只能言尽于此,已经有违自己一向的原则了。她将一张张贺卡收拾好,不小心掉下一张,贺卡飘落到地板上展开,居然自动播放起一首圣诞歌曲。孙咏芝拿起贺卡,仔细看着。
  “乐清、乐平四岁时收到的,真神奇,电池还能用。”她抬头看着伊敏,“离婚这事,我父母和朋友看得比我还要严重,对着我就欲言又止,要么是过分关心,觉得我的未来一片黑暗,要么就是强作欢笑。我讨厌他们的这种态度,没想到我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也用这种态度对待乐清、乐平了。谢谢你,伊敏。你和苏哲都说得对,我这段时间的确太紧张了。我会试着放松自己的。”
  说话间,乐清、乐平上了楼,看到地上的东西,乐平惊喜地叫:“哎呀,妈妈,你还留着我们这么小的照片呀。这个发条青蛙还在,以前乐清老和我抢着玩的。”
  “明明是我的,你和我抢才对。”
  他们都在地板上坐下来,翻看着属于自己的童年回忆。伊敏将记号笔递给乐清:“帮你妈妈收拾做好记号,下次我们再去打电动,怎么样?”
  乐清点头。伊敏对孙咏芝一笑:“我先走了,孙姐,再见,乐清、乐平。”孙咏芝和两个孩子也仰头对她微笑说再见。
  

第十章 再没有借口(1)
伊敏走下楼对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苏哲说:“乐清、乐平帮孙姐收拾东西,今天不玩游戏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苏哲起身,将报纸折好放到茶几上。两人走出孙家,进了电梯,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伊敏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长吁了一口,觉得有点累了。
  “怎么看着不太开心?是我刚才的要求太勉强你了吗?”
  伊敏摇头:“只是有点感触罢了,如果可以预见未来,再浓烈的感情也有这样分手的一天,那还有没有必要结婚呢?”
  “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去劝我嫂子的。知道吗?你问了几乎和乐清一样的问题,我忘了你看着再理智,也不过只比他大五岁罢了。好吧,我给他的回答差不多是这样的:结婚还是不错的,可以跟一个你最亲密的人分享生活。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想法一生不变,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最珍惜的是什么。”
  “果然是哄孩子的话。可是,也只能这么想,不然人类都不用繁衍了。”伊敏看着远方,微微笑了。
  “我还有一句哄孩子的话,结婚可不是光为了繁衍。”
  “我们还是不要谈人生的意义和目的了,这个话题让我很无力。”
  苏哲无声地笑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已经快五点了。”
  “我想喝点酒,可以吗?”伊敏看到苏哲的意外表情,自嘲地笑,“放心,我不会喝醉了骚扰你的,只是觉得有点闷。”
  苏哲笑着点头:“其实我欢迎你的骚扰。我们去吃日本菜吧,清酒可以解忧,又不至于喝醉。”
  日本菜餐馆门口挂着个画着歌舞伎的门幌,里面装修得幽静雅致,播放着喜多郎的音乐。虽然是周末,但本地爱好日本菜的人不多,里面并没满座。一小份一小份的鱼生、天妇罗、寿司什么的,装在精致的盘子里送上来,并不合伊敏的口味,而小小白瓷杯装的清酒更是平淡。
  “不喜欢日本菜吗?”
  “挺琐碎的。”
  “头次听人这么评论一种菜。”
  “这酒的确喝不醉人。”伊敏再喝一杯微烫的清酒,没什么酒意,倒是觉得有点热了。
  “我们这才喝第三瓶,清酒还是有后劲的,而且我也不想再弄醉你,让你说我心怀叵测。”苏哲给她把杯子斟满。
  “你没灌醉过我,如果认真说起来,倒好像是我心怀叵测了。”
  “我的荣幸。”苏哲对她举下杯,一口饮尽。
  “问个问题行吗?”
  “问吧,难得你对我有了好奇,我会尽量坦白回答的。”
  “你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珍惜的是什么,你有过自己一直珍惜的人吗?”
  苏哲认真想了想:“我要是说得坦白,可能你又会认为我花心,可是人在不同阶段的心理是不可能相同的。一直珍惜,至少到目前我还没体验过。下午在地下车库接到的电话,是我出国前的女友打来的。那会儿我去美国,她留校。两个人对未来有不同的打算,走前她突然跟我说想和我结婚然后同去美国。我喜欢她,但那么早说到婚姻我没法答应。于是她说我不够珍惜她,与其分居两地,不如分手好了。我们不确定未来,也不确定感情能经得起时间空间的考验,所以愿意放彼此自由,我们的分手是很友好的。”
  “可是她好像还爱着你。”伊敏记起上次在理工大后山听到的对话。
  “她有男朋友了,准备近期结婚。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我知道我不该做什么。”苏哲莞尔一笑,取出热水中温着的另一瓶清酒,给自己倒了大半杯,“我珍惜她给我的回忆,至于爱情,很抱歉,我对她没有当初的感觉了。过去我不能因为可能分开就拒绝她的爱,现在我也不能因为她还存着旧日的感觉仍然爱她。”

第十章 再没有借口(2)
他其实一向坦白,可是用这么诚恳的口气说话却是头一次。昏黄灯光下,他的笑容看着有几分暖意,仿佛清酒的温度传达到了那里。
  “那么,你喜欢我吗?”伊敏抬头问他,没有任何撒娇的意思,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求证。
  “不止一个问题了,可是我还是乐意回答。对,我喜欢你,不然你以为我干吗纠缠你,一般来说,通常是别人纠缠我的。”他重新带了点调侃的表情。
  伊敏点头,将手里酒喝完,突然抬头看着他:“趁我没有后悔,带我去酒店吧。”清酒将她的脸蒸得绯红,眼睛晶亮,她的神情坦然得好像刚刚说的不过是“送我回学校吧”。
  苏哲微微吃惊:“这个提议我很喜欢,可是如果你觉得自己肯定会后悔,那何必一定要去做。”
  “那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伊敏拎起书包和外套,起身要走。
  苏哲一把拖住她,扬声叫服务员过来结账。然后牵着她走出餐馆,在门口他停住脚步想给她披上上衣服,她却一把甩开,掉头就走,苏哲追上去拉住她:“你可真是喝多了,赶紧上车,小心着凉。”
  “关你什么事。”她烦躁地说。
  苏哲抓住她的手拉她到车边,打开车门将她塞进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发动车子:“你想好了吗?我可不喜欢我们做了爱,你再告诉我,你是借酒装疯酒后失德,然后叫我忘了拉倒。”
  “这会儿我根本没醉。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无聊骚扰了你。送我回学校吧,不过以后都别指望我还会这么说,对了,是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好吧,我只想知道,下午你还只想躲开我,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大概就是和自己挣扎得累了。”伊敏疲惫地说,靠到椅背上。“我承认我也喜欢你,我想看看不和这个念头对抗会怎么样。”
  苏哲不做声,默默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伊敏察觉出不是回学校的那条路,她垂下眼睛,低声说:“只有一件事,我不想再吃事后避孕药了。”
  苏哲再开了一会儿,突然将车停到路边,下车走进药店,不一会儿重新上车,还是一言不发地开车,速度明显快了很多。他拐进一个住宅小区,停好车,然后绕过来拉开副驾车门,伸手握住伊敏的手将她拉下车,回身锁上车,牵着她的手进了一个单元,他快步直上到四楼,伊敏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他拿出钥匙开门,将钥匙丢在玄关上,回身将伊敏拉进来,动作差不多是粗暴的。伊敏失去平衡重重撞入他怀中,他抱起她,也不开灯,走进卧室,一边吻她一边开始脱她的衣服,室内似乎有集中供暖,相当温暖,可是当彻底裸露在他面前,她还是瑟缩了。转眼间,他覆上她,一个个火热的吻重重落到她有点冰凉的肌肤上。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借口了。一片混沌之中,这个念头再次清晰浮现到她脑海中。她拒绝再想,紧紧抱住了他。
  苏哲稍微挣开她,伸手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安全套,伊敏近乎无意识地盯着他,似乎灵魂飘出了身体,正在黑暗中冷冷看着自己放弃挣扎。转眼苏哲重新抱紧了她,他的脸占据了她的视线,挡住了那个让她不安的自我注视。
  他进入她,同时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伊敏”、“伊敏”,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缠绵的声音呼唤她,她的身体迎接着他的冲击,如同被潮汐冲刷下的沙滩,纯粹的感官快乐也如同潮汐般铺天盖地袭卷而来。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章 再没有借口(3)
原来沉沦来得这么容易。
  黎明时分,伊敏猛然惊醒,她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再加一个算不上陌生可也绝对说不上熟悉的男人,他睡得十分安详,英俊的面孔没有平常的淡漠,也没有经常会对她流露的调侃意味。她几乎妒忌他这种松弛到无思无虑的睡态,她猜自己可能得真的有个铁打的神经,才能继续沉入睡眠之中。
  她起身到地板上摸索自己的衣服,先摸到手里的是苏哲的衬衫,她随手拿起来披上,走到客厅。
  室内暖气充足,光线幽暗,她光着脚踩着带着凉意的地板走到客厅,窗子那里利用包暖气片的空间做出了一个略高的飘窗台,上面铺着线毯,放着靠垫,她坐上去,看着外面。此时正是天将放亮前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借着路灯,可以看见楼下整齐停着一辆辆的车,黑色车道两边都是很高的树,光秃秃的枝条随风轻轻摆动,稍远一点是一片空地,中间有一棵郁郁苍苍的大树,遮出老大一片阴影。
  她双手搂住自己的双腿,将脸贴在膝头上,出神地看着窗外。整个小区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据说这样的静谧适合睡眠和沉思,可惜睡眠已经抛弃了她。不知怎么的,赵启智写的那篇文章突然浮上她的心头,内容她记不清了,可是标题似乎很适合眼前的情景:寂寞的颜色。
  寂寞如果真的有颜色,应该就是这样无边无际的带点幽微光线的黑暗吧。看那篇文章时,她有轻微的哭笑不得,因为从小到大,寂寞就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地陪伴着她,她只是习惯、接受和安于了寂寞的存在,从来不觉得主动去品味寂寞是件有意思的事。一个已经无视寂寞的人当然不能理解一个偶尔寂寞的人发出享受的感叹。
  她从来也不害怕寂寞,现在当然不能骗自己说投进这个怀抱是因为寂寞。其实在火热的拥抱、身体的缠绕、唇舌的交接后这样醒来,只会更加寂寞。可是她并不后悔。那样亲密无间的体验,心醉神迷的欢乐,果然把折磨身体的那些喧嚣挣扎给抚平了。她想,这是值得的。
  天边渐渐透出一点微光,苏哲从卧室走出来,走到她身后抱住她:“我喜欢你穿我衬衫的样子。”他的手指轻轻摩挲她颈项,拨开她的头发,吻她的脖子,“对不起,伊敏,我想我大概毁了你谈一场幼稚校园恋爱的可能了。”
  “我都大三了,再想幼稚也太晚了。”伊敏脑海掠过赵启智满是震惊的脸,自嘲地笑,回身伏到他胸前,他看着清瘦,其实身体还是结实的,她将脸贴在他颈下,“好像不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她的确怀疑自己有谈幼稚恋爱的能力。
  苏哲也笑了,抚摩她乌黑的头发:“你让我失控了,我本来想和你慢慢来,从看星星开始,一点点体会恋爱的乐趣,给你一个完美的体验。”
  “偶尔试下失控的感觉并不坏。”她喃喃地说,呼吸软软喷在他胸前的皮肤上。“至于完美,我不知道,已经很接近了吧。”
  他把她抱起来一点,吻她的唇,她的唇和她的呼吸一样柔软,她的头发从两侧披拂下来,垂到他的脸上身上。他捏住她的一缕头发,缠绕在自己手指上,也是软软的柔滑,手指轻轻一扯动,发丝就从指间脱开了再纷纷散落下来。他顺着颈项吻下去,用力吮吸,然后咬住她的锁骨,她痛得微微瑟缩了一下,但他的胳膊牢牢搂着她让她无法退避。他的舌尖轻轻舔过刚刚咬过的地方,慢慢向下,一点点啃噬着她。她的手指插进他浓密的头发里,呻吟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同时抓住头发,再放松,再抓住。
  

第十一章 奢侈的游戏(1)
伊敏再次睁开眼睛时,床上只剩她一人了。她拿起表看看时间,不禁吃惊,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基本上她没试过在床上睡到这么晚。她下床,拿起衣服走进和卧室相连的卫生间,面积不大,但装修简洁紧凑,全套白色的卫浴设施,面盆上放着没开封的牙刷,毛巾架上叠放着大叠白色的毛巾。
  她快速洗了个澡,穿好衣服走出卧室,苏哲衣着整齐,背向她立在半开的窗边接电话。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客厅,可是空间比一般公寓房子高许多,天花板上悬着木质的吊扇,地上铺的柚木地板,深色的家具通通不是时尚的样式,米色的窗帘和宽大的咖啡色沙发颜色略为暗淡,看得出都有些年头了,但透着让人舒服的居家气氛。
  苏哲讲完电话回过身,正看到伊敏,目光清澈,神情平静,半湿的头发披在肩上。他走过来抱住她:“真能睡呀,看你睡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叫醒你,饿了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他接过她手里的羽绒服给她穿上,两人下楼后,伊敏才看清这是个不算大的小区,一栋栋五层的楼房,楼间距说不上大,楼房看外观和苏哲家室内一样都有些陈旧不起眼了,但楼与楼之间大树丛生,树冠都高过了五层楼顶,中间还有一个打理得很好的草坪,正中是一棵参天的大树,下面正当冬季仍然绿草茵茵,市区中心有这样近乎奢侈的绿化环境实在让人瞠目,院内停着的车也多得出奇。
  苏哲开车驶出大院,院外也是一条安静的林荫大道,路上行人稀少,车辆全是一掠而过,只有清洁工人在埋头清扫着人行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虽然正是冬季,树枝光秃秃的,却可以想象到了夏天时这条路一定是浓荫蔽日。拐出这条路,街道突然变得喧哗,仿佛魔术般回到了尘世。
  他将车开到了一家小小的餐馆,还没到吃饭高峰时间,里面只有他们这一桌,点了几个菜,很快就上齐了,两人随意吃完。他开车送她回学校,没开音响也没开空调,将车窗降下一点,冬日冷冽的寒风吹进车内,两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后悔吗?这么沉默。”
  “追悔已经发生的事吗?”伊敏微笑,“不,何况我不认为我有追悔的理由。”
  苏哲将车开到路边:“去那边给你买个手机,方便联络一些,怎么样?”
  伊敏摇头:“不,别买,我不接受随传随到的。而且这学期我连家教也不接了,平时真的没空,如果找我的话,周六打宿舍电话吧。”
  苏哲笑了,重新发动车子:“你甚至连我的号码都不打算要,好吧,我猜我要等你主动找我,可能会白等,那么至少不要不接我电话。我多少年没往女生宿舍打电话了,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伊敏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罗音在。电话响了,罗音连忙对离得较近的伊敏说:“要是韩伟国找我,就说我不在。”
  邵伊敏点头,拎起话筒,还真是韩伟国:“不好意思,罗音不在。我不知道她怎么没开手机,大概没电了吧。嗯,好,看到她我会告诉她的,再见。”
  伊敏一点好奇心不带地简洁转告,罗音长叹一声,连吃薯片的心思都没了。
  “邵伊敏,要怎么说才能拒绝一个人,又不伤他的自尊心。”罗音的确诚心求教。因为昨天她在文学社活动上见到了赵启智,他看上去明摆着彻底对邵伊敏断了想法,可是提到她,居然还微微一笑,仍然带了点温柔和惆怅,那个表情迷死了小师妹宋黎,也让罗音对自己的室友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一章 奢侈的游戏(2)
伊敏没想到会有人跟自己讨教这,换个人她也许会笑笑不理,但她一向喜欢罗音,想了想说:“我没拒绝别人的经验,不过我想坦诚很重要吧。”
  这种隔靴搔痒式的回答让罗音挫败地再次长叹:“我说不出口我不喜欢他,他人那么好。”
  “当然你是喜欢他的,作为同学、朋友。可是这种喜欢和爱不一样,大家都还年轻,没必要急着决定未来,不妨先作为普通朋友来相处,给双方时间空间,如果能找到爱的感觉再说。”
  罗音刷地一下坐起来,直盯着伊敏,她吓一跳:“如果你觉得这说法不妥……”
  “太妥了,邵伊敏。为什么这些话被你一说就显得很有说服力?我其实也想说这个意思,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才算完整又善良。对着他那么真诚的表情,我就有罪恶感,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喜欢你,可我不爱你。”
  伊敏苦笑,她不觉得自己顺口就能说出这些话算是一种才能:“如果实在确定自己没有感觉,也许直接的拒绝也是一种善良吧。我去图书馆了,再见。”
  伊敏过着和从前没有两样的生活。她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去跑步背单词吃早点打开水,基本一节课不落,每天照旧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待到最晚,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书本,对周围的任何声音都充耳不闻。
  师大没有考研打算的学生读到大三下学期时,大部分已经过得松弛悠闲,谈恋爱、上网聊天、玩游戏,大家尽情享受着自由。还有比较大胆的,干脆双双对对搬到校外租房子同居,提前过起小日子。对比之下,伊敏本来是引不起别人的八卦之心的,可是女生几乎天然地对同学的生活变化敏感,更别说中文系女生了。
  周六中午,苏哲打来了电话:“今天有时间吗?就算忘记了我,也该记得答应了乐清。我现在混得真惨,得拿侄子做幌子了。”
  邵伊敏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怎么可能忘记。陈媛媛的位置对着电话,正好看见了她的表情。陈媛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会从这张平时平静得像扑克的脸上看到这样的小女生情态,她毫不客气地盯着看上了。但伊敏只是含糊“嗯”、“好”、“好”然后就“再见”挂上电话,拿起书包走了。
  “哎,我觉得邵伊敏恋爱了。”
  罗音笑:“春天快来了,你看全世界都在恋爱。”
  “我说真的,她刚才接电话脸一红,那个样子还真有点……妩媚。”
  李思碧的追求者号称从师大东门可以排到西门,她从来对别人的恋爱有点天然的优越感:“读到大三下学期才初恋,也怪不容易的。”
  物理系江小琳刚好就是另一个“怪不容易的”, 一向对李思碧强烈的美女意识接受不良,此时她只能向天翻一下眼睛。她和伊敏同班,因为数学系女生较少,才被分插到中文系女生宿舍。她相貌普通,有点面黄肌瘦,来自贫困地区,靠助学金和奖学金维持着生活,她并不在意别人知道这个事实,公然地说自己没空玩恋爱这个奢侈的游戏。
  某种程度上,伊敏同意江小琳的说法,恋爱确实是个奢侈的游戏。
  她觉得自己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够用了。她开学之初为自己制订的计划不包括打电动游戏,当然更不包括恋爱这样最能谋杀时间的事情。但眼下的情形是她不忍拒绝乐清,可怜的乐清所有的同学都在备战中考,没人陪他玩;而苏哲,目前属于她不可能拒绝的那一部分。

第十一章 奢侈的游戏(3)
玩了快两个小时游戏,伊敏和乐清出来喝水。乐清的爸爸林跃庆今天飞去加拿大,帮他们在那边先把房子找好,苏哲送他去了机场,说好了待会儿来接他们。邵伊敏揉着自己的耳朵,近来她戴耳机练听力时间过久,这会儿再被里面的高分贝电子音乐一轰炸,都觉得有点耳鸣了。
  “最近你妈还好吧。”
  “反正没管我和平平管得那么厉害了,准我周末下课了找你打游戏,也准平平和方文静不要家长陪着出去看电影。我知道是你和小叔叔劝了她。”
  “你妈自己想明白了才是真的。”
  “真是奇怪,我妈跟我爸也相处得比以前好,什么都是一块商量,相敬得那叫一个如宾,这个样子让我和平平怀疑,有什么必要离婚呢。”
  “他们的矛盾已经通过离婚解决了,剩下的问题是共同面对应该承担的对你和乐平的责任,当然应该一块商量。赌气不理对方,那太幼稚了。”
  乐清拉下脸:“好吧,我幼稚,我现在就是不爱理他,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看到他就觉得烦。”
  伊敏能理解这种感觉,她没有说教的瘾头,无意当人家家庭的调解人,只想林某人也是成年人了,应该自己承担儿子和他从此疏离的后果:“你不爱说话,不用勉强自己,可是也别勉强自己一定要不理他。那样就成了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没什么意义。”
  乐清眼珠转动着,冷不丁说:“邵老师,小叔叔是不是在追求你?”
  伊敏差点一口汽水喷出来。乐清递纸巾给她,笑眯眯说:“我小叔叔很不错的,肯定比你的男同学好。”
  “喝水,这么多废话。回去不许八卦,听到没?”
  “我要封口费。”乐清坏笑。
  伊敏扫他一眼,他马上认输了:“得得邵老师,你别拿这么厉害的眼神看我,最多陪我打下游戏就算封口了。”
  她忍不住好笑:“你的同学现在都得准备中考,没人像你这么悠闲自在吧。还有心思八卦,还能玩游戏?估计吃饭都得看着时间了。”
  “那倒真是,这是整件事中唯一让我和平平爽的,妈妈给我们的要求是中考分数不难看。我们的同学都眼红坏了。”
  伊敏中考高考的滋味全尝过,考试对她来说一向不是问题,但也能理解他们同学的艳羡。
  苏哲乘自动扶梯上楼来,他远远看到伊敏的笑容,笑得惬意开怀,完全不同于和自己在一块时的样子,倒是带了几分孩子气,和乐清谈得正开心,他几乎有点不愿意上前打扰了。不过她已经看到了他,对他招一下手。
  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乐清对他眨下眼睛:“小叔叔,我刚问邵老师,你是不是在追求她。”
  “哦,邵老师怎么说?”
  “她不许我废话。”
  “这样啊,那听老师的话没错的。”苏哲懒洋洋地说。
  伊敏对乐清做出的那副心领神会的表情简直忍无可忍了:“哎,你是不是真不想我再陪你玩游戏了。”
  乐清笑嘻嘻地说:“邵老师,你得庆幸面前坐的是我,我只问个答案出来就满足了,要是乐平来了,还不得从头问到尾呀。小叔叔,你给我封口费得了。”
  “我要封什么口,我巴不得你满处去说。”苏哲很轻松地说,拿出手机接听,然后对他说,“好啦,你妈在楼下,已经接到乐平和她朋友了,在一楼等你,叫你一块去吃饭。我们下去吧。”
  “我不要跟方文静一块吃饭。”乐清大惊,“她吃饭的样子能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总怀疑平平爱跟她在一块就是想减肥。”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十一章 奢侈的游戏(4)
“你这么说人家女生很不厚道呀,而且,知道我在追邵老师了,就该自觉走人对不对。”苏哲站起身居高临下很没正形地对他笑着说。
  伊敏竖个手指及时制止了乐清和他叔叔一样没正形的笑:“乐清,你先下去,我把汽水喝完。”
  乐清投降:“好好,我走我走。邵老师,下周再见。”
  乐清下了自动扶梯,苏哲伸手拎起伊敏的书包:“我们也走吧。”
  “等会儿吧,省得碰上孙姐。”伊敏哭笑不得地看着从自动扶梯那回头给她做鬼脸的乐清。
  “我跟她说了我在追求你。”
  伊敏怔住,苦笑道:“你好像没必要去跟她自首吧。”
  “没办法呀,我嫂子把我直接叫过去,让我离你远点,我只能坦白说我是认真的。”苏哲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我实在想不明白,我这人就这么不靠谱吗?看来我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伊敏无可奈何,乐清开开孩子气的玩笑也就罢了,她本能地不喜欢弄得大家都知道,可是孙咏芝的好意她还是心领的。
  两人找地方吃完饭,伊敏坐上车,还是不问苏哲往哪儿开。苏哲瞟她一眼:“你和乐清的话比和我好像要多得多。”
  她怔一下:“可能因为我和他只相差五岁,和你差了七岁吧。”
  苏哲被这个答复给气乐了,也不理她,自顾开车带她回了自己的家,两人一齐上楼,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好吧,我不是在和乐清吃醋。你能这么关心乐清、乐平,我很开心,本来还以为别人的生活彻底不在你视线范围以内了。”
  伊敏再度怔住。
  “你看你和我上床这么亲密了,可是你对我没一点基本的好奇,没问过我任何问题,我不能不想,这回应该算我栽你手里了,你享受了我的身体,准备把这段关系局限于身体,并不打算和我分享生活。”
  “我一向好奇心都不算强。我只是想,如果我们会在短时间里说再见,那何必用好奇来打扰你也困扰我自己;如果我们能相处下去,慢慢你我都会多少了解对方。至于分享嘛,我真的不大确定。我的生活很单调,而你的生活对我来说,未免太丰富了,我不知道怎么来分享。”
  “看样子我最初已经给你留了个太坏的印象,也太快带你回来了。可是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我从来也不欠缺一个简单的肉体关系,也不是为那找上你。而且就算是单纯为了快乐,双方都投入才能更容易达到目的。”
  伊敏并不准备争论,只走过去伸手抱住他:“如果你是想提醒我恋爱得不够专心,那好,我道歉。”
  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澄如水,嘴角含笑,神情居然带点不自知的妩媚,苏哲心里一动,搂紧她,摆出一副严肃面孔:“下次不许这么快跟我认错,你要任性,要无理取闹,要明知理亏仍然嘴硬,要我来哄你……”
  没等他说完,伊敏已经笑得软倒在他怀中,肩头直抖做恐慌状:“这得需要多好的演技才能配合你的要求呀。哎,你不是真有这么特别的趣味吧。”
  他也笑了,坐到飘窗台上,把她抱到自己怀里坐着:“不是。不过我欢迎你偶尔这么对我,这是女朋友的特权。”
  已经是早春时节了,窗外下着小小的雨,这里看出去,正好是小区中央的那片草坪,细雨无声洒落在绿草上,偶尔几个人匆匆走过,看着安静至极。
  “奇怪,现在这个季节居然已经有这么绿的草。”
  “为了满足某些人的特别趣味呗。”苏哲漫不经心地说,把玩着她的头发。
  伊敏还真不习惯这么无所事事闲坐,眼睛简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书包,可是她想这会儿要是再去拿英语过来看就太不明智了。好在苏哲开始吻她,她很快忘了英语和其他。
  “我嫂子还真是喜欢你。你这么理智的孩子,肯定知道她说的话没错,为什么会对她食言,突然就放弃抵抗没离我远点?”他一边吻她,一边问,眼睛在半暗的光线中闪着光亮。
  “为你的美色所惑好不好?”伊敏斜睨他一眼,然后思索一下,慢条斯理说,“其实我也没那么肤浅啦,”她正正对着苏哲逼近的脸,“我想我主要还是被你的良好自我感觉给打败了。”
  苏哲重重一口咬在她嘴唇上,她痛得尖叫一声,狠狠推他,可是他动也不动,只是松开她的唇,差不多鼻子对鼻子地看着她:“好吧,猜猜看我干吗非要招惹你?”
  “呃,你说过吧,我……有趣?”她抚着自己的嘴唇,没什么底气地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能算上有趣,而且清楚知道,在大部分同学眼里,自己应该算得上很无趣了。
  “那只是原因之一,剩下的我偏不告诉你了。”苏哲往后靠在窗框上,“你慢慢猜吧。”
  伊敏抚摸他英挺的眉毛,笑道:“我才不费这个脑筋去猜。”
  “我居然忘了,你还嘱咐过我别费神研究你,说容易研究成执念。”苏哲微微合上眼,任她抚摸着,“可是傻孩子,执念哪是只因为好奇和研究就能形成呢。”
  

第十二章 那一晌贪欢(1)
伊敏没买手机,她的生活实在太规律,在固定的时间打宿舍电话肯定就能找到她,而且父母给的生活费并不宽裕,用不着给自己找个负担。但乐清把一个手机交到她手里时,她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下来。
  “小叔叔前天去香港开会了,下星期三回,临走叫我把这个给你,请你开机给他打电话,号码已经存了。”乐清喝着可乐,笑嘻嘻地说,“你的号码我记下来了,下次不用再叫你们宿舍那个说话好嗲的姐姐留话给你了。”
  出了商场,送乐清上了回家的公汽,伊敏看下时间,快五点半了,她打开手机,果然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拨过去,苏哲很快接听了。
  “游戏时间结束了吗?”
  “嗯。”她一向在电话里都只讲必须讲的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现在在中环,天气好闷,往来都是陌生面孔,匆匆擦身而过。接到你的电话,很开心。”苏哲的声音在电话里稳定而温和,比当面说话竟显得诚恳许多。
  伊敏正走上过街天桥,她看自己身边,一样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我正打算回学校。”
  “我很想你,伊敏。”
  她停下脚步,伏在天桥栏杆上,下面车辆川流不息,一片喧哗中,她突然觉得周围一切走远,只留了这个声音直直钻进了耳内,她良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也想你。”
  挂了电话,她待在原地看向远方,眼前是一片车流滚滚无尽延伸。她只对爷爷奶奶产生过想念的情绪,而且从来没有用言语直接表达出来的习惯。爷爷奶奶也都是感情含蓄的人,打来电话只会抓紧时间絮絮问她的生活情况,她知道若一说想他们,恐怕他们会被招出眼泪来。
  现在竟然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对着一个才开机的电话,向千里以外的某个人说出了想念,她一时有点恍惚。想念?她并不跟自己抠字眼,应该算是想念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背单词、做真题训练的间隙,伊敏会有个短暂的出神,然后再命令自己收摄回心神重新专注。她不知道她那个小小的出神落在同在自习室的赵启智眼里,让他多么迷惑。赵启智从来不缺乏细致的观察力,他知道有人扰乱了那个平静无波的心,而这个人不是他。
  他研究生选读了新闻学,固然是放弃了文学方面的野心,但文学已经成了他的爱好和习惯,他情不自禁地品味着心里的惆怅,放大着自己的情绪,再用文字将情绪具体化并定格下来。
  不同于宋黎他们一味地叫好,罗音看到社刊上赵启智的新作时吃了一惊,斜睨他一眼,半晌不做声。赵启智有点心虚,可是又隐隐有点得意,只想有感而发和无病呻吟果然是两个概念,而罗音,简直就是知音人了。
  罗音的确读出了赵启智的弦外之意,也有点被触动了。她刚刚和韩伟国分手,可是尽管参考了邵伊敏的说辞,这还是一个足够糟糕的分手,韩伟国根本没理会所谓“以后还是朋友”的说辞,只说:“你觉得可能吗?”然后掉头而去。
  她躺在床上发呆。江小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有气无力摇头。弄清楚原因后,陈媛媛和刘洁都笑了:“哎,你甩了人家,是人家失恋了比较可怜,你何必躺在这装死。”
  罗音无言以对。
  李思碧则撇下嘴:“笨哪,你又没新的目标,干吗非要分手。”
  饶是满腹心事,罗音也被逗乐了:“这也能骑驴找马呀,对别人太不尊重了吧。”

第十二章 那一晌贪欢(2)
“对男人最大的尊重就是接受他的爱。”李思碧有很多说出来掷地有声的理论,“你以为你一句没感觉就打发了人家算是尊重吗?他也不会领你的情,只会想居然宁可荒着没男友也不愿要他,多大的侮辱。”
  罗音大汗:“他不会真这么想吧,也太能发挥了。”
  “是你了解男人还是我了解男人。”
  罗音只好认输,可是毕竟不甘心:“如果他这么幼稚,那我怎么做都会是错,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实男人都是幼稚的动物。”李思碧打个哈欠,下了结论。
  其他人基本上只见识过男生,还来不及见识男人,当然也没法反驳。
  罗音没有为这事长久烦恼的心思,可是半靠在床上,又看一遍赵启智的文章,还是不能不起感慨,为什么人家将一点恋情结束得这么惆怅美好。
  她想,是赵启智比韩伟国来得成熟吗?好像也不见得。正好伊敏拎着她那个重重的书包走进来,她将书理几本出来放好,手抚着书包,带点倦意地看向窗外。罗音知道从那个角度看出去,不过就是对面一幢宿舍罢了,可是一瞬间邵伊敏的面孔显得涵义万千,仿佛看到的是某个神秘不可测的风景。不过转眼之间,她恢复了行动,将书包放回原位,拎开水瓶去了水房。
  罗音丢开社刊,头一次认真琢磨起自己的室友来。她这才意识到,邵伊敏没有因为拒绝赵启智而弄得彼此就此反目,还让他平添了点因为得不到的爱带来的沧桑气质,弄得宋黎看他的眼神越发痴了,可绝对不是因为“我们以后还是朋友”这样的废话。
  从大一开始,数学系追伊敏的人虽然不多,但一直也没断,可是她总能礼貌又坚决地拒绝,没给别人一点想象空间,也没让任何人下不了台,似乎不大像李思碧说的“冷感”就能达到这效果,这一点自己大概是怎么学也学不到了,得算一种天生的才能吧。
  要说调动男生的情绪,李思碧应该算是她们当中的高手了。同寝室快三年了,罗音不止一次亲眼见过她以退为进欲去还留,把一干追求者弄得牵肠挂肚不能自拔。看到那个过程,的确会对某些雄性生物的智商起一点优越感。罗音一向宽容,不介意看好戏在眼前上演,但从来没想过去用这一套对付某个男生。相比起来,如果可能做到的话,她当然更愿意像邵伊敏那样处理分手。
  伊敏并不知道室友会起琢磨自己的念头。通常情况下,她都是洗漱完毕,然后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再戴上耳机听一下英语听力练习,静待熄灯后的卧谈会结束再睡觉。可是今天她有点心神不宁,立在床边脱了外套,调到震动的手机在口袋里弹动起来,她马上重新穿好衣服鞋子,快步走出宿舍,才拿出手机接听。
  “我回来了,现在在东门这边等你。”
  她疾步走向东门,脑袋里还是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一晌贪欢,如果一定有代价要付,那么好吧,我认了。
  平时再怎么行事小心,伊敏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某次早上走进宿舍,嘴巴一向比脑袋动得快的陈媛媛看到她马上说:“咦,邵伊敏,你一夜未归啊。”
  全宿舍的人都看向她,她只心平气和地回答:“你一直在等我吗?”陈媛媛顿时哑然,其他人也只好各自移开目光。
  又有一次苏哲在学校门口接她,有相识的同学正好路过,索性驻足一直看她上车。
  再然后苏哲带她去了一次酒吧,旧时废弃的教堂改建而成,在闹市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街道上,门面很不显眼,面积也并不大,但里面内空高大幽深,拱形的屋顶悬着小天使雕像,四壁尽是彩绘玻璃,灯光照例的暧昧不明,一边小舞台上是个乐队在唱英文摇滚歌曲。

第十二章 那一晌贪欢(3)
苏哲和伊敏坐在角落一个沙发上听歌喝酒,但她并不喜欢这里的喧闹,同时觉得自己一身学生装束和气氛格格不入。偶一抬头,她小吃了一惊,不远处和一个男人正在喝酒并窃窃私语的美女,尽管化了妆又被灯光照得面色变幻不定,可还是认得出是她的室友李思碧。她当然不喜欢在这里碰到熟人的感觉,推说耳朵难受,苏哲也不勉强,两人刚起身,李思碧恰好回头,把他们看个正着。
  各式各样的猜测凑合到一块,爱八卦的同学得出了比较接近于事实的推理:伊敏交了男朋友——有偶尔的夜不归宿为证;帅——对男人的外形有鉴别发言权的李思碧可以保证;是学生的亲戚——看到伊敏上车的同学恰好也去过理工大的那次郊游。
  学中文的学生理所当然地起了联想:“哈哈,家庭女教师,学生的亲戚,这么简爱这么琼瑶的故事。”
  陈媛媛从来口无遮拦:“什么年头了,会不会也有个疯老婆在家。”几个女孩子笑成一团。
  罗音也觉得好笑,不过她看到伊敏出现在门口时,只庆幸自己还没逞口舌之快乱说什么。
  伊敏一向对别人闲聊的反应就慢半拍,顺走廊走过来,正当四月初,天气暖和,寝室房门大开着,她当然把所有玩笑听了个正着,可是居然没往自己身上起任何联想。直到走进去后,几个女孩子看着她集体缄默时,她才回过神来。
  她从前太熟悉看到自己出现时的这种失语了,不过那都是在议论她的父母。她的脸一下发白了,什么也没说,扫了众人一眼,径直走到书桌前开抽屉拿了单放机的电池,转身走了出去。
  “果然不能随便在背后谈人是非。”罗音喃喃地说,她觉得邵伊敏那个眼神扫过来只短短一瞬,可是透着凌厉,着实有点厉害。
  陈媛媛不服气:“许她做不许人说吗?再说我们也没说什么呀。”
  “别做不做的说得那么难听,人家恋爱,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罗音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八卦着好玩是一回事,八卦到当事人不开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洁也附和:“对呀,跟帅哥恋爱多好,不知道那男人到底有多帅,真想亲眼看看。”
  “那个男人不是她守得住的,我以前就在酒吧见过他,实在打眼,跟他搭讪的女人都不少。”李思碧很干脆地说,“恋爱?做做梦不要紧,我希望她别认真。可是头次恋爱的不认真就怪了,有得苦头她吃。”
  伊敏并没认真生气,她仅仅是单纯地不喜欢被别人议论的那种感觉罢了。可是她也知道,想不让人议论那是不可能的。李思碧一向是众人议论的焦点,她也享受作为焦点人物的感受,然后从罗音、陈媛媛、刘洁的恋爱失恋,到生活严谨得无可挑剔的江小琳对于奖学金的争取,所有话题都会有人津津乐道。她一向不参与此类闲谈,对别人的八卦听听就算了,完全不往心里去,现在只希望别人对自己采取同样的态度,同时也提醒自己,还真是不能玩得太疯了。
  她能坚持的不过是只在周末接受苏哲的邀约。先和乐清玩会儿游戏,然后苏哲过来接她,有时一块吃饭看场电影,有时带她出去转转,然后去他家。这种实在有点说不清性质的关系居然就这么很理直气壮地维持着,比她预料的时间一天多过一天。慢慢地她对苏哲多少有了点了解。
  苏哲是理工大工科专业毕业,然后去美国“混了几年”,先读工科,后来转学商科,拿了个硕士学位后悠游了一阵子,去年回来,刚好赶上某家外资保险公司中部代表处成立,他就接着“混上了”——他自己的原话。

第十二章 那一晌贪欢(4)
他从来不提他的家人,伊敏反而松了口气,事实上她对任何人的家庭都没有好奇心,觉得这样更好。苏哲对她的没有好奇心似乎也默认了。
  伊敏既不爱泡吧,也不爱购物。苏哲笑着说她的生活习惯不像女孩子倒有点像清教徒,不过也不勉强她。有时他开车带她晚上兜风,一路随意闲扯。到了师大后边的墨水湖,他停下车,两人沿湖散步。
  “你们学校后边这湖,以前我在这里钓过鱼,那会儿这里没修环湖路,晚上黑灯瞎火的。没这么多野鸳鸯,倒是有*鸟,湖水也比现在清澈。”
  湖边已经是垂柳青青,春风和煦,双双对对亲热的小情侣自然很多。
  没人会一个人跑这么远专门来钓鱼,伊敏嘴角勾起一个笑,知趣不提他交过的师大女友。可他偏偏说:“师大的美女的确比理工大的要多,不过我受不了学文科的女生那股矫情劲,说声再见都能整出生离死别的味道来。”
  伊敏横他一眼,懒得接腔,只想自己反正学的不是文科,当然更犯不着为同校女生名誉而战。
  他说:“你不一样,你的大脑沟回部分估计和她们构造不同,你是能把生离死别当普通再见处理的那种人。”
  伊敏并不生气,反倒被逗乐了:“你喜欢别人和你成天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吗?”
  “不喜欢。所以我半夜醒来,摸到你在身边,总会谢谢老天:没事,这个妞虽然会在我舍不得的时候非要走掉,可那不是死别,下周我们还会见面的。”他转头看着伊敏,威胁说,“不许做出那副忍吐的表情,不然待会儿回去有你好瞧的,我难得抒一回情,你也配合一下我。”
  伊敏笑倒在他怀里:“我得引用你的话了,保持这样总能逗乐我的状态,我想我会爱上你。”
  “是呀,”他摸她的头发,“你爱的是快乐,不是我。可是没关系,你也让我快乐了。”
  他和他给的快乐能截然分开吗?她不清楚。好吧,快乐就好。她已经被自己给自己安排的高强度攻托福进度逼得有点神经衰弱了,所以欢迎这样一个轻松的周末。
  可是苏哲也并不总是轻松的。再一个周末他明显烦躁,坐在外面等她和乐清时,手指敲着桌子,脸色显得阴郁。送走乐清,两人说到去哪儿吃饭,伊敏照例没有意见,他恼火地说:“偶尔主动说说自己的想法很为难吗?”
  头次见他这样不好说话,邵伊敏建议说:“你情绪好像不大好,我可以自己先回学校去。”
  苏哲更怒了:“这算什么,你真当我们是SEX PARTNER了,开心的时候在一块乐乐,没情绪了各自走路。”
  “我只是不想和你吵架好不好,而且我确实不大懂得怎么哄人。”
  他盯着她看,可是也只摆下手:“你有生理周期,就当我有情绪周期吧。我不希望你生理期就说不来见我的面,我们好像也不止床上那点关系了。现在我情绪周期了,你也体谅我,让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了,你做你的功课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伊敏也就只好随他去了。他开车回家,叫了外卖送东西上来,两人沉默地吃了。然后苏哲进去换了件衣服,走时打个招呼,直接说自己去酒吧喝点酒,可能会回来得晚点,不用等他。
  看着门在他背后关上,伊敏烦恼地想,这算怎么回事。她头次独自待在这个房子里,那种一个人在别人家的感觉很让她不安。
  她懒得多想,打开书包拿了书,开了落地灯,盘腿坐沙发上做自己的功课。她承认,处身这样安静的环境,学习效率十分高。看书看得累了,她去厨房拿了个苹果,洗干净坐到客厅飘窗台上吃着,春天柔软的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空气清新而温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客厅过去一边是书房和主卧,另一边是餐厅、厨房和一个小储藏室,所有的房间都通风良好,光线充足。眼前这个房子装修得低调舒服,风格是她赞赏的那种。她来过多次了,但看着仍然觉得陌生。
  她十岁前住的房子在爸爸再婚时已经重新装修了,她的小房间后来当然给了她异母妹妹住。她妈妈再婚后的家她只去过有数几次,就再也不肯去了。她熟悉的唯一的房子就是爷爷奶奶的那个老厂区宿舍,楼道狭窄,拐角永远堆着杂物,房间内空不高,客厅狭小,厨房卫生间光线全都昏暗,整个结构可以说一无是处,可是她不知道到哪儿还能找到待在那个屋子里的安心感。
  想起旧时的房子,她不禁有点踌躇。照爷爷奶奶的说法,应该是把那房子卖了,然后把钱给她,充当留学前期必须的花费,爸爸也点头答应了。当地房价很低,一个面积不大的老厂区宿舍,唯一的优点是地处市中心,照估价也不过值几万块罢了。她并不惦记那笔钱,但的确想过等钱到了以后,先利用暑假去北京上新东方的托福短期强化班,这样八月底去参加考试才更有把握一点。可是爸爸那边一直没有下文,而在QQ里刘宏宇说现在新东方暑期班报名早开始了,异常火爆,如果不抓紧恐怕根本排不上号。
  她看看时间,不到九点,这个事她平时也不好在宿舍电话里谈,现在迟疑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打了爸爸家的电话。先是继母接的,她有点惊奇:“小敏你买手机了呀。”邵伊敏含糊应了一声。她知趣没说什么,叫来了邵伊敏父亲听电话。
  “最近传出拆迁的风声,据说有开发商看中了这一片老厂区宿舍了, 现在出手有点难,大家都在观望。”爸爸说话有点迟疑,“小敏,你是需要钱吗?你叔叔跟我说了你的打算,爸爸会支持你的。”
  伊敏并不想让父亲为难:“没事,申请学校那是下半年的事了,得等托福成绩出来再说,这会儿不用。”
  聊了几句,她把手机号告诉了爸爸,怕他有事找不到自己。挂上电话后,她迅速盘点了一下自己的经济状况。她过得很节俭,但父母双方各自给的钱加在一起只够学费和基本生活费,北方中型工业城市的生活标准不高,她也从来不愿意再开口向他们要钱,一向是用奖学金和做家教的收入给自己添置衣物和零用。
  可是她既不要求进步,也不怎么参与学校的活动,更不和人套瓷。数学系算是师大学习风气最浓的系之一,刻苦学习、积极向上的大有人在,她的成绩很好,可有人比她更好,而且还有更多的筹码。她一向只能得金额有限的一等或者说二等奖学金,从来和特等奖学金无缘。凭她手头的那点钱,报名考试够了,但要承担去北京上新东方的费用则不可能。看来也只好抓紧这段时间,留在本地多用点功了。至于考试完了,而房子还没卖掉,到时拿什么钱来申请学校,她只能摇摇头。到时再说吧,她想,重新拿起了词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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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失控的感觉(1)
深夜,伊敏睡得正好。苏哲回来,带着酒意,身上是从酒吧带回来的酒味、烟草味,纠缠上来,拉扯她的睡衣,她老大不耐烦推开他,他不罢休,又缠过来。
  “醒醒宝贝,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他在她耳边随口瞎扯着,“春江花月,美景良宵,一个人睡觉多没意思。”
  她的一点睡意生生给吵没了:“你的酒品也太差了吧,喝多了直接洗澡睡觉多好。”
  “不,我喝多了会发情,我能坚持到回来看到你再发情已经很有品了。”
  伊敏不能不联想到自己的借酒装疯,顿时哑然,脸一下红了。黑暗中他龇牙轻声笑了,洁白的牙齿很醒目。她想象得到,那个笑容一定很可恶。她赌气翻个身不理他,但他抱起她,摇晃了一下,顺手拉开卧室窗帘,坐到窗边那个藤制摇椅上,果然是月色如水,照到两人身上。
  “反正你也睡不着了,陪我聊会儿天吧。”
  伊敏打个哈欠:“聊什么?”
  “你不会这么煞风景吧。夜半无人,窃窃私语,还用问我聊什么吗?”
  她换个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点,看着月光筛过刚生出树叶的大树,在地板和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真安静,你抒情吧,我保证配合好不好,不然的确有点辜负这样的夜晚。”
  苏哲笑了,用下巴揉着她的头发:“我一向喜欢你这随遇而安的性格。”
  “不然能怎么样?”
  “不生我的气吧?”
  “没生气。”伊敏说的实话,她知道自己性格阴郁的一面,一直原谅自己,当然也能理解别人的坏心情,“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比你恶劣得多,那时候我就希望全世界都把我忘掉,让我一个人待着最好了。”
  “那样就能够自己想通吗?我很怀疑。我比较倾向于到人堆里去,耳朵边是轰鸣的音乐,眼前是一张张跟自己不相干的脸,喝一点酒,好像再大的不愉快也都散了。”苏哲抱着她柔软的身体,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出一会儿神,“不问我为什么不愉快吗?”
  “如果你愿意说,我愿意听。”
  苏哲轻声笑了:“我就别指望你有主动问的那一天了。中午我去参加了前女友的婚礼,很隆重,很喜庆,就是出了一点小岔子。”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听着柔和低沉,“婚礼中途,新娘把我叫到换衣服的房间,扑进我怀里哭了。”
  伊敏笑出了声,苏哲瞪她,认输地摇头:“你的大脑沟回,当真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可是一想象那场面,真的很好笑。”伊敏努力忍笑,“然后呢?”
  “你当听故事呀,还然后呢。”苏哲拉一下嘴角,不知怎么的,也笑了,“可是真的有然后,然后新郎进来了,多尴尬。”
  接下来其实场面也不算难看,他镇定地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娘交给了新郎:“我们是多年没见的老同学了,她难免有点激动,再加上婚礼带来的紧张、焦虑,你要多理解她。”
  新郎同样很镇定地接受了他的说辞,抱着新娘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呵哄她。他走出房间,随手带上门,直接出了酒店。
  “你就为这个烦恼?”伊敏倒有点不可思议了,斜睨着他,“可是我觉得烦恼的那个似乎应该是新郎才对吧。”
  苏哲就算为前女友肖慧烦恼,也只是一会儿的事罢了。他对前女友的性格有充分的认识,哪怕她现在留校任教好几年了,又读到了博士,仍然有点和年龄不符的任性和天真,他只能同情那位看着气质儒雅,据说是理工大最年轻副教授的新郎,同时祝他自求多福了。

第十三章 失控的感觉(2)
“是呀,男人烦恼的根源就是女人,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他顺口说,并不打算提真正令他恼怒的原因。
  伊敏轻声笑了:“那我们保持不远不近吧。”她反身用手将两人身体撑开一点距离,“这样够不够?”月光下她的笑容带点调皮,又带点平时没有的天真。
  苏哲收紧手臂将她搂到胸前:“不许,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距离不够,而是你无时不在努力想隔我远一点。”
  他紧紧抱住她,没有一点间隙,俯下头吻她,那样辗转缠绵,扫过她口腔每个角落,掠夺她所有的意识。
  第二天,伊敏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苏哲在卧室换衣服。突然她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家里打来的,不觉有点吃惊,连忙接听。
  “小敏,是我。”原来是伊敏的继母,她姓胡,是医院的护士长。以前伊敏在年少倔强时期曾刻意管她叫胡阿姨。后来长大了一点,自己觉得这个叫法来得伤人又不利己。不管怎么说,这个继母都不曾刻薄自己,于是改口叫阿姨,算是略为亲近了一点,也到了她亲近的极限。
  “阿姨您好,有什么事吗?”伊敏纳闷,继母从来没主动跟她打过电话,更别说她昨天已经刚打电话回去了。
  “我昨晚和今天早上打电话到你宿舍,你都不在,宿舍一个女孩子说你没回去睡,只好打你手机。”
  伊敏不理这个话茬:“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昨天你问起你父亲关于那个房子的事,我觉得我有点想法必须跟你说清楚,不然真的很难受。”
  “好的,您说。”伊敏预计她打算讲的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也只能听着了。她走到飘窗台边坐下,想总比在宿舍众人旁听下接这个电话要好一些。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小敏,你爷爷奶奶安排卖房这件事很伤我的心,小菲跟你一样,也是邵家的孩子,爷爷奶奶多年来对她不闻不问的,到现在哪怕象征性地留一点给她的意思都没有。”邵伊菲是伊敏的异母妹妹,说得动情,继母声音都有点哽咽了,“她昨天还在问我,为什么爷爷奶奶只喜欢姐姐不喜欢她。”
  爷爷奶奶确实因为嫌恶儿子的第二次婚姻,根本拒绝见新儿媳,连带着对他们的另一个孙女没多少感情。不过伊敏不认为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子会在意不生活在一起、只见过几面的老人是否喜欢自己,她保持沉默。
  “我知道这么处理房子不是你的意见,小敏,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可是你应该知道,现在小菲也一天天长大了,我和你爸爸都只是工薪族,单位效益也都说不上很好,要照顾你们姐妹两个的教育费用确实是勉力为之。听你爸爸说,你还有出国留学的打算,这是好事,可是我不能不说一句,恐怕那个费用就不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了。”
  “我早跟我爸爸说过,大学毕业以后我会独立,至于是在哪里独立,就不用你们多担心了。阿姨,还有什么事吗?”
  “话是这么说,但眼下房子也暂时没法出手,你爸爸肯定不可能对你留学的费用不管不问,我已经没办法让他明白,小菲也是她女儿,爷爷奶奶的财产她也应该有份。你一向明理,所以我希望你能跟你爸爸讲清楚,不会再跟他提额外的要求,我们确实负担不起。”
  “阿姨,容我提醒您,爷爷奶奶眼下都健在,房子是他们的财产不是遗产,他们有权利按他们自己的愿望处理,谈不上谁有份谁没份。”

第十三章 失控的感觉(3)
“可是这样对小菲公平吗?”
  “公平?阿姨,我早放弃了对公平的追求。您觉得我的父亲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基本不见踪影,对我来说公平吗?您觉得我可能得到这区区几万块卖房子的钱,就比小菲幸运吗?”伊敏笑了,“我原谅我父亲,至少他负担了除我以外的另一个完整的家庭责任,至少小菲享受到了一个完整的父亲。可是再别找我要公平,我给不了。”
  她的继母一下语塞,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你爸爸已经对你尽到责任了,他就是因为心怀歉意,觉得你可怜,所以一向对你教育费、生活费都是该给多少是多少从不拖拉,我也从来没对他说过什么。如果不是现在实在为自己的女儿觉得不值,我不会跟你说这些。”
  “我爸爸真觉得我可怜吗?”伊敏怒极反笑,“好吧阿姨,请转告他,我承认我的父亲到目前为止对我尽到了金钱上的责任,希望他能继续尽这份责任直到明年我毕业,其他额外的都不用他来负担,可以吗?”
  “你对你爸爸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吗?我都不敢告诉他你没在宿舍住跑外面过夜的事。一个女孩子总该自重吧,他听了非气坏不可。”
  “没关系,我猜我爸爸有这份心理承受能力的,告诉他吧,我的确没在宿舍,我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可是我能保证,这个男人不是有妇之夫。”
  那边继母彻底哑口无言了,伊敏挂机,只觉得手抖得厉害,她顺手将手机丢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草坪中央那棵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苏哲告诉过她,这是一棵树龄将近百年的樟树,此时正当花期,可是小小的黄绿色的花混在茂密的树叶里很不显眼,只有努力看,才能看到花的形状。她瞪大眼睛,几乎看得眼睛酸涩了。这时身后一双手环抱住她,握住她仍然颤抖不已的手,她不假思索狠狠往回抽,也没能抽回来,苏哲安慰地说:“别生气,可怜的宝贝。”
  她顿时爆发了,一下推开他,直奔向玄关。苏哲一把拖住她,她狠命挣扎着想甩脱他:“不许再跟我提什么可怜的,不许!”她声嘶力竭地嚷着,“我受够了你们自以为是的怜悯,我真的可怜吗?好吧,那我也不用你们来同情。”
  苏哲紧紧抱住她,不管她的踢打,将她圈在自己胸前。她没法挣脱,急怒之下,头狠狠撞向他的身体,他疼得哼了一声,仍然没有放手。她很快挣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可是也全身无力,停止了挣扎,任他抱自己坐到沙发上。她将头埋在他怀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发现脸下的衬衫是湿的,那湿痕越洇越大,显然不是流汗造成的。她跳起身,跑进了浴室,只见自己满脸是泪,头发乱蓬蓬的,汗水将一点碎发粘在额头上,样子着实狼狈。
  伊敏打开水龙头,埋下头,双手掬起水,冲洗着脸上的汗水泪痕,良久才扯过自己的毛巾擦拭干净。洗面台上放着一套倩碧的护肤品,是苏哲上次从香港带回来给她的,她平时用用小护士而已,不愿意拿这去学校招别人的眼光,就放在这边。她往脸上拍爽肤水,再擦点乳液,梳理好头发,镜中的自己似乎恢复了平静,可是眼圈泛着红,一张脸木木的,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她忘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可笑的是,她却记得陈媛媛上学期期末突然失恋,伏在寝室床上放声大哭的情景。她哭得那么酣畅淋漓,宿舍里的人纷纷安慰她,连一向瞧不上她的李思碧也站得稍远,凉凉地讲着关于男人靠不住女儿当自强的理论。这种场合伊敏完全插不上话,她只看得吃惊,明白自己从来就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地表达感情。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三章 失控的感觉(4)
她无精打采地打开浴室门,苏哲正站在门外,他脱下胸口打湿一大片的衬衫,随手扔到洗衣篮里,然后牵住她的手,走回客厅让她坐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邵伊敏双手捧着杯子,一下喝了半杯水,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转头看着苏哲。
  “看,我心情不好的样子够恶劣吧。”她声音有点哑哑地说,“下次看我发疯,千万让我一个人待着。”
  苏哲坐到她身边揽过她,让她坐自己腿上,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长时间压抑自己的情绪没什么好处的。”
  “可是发泄出来也不过是觉得累,没什么痛快的感觉。”她的确觉得疲乏,“帮个忙,别问我为什么发火好吗?”
  “你愿意说,我会愿意听。不愿意说,我不会问的。”
  伊敏伸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说过我愿意哄你,无理取闹都可以,何况是真不开心。”
  她苦笑:“昨天我并没哄你,你这样让我惭愧了。”
  “恋爱是没公平可言的事,而且恐怕你想哄也哄不好我。其实昨天下午,我也接到一个让我很烦的电话,我父亲打来的。我和他,快一年没说话了。”
  这是苏哲头次说到他的家人,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静静听着。
  “我们之间矛盾太深,也不用多说了。我以为我不理他,他说什么我都可以不在意,可是我错了,隔那么远,只谈了几句话,我们就吵了起来。”苏哲皱下眉头,“结果他摔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街上气得半死。”
  伊敏贴着他胸口,听他的心跳,比平时来得急促,和他语速镇定的声音形成了对比。
  “不过气归气,还得打电话过去给他的秘书,让她提醒他记得吃药,我不敢担惹发他心脏病的风险,看我活得多窝囊。”
  “早知道你不是为你前女友生那么大闷气。”伊敏嘀咕着。
  苏哲笑,伸手扳起她的脸,正对着自己:“对,不是为她。我要能为她郁闷成那样,早拉她跟我私奔了,还用眼看她嫁给别人吗?”
  “连着两天遇上女人趴你怀里哭,也挺郁闷的吧。”
  “好啦,你现在已经能拿自己开玩笑了,估计也没什么事了。用不用我再附送一点人生建议之类?”
  “说吧,我听着。”
  “我们都有必须要忍受的人和事,生完气就算了,不值得多想。”
  伊敏长久将头搁在他肩上不做声。她想自己其实从来不欠缺容忍,基本上她对人对事期待不高,所以出现什么样的悲观情况,她都能接受。可是她还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爆发,继母的话虽然讨厌,但一向遇上比这更烦的事,她也不过是默默咽下去罢了。
  更重要的是,发火还算了,居然被这个男人一抱就抱出了天大的委屈,眼泪止也止不住地狂奔出来。她有点鄙视自己地想,这和陈媛媛越听人劝得恳切越哭得来劲真是没有什么区别了。
  “如果是为钱,就更不值得了,我可以……”
  她抬手掩住他的嘴:“不是钱的问题,只是家事。我不多想了,你也忘了吧。”
  苏哲笑着吻她的手:“如果是用钱就能解决的烦恼,其实最不值得你烦恼,以后你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伊敏的烦恼有一部分的确是钱,但她怎么也不肯把这个烦恼交给苏哲解决,这段关系开始得已经太微妙,如果扯上钱,就更让她应付不来了,她不愿意给自己找这个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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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偷来的欢娱(1)
转眼到了五一假期,此时黄金周还没取消,手头略有余钱的大学生们也蠢动着纷纷天南海北找同学玩。伊敏没有任何出去玩的打算,刚好苏哲公司大老板来中国会见保监会领导,顺便召集下面代表处开会,他去了北京出差。
  学校显得清静了好多,寝室里只剩她和江小琳。江小琳也找了份超市促销的临时兼职,每天早出晚归。她待在宿舍里,享受这难得的独处,背单词背得抓狂,听磁带听得耳鸣阵阵。到六号下午,她手机响了。
  “我出差回来了,现在在你们学校图书馆前面那个布告栏边。”苏哲的声音显得愉快,“好多年没进师大了,我决定冒充一下学生,再试一下等女朋友的滋味。”
  眼下伊敏对着英语有点想吐了,她欢迎他的这种直接干扰:“那我要不要多拖一会儿再过来,显得你的等待比较有诚意。”
  “我怀疑多拖一会儿,你自己会先对自己不耐烦,你太守时了。”
  她放下电话,开始换衣服,想了想,还是把托福词汇书放进书包,自嘲地想:毕竟是给自己套上了枷锁,怎么也不敢放纵自己太狠了。
  正在这时,罗音跑进了门,手忙脚乱地丢下背包,清理着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一边问她:“你也去听讲座吗?”
  伊敏摇头,她根本没注意什么讲座,正准备出门,罗音跟上来:“可算赶上了,今天是晚报社长的讲座,新闻专业的人恐怕这会儿全去了。”
  两人正好同路,伊敏微微不安,再一想,罗音平时并不多事。转过教学实验楼,苏哲正站在布告栏前,手里拎着西装,领带拉松,白底蓝色条纹衬衫领口纽扣解开,正饶有兴致地看布告栏贴的乱七八糟的启事、通知之类。
  伊敏对罗音说声再见,跑过去挽住苏哲,苏哲低下头,对她微微一笑:“看,我说了,你实在是个守时的好孩子。”
  “走吧,省得我们同学看到。”
  “我没那么见不得人吧。”
  “你样子太招摇,我怕你在这里招蜂引蝶好不好。”
  “你从来打击起我来毫不留情。”
  罗音呆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她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邵伊敏的帅哥男友,可是一个“帅”字未免形容得太抽象了。师大出了名的女多男少,美男在校园虽不多,但不是没有,而刚从眼前走开的这个男人高大挺拔,五官严格讲并不是通常意义的漂亮,但眉目俊朗,神采飞扬,整个人醒目得让人过目难忘,尤其微微一笑,淡漠的表情突然带着温柔,仿佛有着无法言传的含义。罗音不能形容那个并不是对着自己的微笑带来的震憾,她只知道自己呆站了好一会儿,有相熟的同学叫她:“怎么还不进去,马上要开始了。”她含糊说:“你先进去吧,我一会儿来。”
  她并没进去听讲座,而是神思恍惚地回宿舍躺下,晚饭时间过了,她也没觉得饿,眼前充满了那个微笑的侧脸。晚上江小琳一身疲惫地回到寝室开了灯,看她躺着出神的样子,吓了一跳,伸手摸下她的额头。
  “没事吧你,笑得这么神秘。”
  罗音翻身坐起,疑惑地说:“我在笑吗?”
  “在笑,而且笑得跟蒙娜丽莎似的。”江小琳看她没生病就放了心,“三峡好玩吗?”
  “还行。”罗音这几天和几个同学结伴去了三峡,“哎,江小琳,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江小琳很干脆地说:“我信。”
  罗音其实没指望她回答这问题,她只是太需要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了,这下反而被她吓着了:“我以为你们读理科的会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呢。”

第十四章 偷来的欢娱(2)
江小琳白她一眼:“我相信所有没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
  “我得拿笔把这话记下来,太精练了。启智兄没说错呀,我的确总是低估了理科生的智慧。”
  “你这算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江小琳哭笑不得。
  “我觉得我对一个差不多不认识的人动了心,荒唐吗?”
  “你旅游有艳遇吗?跟他搭讪没?”
  “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主动跟他搭腔的,我只要知道这世界的确存在着一个一眼看去就能无条件打动我的人就好。”
  “敢问这种神奇的存在对你有什么意义?”
  “意义嘛,就是让我相信生命中还是存在惊喜,我对爱情的期待也没有错。”罗音笑眯眯地回答。
  江小琳只能再白她一眼:“请你继续低估理科生的智慧好了,我不能理解你这一套玄妙的理论。”
  罗音大笑,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她想,好吧,这的确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对她来说,这个男人既不是同学的男友,也不是她可能发起进攻的对象,而更像一个抽象不可及的、和自己现实生活脱节的、只能存在于小说和想象的人物。如果这样的话,他是谁都没有关系吧。
  她再看邵伊敏,当然有几分不自觉的好奇和研究。可是邵伊敏除了偶尔的夜不归宿,看不出异样,平静得完全不像她之前看到过任何一个陷入情网的同学。一定要让罗音发挥自己的观察能力的话,她也只能说,邵伊敏偶尔脸上会闪过一个温柔恍惚的表情,算是唯一和以前的不同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启智兄?”罗音近来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得到林林总总的答案,碰到赵启智时,她当然不会放过。
  资深文学青年赵启智最近却很不确定自己对此的看法,只能苦笑:“如果没有一见钟情,文学会乏味失色不少吧。”
  罗音瞪他:“去你的,你居然说的不是生活会乏味失色不少。”
  赵启智一怔,然后点头:“对,罗音,我对专业的选择没错,我真的不适合做文学这个行当,老是把最重要的生活体验放到后面。”
  罗音打量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赵启智仿佛突然显得成熟了许多,难道就是即将到来的毕业带来了变化吗?赵启智察觉到她的注视,笑了。
  “其实我在认真想,一见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果你认识一个人,最初只是用理智的眼光欣赏,知道她有你喜欢的品质,是能和你合拍的类型,这应该不算一见钟情对不对。”
  “不算,一见钟情应该是没道理可讲的,在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之前,这种感觉就把你吞没了。”
  “是呀,到了某一天,理智告诉你,那个人其实并不合适你,应该趁一切没来得及开始前放手是最好的选择。你却突然发现,她在你的心里成了超出理智欣赏的一种存在。你不介意她的好品质、好习惯、好性情了,只知道突然有一刻,她那么带点迷茫的出神让你心动,这种心动感来得突如其来,算一见钟情吗?”
  罗音呆住,她当然知道赵启智说的是什么,也知道赵启智明白她能理解。赵启智微微一笑:“看,真的是没道理可讲的一件事,对不对?”
  罗音也笑:“对,没道理可讲,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得谢谢生活中有这样没道理可讲的事情光临。”
  “你爱上了某个人吗?突然这么感慨。”
  “我爱上了想象中的爱情。”罗音狡黠地说,并不打算和师兄交换秘密。
  到了六月,乐清要备战中考,被暂停了游戏。伊敏也要应付接踵而来的英语六级考试、期末考试,她谢绝了苏哲的约会,一门心思扎进了功课之中。考完最后一门,她长吁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苏哲打电话,苏哲有个应酬,晚饭后开车来接她。

第十四章 偷来的欢娱(3)
“大学考试,我没见过你这么累的。”
  “如果只过关,当然不用紧张,可这关系到我的奖学金好不好。”伊敏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当然也关系到申请加拿大学校时必须拿得出手的学科成绩,现在总算放下了一个担子。
  “你也放暑假了,我有休假,我们去稻城亚丁玩十天吧。”
  “不行啊,我报了八月底的托福考试,打算从明天开始最后冲刺呢,哪儿也不能去。”
  苏哲很长时间不说话,伊敏隐隐觉得不妙,可是她既然不可能放弃这个暑假最后的冲刺时间,就只好面对苏哲的不悦了。不过苏哲的情绪显然比不悦更严重一点,他一言不发,将车径直开出了市区,来到曾带她看星星的那个郊外湿地保护区。
  晴朗的夏日,暗蓝色的天空中,繁星如碎钻般闪烁迷人,四周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黑暗中还可以看到点点流萤,忽明忽暗在草丛中飞掠而过,湖面吹来凉爽的风,让人颇有心旷神怡之感。苏哲下车,仰头看向天空。
  “今天忘了带望远镜,不过天气不错,也看得清楚。”他的声音一向地镇定,“这边是织女星,织女星的东边是天津四,那边是牛郎星,它们三个连在一起是个直角三角形,你学数学的,应该联想比较容易吧。这就是夏季大三角。”
  伊敏顺他手指方向看去,但见繁星满天,没有月亮,这三颗星带着银白色光芒,经他一指,确实醒目。
  “你看那儿,从北偏东地平线向南方地平线延伸的光带就是银河。”
  那一道光带从三角形里向外延伸,横贯南北,灿烂到壮美。邵伊敏仰头看得痴了,满天星斗神秘而高远,这样看上去,仿佛时间和思绪一齐停顿,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一架夜航的飞机低飞而过,灯光把宁静的夜色分割开来。她的头终于仰酸了,缓缓看向苏哲。星光下他靠坐在捷达满是灰尘的车头,看着远处湖面,手里拿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下,更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她走过去,轻轻弹掉暗红烟头上挂的半截烟灰:“对不起,我还是那个不会哄人却爱煞风景的家伙,你有话要说吗?”
  “我在等你说,看不出来吗?一定要我跟你玩一问一答吗?”
  她也和他一样,靠坐在捷达车头上,小小不知名的飞虫还眼前乱飞着,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我父母离婚以后,我就和爷爷奶奶一块生活了,从十岁开始。”她头次跟人讲起了自己的家事,“我上大学以后,他们去了加拿大,和我叔叔一块生活。我报了托福,想申请那边的学校念MASTER,以后可以离他们近一点。”
  “我还是得问了,你什么时候决定出国的?”
  “今年才有这个想法,准备得晚了,只好抓紧时间,不然没法过托福。”
  “这么说是想等托福成绩一下来就开始申请那边的学校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锐利,“你做好了出国的打算,才决定接受我,对不对?”
  “这中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是吗?”他讥诮地一笑,“我当你一向诚实呢,伊敏。可我忘了,你一向最在意的是保护自己,跟我相处既然肯定有一个期限,你就觉得可以试着让自己放纵一下了。”
  “你一定要这么说,我没办法。”
  “这样利用我的身体,感觉很爽吧,纾解了你紧张单调的生活,又不至于留下感情的后患,多合算。”
  伊敏知道无可挽回了,她想果然是偷来的欢娱,享受一天就少了一天。这么诛心的指责,她没法辩解。事实上她甚至迷惑,莫非苏哲比自己更了解自己,莫非自己的本意就是这样,只图享受一段肯定没有将来的快乐。
  苏哲脸上那个笑中带的嘲讽越来越深了:“好吧,我认栽,尽管是头一次被人利用,也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伊敏,如果你以为我会老实地等你考完托福,申请好学校,办完所有手续,再来跟我深情告别,那你就太低估男人了。”
  “我不敢低估任何人,尤其是你。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曾经说过,你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我不确定我要得起。”伊敏尽量保持自己语气的平稳,“可是对着你,我也有贪念,还是舍不得不要,你给了我逃离平庸生活的一个契机,为此,我感激你。”
  “接下来要说永远珍惜我们之间的美好记忆对不对?抱歉宝贝,我给你的到此为止不能再多了。我从来对长久或者永恒什么的没有太强烈的期待,不过我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因为肯定会分开才和我在一起。”苏哲将烟头丢下,脚尖踩过去,一直辗入泥里,“上车吧,我送你回学校。”
  两人上了车,苏哲插进钥匙,狠狠一脚把油门踩下去,车子迅速穿过颠簸的土路,重新回到公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一直到师大东门。
  车停稳后,她的手刚放到门把手上,苏哲开了口。
  “明天记得给乐清打个电话,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他们应该会在这几天动身了。我想,至少你对他们还是关心的。”
  “我会打的。”
  她下了车,苏哲注视她穿过马路,保持着一向的大步疾行姿态。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看她走远了,而每一次,她都是这么绝不回顾和迟疑,那个挺直的纤细身影没入了黑暗,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第十五章 一场场告别(1)
伊敏在第二天上午打电话到了孙咏芝家,跟乐清约好下午三点直接在常去的那家商场七楼电玩区碰面。
  她顶着炎热的太阳来到商场,里面冷气充足,她松了口气,上到七楼,发现乐清、乐平还有那个瘦弱的女孩方文静都坐在那喝汽水。
  “怎么都在这儿呀?乐平也来玩游戏吗?”
  “邵老师,我不爱玩这个,我和方文静买了电影票,等电影开场呢。”
  方文静仍然低着头不做声,乐清站起身走开,一会儿工夫拿了瓶冰镇雪碧过来递给伊敏:“喂,你们两个,到时间该上去了吧。”
  影院就在商场九楼,乐平撇嘴:“我还要爆米花。”
  乐清瞪她:“你要什么不会一次说全吗?”
  旁边方文静拉下她的T恤,细声细气说:“平平,我们自己去买吧。”
  “得得,我去买。”乐清认命地掉头。
  伊敏忍笑不语,方文静仍是小声地说乐平:“你别招惹乐清了。”
  “谁让他大我六分钟是我哥的,我就欺负他,哈哈。”乐平得意地说。
  乐清将两大份爆米花端到她们俩面前,恶声恶气地对乐平说:“去吃个够,小胖妞。”
  乐平也不理会他,对伊敏说:“邵老师,方文静这学期数学还是没考好,她刚跟我说很想找你给她补习。”
  伊敏看向方文静,这女孩拘束地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对不起,小静,我八月下旬有个重要的考试,这个假期恐怕接不了家教。不过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我的一个同学过来教你,她叫江小琳,比我的成绩好,年年都拿特等奖学金的。”
  乐清没好气地插话说:“方文静,你得找个你爸爸肯定不在家的时间上课。”
  方文静大窘,脸一下红到了脖子,伊敏和乐平一齐瞪乐清,乐清只好认错:“对不起呀,我那个……我没别的意思,你当我没说好了。”
  “我上课的时候,我妈都在旁边的。”方文静低着头对着桌子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乐平站起身:“别理他,他抽风呢,我们走吧。”
  方文静也站起来,拿了爆米花,仍然不看着人,小声说:“邵老师,我让我妈给你打电话行吗?”
  “当然可以。”
  两个女孩子上楼去了,乐清已经是老大不耐烦:“可算走了。”
  “乐清,你对方文静太没耐心了。”
  “我一看她吞吞吐吐说话的样子,就有点着急。”乐清咧下嘴,“这个不能怪我吧。都怪她妈,找个男老师吧怕方文静早恋,找个女老师又得防着她爹。”
  伊敏哑然失笑:“你别太夸张了。玩去吧,我好久没打游戏了,估计今天也是我考试前最后一次了。”
  可是玩了不到一个钟头,伊敏就撑不住了,只觉得耳朵里耳鸣还伴有疼痛感,她对乐清说:“你玩吧,我去外面休息一下,有点不舒服。”
  她撑着头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乐清也跟了出来:“没事吧,邵老师。”
  “没事,只要不是太吵就还好,估计是这阵子戴耳机听英语时间太长了。”
  “你以后会和小叔叔一块过来看我们的,对不对?”
  伊敏顿了一下:“我爷爷奶奶和叔叔现在也住温哥华,我猜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
  乐清大喜:“那多好。”
  孙咏芝过来时,他们正在漫无边际聊着天,孙咏芝打发乐清:“过去自己玩会儿,我和邵老师说会话。”
  伊敏有段时间没见她了,此时看她神情有点疲倦:“孙姐,准备起程一定很累吧。”
  “还好,这几天尽是和家人、朋友、同学告别。本来没什么去国离乡的感觉,只是换个生活环境罢了。可是不停地告别,倒整出一点伤感来了。”

第十五章 一场场告别(2)
“我看乐清、乐平还好,心情很放松的。”
  “是呀,他们现在状态调整得不错,得谢谢你跟苏哲,不然我可能会弄得他们比我还紧张。”
  提到苏哲,伊敏沉默了。
  孙咏芝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了然:“伊敏,苏哲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明天出发去稻城亚丁度假,不送我和乐清、乐平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了。”伊敏微微笑了,“有事也是过去的事,孙姐,别管了。”
  “如果只是小事,我愿意多嘴劝一下你。”孙咏芝也微笑了,“之前我确实跟你说过,苏哲不适合你。因为我觉得你生活得很踏实,而苏哲一向的漫不经心,我还多事端出过嫂子的款让苏哲少去招惹你。可是他对你似乎很上心,至少我没见他对别的女孩子这么认真过。”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认不认真。”伊敏低声说。
  “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在哪儿,当然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苏哲的家庭怎么说呢,有点复杂。他爷爷离休前是本省政府官员,很有点影响。他父亲迁去那边做生意,也做得算有规模了。跃庆在那边发展,其实也是依附着他家的生意。”孙咏芝迟疑一下,还是接着说,“但是苏哲和他父亲一直不和,回国后宁可在这儿做个闲差事混日子,也不愿意过去打理家里的生意,我和跃庆没少劝他,不过他一直是表面随和自己主意最大,谁劝他都是白搭。本来我还想,如果他对你认真,改掉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毛病,从此安定下来倒是一件好事。”
  “为某个人改变自己的生活,是个很大的决定,我猜我和他目前都不大可能做到这一点。所以,真别为这事操心了,孙姐。”
  孙咏芝点头:“你一向有主见,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自己保重。”
  “谢谢孙姐,你和乐清、乐平也是,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帮我跟乐清、乐平说再见。后天的飞机,我就不去了,在这先祝你们旅途顺利。”
  出了商场,眼前是白茫茫晃眼的大太阳,尽管已经将近下午五点,依然炙热得似乎要把人烤熟。她走向车站,坐车直接回了学校,只想,好吧,该重回自己的生活了。
  晚上伊敏洗了澡,正准备拿了凉席上宿舍天台纳凉,罗音正换衣服,对她说:“哎,邵伊敏,今天不用打工吗?走,我们去送文学社毕业的学长,聊天喝酒加撒点野。”她转头对着躺床上的江小琳,“你也去吧,江小琳,都放假了,人太少了没气氛。”
  她想今天足够郁闷了,去放松一下也不错,便换了T恤加条牛仔短裤,三个人基本是一个打扮,去了研究生楼的天台,那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铺好了凉席,旁边放着几箱啤酒、切开的西瓜,另外点了几盘蚊香。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正聊得热闹,大部分她并不认识,不过留校帮导师编书的赵启智在其中。大家都是学生,并不需要正式介绍。
  有人拨动琴弦,开始用沙哑的嗓子轻声唱起《倩女幽魂》的主题曲,歌声在天台回荡,伊敏抱膝而坐,仰头看天空,依然是本地特有的晴朗干燥的夏夜,今天有满满一轮带着黄晕的月亮挂在天空,城市的星光果然暗淡,努力去看,也分辨不清哪是迢迢银汉,想到曾为她指点天空的那个人,她心中一痛。
  赵启智注意到她的出神,递一罐啤酒给她,她接过,两人碰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我不喜欢七月,好像天天都是告别。”有个女生似乎有点感伤。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五章 一场场告别(3)
赵启智慢悠悠说:“生活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我们不停地告别昨天,告别我们熟悉的人和事。”
  “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个角落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所以生活才值得期待。”不知是谁接上这样抒情的一句,又是一阵轰笑,大家全都酣畅地大口喝着啤酒,包括平时滴酒不沾的江小琳。
  这样多好。伊敏情不自禁想到苏哲那句带点调笑的话:你是能把生离死别当普通再见处理的那种人。她微微苦笑,如果生活真的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她喜欢这样,没有离愁别恨,只有相忘于江湖的痛*觉。
  第二天一早,伊敏就接到方太太打来的电话,她已经问了江小琳的意见,同时讲明白方先生目光灼灼比较惹厌,但一般不在家,而且方太太肯定在家,提醒江小琳自己认真考虑。江小琳指下自己戴的样式老气的眼镜讪笑她多虑了,每个假期她都会兼几份职打工挣钱,当然乐意接受这份每周三次、报酬很说得过去的的家教,她去试讲后顺利被方太太录用了。
  接下来几天,同学们开始各自回家,宿舍里只剩下江小琳、罗音和邵伊敏,江小琳除了家教外还在超市打了另一份工,每天来去匆匆,罗音找了家报社实习,每天跟有采访任务的记者出去跑,再不就泡报社里帮着改稿。
  白天只剩了伊敏一个人,她开始不顾炎热,高强度做真题练听力。她以为在这样安静的环境,只有占据自己的全部时间,才能不用去想那些会让自己心乱的事情。但只过了几天,她就有点崩溃了。晚上耳朵内鸣响得让她无法入睡,白天也精神恍惚。
  意识到自己这样折腾自己,效率却低得可怕以后,伊敏决定改下安排,她随另一个留校的同学一道去应聘了商场一楼一家洋快餐店的小时工,体检后顺利上岗,每天从下午六点工作到晚上十点,一周六天。她买下了一个毕业离校的学生的旧自行车,开始执行修改后的时间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去散步,然后做英语练习,两个小时休息一刻钟,吃午饭后,小睡一会儿,继续学习,五点半准时出门去打工,换上制服一刻不停穿梭在有冷气的店堂里收拾餐盘打扫卫生,居然对绷得紧紧的神经和身体起到了有效的调节,十点下班,骑车回学校,洗完澡后听会儿听力,终于可以带着疲惫安然入睡了。
  到了八月,伊敏自认为对于托福考试的准备还算顺利,基本按自己制订的进度在推进。但是一天天临近考试,她耳鸣和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厉害,逼不得已只能去医院了。医生检查之后,告诉她疼痛是外耳道炎引起,除了开药每天更换清洗消炎外,还明确禁止在治愈之前再戴耳机。至于耳鸣,得等炎症消除后排除其他病变才能确诊,一般过度疲劳、睡眠不足、情绪过于紧张也可能导致耳鸣的发生。
  出了医院,她突然有想仰天大笑的感觉,然而站在人来人往的闷热街头,也只能耸下肩作罢。
  前几天她接到过爸爸打来的电话,告诉她老宿舍已经正式划入拆迁红线以内,到处刷上了大大的“拆”字,冻结了买卖交易,可是不知道具体拆迁补偿金额和时间,她只能说不急不急。父女两人竟然有点相对无言,她知道恐怕继母是对爸爸说了什么,可是误会也好,隔阂也好,她都无意再去解释了。
  此时她带着疼痛的耳朵,第一次认真想,在费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自己这样一意孤行坚持报名考试到底是为什么,似乎很不符合自己一直的谨慎。就算托福成绩理想,学校申请得顺利,收到OFFER,过去加拿大以后的生活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她也不知道上哪儿弄办护照、签证和买机票的钱。
  眼下她当然不可能去跟父母开口。爷爷奶奶退休于倒闭的老国企,退休金有限,唯一值钱的财产就是那套房子,已经明确说了给她,她也不愿意再跟他们提这件事,增加他们的烦恼和负担。至于叔叔,就是因为不愿意父母在退休以后还为窘迫有限的医药费用操心,断然决定把他们接去加拿大,邵伊敏更是想都没想过再去麻烦他,自己可不是他应该背负的担子。
  这些情况她怎么可能没有预想到,可是在那个紧张考试的六月,她还是赶在截止日期前去报了名。
  因为你害怕沉溺到那段让你没有把握的感情中,越来越亲密的感觉让你畏缩,你一边享受,一边心虚,你做不到抽离感情,单纯享受肉体快乐。于是只好趁着自己还能做到表面的若无其事,赶快抽身走人。她从来对自己诚实到毫不留情,只能冷冷地这么对自己说。
  真的全身而退了吗?她不知道,她能做的不过是强迫自己不再想他。然而此时背叛她意志的身体清楚告诉她,要忘记他,比她想象的更难。她知道自己的确情绪紧张,而这份紧张不是近在眼前的托福带来的。从小到大,她就没怕过任何考试。她紧张只能是来源于努力忘却。
  接下来一周,按医生的嘱咐,她每天按时去医院换药,总算炎症消除没有疼痛感了,但仍会隐隐有耳鸣困扰。她问医生,医生再做一次检查,没发现耳内有病变,告诉她应该是神经性耳鸣,目前情况还不算严重,建议她注意休息和放松。如果放心不下,也可以去看下神经内科,她也只能苦笑。
  

第十六章 那只是意外(1)
这天黄昏时分,天气异常阴沉闷热,伊敏照常骑车去快餐店上班。员工的自行车在商场地下车库有专门的一个存放地点。她顺着车道滑行下去,然后拐向停放区,刚刚下车,身后响起一声喇叭。时常会有没什么修养的开车人,根本不耐烦哪怕多一秒的等待,她并不以为意,头也不回将自行车挪向路边一点,等前面的人存好车再过去。身后车门一响,苏哲走了下来。他打量她的一身打扮,灰色T恤、牛仔裤加球鞋,背着个双肩包,戴了一顶红色的快餐厅棒球帽。
  他皱着眉头问:“你在这干什么,伊敏?不是下周要考试吗?”
  “打工。”她简单地回答,将车推进去锁好,回身却看见苏哲仍然站在那里。
  “是不是钱不够用?”
  “不是。全天对着英语要吐了,换下脑筋,现在改对着炸鸡想吐,果然好多了。对不起,我赶时间,先上去了。”
  没等她挪动,捷达车窗摇下,副驾座上探出一个女孩子的头,声音清脆地问:“苏哲,碰到熟人了吗?”
  那是一个长发娇美的面孔,正意味深长地打量她,伊敏看着她,勾起嘴角笑了:“对,熟人。你好,再见。”
  她侧身绕过苏哲,直奔员工通道,洋快餐管理严格,迟到就意味着扣钱。她匆匆跑上去换好工作服,开始工作。
  学生兼职最好找的就是在这样的洋快餐店打工,报酬并不高,而且累人。伊敏觉得唯一的好是不需要动脑筋,只要手脚利落就行了,很能让自己高速紧张的神经借机放松。
  到九点多钟,店里人稍微少了点,她靠在墙上偷闲休息一会儿,只希望值班经理或者组长都不要注意到自己。门一响,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着“欢迎光临”,然而推门进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苏哲,苏哲看她一眼,转头去了柜台点了一份可乐,端过来找空座坐下,然后看向她:“麻烦你过来把这里擦一下。”
  伊敏根本没脾气地走过去,拿抹布将干净的桌面仔细再抹一道,转身准备走开。
  “几点下班?”
  “十点。对不起,我们工作时间不让进行私人交谈。”
  她走开,下班之前半小时照例是帮前台补充配件打扫台面,到了十点,她去员工休息室换下工作服,直接下到灯光昏暗的地下车库取自行车,苏哲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穿着米黄色的POLO衫,看上去整齐清爽得和这个闷热的季节完全不符。
  “你闻着一身的薯条味。”他看着他,脸上带着认识之初她曾经很熟悉的冷淡表情,批评地说。
  “何止,还有炸鸡的味道。”伊敏厌倦地说。她当然知道每天四个小时做下来,总有轮到去守炸鸡和薯条的时间。尽管下班就换了工作服,回去都要长时间冲澡洗头,可是那味道还是顽固地附着在身上,却让爱好垃圾食品的罗音大乐,说改天她也想来这里打工了。
  “我送你回去吧,外面在下大雨,自行车就丢这里好了。”
  “不麻烦你了,我带了雨衣。”她每天听天气预报,背包里的确备了雨衣。
  苏哲挑眉笑了:“你对什么样的意外都有准备对不对?”
  “除了你。”她低声,但清清楚楚地说。
  苏哲的笑一下敛去了,他近乎凶狠地看着她。她懊悔自己的冲口而出,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准备去取车。她刚一动,他蓦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不许再这样*我。”他在她耳边咬着牙低声说。

第十六章 那只是意外(2)
“这算*吗?”她努力推开他一点。
  “你以为这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这不是*,只是一句实话。对我来说,你就是我不可能有准备的一个意外,我不会后悔遇见这样的意外。可是所有的意外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开始和结束同样不可理喻。”
  “你一句话就轻易动摇了我的决心,这样下去,我怀疑我会甘心被你摆布。”
  伊敏仰头看着他,疲乏地说:“你总是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征服的游戏,其实我早说过,游戏我玩不起。我如果真想*你,不会带着一身难闻的油烟味,在这样一个闷热又空气糟糕的地下车库,特别你身上还留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道。不,我们还是说再见吧。只要你对汉堡包没特别的爱好,这个城市这么大,我们再见面的机会应该不会很大,都会过去的。”
  她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拿出钥匙开了自行车锁,推车向外走去。外面果然下着滂沱大雨,她从双肩背包里拿出雨衣穿上,骑车冲进大雨之中。远远天际一亮,乌云翻滚中一道闪电划出,然后跟着是一阵沉闷的雷声掠过,雨水劈面砸过来,尽管穿了雨衣,也起不了多少遮挡作用,但她根本不在乎,倒颇觉得有点痛快淋漓。一路骑回学校进了宿舍,她大半身湿淋淋走进寝室,穿了睡衣正在聊天的罗音和江小琳吓了一跳。
  “躲会儿雨再回呀,你也不怕着凉。”
  伊敏捋一下滴水的头发和湿漉漉的面孔,笑了:“哈哈,很过瘾。”
  她扔下背包,踢掉透湿的球鞋,取下手表一看,已经进了水,只好摇一下头,随手放在桌上。再拿出包里的手机,还好,双肩背包在背后,又是防水材质,手机倒是没事,她关掉扔到床上,然后拿了洗漱用品、干衣服和毛巾去水房。
  罗音和江小琳面面相觑,两人都有点吃惊,她们从来没见过邵伊敏这样大笑,可以说完全不像平时的她了。
  罗音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现在下的已经称得上暴雨了,狂泻而下的雨水将视线遮挡得一片茫然,闪电不时划破天际黑暗,雷声隆隆不断,宿舍窗子关着,但走廊的风从门那呼呼刮进来。她想象一下在这样的雨夜里骑车狂奔的感觉,不禁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理解不来这份*。
  她这个假期白天去报社,晚上都回学校宿舍,不过再没看到邵伊敏的男朋友来找她,也没看到她在外过夜。她当然有点胡思乱想地揣测,不过她既有些心虚,又自认为和邵伊敏没有谈论隐私的交情,根本没想过要去探听什么。
  难道真的像李思碧冷冷预言的那样,她失恋了吗?可是她看不出任何异常,除了刚才雨中狂奔后那个显得有点诡异的笑。或者受了刺激?罗音被自己的联想吓一跳,踌躇着要不要去水房看看,又觉得唐突。
  “哎,你觉得她和平时是不是不大一样?”罗音小声问江小琳。
  江小琳忙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平时也不管别人的闲事,但那些议论肯定有的没的刮进了她的耳朵,她点头,不确定地说:“有点,不过应该没什么吧。”
  好一会儿也没见伊敏回来,两人交换着不安的眼神,罗音拿起自己的茶杯:“我还是去看看得了。”
  她走进水房,却看见伊敏穿着干净的睡衣,用毛巾包着头发,正在洗衣服,水房的窗子开得大大的,风裹着雨直吹进来,比寝室还要凉爽。罗音只好暗骂自己神经过敏,草草洗下杯子回到寝室。过一会儿,伊敏晾好衣服也回来了,表情平静,有条不紊将背包挂好,球鞋放在通风的地方,拿出抽屉里的维C银翘片和板蓝根冲剂,冲了一包,再吃了两片药。罗音和江小琳再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讪讪。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十六章 那只是意外(3)
江小琳打岔地说:“邵伊敏,方文静这孩子倒是蛮听话的,教起来不费劲。”
  “是呀,很乖的一个女孩子,就是内向了点。”伊敏敷衍地说,用的是她一向表示交谈到此为止的语调。她爬上自己的床直接合上了眼睛,罗音向江小琳耸下肩,两人也上床睡觉了。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城市多处道路积水,可是毕竟带来了这个炎热夏天难得的清凉感觉。
  伊敏醒来时,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有点头痛。江小琳已经先走了,罗音头一次看她在宿舍里睡懒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今天天气很适合休息。”伊敏微笑着回答。
  罗音放了心,暗自惭愧,想人家正常得很,倒是自己自从那个偶遇以后有点神神叨叨不正常了,她也出了门去报社。
  伊敏想,既然给自己找虐般找来了这场带着感冒前兆的头痛,就索性再自暴自弃休息一天,不然实在有点撑不下去的感觉。反正离托福不过一周多一点的时间,能做的她已经都做了。
  她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看外面,雨仍在下,但小了许多,江小琳和罗音都出去了,整个宿舍楼十分安静,似乎只剩她一个人了。拿起桌上的手表看看,不出意料地看到已经停了,头一次她克服了对时间的强迫症,懒得管几点钟了。
  她找出感冒药再吃一次,然后给组长打电话请假,请她重新安排晚上的排班。组长自然嫌麻烦很是不快,可听她嘶哑的声音也只能叫她好好休息,本来店里的规定就是感冒了不能上工。
  她重新爬上床,继续睡觉,积攒几个月的疲惫好像在这个总算清凉下来的日子一齐袭来。中间宿舍电话铃响过,她也只当是说不出名堂的梦境的一部分,根本懒得理,翻个身继续睡。这一觉沉酣至极,再睁开眼睛时,她完全没了时间概念。看着蚁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摸出枕边的手机打开一看,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头倒是不疼了,可是她全身乏力。虽然根本没胃口,但总不能在床上一直躺下去吧。假期学校食堂全关闭了,她一向讨厌方便面的味道,也从来没给自己准备那些零食之类。
  她慢腾腾起床,看外面雨已经停了。她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梳理纠结成一团的头发,可是昨天头发没干就睡了,实在没法梳平, 她只好草草绾成个髻,拿了钱走出宿舍。
  假期的校园静悄悄的,只有鸟鸣声在头顶传来,雨后空气清凉而新鲜,走在林荫道上,风稍稍一吹,树叶上积存的雨水就滑落下来,滴在头上身上,脚下人行道也是大大小小的水洼。笔直一条路,看上去只有她一个人,她穿着凉鞋,一边走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踢着水,直到身后赵启智骑自行车赶上来叫她。
  “头次见你走得这么慢,还以为我认错了人。”赵启智笑道,下来推车和她并行。
  伊敏也笑了,她知道自己走路一向大步流星,像这样慢慢走还一边踢水玩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半是因为没力气,另一半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清凉宁静:“天气不错,走快了似乎有点不忍心。”
  “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身体还好吧。”
  “苦夏,好像有这个说法吧,每年夏天都是这样。”
  赵启智笑了:“对,苦夏。我可能永远没法适应这里的气候,可是奇怪,现在倒是并不讨厌了,总觉得这样酷热到极致,好像要耗尽忍耐,可是偶尔大雨过后,凉风习习,峰回路转,就有一点乐天的惊喜感觉生出来。”

第十六章 那只是意外(4)
“是呀。”伊敏有同感,承认他说得很对。
  她在本地过的第一个夏天差点让她无法忍受,白天酷热也就算了,晚上闷热的感觉不减,宿舍仿佛是一个大蒸笼,坐在里面不动也像洗桑拿,吊扇搅起的热风根本于事无补。可是老天仿佛只是在考验人的耐心,沿海台风来袭,这里会吹来凉意;郁积的气压释放会带来大雨,总有几天缓和下来的天气让人感激。走在浓荫蔽日的林荫道上、躺在半夜的天台上、散步去湖边,都能体会到夏日严酷下的乐趣。而此时的校园,几乎能称得上天堂了。
  “你去哪里?”
  “去吃点东西,你呢?”
  “我去导师家混饭吃,书稿提前完工了,他开心,叫我们几个过去犒劳一下。”赵启智这个暑假过得很舒心,虽然忙碌点,但得到导师赏识,编书也算挣了点零花钱,现在颇有些踌躇满志,“邵伊敏,今年毕业生签约都不算理想,明年分配的形势可能也不会太好,你有没想过考研?”
  伊敏摇头:“眼下没这个打算。”
  “你没想过将来吗?马上大四了呀。”赵启智有点惊奇,他觉得邵伊敏不像是那种得过且过对将来毫无打算的人。
  “当然想过。我十八岁的时候,很确定自己将来会做什么,到了现在,反而觉得所有的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么悲观吗?”
  伊敏笑了:“不是悲观,只是可能比以前更现实了一点吧。”
  “如果从现实考虑,真想毕业以后当老师的话,下学期一开始,学校会先搞教学技能竞赛,你应该参加一下。”
  她从来没参加过学校的各式竞赛:“这个很重要吗?”
  “最重要的其实是十月到十一月的六周教育实习,如果表现够突出,被实习学校看中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另外,实习后评定优秀实习生,对于以后联系工作也很关键。”
  伊敏知道上一届就有这样的情况,不过她以前对这个太不上心,现在觉得应该好好想想了。
  赵启智长期做学生会工作,比较了解这些情况,他就事论事地说,“每次系办在分配实习学校时会综合考量,现在好的中学和一般的中学待遇差太远了,谁都想分个好点的实习学校多点机会。这个比赛如果能拿名次,应该也能增加分配实习学校的筹码。你的成绩应该是没得说,但现在的情况你得知道,光只有成绩是不够的。”
  伊敏点头,她平时对追求进步和系里的事情通通不上心,但并不代表对世事无知天真,当然知道赵启智说的是正经。两人走到岔路,道了再见,赵启智上车骑了一段距离,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只见她仍是慢悠悠走着,那个姿势说不上无精打采,倒是有点平时没有的放松感。
  她的确放松了许多,这么无可理喻地自虐一下,至少想通了好多事情,本来以为会再怎么在心头萦绕不去的,也不过跟那场暴雨一样,总会过去,不值得多纠结。
  现在肯定还是得把已经报了名的托福尽量考好才是上策,毕竟这个成绩有两年的有效期,而自己近千元的报名费和这半年的辛苦都不能白费。至于苏哲,她只是单纯地想,可以不用再去想这件事了,自己的确没有游戏感情的能力和天分,这样结束,最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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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没忘又如何(1)
托福考试在八月下旬的一个周六,天气异常炎热。考点设在本市一所高校。伊敏参考网上提示和刘宏宇的建议,备好了考试用具,再带上巧克力和瓶装水,早早赶了过去。一上午的考试下来,对于体力是严重的考验,她出来时已经有点头晕目眩了。
  外面正午的阳光当头直射下来,灼热而刺目,认识不认识的考生们一边交换着考试心得,一边往外走去,有人骂骂咧咧抱怨考场耳机质量太差,一佩戴上就听到“沙沙”的静噪声。她听得苦笑,找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打算等一下再走,省得和一大堆人挤公交车。
  她仔细回想刚才的考试,听力环节本来就是自己相对的弱项,戴上耳机就觉得难受,忍着疼痛和耳鸣听下来,感觉很有点影响,估计这项是不可能考出好成绩了,其他都算发挥正常。可是毕竟准备的时间有限,又全是靠自己独自摸索,她对最终的结果不敢确定。再一想,不禁摇头,考得好今年也不可能申请学校了,只好安慰自己,大不了明年再考吧。
  她正想得出神,突然一个身影罩在她眼前,挡住了透过斑驳树荫洒下来的阳光,她抬头一看,不禁一惊,站在面前的是苏哲,他正居高临下看着她,表情一向的冷淡,递一瓶矿泉水给她,
  “考得怎么样?”
  “一般吧,”伊敏迟疑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早上八点就过来了一趟,看着你进的考场。”他平静地说。
  “你有什么事吗?”
  他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她哑然,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未免太无聊,可是她这会儿脑袋仍然被考试塞得满满的,确实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了。
  “我并没有大热天在学校里等人的瘾头,所以,确实,我有事。”
  伊敏皱眉困惑地看着他,揉着自己微微鸣响的耳朵。苏哲被这个姿势有点激怒了:“就算我说什么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也不用把不信任的姿态摆得这么明显吧。”
  “对不起,我只是……最近都有点耳鸣。我要不信任,那就是不信任我的耳朵,”伊敏苦笑放下手,“我的听力也八成考砸了。”
  苏哲沉着脸看着她,良久伸一只手拉起她:“走吧。”
  伊敏坐进他的车里还有点莫名其妙,可是看看苏哲绷得紧紧的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可能免不了要吵起来,而她眼下没任何跟人争吵的力气和心情,索性不吭声。
  苏哲也不说话,直接将车开到一家潮州餐馆前停车,但伊敏不客气地说:“没胃口,不想吃。”
  他同样不客气地说:“没胃口也得吃,你倒看看你自己现在的难民样子。”
  她最近闻到油味就讨厌,当然知道自己已经瘦到不能再瘦的地步了,只能气馁:“换个地方总行吧,我想喝点粥吃点清淡的。”
  他发动车子开到一家做粥的餐馆,并不问她什么,给她点了一份桂圆莲子粥,自己点了份海鲜粥,然后叫了几个清淡的菜。但他几乎没吃什么,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吃。尽管他的眼神让她不痛快,可是粥还是很美味的,很配合她现在不振的食欲,她有点赌气地大吃起来。
  吃完了两人走出餐馆,伊敏停下脚步刚要说话,苏哲回头盯着她:“也不见得吃完了抹嘴就要走吧。”
  她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停了一会儿,恼火地说:“如果你是存心要和我吵架的话,那我们也换个时间好不好,我今天确实很累,晚上还要上班,现在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一觉。而且我以为我们说过的再见是以后都不用再见的那种。”

第十七章 没忘又如何(2)
“去我那儿睡吧,我估计现在宿舍应该比蒸笼还热,”他眯起眼睛看她,见她一脸的不同意,冷冷补上一句,“你不会以为我带你回去就是想和你上床吧。”
  “我对我的身体没那么大的自信,你找人上床应该不用费多大劲,不必为这个理由一定要来找我这么难缠的。可是我对你的身体太有信心了。我说得更直接一点吧,我怕我会记住你记得太深,特别是现在,我差不多已经快做到忘了你。”
  “在我忘了你之前,你最好别忘了我。”
  伊敏目瞪口呆看着他:“这算什么,我没扯着你的衣袖不让你走就伤了你的自尊不成。”
  “我的自尊没那么脆弱,不需要你牺牲自尊来维护,而且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你跟任何人上演苦情戏码。”苏哲仍然冷冷地说,“不过,我们一定要现在站在大太阳底下吵架吗?”
  正午的太阳此时正火辣辣晒在两人身上,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都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不等她说话,他拉住她的手走向停车的地方,开了车门,车里也是一阵热浪冲出来,尽管一上车就把冷气打到最大,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
  苏哲将车驶入往他家去的那条林荫大道,浓密的树荫将阳光遮挡成了柔和的光影,本地热烈的夏天到了这里,很奇怪地被大大稀释了。他拐进小区停好,伊敏下车,阳光从树叶缝中穿透下来,晃花了她的眼睛,这还是入夏以后她头次来这里,耳边只听一声接一声悠长的蝉鸣,并不聒噪,却另添了点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感觉。
  屋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窗纱半合,光线柔和,客厅上木制吊扇慢速转动,一进来就有点凉意。
  “你去洗个澡睡会儿吧,到时间我叫你。”苏哲进卧室拿出自己的衣服,并不看她,转身进了客卫。
  伊敏盯着砰地关上的客卫门看了一会儿,恼火地放下书包,只觉一身汗黏得难受,只好走进主卧,一看床上,自己的睡衣竟然正搭在那儿,她毫不客气地拿上进浴室洗澡,出来想了想,还是把手机调到五点响铃。本市摄氏37度以上的高温已经持续一周,晚上她都是和罗音、江小琳带了凉席上天台睡的,当然说不上睡得好,现在躺在室温只有23度的房间里,她几乎什么也来不及想就沉入了睡眠之中。
  手机铃准时响起时,她正做着关于考试的梦。一个空荡荡的大教室,四周零零落落坐着的全是不认识的面孔,面前摆了一大叠试卷,题目似乎是泛函分析、复变函数之类,这些平时她根本没放在眼里,此刻却怎么做也做不完,正着急间,偏偏结束铃声响起来。她吓得一弹而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按停手机响铃,心跳得怦怦的,简直有点哭笑不得,居然会在这么凉爽适合安睡的环境,把自己从来就没怕过的考试做成一场噩梦。
  苏哲走到卧室门边,看看表:“还早,你不是六点上班吗?”
  “我得先回学校拿工作服。”伊敏皱眉想刚才的梦,觉得实在不可解,她摇下头,下床抱了衣服跑进浴室换好。
  等她出来,苏哲已经拿了钥匙,拎了她的书包站在玄关处,俨然一副标准男友模样,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介蒂,一切和从前一样。伊敏感觉自己做的怪梦显然还没结束,可是她这会儿也没时间跟他说什么了,一声不吭跟他下楼上车。
  苏哲熟门熟路地将车开到师大北门,这边假期管得比较松,外来车辆可以直接开进去,他将车开到宿舍楼停好:“不想迟到的话,五分钟得下来,我先带你去吃东西再上班。”

第十七章 没忘又如何(3)
她对他的自说自话完全无可奈何。她早上出门穿的T恤、牛仔裤及膝裙加凉鞋,店里的规定是长裤球鞋,只能匆匆冲上楼去换衣服再收拾工作服。
  罗音今天跟一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和一个摄影记者到处转悠了大半天,采访所谓社会各行各业战持续高温酷暑的综合消息。两个记者一男一女,都是老鸟了,自己上写字楼、公司、市场等地采访,打发她去骄阳似火的街头采访排队等公交的路人、小商小贩和农民工。罗音衣服已经汗湿了好几次,皮肤晒得有疼痛感,不停喝了好几瓶水还有脱水的感觉,而骄阳下接受采访的人几乎通通都是没好气地抱怨和不耐烦,她还是咬牙硬扛着完成了任务。
  素来苛刻的记者老师看着平时秀气开朗的小姑娘花容失色,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回报社大力表扬罗音,先做完她采访的那一部分,许诺综合报道的一个小节会安排她这个实习生独立署名,然后让她早点回学校休息。
  罗音心情大好,觉得虽然衣服几乎附了一层盐结晶,全身都有一股汗味,皮肤更是黑得让自己心疼,今天也算没白忙。她拿个蛋筒冰激淋边吃边往宿舍晃,隔了一段距离就看到了宿舍下停着的捷达,再走近一点,看清站车旁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她的心狂跳起来。
  她努力维持正常的速度走向宿舍,再走近一点,又忍不住看向他,正好苏哲回过头来看宿舍这边,视线不经意划过她,然后掉头继续讲电话:“对,十分钟,嗯,好。”声音低沉好听地传进罗音耳内。
  他穿着白色T恤深色长裤,神情和上次一样淡漠,烟捏在修长的手指之间,慢慢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烟雾,罗音的心再狠狠一跳,她觉得那样子甚至说得上有几分寂寞忧郁,同时又对自己这个过分文艺腔的联想感到羞愧。她逼自己加快脚步走进宿舍,差点迎面撞上拎着双肩包往外走的伊敏。
  “你好,出去吗?”罗音没话找话地说。
  伊敏点头,然后指一下她手上拿的冰激淋:“小心。”
  话音没落,罗音只觉胸前一凉,一团融化的冰激淋已经滴到了衣服上,伊敏好笑:“先走了,再见。”
  罗音走上楼梯,转角处有一面大镜子,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乱蓬蓬的,一部分翻翘着,一部分被汗粘在额头上,皮肤这个夏天已经被晒成了小麦色,斜背着个大包,汗透了的T恤皱巴巴没一点形状,胸前是一块巧克力色的污渍。
  她打量着自己,将蛋筒塞进嘴里,想:好吧,她得谢谢这个男人只是漫不经心扫视了自己一下。尽管她此时没有任何和他搭讪的勇气,而且猜想以后也不可能干出这事,还是不愿意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落到他眼里。
  宿舍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罗音走到拐角窗前,恰好看到那辆捷达利落地在宿舍前掉头而去。她对自己说,别人的男人,别人的恋爱,当观众真是很无趣的一件事,可以打住了。
  苏哲带伊敏去她打工快餐店旁边的一家家常菜馆,他已经先打电话过去点好了菜,两人落座一会儿菜就上齐了。伊敏这段时间的晚餐都是店里卖不动到规定时间要处理掉的汉堡,早吃伤了,她叫了碗米饭,匆匆吃完就要走,苏哲一把按住她,盛碗汤看她喝:“下班了直接去地下车库,我在那儿等你。”
  她做满四个小时,换好衣服,下到地下车库,苏哲已经发动了车子等在那,她坐进去,苏哲一耸鼻子:“谁带着这一身味道都会没胃口吃饭的。”
  她伸手拉门就要出去,他一把拽住她的手将她拖回座位系上安全带,同时将车门落锁,笑道:“不用这么大反应吧,平时你开得起玩笑的嘛。”
  伊敏只想,自己就算再有幽默感,恐怕也被他今天奇怪的行为给折磨没了。她挣开他的手,疲乏地靠到座椅背上。
  苏哲发动车子,闲闲地问:“你准备申请加拿大的哪几间学校?”
  她怔了一下,并不打算说自己连申请学校的钱都没着落:“看托福成绩出来再说吧,今天考得一般,未见得有把握申请到理想学校的奖学金。”
  “那你有什么打算?”
  “接着上学,明年毕业了先找份工作,然后再考一次。”
  苏哲没什么表情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本以为考试完了可以放松一点,可是现在她耳内鸣响得甚至比前几天还要厉害,让她心烦意乱,她合上眼睛,揉着自己的耳朵。
  “明天我带你去好好检查一下耳朵吧。”苏哲侧头看下她疲倦消瘦的脸。
  “检查过了,医生说是神经性耳鸣,也说不上严重,注意休息就可以了。”
  “那把快餐厅的工作辞了,趁离开学还有几天,在我这边好好休息一下。”
  伊敏放下手,转头看着他:“我们能不能不要装着什么都没发生?”
  黑暗中看不清苏哲的表情,停了一会儿,他轻声笑了,可笑声里并无愉悦之意:“是的,的确发生了一些事,可是对这些事,我们的理解肯定不一样。”
  谈话再度没法继续下去了。她挫败地想,反正她从来也没弄懂这个男人的想法,好像现在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苏哲将车驶进小区停好,伊敏下车,下意识仰头,只见满天的繁星,明天大概仍然是个晴热的天气,苏哲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
  “真的快忘了我吗?”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本地的夏天向来白天炎热,夜晚相对湿度大而又闷热,此时一丝风也没有,小区里根本无人走动,大约都回家开了空调纳凉。两个人身体靠在一起,瞬间就大汗淋漓了。伊敏挣扎了一下,可是他抱得那么紧,她根本挣不脱。
  “如果你只是想知道这,那么好吧,我说谎了,你的拥抱和你的吻我全记得,”她回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同样轻声说,“可是那又怎么样?”
  不等她说完,他已经扳过她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第十八章 别急着承诺(1)
苏哲从来没有这么霸道地吻过伊敏。她被挤压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汽车,一阵疼痛,可是她的一声痛呼还来不及脱口而出就被他吞噬了,他的唇舌灼热而急迫地压迫着她,她的耳内嗡然作响,却又不像刚才的耳鸣,只觉得全身像火烧一样,呼吸全部被掠夺了,她死死抓住苏哲的衬衫,回应着他的吻。
  这时一束手电筒光柱往他们这边晃过来,物业巡逻的保安在不远处犹疑地停下脚步:“请问两位是住这儿的吗?”
  伊敏大窘,侧头避开电筒光。苏哲站直身体,电筒光掠过他的脸,她可以清楚看到他脸上挂满汗珠,他声音很镇定地说:“是我,马上上楼。”
  保安认识他,马上移开手电筒:“晚上好,苏先生,再见。”
  伊敏无力地靠在车上,她的心在几乎不胜负荷地狂跳,双腿发软。苏哲揽住她,替她抹一下满头的汗,拉着她的手走进单元上了楼。一开门,室内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冷汗仍顺着脊背不停向下流淌。
  不等她反应过来,苏哲已经紧紧抱住她,牙齿咬向她的颈项,她的动脉在他齿间激烈地搏动着,他狠狠吮吸,压迫得她几乎有了窒息感。她一阵战栗眩晕,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仿佛在陷溺之际抓住仅有的浮木。
  他抱起她走进卧室,他的身体和她的紧紧贴合在了一起,他进入她,同时逼近她的眼睛直视着她:“只记住我的吻和拥抱还不够,你得记住更多。”
  伴随着这句话,他狠狠冲击,伊敏先是咬紧嘴唇,手指深深掐进他背上的肌肉中,伴随着他近乎蛮横地用力,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支离破碎地叫出了声。
  在她的呻吟中,他贴近她的耳朵:“说,说你不会忘记我。”
  她一偏头,一口咬在他肩头,同样绝望地用力,嘴里是他身上咸涩的汗水味道,她毫不留情地继续狠狠咬着,直到尝到一点腥味才松开,然后同样直视着正在她身上起伏的他的眼睛:“那么好吧,你也一样要记得我。”
  伊敏醒来时,天还没亮,苏哲并不在床上。她一下睡意全没了,翻身坐起,出了一会儿神,拿起睡衣去浴室洗澡洗头。
  她对着镜子将头发吹到半干,拂开镜子上的水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眼神不复以前的澄静无波,却带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迷惘。她抚摸着颈上的斑斑红痕想,幸好开学还有好几天,不然这样的大热天,怎么遮掩得住。
  她走出卧室,苏哲正开了一半窗子,坐在飘窗台上抽烟。见她过来,他掐灭烟,将烟灰缸挪开,然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良久不做声。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轻声问。
  “有时候我恨你对人完全无视近乎迟钝,有时候我又恨你这样的聪明敏锐。”他抬起头看着她,此时接近黎明了,夏天天亮得早,微微一点晨光中,他的神情有点苦涩,没什么凉意的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毕竟带着点清新气息。
  “这不需要太多的聪明,毕竟你都给了那么多的提示,一定要我记住你。我的逻辑一向学得不坏的。”
  “我得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了,伊敏。”
  轮到她沉默了,她靠在苏哲怀里,出神地看着窗纱随风轻轻摆动。
  “我跟你说过我和我父亲关系不大好吧。用不大好来形容,可能太温和了一点。有一段时间,我们完全不说话,具体为什么,我倒是记不大清楚了。”说到这,苏哲几乎下意识又想抽烟,但还是忍住了,“可能应该和我妈妈有关系。她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我还有个大我九岁的异母哥哥,你看,够复杂吧。”

第十八章 别急着承诺(2)
伊敏想到自己有继父、继母、异母妹妹、异父弟弟各一名,嘴角挂了个苦笑,并不说什么。
  “我妈妈,怎么说呢,我觉得她这一生应该算过得很委屈,可能她自己不这么想就是了。妙龄未婚女子,嫁给了一个大她十多岁的男人。亲戚众多的大家庭,还得侍奉公婆,那两位,嘿,真不是平常好伺候的那种老人。”苏哲抚摸着她的头发,迟疑一下,接着说,“我妈对我哥哥远比对我好,这个其实我也不介意。但她讨好那个家的每个人到了卑微的地步,而每个人都觉得她的牺牲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事,包括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我讨厌她那样生活,虽然那完全是她自愿的选择。所以,我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父亲后来带全家去了南方经商,我一个人坚持留在了这边,上中学、大学,然后出国,回来也不去他的公司。”
  伊敏反手过去安抚地摸下他的脸,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你不用安慰我,我也并不为这些事难过。我只是想解释清楚罢了,这一团复杂家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上个星期,记得吗?我们在商场地下车库碰到的前一天,我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她一向纵容我,知道我不愿意受那个家的约束。但那天她头次开口,求我一定去深圳,不要再和父亲别扭下去了。”
  “我能理解,你不用解释什么了。”
  “我答应了她,当天就给北京办事处发了辞职报告,眼下只等交接了。可是我放不下你,伊敏,就算那天不遇到你也一样。只是遇到以后,我更知道自己的想法了。”
  伊敏不想对话这么沉重,笑了:“你放不下我的方法很有趣,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学会那样牵挂一个人。既保持了深情,也不耽误享受生活。”
  苏哲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手臂狠狠紧一下:“我都不敢指望你是在吃醋。”
  她回头斜睨他一眼:“当然我会吃醋。我不会对一个没和我在一起的男人有要求的,可是真在一起的话,我会是个苛刻的人。”
  苏哲哑然,停了一会儿才说:“你一直活得认真,让我惭愧。之所以答应我妈回去,我也是想,不应该再这么得过且过混下去了。”停了一下,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想打扰你考试,只好等你考完再说。和你在一起,对我来说不是一场游戏,我从来不会对待一个游戏认真到这一步。知道你计划出国,我发火发得很没道理,可是我真的很生气,说不出原因的生气。”
  “好了,你不用再生我的气了,我们都得做自己该做的事。”伊敏叹口气,“放心,我不会发火,我想我也没权利发火,毕竟你不是第一个想离开的那个人。”
  “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讲公平吗?”
  “不关公平的事,苏哲,我接受现实很快的,一向这样。”
  “我不会过去待很长时间,而且隔得也不算远,飞机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也许……”
  “不,我们都别承诺什么好不好?这样日后不用怨恨自己或者对方失信。”
  “我从来不愿意承诺,到了现在,终于轮到一个女孩子拒绝我给出承诺了。”苏哲微微苦笑,越来越亮的晨曦里,他低头吻她散发着浴后清香的头发,心里奇怪,这么固执的女孩子居然会有这么柔顺的头发。
  “什么时候动身?”
  “这边手续差不多办完了,我等你开学再走好不好?”
  “嗬,那会是一个悠长折磨人的告别吗?还是不要了,我们让生活各自上该上的轨道好了。”

第十八章 别急着承诺(3)
苏哲再次用力收紧手臂:“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表明你不在乎吗?”
  “我在乎的,当然。可是你还是接着把我当大脑构造和别人不一样的怪人吧,这样什么都解释得通了。”伊敏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一点,环抱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我只是想,好像这个夏天,我都在没完没了地告别,可能到我离开时,就不知道该跟谁说再见了。”
  苏哲一下咬紧了牙,半晌才哑声说:“你太知道怎么来刺激我调动我的情绪,有时我想到你甚至会觉得害怕。”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透过薄薄的睡衣,她能感受到那里跳动得并不像他的声音那么平静:“知道吗?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凭什么你就能一再搅乱我的心。”
  她拉开一点他的睡衣,抚摸他左边肩头的那一圈透出血痕的鲜明牙印,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别为这个耿耿于怀了,因为你也搅乱了我的心。就这样吧,我不会在你忘了我之前忘了你的,我猜我的记忆应该会比你来得长久。”
  第二天上午,伊敏打电话给快餐店提出了辞工,那里人员流动很大,当然没人来问原因,只跟她约好了领工资和退工作服的时间。
  放下电话,伊敏穿了件苏哲的T恤在家洗自己的衣服,苏哲开车出去说买点东西。
  她将衣服晾到和餐厅相连的阳台上,然后靠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正放一个无聊的琼瑶剧,悲欢离合得热闹,她正对着屏幕,却神思不属,根本没弄清放的是什么。苏哲回来,将几个购物袋搁她腿上,她打开第一个一看,惊叫了一声,里面居然是成套的内衣。
  苏哲难得见她这么惊奇,好笑地看着她。她的脸蓦地通红了:“哎,你……一个男人去买这会不会很奇怪。”
  “我告诉营业员是买给我女朋友的,她很开心帮我挑呀。”
  伊敏张口结舌:“那个,你怎么知道尺寸。”
  苏哲瞟下她套着的空荡荡T恤:“70B,不可能大过这了。”
  她完全无话可说,丢下内衣看着电视机不理他,恰好屏幕上一个女演员正眼泪汪汪地一迭连声叫着:“不要走,不要走,这太残忍了,不要……”苏哲拿起遥控器一下关掉了电视。
  伊敏避开他突然紧绷着的脸,随手再拿个袋子看:“买这么多T恤牛仔裤干吗?”
  “我们出去待几天吧,顺便避下暑,省得你回去再拿衣服。”
  苏哲开车两个多小时,带伊敏来到省内一处山区,这里分布着不少度假树、疗养院。苏哲直接开到山上的一间,这家疗养院平时并不对外开放,此时也只是前面一栋楼住了一个单位的十几个人。院长很客气地出来接待他们,一再问他爷爷好,请他方便的时候再过来休息,然后将他们引到了后面联排别墅里:“这里现在基本没人,很清静,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了,想吃什么直接跟餐厅说,他们会送过来的。”
  两人住了下来,山区温度宜人,早晚更是颇有凉意。空气新鲜,安静得只听得到鸟鸣虫叫的声音,的确让才从火炉般城市出来的人感到胸怀大畅。
  伊敏以前从来没过这样完全悠闲无所事事的生活。早上起来后,吃过早点,苏哲带她出去散步,或者走远一点爬山。这里的山连绵起伏,并不陡峭,参天的大树间盛开着各种野花,并没有特别的景致,但无疑十分怡人。
  他对地形颇熟:“小时候夏天放假,会和爷爷奶奶一块过来住上几天。”他指下疗养院后面的山,“那边看着不高,但有野兽,我以前看到过狍子,现在可能开发没了吧。”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八章 别急着承诺(4)
黄昏时他开车带她出去,看看日落和晚霞,再转到附近的农家去吃锅巴粥和才从地里摘来的新鲜蔬菜。
  晚上苏哲抱了伊敏,坐着门廊的躺椅上,旁边放了个小小的草编笼子,里面是只蝈蝈在鸣唱着,这是吃饭的那户农家的小孩编了送给他们的。他们漫无边际地闲扯,然后亲吻彼此。两人心照不宣都不再说起近在眼前的离别了。
  然而,在那样日日夜夜黏在一起的几天过去以后,终于还是得分开了。
  开学的头一天中午,苏哲送伊敏到师大东门。他是下午三点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也不过是一个箱子罢了,他只带了几件衣服,并不想大搬家一样迁徙。捷达是他回国来到本市时表哥借给他的,已经说好和林跃庆的本地公司一个员工在机场碰面,交给他开走。
  一路两人都沉默着。伊敏正要下车,苏哲把一把银灰色钥匙和一张门卡一块放到她手里的,看着车窗前方说:“拿着吧,我家的钥匙,我从高中时就一个人住那边。你如果不开心了,又希望全世界都忘掉你,就去那里待着好了。”她的手被他握拢,“可是你要记住,就算全世界都忘记了你,我还是记得的。”
  伊敏独自来到师大后面的湖边,抬头看向湖面上方的天空,远方是太阳西沉留下的红色霞光,绚丽地预示着晴热天气还将继续,这个夏天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苏哲的话在她耳边温柔回响着,让她恍惚,也只有此时真切躺在她手心的那枚钥匙提醒她,一切都已经成了回忆。
  回宿舍后,她从箱子里取出用根红绳结穿着的一把黄铜色钥匙,这是她老家爷爷奶奶那个准备卖掉的房子的钥匙。她从中学就一直随身带着,寒假离开时犹豫了一下,到底也没交给爸爸。她只想,哪怕是马上要属于别人的、再也回不去的家,她还是想保留着这把钥匙,当成一个曾经拥有的证明。她打开绳结,将两把钥匙拴到一块,重新装进口袋放好。
  只是,她再怎么向往独处的空间,大概短时间内也不会去苏哲的房子那里给自己平添心事了。
  她直坐到天色全暗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着屏上闪动的“苏哲”两个字出神,这是苏哲预先给她存好的,之后她再没存任何其他人进去,宁可凭记忆和电话号码本记常用的号码。
  她迟疑良久,手机不停顿地在她掌中震动着。她还是拿起来接听了。
  “飞机晚点,我刚到。”他的声音从来在电话里显得更加诚恳,此时听来,只短短几个字也觉荡气回肠。
  她“嗯”了一声,眼睛那里终于有了湿意。
  “去我那里时,看看左边床头柜抽屉,信封里的卡和密码是给你的。我一直胡混,手头没多少钱,但应该够你申请学校了。休假我会回来看你的,伊敏,照顾好你自己,有事一定记得给我电话,手机我会一直开着的。”
  她只能再“嗯”一声,用尽全力让声音平静:“你也一样,再见。”
  放下电话,她伸手抹下眼睛,只是一点潮湿,毕竟做不到纵情大哭,哪怕是在这样无人的黑暗里。
  

第十九章 若渐行渐远(1)
伊敏的大四生活开始了,按没遇到苏哲前的方式正常进行着。
  开学后,她听从赵启智的建议,报名参加了全校教学技能大赛。师大相当重视每年一次的这个赛事,请来的评委包括各系教授和市内几所知名中学的校长,本校有志从教的学生自然也投入了极大热情参加,差不多整个九月的中下旬,师大大部分学生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比赛占据了。
  伊敏按自己的想法,花时间准备参赛教案,顺利通过了初赛进入复赛。她认真观摩了每一场比赛,不过数学这门课不比其他,几乎没任何噱头可想,能在比赛中出奇制胜很难。
  到了复赛,每个人15分钟专业讲课,5分钟才艺展示。各系参赛选手可说都出尽百宝了。
  艺术系自不必说,一向是才艺多到泛滥的地方,参赛的学生每次都会引来大批观众。中文系挥洒唐诗宋辞和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对比,可谓文采*;地理、历史都是古今中外旁征博引,从丝绸之路讲到十字军东征,从夏商周断代讲到宇宙黑洞;教英语的用大段美国文艺片对白来征服听众,再加歌舞剧经典段落热辣上演;就算物理化学也是将各种实验搬上讲台,务求做到生动有趣;政教系的参赛学生尚且能打点擦边球讲点别的哲学思潮,唯独数学,没有实验可做,没有趣闻喧宾夺主,只能老实讲课,实在是个很大的考验。
  轮到伊敏上场,她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灰色T恤加牛仔裤,眼睛正视下面的观众和评审,开始讲课就引起了小小的震动。她普通话标准,声音清脆悦耳有穿透力,这些倒并不稀奇。但她准备的是一段标准的初三数学课程,板书漂亮,课讲得条理清晰,根本没有许多参赛者一路背下来的那种僵硬感 ,更没有很多人在讲课过程中会出现的嗯嗯啊啊这个那个之类的语气助词,提问环节的设计也中规中矩,是完全没有任何花哨的讲课方法。
  评委一致的看法是非常实用而且干净利落,两个来自中学的校长尤其赞赏,他们并不喜欢那些眩目但不踏实的讲课,跟主评的一个教授说,这样的学生如果到了中学,简直可以直接上手带班,实在难得。
  罗音从来没打算从教,就没有参赛,但她要给校刊以及本地报社写相关稿件,基本从头看到了尾。陈媛媛坐她身边,嘀咕着:“果然数学老师是个最无趣的人才能做得最好的工作。”
  罗音没喜欢过数学,不过觉得这话未免太不公平了,用胳膊肘拐一下她:“你要能把语文讲得她这么条理清楚,那才叫有趣好不好。”
  陈媛媛气馁,她初赛就被淘汰了:“我大概不适合当老师吧,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对着底下这么多人还能保持镇定的,平时也没见她爱出头露面呀,难道是天生的?”
  伊敏没什么特别的才艺,第二个环节不过是老老实实写了幅前两天翻书找来的苏轼《定风波》算数。
  比赛结果出来,伊敏差不多没什么争议地拿了一等奖。
  江小琳也参赛了,只拿了三等奖,她的路数其实和伊敏倒是不谋而合,但临场发挥就远逊了。两人得奖,这也算数学系历年参加教学技能大赛的最好成绩。
  伊敏还没出礼堂就被历史系一个副教授拦住,请她当天去他家试讲,然后拍板定下在周末给他读初三的女儿当家教,她自然是一口答应了。
  她并不为得奖兴奋,看到她那个和平时没两样的表情,当然也没人来跟她开玩笑要请客之类。她白天照样上课,晚上照常去自习室看书,周末去做两小时家教,但这样机械重复的生活没法让她跟从前一样视做理所当然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九章 若渐行渐远(2)
现在她和苏哲的联系就是手机,只是她从来对着电话就有无话可说的感觉,苏哲并不提他的工作,她也没有絮絮跟人讲日复一日大学生活的习惯,两人都是简单问候,每每放下电话,她只觉得挫败和怅惘。
  晚上出了自习室,她漫步走着,想了想,还是在体育馆前台阶上坐下,拨了苏哲的手机,过一会儿他接听了,背景是轰鸣的音乐,简直听不清说话的声音,隔了一会儿,苏哲走出来,才算能对话了。
  “在酒吧喝酒呢,”苏哲的声音有点倦意,“伊敏,你怎么样?”
  “还好啊。”她只能这样说。
  的确,一切都算还好,天气日渐凉爽,连夏天困扰她的耳鸣都似乎没怎么复发了,生活安静得如同什么也没发生。
  “我最近都很忙,接手的那部分事情根本丢不开,马上十一放假了,你买机票到深圳来陪我几天好吗?”
  伊敏苦笑:“我刚接了家教,说好了十一假期隔一天上一次课。”
  苏哲良久无语,好一会儿才说:“那再说吧。”
  “我很想念你。”这一句话在她嗓子里打着转想冲口而出,然而到底她也没说,她知道自己的想念来得苍白没说服力,她甚至不能为他放弃一个家教,又有什么资格用一句想念来禁锢他。
  放下电话,她知道苏哲是不悦了。可是她无能为力,刚接的家教是本校老师自己找来的,就在离学校很近的师大宿舍区,在所有人眼里都可以算美差了。她既然接了手,不可能马上反悔说不做。
  十点后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此时独坐在这里,她仰头看初秋显得高远的夜空,只想,如果注定是渐行渐远,也只能这样了。
  十一长假过后,开始分配六周教学实习了。名单一下来,伊敏发现自己被分去了市内一所普通中学,而按她的成绩和教学技能竞赛表现应该不会这样。没等她去系办问,就有同学告诉她,系办接到反映,说她经常夜不归宿,影响不好。她睁大眼睛有点惊奇地听着,听完倒一笑,转身走了,既然用这种标准分配,她觉得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一进宿舍,江小琳就急急地对她说:“你不要误会我,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江小琳如愿被分去了众人都羡慕的省重点中学师大附中实习。然而没等她来得及开心,系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干脆直指到系办告状的人就是和邵伊敏同寝室的她,理由还真是很充分。邵伊敏一向处事平和,并不张扬,系里女生又少,没多少人注意过她的私事。而江小琳则从来都是出了名的主张自己的权利毫不手软,争起奖学金决不退让。
  风言风语传来,江小琳气急败坏,有百口莫辩的感觉。她的确去过系办争取分到重点学校实习,但她并没说过伊敏什么,她一向觉得恋爱这奢侈游戏她玩不起,别人能玩那是别人的自由。
  伊敏点点头,没有什么进一步表示,拿了饭盒准备去食堂吃饭。
  江小琳急了:“要不然我们一块去系办,当面对质,我不能背这个黑锅。”
  “你只是想去证明你没说,并不是想证明我没夜不归宿对不对?”伊敏冷静地问。
  江小琳一怔,她当然并没有给邵伊敏辩护的心,何况在她看来那也是事实,她们没有帮着撒谎隐瞒的交情。看着邵伊敏脸上那点笑意,她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想去就自己去好了,谁说的我并不在乎,事情已经这样了,由它去吧。”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十九章 若渐行渐远(3)
江小琳急得几乎流下了眼泪:“你不在乎我在乎,我知道我平时什么都争,比较恶形恶状,可是我不会使那种阴毒的招数。”
  伊敏烦恼地看着她,觉得无奈,不明白怎么弄得倒像自己冤枉了她。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子看着这个场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停了一会儿,罗音解围地说:“算了江小琳,邵伊敏都说了又没怪你。”
  “我做了,别人怪我我无话可说,现在的问题是我没做呀。”
  “我并没说你做过,而且确实,谁做的对我来说都一样。我看我们别想这件事,自己问心无愧就可以了。”伊敏再不想说什么了,自顾走了出去。
  江小琳气得摘下眼镜,伏在桌上半天不做声。她来自贫困山区,父母在家务农,身体都说不上好,收入菲薄,上面有一个姐姐,在南方一家皮鞋厂打工,呼吸着含有甲醛、苯等有害物质的空气,每月寄钱养家,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读中学。她以高分拿奖学金考入师大,就是图当时师范大学刚开始转轨,虽然不像从前那样完全免费了,但也只收半费,相对于其他高校以及本校再低他们一届就开始交全费的学生来说,这个半费对她和她的家,都意味着负担减轻了许多。
  她只能遇事争取,不然不可能哪怕是窘迫地完成学业。一进大学她就写了入党申请书,不放弃所有勤工俭学的机会。尽管她的成绩好得能保研,但也不准备继续学下去。她的打算是毕业后找个好点的中学当老师,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尽快负担起养家的责任,让她那可怜的姐姐缓口气先成家,她已经为这个家快成老姑娘了。
  其实相比其他人,她在这个宿舍是比较喜欢罗音和邵伊敏的。罗音性格开朗,待人坦诚自不必说;而邵伊敏对所有人态度全都一样,不像其他人对她要么有点居高临下的同情,要么小心翼翼顾及她的自尊反而让她更敏感。眼下弄成这个样子,她觉得很是窝火。
  罗音轻轻拍下她的肩:“好啦,去吃饭吧。再不去食堂可剩不下什么了。”
  江小琳无精打采跟她一块出宿舍:“罗音,你觉得我做人有那么差劲吗?这会儿居然这么多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事一样。”
  罗音好笑:“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谣言止于智者。邵伊敏人是冷了点,可那句话是不错的,自己坦然就可以了。”
  “我以为我们一个宿舍住了这么久,起码她应该对我有点基本了解了。”
  “你要怪她就不公平了,换个人碰上这事还不得大闹一场呀。要说你们系还真是有小人,居然去打这种小报告,太无聊了。”
  “问题是那个小人真不是我。”
  “得了,她好像是真不在意,”罗音想了想,“你不觉得她也不是针对你或者针对这一件事吗?她就是觉得你没做那事是正常的,做了也不奇怪。”
  “这算宽容吗?”
  “我不知道,”罗音老实回答,“反正我想她并没为这事怪你,别的你就不要耿耿于怀了。”
  下午伊敏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正看见赵启智:“你好,怎么会在这里?”
  “一块出去吃个饭吧,我刚拿到编书的稿费。”
  伊敏一看他关心的眼神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她没料到那点破事会一下传到他那儿去,倒有点哭笑不得,只想好吧,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夜不归宿了。
  “不用了,其实没什么,不过是实习学校差一点,启智,谢谢你。”
  “其实你完全可以去系里好好分辩争取一下,用这个理由决定实习学校太可笑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十九章 若渐行渐远(4)
“我平时都不跟他们打交道,这会儿再去烧冷灶大概晚了。而且实习也不代表就业分配,我不想为这事跟他们理论了。”
  事实上,下午班上就有别的觉得实习名单不公平的同学鼓动她同去系办,可是她清楚,未必能改变结果不说,一去肯定会谈到夜不归宿,她并不以此为耻,也不怕和人争执,但肯定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谈论自己的隐私,情愿沉默算了。
  “没想到你会这么豁达,我倒是落了下乘了。其实那天看你比赛写那首《定风波》,就知道你心胸很开阔。”
  伊敏有点汗颜:“只是觉得这首辞读来比较顺口好记。”
  说话之间,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苏哲,她说声“对不起”,走开几步接听。上次她没答应十一去深圳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联系。伊敏几次拿出手机又放了回去,总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只能想,面对面自己尚且会让谈话冷场,哪能做到电话传情,实在不适合谈一场远距离的恋爱。
  “是不是快吃饭了?如果食堂吃厌了,就和同学一块出去吃点好的,别老一个人待着。”
  “没总是一个人呀,今天正好还有师兄要请客呢。”
  “那别去,师兄请客通常都是不怀好意另有企图的。”苏哲笑道。“我准备待会儿陪人上餐厅。乖,上次我太不讲理了,不要生我的气。”
  “没有啊,你不生我的气,我就已经要偷笑了。”
  苏哲在电话里轻声笑了:“这算是你在哄我吗?”
  “我希望能哄到你,可是好像很难。”
  “不,我很好哄的。说你想我,很想我,就够哄我几天开心了。”
  “我当然想你。”她冲口而出,声音带了点不自知的颤抖,“一直在想。”
  两人都静默了,直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苏总,客人都到了。”
  苏哲低声说:“秘书在叫我,我得走了。宝贝,我也想你,很想。”
  收起手机,伊敏怔忪一下,才记起赵启智,他还在不远处站着,她走过去:“没事的,启智,我并不在意这事,不用来安慰我。”
  “爱情让你开心吗,伊敏?”赵启智神情复杂,突然问道。
  伊敏被这个来得奇怪的问题给问住了,想了想才说:“恐怕不仅仅是开心,只有一点开心是不够让人坚持的。”
  赵启智点头,他长于观察人的细微表情,自然看得到伊敏握着手机时眼睛一亮和接完电话回来时眼神的似喜似愁流转不定,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调动起这么冷静女孩子的感情:“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你能开心得更多一点。”
  伊敏当然能理解,她微笑了:“谢谢,你也一样。”
  两人道了再见。赵启智注视她走远。他从来只在自己的文章中抒发深情,并没当真对谁产生过特别深刻的感情。然而对着伊敏,他的确越来越有不一样的感觉,但此时只能理智地劝自己,安于做个能理解的好朋友,不然恐怕连目前这点心照也难于保持了。
  教学实习出发的那天早上,大家各自打包好行李上预先分配好的大交通车。伊敏刚刚上车落座,带队老师就上来叫她的名字,让她去另一辆车。她莫名其妙下车,老师告诉她,她被重新安排到师大附中实习了。
  这个变化来得实在够戏剧性。她上了去师大附中的那辆车,只有江小琳一个人旁边还有空座,她当然毫不迟疑坐下。车发动后,江小琳犹豫了一下,直视着前方也不看她开了口:“我听了点内幕,师大附中的的校长也是上次教学技能大赛的评委之一,他看了实习名单后,昨天指名要求增加你到师大附中实习,这是头一次有三个数学系学生分到一个学校实习。”
  伊敏“哦”了一声,算是解了疑问。
  “我还是那句话,我只靠实力争取,不会使卑鄙手段的。”江小琳说,“包括你考托福,准备出国这件事,我谁也没说过。”
  这次邵伊敏连个“哦”也没有了,江小琳好不恼火,可是隔了一会儿,伊敏说:“你绷得太紧,没有必要。”
  “你们有放松享受生活的权利,而我只是苦苦求生,不能不绷紧。”
  伊敏诧异,同寝室的女孩子一向是把她们两个视为差不多一类的人,她没想到自己也被江小琳划到享受生活的那一类中去了。不过再一想,至少在恋爱这件事上,她是真的放松甚至放纵自己在享受。想到苏哲这个名字,她的心就柔软了,根本不介意江小琳再说什么。
  

第二十章 最好的礼物(1)
师大附中是本省重点中学,面向全省招生,规模颇大。到校当天,学校安排这批实习老师入住了学生公寓的顶楼,大家拎了行李进去一看,四人一间,高架床下面是书桌,窗明几净,光线充足,带有独立的卫生间,比师大宿舍的设施要齐全气派得多。大家各自放好行李,然后集中听从学校分配实习年级和指导老师,安排实习事项。
  邵伊敏、江小琳和同班另一个男生都被分在高一年级,他们的班主任工作指导老师和教学指导老师是一个人,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衣着考究得体,脸上带着多年教师做下来习惯性的严厉表情,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类型。
  相比其他市内走读学校,在师大附中实习的要求要严格得多。六周实习期间,实习教师必须早上6:40到班,管理早读前的纪律,白天不停地听课备课试讲加协助批改作业,晚上下自习课后配合寝室管理员进行寝室管理,也就是说基本没有什么空余时间了。
  转眼到了十月底,这天是周三,下午放学后,伊敏跟李老师请假,说有事必须出去一趟,晚上不能参加晚自习和查寝。李老师显然不喜欢这种讲不出明确理由的请假,但总算伊敏的表现一直既不多话也不木讷,做事认真,写出的教案也能入她的法眼,她点头同意了。
  伊敏和江小琳打个招呼,说要去朋友那有事,晚上不回来了。她背上背包,在外面吃了简单的晚餐,然后乘公共汽车去了苏哲的家。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还下起了细细的小雨,有几分凉意。她拿出门卡进小区,再按密码开单元门,上了四楼,拿出红绳结系着的两把钥匙,用银灰色那把开了门,换好拖鞋,打开门窗通风。
  尽管苏哲告诉她,这里所有的水电、供暖、物业费用他全办了托收,让秘书定期打钱进去,她只管过来住就可以,但这还是在苏哲离开以后她第一次来。
  今天是她的二十一岁生日,她决定离开寝室,给自己一个独处的、不必转眼就看到人影晃动、满耳充斥着声音的安静夜晚当生日礼物。
  整个房子和那天他们离开时一样,家具上蒙了些许灰尘,她找块抹布,细细擦拭干净。
  她走进卧室,床上深蓝色条纹床罩还是临走那天她铺的。她拉开衣柜,里面仍然挂着她的睡衣、苏哲的西装、衬衫等衣物。她迟疑一下,坐到床边,拉开左边床头柜抽屉,那里果然放了一个白色信封,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并没去动它。良久,她合上抽屉,躺到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出神。
  她早拿到了托福成绩,591分,听力如她所料一样拖了后腿,让她没上预先给自己定的底线600分。这个成绩有点尴尬,申请加拿大二三类城市的大学奖学金也许没太大问题,但她一直给自己订的目标是爷爷奶奶和叔叔生活的温哥华的几所学校,如果寄申请资料过去,她的把握不大。
  去温哥华,可以和她的爷爷奶奶生活在一个城市;去地广人稀的加拿大二三线城市,就变成为了离开而离开。
  拿到成绩后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犹豫,真的要动用苏哲留下的钱吗?她并不为该不该用这笔钱挣扎,她只是清楚知道,拿这笔钱出去的话,隔了一个大洋,和苏哲的联系就越发遥远脆弱了。
  她从来不是行事迟疑不决的人,但这件事,她居然一拖再拖。到现在还不立刻动手准备资料的话,差不多就等于是放弃了毕业以后马上出国的计划。

第二十章 最好的礼物(2)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下不了决心。舍不得苏哲吗?那是自然。可是她明白,自己对这段感情并不肯定,哪怕他此时仍然留在这个城市,他们之间能维系多久,谁也说不清,更不要说他此时远在深圳。
  加拿大和中国的距离是将近8000公里,本地和深圳的距离是1200公里,这两个数字区别很大吗?她问自己,然后在心里做了回答,当然很大,大到她一想到就觉得无法决定去留了。然而留在这里,他们目前各自的生活没有一点交集,等着双方的关系无可避免地一点点变淡,未免太被动了,她对自己说。
  经过半个来月闹哄哄的中学实习教师生活,此时这间房子只听得到细雨敲窗的沙沙声,这样的安静让她朦胧有了睡意,正在眼睛半睁半合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一下清醒,拿出来一看,是苏哲打来的。
  “伊敏,快点出来,我在东门外等你。”
  伊敏一下睁大眼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回来了吗?”
  “刚下飞机到师大。”
  她的嗓子一下哽住了,隔了一会儿才哑声说:“我在你家,苏哲。”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紧紧攥住手机,心跳激烈到似乎能听到怦怦的声音。她无力地躺回床上,用手遮住眼睛,几乎失去了时间概念,直到听到外面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坐起身,看着匆匆走进来的苏哲,他穿着白色条纹衬衫、灰色西装,打着灰蓝两色的领带,头发和肩上都被雨打湿了。她跪在床上,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将头抵在他的胸前。
  苏哲俯头亲着她的头发:“生日快乐,伊敏。”
  伊敏不做声,只用尽全力抱紧他。这样小孩子般的姿态让苏哲惊异又震动,这个女孩子,从来不肯轻易动容,可是此刻如此脆弱。
  他今天全天在公司忙碌,根本无暇想起其他事情。下午林跃庆过来和他谈件生意,谈完后两人准备一块去吃晚饭,闲聊时说起明天是乐清、乐平的生日,让他猛然想起和邵伊敏的第一次,就是乐清、乐平生日宴会结束以后。
  “其实昨天是我的生日,二十岁,没人陪我过。”
  “一直没人陪我,一直。”
  她带着酒意喃喃诉说,他当时安抚地哄她:“好了好了,过去了,明年你的生日我陪你过好不好。”
  她醉成那样,仍然知道这不过是句随口呵哄,一下笑了:“骗我,你把我当乐清、乐平在哄呢。”
  关于那天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他马上打电话叫秘书订机票,然后跟莫名其妙的林跃庆再见,匆匆赶往机场,下飞机后叫辆出租车到了师大东门,只是想给她一个意外惊喜。
  然而现在看她在生日这天,独自待在这个空寂的房子里,想起她曾说过的希望某些时候全世界都把她忘记那句话,他庆幸他及时赶了回来。
  苏哲轻轻抚着伊敏的背,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手臂,只觉得这一阵毫无道理的用力,简直耗尽了自己的力气,她努力平复心情,希望自己不要再歇斯底里发作。
  苏哲脱下西装扔到一边,靠在床头,把她抱入怀里,吻她的眼睛:“时间太紧,抱歉没给你买礼物。”
  她摇头,凝视他轻声说:“我已经收到了一生中最好的生日礼物,谢谢你。”
  她并不介意过一个没人问候的生日,反正不是第一次了。然而苏哲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来说,这远不止于是一个情人之间的意外惊喜那么简单。她头次带着感激想,她得谢谢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没有在今天彻底将她遗忘。只是一切言语都已经显得多余,她开始吻他,从来没试过这样主动地取悦他。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十章 最好的礼物(3)
而苏哲并不需要更多的煽动,两人很快急切地肢体交缠到了一起,近两个月的分离,让他们的每个接触都带了点甜蜜的急迫。即使是上次告别时,两人在山上疗养院那几天,她也只是表现得温柔罢了,今天她这样无保留地迎合他的热情,近乎贪婪地吻他,一切都让他更加激动。
  来日太过缥缈,眼前良宵苦短,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都带了一些近乎末日狂欢的感觉,直到彼此精疲力竭才交缠在一起沉沉睡去。
  苏哲第二天上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他让秘书给他订了清早的返程机票,而伊敏也必须赶在早上六点半前到学校。两人只能早早起床,伊敏对着镜子摆弄着头发,实习这段时间,她和所有女同学一样把头发盘起来,务求让自己显得端庄少点学生气,只是她的头发软滑,很不好盘成合乎要求的一丝不乱状。苏哲靠浴室门站着,看她对付自己的头发,一边拿个电动剃须刀刮着胡子。
  “你学校申请得怎么样了?”苏哲突然问她。
  她的手悬在头上停了一会儿,一绺头发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她重新拢上去,对着镜子说:“明年再说吧,这次托福成绩不理想。”
  苏哲放下剃须刀,从她身后抱住她,看着镜子里的她,轻声在她耳边说:“那么毕业了到深圳来好不好?就算想出去念书,在那边准备是一样的。”
  她再次停顿一下,然后说:“好。”将头发固定好,转身看着他,目光清澈,满含温柔。
  苏哲倒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只能紧紧抱一下她。
  出了小区,外面天色才亮,路上行人稀少,这条林荫大道两边种的都是本市常见的法国梧桐,此时已经将近深秋,树叶开始转黄,一夜秋风加细雨过后,满地都是落叶。两人站路边等了一会儿才拦停一辆出租车,请司机先开到师大附中门口,伊敏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下了车,站在路边目送车子掉头开走,消失在视线里,才大步过马路走进学校。
  她知道自己刚才在苏哲家里说的那个“好”,是做了一个对她来说算得上任性的决定,一下结束了这半个多月对出国一事的患得患失,有些空落,又有些释然。对于未来,她还是不肯定。可是经过昨晚以后,她决定去争取一下。那个唯一记得她生日的人,那样让她沉沦的热情,她不想主动放手或者被动等待结束。去深圳?好吧,她愿意。
  教学实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伊敏对于严格的制度和超长的时间安排没什么抗拒,她的备课试讲都得到了以苛刻著称的李老师的认可。但进入了班主任实习阶段,她发现自己很不喜欢这个环节,除了必须一天到晚和学生泡在一起,还得关心他们的心理问题。她从来做不到像其他同学那样扮知心哥哥姐姐和同学打成一片,要她主动去和那些半大学生谈心,简直要了她的命。这让她头次有点怀疑自己的职业定位,以后能不能做个合格的教师呢?
  每个实习学校都会安排学生的公开课,伊敏的公开课表现很成功,受到听课老师的一致好评,但她上的主题班会课就大大不如江小琳了。她的安排是她一向的作风,程序清楚,条理清晰,但没什么煸情的部分。江小琳在这个环节则成功调动了班上所有学生的参与热情,也让李老师大加赞赏。
  实习总结时,李老师很客观地指出:邵伊敏同学可以做一个相当称职的任课老师,但需要注意调整自己的距离感;而江小琳同学授课技巧有待加强,但具有高度责任心和工作热情,适合做班主任工作。

第二十章 最好的礼物(4)
应该说这个评价来得十分公允。大家带着各自的实习评语返回了学校,学校进行了评选并召开了总结暨表彰大会,伊敏和江小琳两人都上了优秀实习生名单,教学实习圆满结束。
  伊敏和爷爷奶奶通过电话,解释了自己打算推迟一年申请留学,他们颇有点意外,奶奶问:“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干什么?”不等她回答,爷爷马上又抢过电话问是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你先申请好学校,我们再给你汇钱过来,你叔叔说了支持你的。”
  她不想撒谎,可是又说不出口真实原因,只好满怀愧疚地说希望准备得更充分一点,申请更好的学校。好在两位老人的心现在被叔叔婶婶才出生一个多月的小男孩占据了,又知道她素来有点求完美的性格,倒是能接受这个说法。
  爷爷兴奋地告诉她,给她的小堂弟取的中文名字叫邵一鸣,取一鸣惊人之意。伊敏听得骇笑:“这样会跟我叫混的呀爷爷。”
  爷爷得意地说:“不会不会,其实这名字本来是你没出生就给你预备了的,等你生下来一看,你哭得倒是很大声,不过女孩叫这不合适,现在总算用上了。”
  伊敏禁不住大笑:“爷爷,原来你一直重男轻女,今天算是暴露了。”
  奶奶在旁边嗔怪:“小敏别听他胡说,我们最疼最挂记的就是你了。”爷爷连声附和。放下电话,她只觉开心,爷爷奶奶生活得如此惬意,她就放心了。
  但接着的消息让她没法轻松。苏哲在她放假前给她打来电话,心情很差地告诉她,他母亲身体不适,检查出了乳腺癌,幸好是早期,他决定这段时间陪母亲去美国确诊一下然后手术。她听得心一沉,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让他放宽心,好好照顾他母亲。
  放下电话,她只觉得自己的确是一向不善于安慰人,同时也觉得劝慰之辞来得贫乏,只能默默在心里惦记着、不安着。
  伊敏决定这个寒假不回家过年,她打电话告诉父母时,他们的反应都很不高兴,继父继母甚至都打来电话,劝她回家,说哪怕是做家教,那家的家长也应该能理解的。但伊敏并不准备改主意,只是好言好语解释,家教待遇算不错,那小孩进步明显,副教授夫妇大喜过望,一再挽留她在寒假继续。再说车票实行春运价,贵且不好买。她的父母也只好由得她。
  她其实没有让父母不痛快的打算。不过爷爷奶奶的老宿舍已经开始动迁,但关于原地还建和拆迁补偿金额没能达成一致,一部分居民选择做钉子户,和开发商闹得很僵,据爸爸说那一片治安恶化,水电时有时无,基本不适合住人了。她要回去,就势必得住到父母两方的任何一个家去,可是她实在不愿意插到两个完整的家庭中去当一个多余的人。
  寒假开始后,她没有向学校申请假期住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住到了苏哲家。这里开通着暖气,至少可以让她舒服一点。她一周去给副教授的女儿上三次课,有时顺道买点菜回来,自己试着做点东西吃。平时她都待在屋里,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租回原声影碟来看,自己觉得英语听力大有进步,累了就出去散会步。除了挂念苏哲,这样绝对没人打扰的独处,算她过得最享受的一个假期了。
  她和苏哲陆续通了几个电话,苏哲一直心情不好,每次都只能泛泛说下近况。他母亲已经确诊,并安排了手术日期,但他父亲只来陪了两天就回国了,他母亲情绪非常低落,他一怒之下,打电话给父亲,父子之间再度大吵了一场。
  伊敏刚劝他不要发火,他就恼了:“你最好别跟我说这话,知不知道我最恨我妈这样说了,她一生就是隐忍,才惯出了我那个爹的自私,也把自己郁闷出了这病。”
  他挂了电话,她只能看着手机苦笑。她体谅他的心情,可是确实有挫败感。她想,自己完全不会哄人,难道长久的习惯已经让自己完全对别人的心境失去了理解的能力吗?在最孤独的时候,她享受了苏哲那样温暖的怀抱,此时却完全觉得无能为力,根本给不了任何他想要的安慰。
  转眼到了春节,本地和其他大城市一样,早开始了禁鞭,没有伊敏老家那么浓烈的过年气氛,但是超市的人流量明显加大,人们大肆采购着,还是看得出节日的喜庆。除夕这天,天气阴沉,下午下起了小雨雪。她也去采购了一堆食品,租回了几季《老友记》,准备趁这几天不出门全部看完。晚上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她几年来头一次穿了睡衣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可是对着那样的热闹,她还是心神不宁,想了想,给苏哲发条短信,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苏哲过了很久才给她打回电话,告诉她,他母亲的手术刚做完,按医生的说法还算成功,过观察期后他们会回国。说话间,电话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子清脆甜美的声音:“苏哲,要不要我给你带杯咖啡上来?”
  苏哲移开一点电话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才对她说:“刚才是公司的一个员工,她以前在美国医药公司做事,销售的是抗癌药品,刚好对这边的情况比较熟,所以带她过来帮忙一块照顾我妈。”
  他解释得十分详尽,伊敏只能“哦”了一声,觉得有点尴尬。那个声音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她的心重重跳动了几下,现在只能自责自己的小气。
  苏哲声音中透着疲倦,嘱咐她照顾好自己,两人也没多说什么。放下手机,伊敏走到飘窗台那坐下,看着窗子外飘着的细细碎碎夹了雨丝的小雪,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家乡那洒洒扬扬铺天盖地的大雪。她来这边几年了,还真没看到痛快下过一场像样的雪,每每一点雪花飘落,都能引来本地同学的欢呼。
  她想,自己这算不算是在思乡呢?她不禁有点惊异,她一直以为她对出生长大的那座城市没有任何感情和怀念。可是这样的节日,再怎么习惯了独处,也有点异样的情绪。一瞬间她想起了远方的爷爷奶奶,以及差不多同样远的苏哲,她将头埋在膝头,有点无奈于这样的情绪泛滥,只能静等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再去心不在焉地对着电视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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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只能是放手(1)
伊敏在开学前几天搬回了宿舍,不过还是会在周末做完家教后去苏哲那边住上一天,让房子保持有人居住的整洁状态,也让自己放松一下。
  苏哲陪他妈妈回了国,他妈妈术后恢复还算良好。在她的坚持下,苏哲还是很不情愿地和他父亲和解了,不过一直心情都说不上好。近一段时间,两人的联系仍然是通过手机进行,其实通话并不算频密,一周一两次罢了。偶尔他说起公司的事,但也是很快打住:“算了,不讲这些没意思的。”伊敏很小心地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只是提不起精神地说:“老样子,没事。”
  她只能想,哪怕是在那样的亲密以后,两个人还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空间里,没法做到交集。她从来没有探究别人心底想法的习惯和勇气,眼下这样的联系有多脆弱,她比谁都清楚。而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一天天临近的毕业,也许相守在一起,这些问题就不成为问题了。
  可是她一向算不上乐观的人,对这样的自我安慰禁不住有点苦笑,知道自己是在呵哄自己了。
  一天在自习室,她在看了几页书以后,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有没有未接电话和短信。将手机放回去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就处于了一种依赖和等待的状态中不能自拔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二十四小时将手机开到静音状态,隔不了多长时间会拿出来看看,睡觉时也放在枕边。偶然有一天忘记了带上,上课时伸手摸了个空,一下前所未有地不安和难以专注,下了课就跑回宿舍,拿上手机才算是松了口气。
  她悚然而惊,托住了自己的头,她引以为傲的自控能力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了。难道爱情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到如此地步?她被这个念头弄得长时间心神不安。
  她的整个生活都改变了,她不确定她喜欢这样的改变。她也有别的烦恼,她从来习惯于对未来有自己明确的计划,可是决定去深圳后,她却有点茫然了。
  她的中学同学刘宏宇在再三权衡后还是接受了本校的保研,因为导师手上有一个重要的研究项目,能够参与的话,三年以后申请出国读PHD的胜算会大得多。她身边的同学也纷纷为各自的工作奔走着,参加各地的招聘或者公务员。
  每个人都有目标,唯独她,竟然对以后突然没了概念。赶上校园招聘会之类,她会留意深圳那边的工作机会,不过对于师范生来说,机会确实说不上多。
  恰在此时,师大附中校长给数学系打来电话,指名要系里的江小琳和邵伊敏过去面试。江小琳心中忐忑,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她事先已经打听到师大只准备招一个数学教师。过去面试,无非就是再次试讲,而这个环节,她没有把握拼赢邵伊敏,事实上她也由衷佩服邵伊敏的课堂表现力。
  可是和她一块走进系办的伊敏认真听老师讲完,随即客气而坚决地谢绝了面试。系办老师不胜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工作机会,师大毕业生能进师大附中当教师应该是比较完美的职业归宿了。伊敏只说毕业后另有打算,就再没什么话说了。
  出了系办,江小琳百思不得其解,她从来不相信自己会凭空有这般好运,心想如果伊敏是想考托福然后出去留学,也应该早向系里要求开具成绩单了,可是她并没任何动静。她看着伊敏欲言又止,知道问她也是白搭。

第二十一章 只能是放手(2)
伊敏也没心情理会她的疑惑。她当然知道师大附中很难进,可是既然已经决定了去深圳,就没必要占用这个机会了,至于到那边从事什么职业,她还是没什么要领。
  她的拒绝理所当然在系里、在宿舍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居然有人不要这样现成而难得的签约机会,她在众人眼里不能不显得颇为神秘了。
  赵启智碰上伊敏时问她放弃面试的原因。她并不想瞒他,只是说:“可能毕业后我会去深圳那边。”
  赵启智恍然加怅然,当然也没再说什么。他不会和别人谈起自己的那点小心事,但一向并不瞒着罗音。而罗音和江小琳一样,并不参与宿舍里对邵伊敏的讨论,她有点不由自主地回避这个话题,但同时又不由自主地想,像邵伊敏这样做什么都好像胸有成竹似的女孩子,应该是和男朋友有安排了。听赵启智转述,罗音也怅然了,她想,大概以后不可能再见到那个人了。这让她有点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
  自从假期在宿舍楼下的偶遇后,她再没见到那个看一眼就让她心怦怦乱跳的男人来学校。伊敏还是跟以前一样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可是脸上的神情并不像从前那样一成不变的冷静,倒是时时能看到她有些恍惚出神。
  这就是恋爱的状态吗?罗音从来没陷入过正式的恋爱中。她所有关于爱情的认知都来自小说和电影,丰富倒是很丰富,可是并不真实。但赵启智的那点带着惆怅美感的单相思、伊敏的神秘改变,再加上自己几乎完全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全都让她初次真切体验到情之为物的复杂莫测。
  本地的春天来得迅猛热烈,气温迅速升高。伊敏的毕业论文准备得顺利,一天天临近五一长假,同学们都在商量着去哪儿玩,她心中一动,开始想,要不要利用假期去深圳见见苏哲?他从美国回来后一直很忙,谈到公司的事情就透出疲惫,加上照顾母亲,肯定不可能有时间过来,他们也有半年多没见面了。这个念头一起,她有点讪笑自己,居然等不到马上来的毕业了,可是不禁还是莫名的兴奋。
  她自己不热衷意外,也并不想去给别人意外惊喜。晚上十点,她从自习室出来,仍然在体育馆门前台阶坐下,这里视野开阔,隔条马路过去,前面是个小小的人工湖,种了荷花,此时荷叶田田,散步的同学大部分在湖那边。她一般都习惯在这给苏哲打电话,不必担心周围会有人旁听。
  手机响了几声后,喧闹的酒吧音乐背景声中,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你好,找苏哲吗?他去洗手间了,稍等一会儿好吗?”
  伊敏怔住,停了一会儿才说:“好吧,请你让他给我回电话,谢谢。”
  那个女声轻轻笑了:“嗯,你很镇定,佩服。不如我们先聊会儿。你叫伊敏对不对?”
  “那么你是哪位?”
  “我姓向,向安妮,苏哲的朋友。他对我说起过你,对啦,其实我们早见过面的,去年八月,地下车库,记得吗?”
  伊敏脑海蓦地掠过那那个闷热的傍晚,那张从捷达车里探出来的娇美面孔,那个意味深长的注视,还有清脆的声音,一下对上了号,她不吭声。
  她仍然轻笑:“还好,看来你还记得我。”
  “你也在深圳吗?”
  “对,苏哲没告诉你吗?我去年九月就过来了,确切讲,春节时我和他一块陪他妈妈去的美国。再回溯一点,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从去年七月我们一块去稻城亚丁时算起,不算短吧。”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十一章 只能是放手(3)
伊敏不等她再说什么,挂上了电话。她看着面前路灯昏黄的光晕,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毕竟还是坚持不到毕业了。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拎起书包想要站起来,腿却已经发麻了,一阵针刺的感觉袭来。
  她揉着自己的腿,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她毅然再度拨通苏哲的电话,决定不给自己逃避的机会,彻底了结掉这件事。
  这次是苏哲接的电话,听上去周围很安静:“伊敏,你还没睡吗?”
  “告诉我,你刚才和谁在一起?”
  苏哲没有回答,她的心彻底冷了:“那么,向安妮说的都是真的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苏哲开了口:“她接了我的电话吗?都说了什么?”
  “还真的是说了不少,稻城亚丁、深圳、一起去美国……我并不敢奢望天长地久,但以为我们至少可以相互坦白,不必借别人的口来告诉这样的消息。”
  “我和她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哲焦躁地说。
  “我很粗俗,想象的你们就是肉体关系,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们还心灵相通柏拉图着呢。”伊敏哑着嗓子笑了,“那样我会更受不了的。”
  “对不起,伊敏,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原谅我。你冷静一点,我明天就买机票过来。”
  “过来让我原谅你吗?不用了,我现在就原谅你,苏哲。我知道这样的恋爱对你来说太难了,我也从来不指望别人跟我一样习惯寂寞。以后我不会再对你有你做不到的要求,我们……完了。”
  不等苏哲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拎起书包站起来向宿舍走去,手里的电话再度震动起来,她盯着屏幕上闪动的苏哲的名字看了良久,突然一扬手,将它扔进小湖里,只听咕咚一声轻响,几圈涟漪扩散开去,湖面顿时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晚上,伊敏和平时一样背了书包去自习室,她握着笔对着摊在桌上的一本书出神,面前的笔记本什么也没写。罗音突然跑了进来,小声对她说:“哎,累死我了,挨个教室找你。快点下去,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呢。”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书收进书包里,跟罗音一块下楼。罗音说:“你怎么没开手机?他打电话到宿舍来,我接的电话,只好带他过来找你。”
  “谢谢你。”她只能机械地说。
  苏哲正站在楼下,他伸手接过伊敏重重的书包,然后也礼貌地对罗音说:“谢谢你。”
  罗音脸一下红了:“别客气,我先走了。”她转身跑开了。
  伊敏不想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久留:“去后面吧。”也不看他,大步向学校后面墨水湖走去。
  两人在湖边站定,伊敏拿过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红绳结系着的钥匙,一边解绳结一边说:“正好,我本来想跑一趟给你放过去……”
  苏哲一把握住她的手,厉声说:“你再解试试。”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一脸疲惫,眼下的青影触目地挂在脸上。苏哲顿时心痛了,他拖着她的手走几步,推她坐在一条石凳上,蹲在她面前:“昨晚没睡好吧,脸色这么差。我昨天到今天电话打疯了也打不通,快急死了。”
  “以后别打了,昨晚我就把手机扔湖里去了。”
  苏哲咬牙看着她:“根本不想听我的解释吗?”
  “说真的,不想听。”
  “那你也得给我好好听着。没错,我跟她认识有一段时间了,我在这里工作时,我们在一个写字楼上班,刚好她也跟我在一个户外俱乐部。去年七月我们分手后,我……是和她一块去了稻城亚丁。我在地下车库碰到你之前,就已经跟她说了分手,不过我没想到她会辞职跑去深圳,而且去我们公司应聘。”

第二十一章 只能是放手(4)
伊敏倒没想到他说得如此详细:“这么说来,她比我勇敢,也比我愿意付出。”
  “至于带她去美国的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苏哲迟疑一下,“我跟她,只有一晚,在美国,和我父亲吵架的那一天,我喝多了。”
  “算了,别跟我说细节了好吗?”伊敏烦躁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苏哲握得紧紧的并不放开。
  “我跟她当时就说清楚了,那是一个误会,我不爱她,跟她没有可能。我没想到她会接我电话跟你乱讲。”
  “基本上她讲的都是事实。我原谅你了,苏哲,我自己也酒后乱性过,所以我能理解。”
  苏哲一下被激怒了:“你这算什么,又一次显示你拿得起放得下足够洒脱吗?”
  “你错了,我放不下,真的,所以我不申请学校留下来,还计划着毕业以后马上去深圳找你。我只想,我们的关系一直是你在主动,我付出得太少,那么不到最后关头,至少我不可以先放手,我也做点努力吧。”她咬牙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可是现在到了这一步,由不得我了。苏哲,我不放也得放了。”
  她站起身,苏哲也立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抱住,俯头两眼冒火地逼视着她的眼睛。
  “我跟她,只是那一晚。我承认是我不对,已经和她讲清楚了,再没有以后。我们忘了这件事好不好?”
  她苦笑:“对不起,我做不到你那样收放自如想忘就忘。和你在一起,确实是我贪婪了,先是贪图一段快乐,然后再贪图你给的温暖,想要的越来越多,一路任性下来,把本来早就该做的告别一点一点拖后,以为就样就算拥有了你。”
  “什么叫就算拥有了?我们的相处在你看来就这么不真实吗?你从来对我没信心,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在看到这一步,大概心里还对自己说:看,我早料到了。对不对?”
  伊敏有点失神,想了想才说:“这么说,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是的,我没信心,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自己。据说有什么样的坏预期就会发生什么样的坏事,所以我并不怪你。”
  “邵伊敏,我恨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那一次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我压力太大,太放纵自己。我道歉,也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的保证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
  她看着他,他神情焦灼,眼睛里泛着红丝。她再也按捺不住,手一松丢下书包,双手环抱住他,将头贴到他胸前,听着他急剧的心跳,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同样激烈,这个怀抱让她贪恋不忍割舍,可是她也只能逼自己离开了。
  “以后还会有别的错误跟意外发生吧,谁知道呢。我们都还不能确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我想毕业后还是先去加拿大,就这样吧。”
  静默了一会儿,苏哲的声音不可置信地从她头顶上传过来:“邵伊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就是你说的相互不要承诺的意思吗?可以方便你想叫停就叫停,想抽身就拔腿走人。”
  她努力挣扎出一点笑容:“我再说一次,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可是我说过,真在一起的话,我会是个苛刻的人。我接受不了你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你为我改变大概也很辛苦。再继续下去,我怕我们会磨光对彼此还有的一点情意。”
  她松开自己的手,挣开他的怀抱,不再看他,狠狠拉扯那个绳结,可是当时用力系得太牢,急切间竟然解不开。
  “别解了,我给你的全部都不会收回,你不想要,不妨跟手机一样扔了吧。”他平静地说。
  伊敏停住手,看着掌心里的两枚钥匙,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大步走了。
  她紧紧攥着两把钥匙,在学校漫无目的转悠,钥匙的棱角深深烙进了掌心,最初的疼痛转成了麻木,松开手掌时,掌心被刺出小小的伤口,冒着血珠。她直到差不多熄灯时间才回了宿舍,并不理会罗音的目光,只感谢罗音不是陈媛媛,不会那么非要刨根问底或者在宿舍大肆谈论,眼下她没心情跟任何人说话。
  她洗漱上床后,静静躺着,也不去做任何进入睡眠状态的徒劳努力。夜一点点深了,她和昨晚一样,再次注意到,看着那么娇艳的李思碧会微微打鼾磨牙,而性格完全不同的陈媛媛和江小琳都爱突然讲些含糊不清的梦话。可是不管怎么样,她们都是安然沉睡着。只有她,在这样的黑暗里,闭上眼睛全是她不想看到的回忆,睁开眼睛只是自己的蚊帐顶。
  这样一动不动躺着,全身有些僵硬得发痛了。她轻轻下床,上了天台。临近五月的深夜,风带着凉意,大半轮明月挂在天空,看不到多少星星。所有相处的时光,在她眼前一一掠过,她只能无能为力任凭这些回忆将自己淹没。她想,就趁着这样的黑暗,放任自己自怜个够吧,然后可以就此放开了。
  可是这样一想,她几乎无力支撑自己站立了。她伏到栏杆上,泪水无声奔涌出来。她直站到眼睛干涸,夜晚露水降下来,沾得睡衣都有了点潮意,才下楼去重新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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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那一点钝痛(1)
接下来,伊敏应付着考试、毕业论文答辩,同时买了部功能最简单的手机,上号以后,开始和其他没有顺利签约的同学一样去赶各式名目的招聘大会。她准备找一份工作维持生活,等手头钱足够了,找个时间再考一次托福,尽快申请去加拿大的学校。
  毕业生集中招聘的高峰已经过了。一个师范专业数学系的学生,又排除了当教师的想法,选择实在有限。总算她的英语很拿得出手,手里有计算机等级考试证书,还是陆续找到了一些面试机会。而到了面试环节,她一向的镇定冷静就帮了她的大忙。
  同宿舍的几个人工作都有了着落,江小琳如愿进了师大附中,罗音成了本地一家报社的见习记者,刘洁和陈媛媛选择回老家,一个考了公务员,一个进当地中学当教师,李思碧签了本地电视台,算是去向最风光的一个。
  她们看到邵伊敏在拒绝师大附中的面试后这么不声不响地找工作,着实好奇加不解,可是邵伊敏甚至比从前更沉默,没任何解释自己行为的意向,连各种名目的告别聚会都不参加,自然也没人愿意多事去问她。
  慢慢大家相继离校了,这间寝室只剩了罗音和邵伊敏两个人。
  罗音最近在到处找房子,要求当然是离报社近一点,记者工作一般下班都晚,她可不愿意去赶末班车。但合适的房子着实难找,今天中介带她看了一套小小的两房一厅,虽然是七楼,房子老旧了一点,但位置符合她的要求,房间设施也算齐全,最重要的是两间卧室都装着窗式空调,这对于本地夏天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吸引力。她一路盘算着要不要在校内网发帖找人合租,进寝室看到独坐书桌前的伊敏,突然心里一动。
  “邵伊敏,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接到两家公司的通知了,现在正在比较。”伊敏一向和罗音谈话多一点,也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那太好了,你以后打算住哪儿?”
  当然不可能无限期在学校宿舍混下去,不过忙着找工作,伊敏还没来得及考虑这问题:“租房子吧,好像得找中介。”
  “愿意和我合租吗?”罗音笑道,“两房一厅,交通便利,房租本来五百,我跟他还价到四百八了,说要找人合租,省得各出一半都成了二百五。你愿意的话,我就不用发帖找人了。”
  伊敏有点意外,但很是开心。她当然知道哪怕找到工作,凭开始的薪水想要独居实在不现实,如果一定要与人合租的话,那罗音再合适不过了,她性格好,开朗又不多事:“当然愿意,太好了,省得我再大热天去找房子了。”
  “哪两个公司,说出来帮你参考一下。”
  “一个电脑公司业务部做助理,一个商贸公司做秘书。”她拿两个公司的面试负责人名片给罗音看。
  其实伊敏刚刚已经做了决定,两个职位待遇差不多,电脑公司是外资,而且是先来的通知,本来应该是她的第一选择的。但她决定选商贸公司,这家公司做外国品牌代理,对应聘人员专业、资历并没要求,但对英语要求极高,她通过初试杀进去,面试居然是老板亲自做的。老板姓徐,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高挑、留着微卷短发的女子,目光锐利,极有气势,问的问题看似平和,却十分考验人的反应能力,对于她职务的介绍也让她觉得有吸引力。
  罗音端详徐总的名片:“徐华英,盛华商贸,哎,这个名字好熟。”她皱眉想一下,“想起来了,她是丰华实业老板王丰的夫人嘛。”

第二十二章 那一点钝痛(2)
“丰华实业很有名吗?”
  罗音一年多来不间断混了好几家报社的实习生,见识广博了许多:“丰华是本市数得着的民企,房地产、出租车、外贸,总之规模很大。这个徐总,有一次记者老师指给我看过,好像是做国外名牌代理的,很厉害。”
  伊敏点头,没再说什么,她选择这家商贸公司还有一个让她有点不齿自己的理由,那家电脑公司是苏哲曾经待过的写字楼,有别的选择,她当然宁可在现在还没做到释然时不去那里,省得徒添烦恼。
  两人约着第二天去看了那套房子,房屋结构不佳,光线说不上好,加上装修是几年前流行的水曲柳饰面板,衣柜、书柜全都利用空间地顶天立地站着,看着有点压抑,但倒是让邵伊敏奇怪地联想起了爷爷奶奶的那套老宿舍,主卧说不上大,朝着东面,另一间卧室是按儿童房风格装修的,颜色跳跃又有点损坏,朝着西面,快落山的太阳火辣辣照射,好在两间房各安了一台窗式空调。厨房很小,洗手间不通风,不过设施齐全,看着也干净。
  房东是一对看着模样斯文的中年夫妇,对这两个看着同样斯文的女孩子也颇为满意,当即双方签订了合同,交纳租金押金,拿到了钥匙。接下来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各自简单的行李,顶着炎炎烈日搬离了学校,开始了合租生活。
  伊敏给父母分别打了电话,通报自己已经上班,请他们不用再寄生活费用。然后给叔叔发了邮件,请他转告爷爷奶奶,她现在过得不错,不用担心。
  盛华商贸公司在市中心一处高档写字楼办公,里面为配合代理的品牌,装修十分考究。公司规模不小,包括卖场营业员在内有近百名员工,代理着五个国外服装和皮具品牌,当然这些牌子都说不上是什么顶级奢侈品,但相对于这个内地城市此时的消费水平来说,也算很不错了。
  伊敏的职责是给老板徐华英做秘书,工作繁杂,但她上手很快,差不多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了老板的肯定。
  徐华英说不上苛刻,但明显对人对己都要求极高,好在伊敏并不惧怕别人的高要求,很快就能跟上她做事的节奏。而她那个不与人私下交接的性格居然对她的工作也大有好处。徐华英以前头痛的就是秘书要么喜欢揣测自己的意图,要么战战兢兢完全像个答录机没有自己的主见,她也没想到招进来的这个学数学的新人会这么称职,英语良好,和国外公司电话邮件沟通无碍,接待起来也不必再请翻译,记忆力惊人,反应敏捷,应对得体,又懂得适时沉默,和所有人保持同样的距离,做事主动灵活。没用多长时间,徐华英就提前签署了给她转正的文件,工资提升一截,同时让人事经理给她办理了户口落户手续。
  伊敏晚上回家,看着手上薄薄的集体户口复印件,有点小小的感慨。她以前上学办过户口迁移手续,可是对这个东西没什么认识。眼前这张纸似乎证明了她在这个城市真正落了脚,但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待上多久。
  罗音打着哈欠开门进来,将背包丢到茶几上,再将自己丢到沙发上:“累死了,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呀。”
  她被分在社会新闻版块,每天穿着平跟鞋牛仔裤穿梭在城市里,用她的说法,就是尽采访些诸如狗咬人之类的事情,下班回来就会发一次这种感叹,可是第二天照样乐此不疲精神抖擞出门。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二章 那一点钝痛(3)
两人相处得和以前住学校宿舍没什么两样。平时两人基本不在家吃饭,逢到周末休息,两人都是很有默契地一起做清洁,轮换着买点菜回来,或者煲点汤,或者煮点粥,算是改善一下生活。
  她们都很忙碌,下班后在家碰面,也无非就是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泛泛谈几句工作上的事。罗音不无惊奇地发现,伊敏买回了红酒放在厨房里,有时临睡前会倒上小半杯喝下去。最初伊敏也邀她来尝上一点,只是罗音并不好红酒的味道,说不如喝啤酒有意思。
  罗音知道伊敏应该是失恋了,她每天按时出门,晚上多半会配合老板的工作时间加班,但一般都比在报社工作的自己回得早,平时接听手机,都谈的是公事,最重要的是再没看到那个男人来找她。
  罗音性格开朗,但不是马大哈。对着表面上若无其事的伊敏,她就算自己心底没那么一点小秘密,也绝对不会去触碰人家的心事,而伊敏刚好对别人的心事毫无好奇,两人都不计较生活小节,相互都视对方为好相处的合租对象,算得上十分融洽了。
  两人的工作都进展顺利。忙碌的日子过得比悠闲的学生时期更快一点,转眼到了第二年六月,伊敏存了大半年的钱,老家那边据父亲说在拆迁户多次上访后,已经有了解决问题的迹象。放下手机,她想是时候该去再考一次托福了。
  这个念头刚刚一动,居然就牵动得心底有点钝钝的痛感。她打开箱子,拿出放在最下面的红色绳结拴着的那两把钥匙,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才放回去。掌心的伤口早已痊愈,她想,就算不能完全遗忘,也应该已经释然了。
  没等伊敏去报名,老板娘徐华英那个在本市大名鼎鼎的先生王丰突然出了事,他牵扯进了一场复杂的经济纠纷里面,本来这也并不要紧,无非是旷日持久的官司,偏偏这起纠纷越闹越大,又涉及到本省官员*等敏感问题,他被请去饮茶协助调查,一去不归,丰华集团那边顿时乱作一团。和所有的民企一样,王丰的亲戚故旧在集团里各据高位,此时真心着急的人自然有,想趁乱火中取栗的人就更多了。
  伊敏只见过一次王丰。那天下班后,伊敏和徐华英留在公司,核对几个品牌的销售日志。王丰来公司接太太同去赴宴。他四十岁不到,中等个子,相貌普通,自有一股习惯于指挥发令的气势,看得出非常注重锻炼和保养,头发削得短短,左边鬓边有一绺很触目的白发,可是倒更增加了一点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应该说他和他夫人徐华英站在一起都是气场强大、十分引人注目的那种人。
  伊敏一向对不属自己职责范围以内的事情保持不好奇,不过做了快一年秘书,自然也知道了老板的一点家事。徐华英和王丰事业做到目前这一步,算得上白手打拼起来的典型,两人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刚上师大附中。
  徐华英持了丰华集团20%的股份,一度在丰华集团担任总经理,不过哪怕是一开头就共事的夫妻,对着一份日益扩大的家业,再要和从前一样相处,同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人性格同样强势,加上王丰家亲戚太多,公司略上规模以后,矛盾便多了起来。徐华英毅然辞去总经理职位,抽身出来,自己全资成立了这家贸易公司,做起了品牌代理,同时还去读了EMBA。集团那边,除了偶尔参加董事会之外,就基本绝足不去了。
  丰华集团那边的经营和盛华商贸这边业务完全不搭界,但这天突然来了几个外地检察院的人,声称要封存账目跟银行账户。老板徐华英不在,可怜的财务部黄经理平时只处理和商场经销商银行的往来,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结结巴巴,只嚷着让伊敏赶紧找徐总回来。
  伊敏并不理会他,客气地请来人出示有关文件,仔细看过以后,彬彬有礼地指出,本公司的法人代表徐华英女士持有丰华集团20%股份没错,但丰华以及王丰先生都没有在本公司持股或者参与经营,几位先生手持的文件自然有效,不过应该先去丰华集团才对。
  那几人当然知道她说的道理,只是丰华那边早已经进驻了本地检察院,轮不到他们动手,而他们希望了结一笔牵涉到他们当地的债务,才跑来这边,想不到没见着老板先碰到了软钉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有点不好下台,也不愿意就此罢休。伊敏礼貌地请他们坐下,叫来前台重新沏茶,再请来公司一个姓马的品牌经理陪他们坐着闲谈,马经理从公司创立之初已经跟了徐华英,从商场营业员一直做到经理位置,非常泼辣健谈,长于敷衍各色人等。伊敏悄声嘱咐她多扯点闲事,探听他们的来意,然后自己抽身出来给徐华英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徐华英才接,她简明汇报了这边的情况,徐华英告诉她,就这么处理,让黄经理和马经理酌情将他们打发走,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帮人,公司里面已经是人心惶惶,有人来找邵伊敏探听消息,但她一律地无可奉告,只告诉他们老板随时可能回来,请满处乱晃的各回原位坐好,大家总算安静了一点。
  伊敏继续处理手头上的事,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杞人忧天。她了解公司的状况,清楚知道盛华商贸在徐华英的打理下,代理的五个品牌每年业绩增加接近30%,营利是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公司是徐华英本人独资,就算丰华集团那边出了事,可能会有一点影响,但并不是什么灭顶之灾。以徐华英一向的决断,她也不可能让那边的事干扰这边已经上了轨道、有丰厚利润可图的公司运作。
  只是她没料到,看似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丰华集团的变故,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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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又一个生日(1)
到下午快下班时,徐华英才回了办公室,她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不过整个打通的办公区自然没人敢出大气了。
  徐华英让伊敏通知几个经理去会议室开会。她和平时一样,处理了几顶店务管理方面的工作,完全没谈及丰华集团的变故,只在最后指定了财务部黄经理在她不在时全权处理公司日常行政事务,这个决定也不算意外,因为黄经理除了大事不决以外,还算是很细心负责,在公司资历颇老了。散会后,邵伊敏出去做会议纪录要准备下发,徐华英打来内线电话,让她进自己办公室。
  徐华英的办公室装修并不奢华,精致中透出一点女性气质,铺着羊毛地毯,摆着米色沙发,茶几上水晶花瓶常年放着鲜花,此时插的是香水百合,办公桌不是好多人喜好的那种摆谱的所谓大班台尺寸,上面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见伊敏进来,她示意她在对面皮椅上坐下。此时两人隔得近,邵伊敏注意到她的妆容略有点脱了,到底透出了疲惫。
  “下午对事情的处置不错。小邵,你在公司做了多久?”
  “到月底就满十一个月了。”
  “对你目前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我尽力做好自己的本份。”
  “面试的时候,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因为我觉得并不算重要。”她翻一下手里的卷宗,“不过现在,我觉得有必要问问了。你师范毕业,专业成绩很不错,为什么不做老师,却选择应聘一个秘书职位。”
  “经过教学实习以后,我觉得我的性格比较适合对事负责,并不适合对人负责,所以想尝试一下别的工作。”
  徐华英笑了:“和我想的一样,你并没有把这份工作当成你准备一直从事的职业,我也赞成年轻人多试一下职业方向才确定自己的选择。但是你有没想过,说到底,对事负责和对人负责并没有太大区别。”
  伊敏不知道老板这会儿大事当前,怎么会有心思跟自己谈这些,未免太举重若轻了。可是她知道徐总的行事作风,肯定不是在自己面前表现她的镇定修为:“我会认真想想您说的话。”
  “小邵,就秘书工作而言,你的确做好了本份,而且做得很出色,比我以前用的每一任秘书都让我放心。但是你的能力和努力方向,当然也应该不止做一个秘书。你对工作的态度我是欣赏的,你的潜力我看得到,我觉得你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必须确定自己的目标,然后全情投入,很多事情不是光做好本份就足够了。”
  这似乎是在批评了。伊敏做这份工作以来,还没受到过批评。头一次有人这样直接指出她的疏离并不仅限于人际交往。投入吗?她从来是专注的,但投入似乎说不上,不管是工作还是其他。
  “你对未来有明确的目标吗?”
  伊敏当然不可能直说自己准备出国,眼下才六月,申请学校得从秋天开始,真正成行是明年秋天的事情,而且她也并不认为这算一个目标,好像只是一个必须要做的选择罢了:“我只有一些计划,但总觉得计划赶不上变化。”
  “生活中变化来得很可能大过自己的想象,只有确立目标,才能保持更好的应对变化的能力。”
  伊敏不知她此时说这话的用意,只点头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集团公司那边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一点了。我今天下午已经拿到王总的授权,准备接下来代理他行使董事长职责,那边会有一个很艰难的局面等着我,可能这段时间顾不上盛华这边了,好在盛华都已经上了轨道。”徐华英顺手拿起烟盒又放下,她平时抽烟,但颇有节制。“现在有两个选择给你,一个就是留在这边,公司接下来准备代理的那个美国牛仔裤品牌,我会让你跟马经理一块跟进,商谈代理事宜;另一个,就是跟我去集团那边,当我的助理。起始待遇是一样的,你可以仔细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第二十三章 又一个生日(2)
伊敏完全没想到徐总会谈到这些,如果单独负责一个品牌,就等于是下一步有可能提升成品牌经理了,一个刚进公司不到一年的员工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显然难得,完全可以视作一份事业而非职业的开端。而如果跟着老板去集团那边,只要想一想那边目前的局势,就知道会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我看得出你应该是有目标的那种人,但现在你必须选择把目标放在哪里,所以希望你好好考虑清楚。”徐华英随手关上面前的笔记本,“不过,前提还是投入,不管做哪个职位,都不同于你现在做的秘书,我相信你只要投入都能做好。”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了,伊敏向车站走去,一边思索着刚才老板说的话,不期然想起似乎很久以前一个人对她说过的话:就算是单纯为了快乐,双方都投入才能更容易达到目的。
  在放弃当老师的打算以后,她认真想过将来,但并没明确自己未来想从事的职业。此时徐华英没给她任何许诺,不过她寥寥数语的确给了她震动。
  她当然明白,徐华英其实完全可以直接征调一个秘书随她去集团公司,她如果不想现在就另找工作,就只有老实跟着过去的份。但老板给了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准确地讲,是两个机会。尽管这样的机会可以说离不开自己的争取,不过这是她头一次可以从容做出自己的选择。
  立在公交车站站牌旁边,伊敏下意识仰头看向天空,城市初夏晴朗的夜晚,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星光。她差不多在一瞬间就下了决心,第二天上班时她正式给老板答复,愿意跟她去集团公司做她的助理。
  罗音在跑过一年社会新闻后转去跑了一年商业新闻,然后报社副主编将她调到了新开的讲诉版,栏目名字是她提起来就想吐的“红尘有爱”。自从安顿的绝对隐私大卖以后,各家地方报纸都开始相继开设了类似贩卖普通人生活秘密的栏目,而且受到了读者的广泛欢迎。
  罗音也说不上不喜欢这个工作,相对于采访人咬狗的社会新闻和哪哪开业哪哪打折的商业新闻,这个工作其实让她更有机会见识世相百态,每周约见不同的读者,至少出三个整版的讲述文章,加上自己的感叹和评点,至少让她狠狠过足了写作的瘾头。她的挣扎不过是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个职业窥探者,满足着读者的集体窥私癖。
  伊敏平时只看经济金融类报刊,看过她带回来的版面后忍俊不禁:“是你编的吧,真有人找你讲这么狗血的故事吗?”
  罗音悻悻地说:“相信我,比这更狗血更戏剧化的故事多的是,我尽量判断真假后,才挑不那么惊悚地写出来给大家看,省得招骂。”
  伊敏再看一下报纸,一脸惊奇。罗音想,像她这样的人,当然永远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拿着私事去跟不相干的人说,再登到报纸上给不相干的人看,也幸好像她那样的人不多,不然自己大概得失业了。
  “这算一种告解吧,”伊敏笑了,“不错,比看专门的心理医生便宜,既渲泄了情绪,又有一种满足感,从这个角度讲,你的工作挺有意义。”
  换个人这么说,根本就是调侃了,可是伊敏很少调侃别人,罗音细想一下,倒也觉得心安了许多。
  两人的工作都有了变动,也似乎更忙碌了。
  一转眼,伊敏成为丰华集团董事长徐华英的助理,然后再成特别助理已经一年多了。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二十三章 又一个生日(3)
王丰的官司了结,他虽然不算直接涉案,但被牵扯的事情非同小可,尽管经过多方奔走,仍然判了两年缓刑。他将公司股份全转到了妻子名下,自己退居幕后,同时开始操作一个投资公司。徐华英顶住了内忧外患,通过一年的时间,成功维持住了集团的运作不说,还一举清洗掉在集团里的王丰各路亲友,让公司日益走上了正轨,且有业绩飞速发展的势头。
  伊敏没有再去考托福。钱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房子拆迁后,继母坚持选了原地还建,理由是地段好,然后折价将钱汇给了她,她也只管收下并不计较多少。目前她的待遇在本地以及她这个年龄来讲,是很说得过去的,只是工作占据了她几乎全部时间和身心。她现在通过网络、摄像头和爷爷奶奶以及叔叔一家保持着联系,同时许诺等合适的时间拿到休假就去加拿大看他们。
  罗音仍然和伊敏合租在那一套小房子里,不同于伊敏忙碌得感情生活近于一片空白,罗音先后交了几个男朋友,都是泛泛往来,无疾而终。眼下又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和朋友合开小广告公司的男子,两人刚见了第一面,罗音痛苦地发现,这个叫张新的男子不幸好像又是她不喜欢的那一类:戴眼镜的小胖子。
  张新相貌斯文,戴副树脂无框眼镜,比她大三岁,公平地讲,个子不高不矮,算得上结实,说不上胖,衣着得体,谈吐大方,有小小幽默感,开辆白色富康,怎么看都是一个大好青年。而且看得出,他对罗音印象极佳,送罗音回家,直看到她上楼,还发了短信祝她晚安。
  此时正当秋天,算是本地最怡人的季节了,窗外挂着一轮明月,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 ,光线不错。罗音进来后也不开灯,放下皮包,随手回复一个简单的“你也一样”,然后坐到沙发上发呆。她想自己这样以貌取人的怪癖是不是太无聊了,可是一个身影突然浮上心头,让她只能仰靠在沙发上轻轻叹息。
  不知坐了多久,伊敏回家了,她开了玄关那里的灯换鞋,坐到罗音身边,竟然也是仰靠着轻轻吁了口气。
  “很累吗?”罗音随口问。
  “还好,喝了点酒,有点晕,还是司机送回来的。”
  “要不要给你倒点水?”
  “没事,突然记起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生日,于是喝了点白酒,当给自己庆祝了。”
  罗音笑了,她比伊敏还大一点,已经快二十五岁了:“生日快乐。不过别提生日,我巴不得忘了生日。一过生日我妈就打电话我,唯一的话题就是愁我快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伊敏也笑:“那多好,毕竟还有人惦着你嘛。”她没再说什么,起身进房拿睡衣去洗澡,借着月光看她的身影,罗音突然觉出了寂寞的味道,她暗骂自己粗心。她的家就省内一个城市,经常会回家看看,平时和家人联系十分紧密。而伊敏跟她同住了两年多,没见她回去过节,偶尔说起家人,也只说很惦记远在加拿大的爷爷奶奶。
  同住这么久,伊敏也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从来不会主动谈起自己的心事,罗音不用有职业观察力也知道,她跟自己一样,心里应该是装着心事的。只不过人家是正经恋爱过,而自己则是彻底不足为外人道,连自己想想也要讪笑的可悲单相思。
  想到自己刚才居然记挂了一个根本不该她记挂的身影,她有点罪恶感。平时她都是坦然的,只觉得这点小心事于己虽然无益,可是于人也无伤。现在这样一想,不敢再觉得无伤大雅了。而且再想想,难道看所有交往的男人跟路人一样没感觉,还不算对自己的生活一个很大的妨碍吗?她再次对自己说,可以醒醒了。

第二十三章 又一个生日(4)
伊敏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她的房间以前是个儿童房,刷成跳跃的黄色和蓝色,现在幸好褪了色没那么扎眼了。这几年的生日都是她一个人度过的,去年还是在独自出差去上海的路上。她并没有太多感伤,然而这样一个人静静躺着,不能不想起一点往事。今天应酬时她特意喝了一点白酒,希望略带点酒意,不至于跟自己找不痛快,可是那点酒似乎不够将她送进睡眠,她起身去了厨房。
  她和罗音现在都太忙,基本不怎么做饭,小小的厨房很干净,她拿出放在橱柜里的大半瓶红酒。伊敏会在自己有失眠征兆的时候喝上一点权当催眠,她拔了木塞,拿个玻璃杯倒了小半杯,站在那里,透过厨房小小的窗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这样安静的夜晚,很适合回忆。也确实有回忆伴着如水的月光在她心里蠢动,可是她关于生日的回忆,无不指向那个她情愿忘却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努力是想将他和那段时光遗忘,还是将过去的自己放入回忆里妥帖收藏。她慢慢喝下那半杯酒,放好酒瓶,这才回到卧室躺下,总算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张新隔了几天打来电话约罗音吃晚饭时,罗音爽快答应了。张新在报社门口接了她,然后去本地新流行的吃鸭子煲的一处餐馆,这里环境不错,菜也很美味,菜刚上齐,张新手机响了,他说声“对不起”,然后出去接听电话。
  罗音漫不经心一扭头,顿时怔住,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右边是一个样子颇为精干的中年人,而靠左边那人个子高高,一张引人注目的面孔,正是苏哲。现在已经入秋,晚上天气颇有凉意,他只穿了薄薄一件米白色衬衫,轮廓俊朗的脸上表情一如从前一样淡漠。那张面孔前两天还浮上她的心头作祟,此时骤然间如此近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时只知道呆呆看着了。
  苏哲不经意地扫她一眼,显然对她毫无印象,也显然对这样直白的注视已经习惯并熟视无睹了。罗音接触到苏哲的目光,心跳一下加快,可是那个目光仍然是一扫而过。
  张新已经接电话进来,身边多了一个人,他介绍说:“戴维凡,我的合伙人、好朋友。”
  罗音心不在焉跟他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只是在后来和张新交往频密,也跟戴维凡混成了哥们的关系以后,她才能体会到戴维凡当时的好笑和不愤。
  因为戴维凡实在是没人可以对着心不在焉的那一类人。他和张新同龄,从小一块长大,上的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然后一同在省城来读大学。张新比较会读书,读的理工大机械专业,而戴维凡进了美院,学的景观装置专业。
  戴维凡是当地一项学生田径纪录的保持者,身材高大健美,相貌是不折不扣的那种英俊,总有人感叹他为什么没去当电影明星。他一进学校就被拉进了服装设计系的模特队,然后又马上有经纪公司看中他,招他业余时间走T台赚外快,平时围绕他转的女生多得让同寝室的兄弟又羡又妒。
  偏偏罗音对他这张英俊的面孔完全心不在焉,并没多看一眼,仍是控制不住地不时看向那边一桌的苏哲。苏哲恍若不觉,倒是他对面坐的中年男人注视到了她的视线,奇怪地看向她,她一阵面红心跳,明白自己的注视已经太过露骨了,必须收敛。
  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后,她只想,两个人约会,突然跑来一个好朋友算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定不嫌弃“戴眼镜的小胖子”,人家“小胖子”倒先不耐烦了?她也不多想,反正吃东西一向专心,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鸭子煲上面,埋着头不客气地大吃。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二十三章 又一个生日(5)
高大健美、相貌英俊的戴维凡当惯注目焦点,头次看到对自己讲的笑话露出一副若有所思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的女孩子,不免有点挫折感,转头跟张新说起白天他们定的画册样本:“快点弄出来给他们得了,天天打电话烦死了,真受不了这样借故搭讪的。”
  “打电话的是女的吧。”罗音冷不丁抬头问他。
  戴维凡有点自大,人可不笨,听得出话里的嘲弄之意:“还真被你猜着了。”
  罗音“哦”了一声,目光不客气地在他和张新之间一转,继续吃着炖得香软的鸭子。张新和戴维凡对视一下,脸上都有几分讪讪了。
  另一桌上,苏哲和林跃庆先吃完饭,结账起身,从罗音身边走过,她只能埋头喝汤,控制住自己想看看苏哲出餐馆走向哪里的欲望。她想,难道仍然和他生活在一个城市吗?可是毕业两年多了,也是头一次相遇。不知道邵伊敏和他见过面没有?想到邵伊敏,她顿时冷静了下来:对啊,他毕竟是别人的前男友,和自己根本没任何关系。
  吃完饭出来以后,张新送罗音回家,一路上她懒懒靠着,并不怎么说话。张新知道自己的损友把事情弄糟了,只能开口补救:“罗音,周末有空吗?我们车友会准备出去钓鱼,有没有兴趣一块去。”
  罗音笑眯眯说:“戴先生跟你也一个车友会的吧。”
  “是呀,不过他不会去,他不喜欢钓鱼。”张新说完了意识到这话有够蠢的,不禁苦笑。
  “哦,他只喜欢吃饭,所以你请吃饭会带上他。”罗音笑了,“张新,其实我们交往才开始,如果觉得没必要继续,可以直接说出来。”
  张新好不懊恼,只好将车停到路边,老实对她坦白戴维凡这个不速之客跑来的原因。
  他和戴维凡保持着二十多年的铁哥们关系,从读小学起,想到的称呼就是“老张”、“老戴”。毕业后各自混了几份工作,然后开始合伙创业,开了家广告公司,眼下生意也算初步上轨道了。两人的友谊可以说到了坚不可摧的地步,哪怕戴维凡长了张惹是生非的脸,也没让他们生出嫌隙。
  张新前后交了三个女朋友,除了第一个是因为毕业各奔东西无疾而终外,另两个都是看到戴维凡后,转而不由自主对他放电。戴维凡算是有品,并不重色轻友受这类诱惑,而张新则大大受了打击。戴维凡歉疚之余,主动请缨,要张新再交女友,索性从一开始就先带上他以“测试人品”。张新对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将信将疑,但戴维凡今天就很当一回事地自己跑了过来。
  罗音听完差点笑抽过去,她知道正常反应应该是有点恼火才对,可是张新带点诚恳又带点自嘲的叙述着实逗乐了她。这时张新手机收到短信,他拿起来看看,也乐了,递给罗音看,只见手机上显示戴维凡发的一条消息:“这妞不错,不为美色所动,值得你认真对待。”罗音笑倒在座位上,简直觉得才吃得饱饱的肚子都笑痛了。
  手机又一响,戴维凡又发了条短信过来:“不过老张,这女孩子嘴可够厉害的,真要追她,你以后就别指望能说过她。”
  罗音拼命忍笑,问张新:“他的建议还真是为你好呀。”
  张新看着她亮晶晶眼睛里的狡黠笑意,满心都是欢乐:“我干吗非要说过你,我又没打算跟你辩论比赛。而且听你说话,我最开心了。”
  罗音和张新顺理成章地交往了起来,慢慢地她和戴维凡也熟识到可以和张新一样直呼他为“老戴”了,她发现此人倒没有第一次见面那么讨厌。他皮相好得被女人惯了一身的臭毛病,时常装出一副酷样,扬言遇到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追求而是如何摆脱女人,不过也只是纯粹地被人宠坏了的孩子气罢了。罗音对他冷嘲热讽,他并不介意,反倒很服贴地由着她信口开河糟蹋,弄得张新在旁边笑着直说他“贱得可以”。
  罗音认真打量他后,得出结论,她可以夸奖自己:你的确不是一个轻易为美色所动的人。
  没错,戴维凡相貌俊美,双目有神,轮廓鲜明硬朗,是几乎挑不出毛病的那种英俊,可是她对着他可以做到完全没感觉。这么说来,她对心底某个人的无理由惦记应该不是出于对他外表的觊觎吧。可是想到这,她就做不到坦然了,嘲笑地对自己说:瞎扯,你了解他吗?你跟他唯一直接打的交道只是接了他的电话,然后主动跑下楼帮他找邵伊敏,路上简短交谈,知道了他叫苏哲,而他肯定不记得你报上的名字。
  他是不一样的。她在心底怅怅地确认,那样颀长的身影,那样英挺而对自己长相浑不在意的气质,那样带点寂寥的眼睛,那样淡漠的神情,那样低沉好听的声音。
  回家对着伊敏,罗音没有开口提到这个偶遇。住一起这么久,她们仍然并没有谈论心事的交情,可能伊敏不会对任何人交代心事,罗音也没有故意去刺探的念头。工作时听别人的秘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只想,偶遇就是偶遇,人海茫茫,一个偶然,来得多么脆弱。如果过去对她意味着不足为人道的小小暗恋,那么从来对自己心事讳莫如深的伊敏想必更不愿意提及。就让它过去吧。
  

第二十四章 相遇是偶然(1)
罗音和伊敏一样,属于伏案工作的那一类人,两人都觉得长时间坐对电脑,颈椎有一些难受,又都有轻微睡眠问题,商量了一下,开始在周末约时间打羽毛球。
  自从罗音和张新交往频繁后,先是他受不得罗音关于“戴眼镜的小胖子”的说法,加入了周末的打球,然后某天戴维凡也不请自来了。他运动天分出众,是个很好的陪练对象。
  罗音满意地看到,伊敏和她预想的一样,对戴维凡和张新同样礼貌周全,没任何异常反应,打完球多半背上包告退,也不参加他们随后的聚餐。好在戴维凡已经被罗音打击习惯了,得出结论,师大的女生人品都不错。罗音听了,直夸他有幽默感。
  本地进入阴冷的冬天,这天晚上,罗音和张新看完电影,张新送她回家,她开门换鞋子,伊敏已经先回来洗过澡,换了厚厚的家居服在摆弄着笔记本电脑,面前茶几上摆了小半杯红酒。她打个招呼:“回了。”仍然专注在显示屏上。
  罗音站在玄关处打量她,突然发现,在她室友那张平静的面孔上,居然同样有着她不断在记忆里翻腾的某人的神情:淡漠、带点寂寥。
  罗音为自己的联想悚然而惊,她头一次意识到,伊敏表面的平静下蕴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自己的这段青春期花痴,只算给生活添了点不一样的记忆,她很确定自己没有伊敏那样咽得下所有秘密和伤害的性格,要是任性沉溺就当真是对不住自己了。她悄悄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准备好好和张新交往下去。
  伊敏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去睡了,罗音,我明天去北京出差,大概两三天后回。”
  罗音好不羡慕,她虽然是记者,可还是跑商业新闻时有过几次省内出差机会,现在做这个讲述版,算彻底被关在报社里面了,而伊敏近一年多来差不多经常天南地北地跑。
  伊敏不觉得出差是个好事,辗转在各地机场,早就没有了第一次出差时的新鲜感。这次她是陪徐华英去北京某部邀请官员参加集团赞助的一个地产开发论坛,第一天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第二天谈盛华代理的某个服装品牌续约。徐华英与中国总代理张先生交情非浅,基本只是叙旧走个过场,晚上照例是约一块吃饭,张先生派司机来她们下榻的酒店接她们去会所。一进包房,伊敏就怔住了,除了张先生、张太太还有他公司的一个副总,旁边另外坐了一个穿着灰白条纹衬衫的英俊男子,正是快三年没见面的苏哲,苏哲也看到她,脸色暗沉下来,深邃的眼睛里全是不能置信,显然惊奇比她来得强烈得多。
  张先生正要给他们做介绍,苏哲已经站起身,和徐华英握手:“徐总你好。”
  “原来你们认识,那太好了。”
  徐华英笑道:“我和小苏的哥哥苏杰是念EMBA的同学,又是同乡,一块吃过饭。”
  苏哲转向伊敏:“你好,伊敏。”
  “你好,苏先生。”
  徐华英倒惊奇了:“小苏认得我的助理呀。”
  “是呀,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不过很久没见面,今天真巧。”苏哲恢复了镇定,帮她们拉开椅子,彬彬有礼地请她们坐下。
  “小邵很能干,我一直想挖徐总的墙角,可是小邵从来不受我诱惑。”
  伊敏微微一笑:“张先生讲笑了。”
  她和张先生已经数次见面,张先生也确实十分欣赏她。但这种场合,她保持一向的倾听、不随便插话的姿态,当然更不会把半真半假的玩笑当真,徐华英一向满意的就是她足够冷静理智,处事得体。苏哲深深看她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十四章 相遇是偶然(2)
伊敏能够对着苏哲保持镇定,因为她虽然并不期待,但其实并不惊奇这样的意外相遇。
  两人相处时,从来没谈及过苏哲的家族生意。但一年多前,她从每期必看的一份经济类报纸上,看到了配发着苏哲和他哥哥苏杰照片的报道,才知道了他家的企业是昊天集团,由他父亲苏伟明创办,做的是百货连锁、商业地产以及高科技等产业投资。报道主要集中在苏杰身上,称他目前俨然有接替其父的势头;提到苏哲,不过只称他留学归来,在知名外企工作以后投身家族生意,目前负责公司投资工作。
  照片上他们兄弟俩都穿了深色西装,面目只略有相似之处,苏杰看上去意气风发,而苏哲则是一向的表情淡漠。当时伊敏看了照片良久,但还是在看完之后将报纸折好交给秘书统一处理了。再以后,仍会偶尔看到关于昊天的报道,不过基本上提到苏哲的时候很少。
  近一年多,她多次出差去过深圳和香港,最长的一次在深圳待了近一周,其间陪徐华英应酬时还见过苏杰。但是除了第一次踏上自己差点毕业就跑过来的地方,有一点感慨外,她早已经不想其他了。然而眼下居然在北京和苏哲面对面隔一张圆桌而坐,她实在不能不感叹北京大而世界小了。
  席间的话题照例离不开生意经,张先生实力雄厚,代理着多个国外奢侈品牌,和苏家旗下的昊天百货合作很多。徐华英虽然目前生意只局限于本省,但她见解眼光一向不俗,几个人话题自然很多。
  吃到差不多,伊敏出去接听电话,是她的中学同学刘宏宇打来的,两人近几年网上联系颇为频密,她每次来北京出差,也会和他约着一块吃个饭或者找地方坐坐。
  伊敏问清楚地点,和他约定了时间,挂断电话,一回身,正看到苏哲。她猝不及防,握紧手机倒退了一步。
  “我不用找徐总问你的电话号码吧。”他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瞬间,苏哲只见伊敏嘴唇一抿,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直截了当地拒绝。但她只是从皮包拿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规规矩矩双手递给他,这个礼貌无懈可击的姿态让他苦笑了。
  这里是一间装修豪华的会所,走廊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两边墙壁上的灯光柔和,过往的服务员穿着黑色长裙,看到客人,都会稍稍侧身,礼貌地目不斜视走过。
  苏哲看看手里的名片,再看着眼前的伊敏,她显得既陌生又熟悉,昔日柔顺的直发剪短到刚刚过肩,烫成微卷的样式,衬得化着淡妆的脸眉目细致。她穿着件米灰色丝绒小西装,肩上搭了条色彩跳跃的丝巾,没有了任何一点学生气息,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幽深,此时正平静而毫不闪避地直视着他。
  “这么说你没去加拿大留学。是钱不够吗?”
  “不关钱的事,工作做得比较顺手而已。”伊敏简短地说,微微欠一下身,打算回包房,但苏哲没有闪开的意思。
  “看到我,你似乎一点不惊奇。”
  “我陪徐总出差去深圳时,碰到过你哥哥。我想,我们碰面,大概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苏哲的脸绷得很紧,隔了一会儿,他扯出了一个笑容,正是伊敏以前熟悉的样子,那个笑浮在脸上,眼睛却是冷冷的:“我以前说得其实没错,你对什么样的意外都有准备,千万别再把我划到你没准备的意外那边去了。”
  伊敏不清楚他突然的怒意从何而来,只无可奈何地说:“相遇只是偶然,不见也是平常。苏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先进去了。”

第二十四章 相遇是偶然(3)
她从苏哲旁边擦身走过,苏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可是没等她说什么,他又松了手,哑声说:“没错,只是一个偶然。”
  他走到走廊一处凹陷进去的角落摆放的小沙发上坐下,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看着伊敏走进包房。尽管此刻她穿的不是以前的牛仔裤球鞋,而是套装加三公分细跟鞋,但仍然保持着以前那样大步疾行绝不回顾的习惯。他坐在那里,看着烟雾在眼前慢慢升起扩散开去,直到一支烟抽完,他才进去。
  吃完饭后,张太太邀请徐华英和伊敏在会所美容中心做SPA放松,伊敏含笑婉谢:“张太太,我和同学约好了待会儿见面,谢谢您。”
  张太太笑道:“到底是年轻女孩子,再怎么一天下来,也不见劳累脱相,不比我们,非得紧着收拾才能见人。”
  徐华英也笑了:“让她自由活动吧,每次跟我出差都像打仗一样。”
  张先生对苏哲说:“小苏,上这边三楼酒吧坐坐吧,待会儿我还有几个朋友过来。”
  苏哲已经恢复了平静,此时微笑道:“张总,我今天有点累,明天也要回深圳了,还是早点去酒店休息。”
  “那好,明天我就不送你了,反正过两天我要去香港,有的是时间再一起聚聚。”张先生转向伊敏,“小邵,待会儿我叫司机送送你,这里比较偏,不大好叫出租车。”
  没等她说话,苏哲开了口:“我顺路送邵小姐好了。”
  她无法推拒,只能点头致谢。和大家告别后,两人一块走出会所,外面寒风扑面而来,苏哲先穿上西装,然后接过她手里的黑色系带大衣,替她穿上,顺手将她的头发拨出大衣领,他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她的后颈,她微微一闪,说了声“谢谢”,自己将衣领整理好,随他去了停车场。
  苏哲来北京办事已经有几天了,一直开的北京分公司的一辆奥迪,他拉开副驾车门,伊敏拢一下大衣下摆坐了进去。苏哲上车,插钥匙发动车子,系上安全带顺手开了暖气。
  他一言不发开车,伊敏只好主动开口:“麻烦你了苏先生,我去三里屯南街,如果不大方便的话,把我放在好叫车的地方就行了。”
  “你这个客气的姿态做得还真是到家。”苏哲看着前方,一边开车,一边慢悠悠地说,“我可没想到你会把我想得如此不堪。你觉得我会把你扔在北京冬天的街头吗?哪怕再生你的气,哪怕是送你去约会别的男人。”
  伊敏微微苦笑:“一饭而聚罢了,席终各走各路。生我的气?从何说起。”
  苏哲不再说什么,只专心开车,车窗外路灯光次第掠过他的脸,明暗变换间看不出他的喜怒。伊敏也侧头看着窗外,眼下近九点多钟,宽阔的道路上车流量仍然很大,不过总算没有高峰期那恼人的拥堵了。
  三里屯酒吧一条街不能行车,苏哲只能靠最近的路边停好车,伊敏解开安全带,伸手拉向车门,正准备说再见,苏哲先开了口。
  “你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得那么彻底,手机扔掉,邮件不回。如果就此不见,各走各路也许可能,”昏黄的路灯光照在他的脸的下半部,他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微微闪着光,“可是现在,我们偏偏又遇上了。”
  伊敏皱眉,但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了:“谢谢你送我,再见,苏先生。”
  她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裹紧大衣,大步走进南街。
  北京的冬夜十分寒冷,刺骨的寒风在宽阔的大道上呼啸而过,直吹得人瞬间凉透。此时三里屯南街酒吧正面临着拆迁的风声,这一带几个著名的酒吧洋溢着从表演者到消费者集体的末日狂欢气氛。好在不是周末,人并不算很多。伊敏疾步走进刘宏宇约定的酒吧,里面热气扑面而来,她才松了口气。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四章 相遇是偶然(4)
她和刘宏宇高中同学三年,讲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之后分开两地读大学,如果不是回去过年那次路上巧遇,可能再不会有联系。最初只是两人有共同的目标:出国。慢慢聊着,倒有了其他的话题。两人有不少相似之处,都算是目标明确生活理智的人。刘宏宇目前读到研三,已经寄送出了申请资料到十来家美国大学,希望拿到OFFER出去读PHD,按导师的说法,希望是很大的,但压力无疑也很大。以前两人碰面多半是在安静的餐馆和咖啡馆,今天他却选择了酒吧。
  这间酒吧装修简洁,有几面墙都是直接刷的油漆,大大的吧台,旧旧的桌椅,角落的表演区每天都有歌手驻唱,多半是不太激烈的英文老歌。刘宏宇已经来了一会儿,他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邵伊敏,起身对她招手。他穿得随便,咖啡色的圆领毛衣加牛仔裤,一看到她的装束就笑了。
  伊敏脱下大衣看下四周,大部分人穿着休闲,但也有部分一看就是白领装扮的人,自己的衣着并不算离谱。
  刘宏宇笑道:“没别的意思,每次隔些日子再看到你,就忍不住觉得你越来越像职业女性了。”
  她也笑了,她知道自己身上的确没有什么残留的学生气息:“没办法,我现在就是个每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你倒是一点没变化。”
  “看来象牙塔的保鲜功能是一流的,和社会隔膜一点就落了个驻颜有术了。”
  其实刘宏宇还是有变化的。他虽然学的是工科,又从小学一路念到将近硕士毕业,但一直跟导师参与研究项目,加上兴趣广泛,显得既有书卷气,又开朗风趣健谈。
  两人喝着酒吧供应的一种英国啤酒,听着老歌,随意闲聊着。伊敏一向并不爱喧闹的环境,但坐在这里,见到苏哲的那点心神不宁慢慢散了。
  她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个偶遇罢了,以自己在深圳出差的时间和频率,以徐华英和苏杰的关系,居然到今天才在北京碰到苏哲,证明偶然就是偶然。至于临下车苏哲讲的那些话,她决定不理解就不用多去想了。
  “昨天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老家那边又下雪了,你今年过年打算回家吗?”
  伊敏摇头,几年来她趁长假回去过一次,也只待了一天就走了,还坚持住的宾馆,然后去离家乡不远的一个新景区独自游玩了两天,再回来上班。父母早已经习惯了她的自行其是:“我准备春节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太累。你准备几时回家?”
  “不回去了,今年打算试一下在北京独自过年,顺便等OFFER。回去了牵挂这边,日子太难熬了。研究生三年,除了做项目,大半时间花在这上面,有时真有点怀疑自己的目标了。”
  刘宏宇读的名校,尤其他这个专业,每年申请出国读博或者读硕的人占到60%之多。每到国外大学集中寄来OFFER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场嘉年华会,能刺激到所有学弟学妹对著名学府的向往。他的成绩从大一开始到现在都稳居前十名,自然不会放弃深造的机会。不过,为了这个目标,他也放弃了很多,包括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没能抗过长久的等待和压力,在他读研二时已经和他分手,回了自己老家工作。
  伊敏知道他的心事:“我们老板说的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能让你觉得有道理的,那大概得是真理了。”
  “嗯,差不多了。她说生活中变化来得很可能大过自己的想象,只有确立目标,才能保持更好的应对变化的能力。”
  “确实有道理。”刘宏宇笑了,这时换了一名歌手,上来唱的却是一首中文歌,《挪威的森林》。两人都很喜欢这歌,端着杯子直听歌手唱完,才碰下杯,各自喝下一大杯啤酒。“有时我想,好在我还算经济压力不大的,跟有些同学比,已经要幸运得多。伊敏,你彻底放弃出国的打算了吗?”
  “以前想得太简单,只想出去念个会计或者统计以后好谋生就可以了。可是如果只讲谋生的话,眼下我正做的工作就很不错了。出国嘛,我还是想的,至少离爷爷奶奶会近一些,现在想存一点钱,争取在工作做厌了以后,能出去读一个让自己真正有兴趣的专业。”
  刘宏宇点头,他自己的专业就是自己的兴趣所在,准备读的博士研究方向也是自己一向的志愿,当然能理解她的想法:“记得吗?我们以前也一块喝过啤酒。”
  “当然记得,高中毕业那会儿嘛。”
  “一转眼,七年了,算下时间才知道什么叫光阴似箭。”刘宏宇转头看着她,嘴角带了点调皮笑意,“我当时借着酒劲说过我喜欢你,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压根没听到,天知道我鼓了多大勇气。”
  伊敏大笑:“不,我听到了,真的。可是我当你是喝醉了。”
  刘宏宇也大笑了:“真差劲,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表白。我当然没醉,只是借酒壮胆。”他招来服务生,再叫了几瓶啤酒,将杯子各自加满。“不过好在你记住了,希望我是第一个对你说喜欢的那个人。”
  酒吧内热气蒸腾,两人痛快喝着啤酒,这样微带酒意欣快的状态十分放松,忆起往事,只觉得有趣。
  “我很荣幸,没想到我这么无趣的性格,会有男孩子主动跟我说这个。”
  刘宏宇摇头:“你哪是无趣,只是有点压抑自己罢了。看来眼下这份工作对你大有好处,以前我想也想不到我们之间会有这样的对话。”
  “是呀,我那会儿一根筋得很,心里想的全是考上大学,换个环境生活。” 邵伊敏莞尔,“幸好还有你说过喜欢我,我的少女时代不算完全白活了。”
  两人同时笑着举杯,这时台上换了歌手,唱的是猫王老歌LOVE ME TENDER,柔和深情的曲调回旋在有点闹哄哄的酒吧里,却又奇怪的和谐。
  差不多坐到十二点钟,两人出了酒吧,深夜的北京寒意更加刺骨,刘宏宇在酒吧门口帮伊敏穿上大衣,招停出租车,先送她回酒店。她和徐华英住在希尔顿酒店,图交通方便,离机场近,离三里屯酒吧这边差不多只一个起步价。
  深夜车行顺畅,出租车很快到了酒店,门童帮她拉开门,她下车。刘宏宇追下来,笑着将她的皮包递给她:“真喝多了吗?赶紧上去休息。”她也笑着挥下手,进大堂径直走向电梯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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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再见仍是你(1)
从北京回去后,做完公司赞助的地产论坛,离农历新年也不远了。伊敏坐在自己小小的办公室里处理着放假前繁琐的行政事务。她是四个月前刚刚被提升为董事长特别助理,从大厅办公区的一个靠窗格子位分到这里,算是丰华集团里引人瞩目的一个提升,当然谁也不会觉得奇怪。徐华英不声不响杀回来,只带了她一个人,不用明眼人也看得出她是亲信。
  过去的一年多,徐华英和董事会以及公司高层一帮人斗智斗勇。看着年轻并不起眼的助理起初并没进入大家的视线,她也不声不响,只管井井有条安排董事长的日常行程、各分公司以及公司各部门之间的协调、各种会议直至办公室的工作。
  开始自然有人恃着资历做各种明里暗里的挑衅和刁难,可是伊敏态度看似谦抑,但都有理有节,一一应付得让人无可挑剔。随着徐华英在集团里重新站稳脚跟,差不多进行了大换血一般的清洗,再没人敢挑战她的权威,也没人再敢小视她的助理了。
  集团照例要在节前安排一次全体员工的年终例会和聚餐,去年局势未稳时,徐华英就坚持一切照旧。今年公司上了正轨不说,几个分公司经过调整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当然更不可能马虎。伊敏和行政部门协商了方案,然后拿去给徐华英过目,但徐华英只草草翻了一下:“形式不用像去年那么古板就行,你们安排具体程序吧。小邵,你通知房地产公司武总和高层下午开会,重新讨论他们报上来的市中心那个项目方案。”
  市中心的项目是丰华去年最大手笔的一个投资。在王丰的暗地支持下,徐华英力排众议,拍板兼并了一个债务复杂的破产国有商场,之前赞助举办的地产论坛也是为这个项目的启动造势。项目方案已经几经修改,目前这个是房地产公司结合论坛研讨重新做出来的,但看得出来徐华英并不尽满意。公司高层差不多天天开会讨论,不过并没能达成一致,一直到春节前,方案也没能最后确定。
  伊敏天天加班忙碌,直到除夕这天,公司规定下午开始放假。中午她处理完手头事情,习惯性拿起平常看的经济类报纸,看到第三版,一个醒目标题跃入眼帘:昊天百货低调进军中部市场。
  报道称一向在沿海地区发展的昊天百货权威人士日前向本报证实,将在中部某市设立办事处,“准备进行前期的市场开拓,包括百货公司的选址工作。”同时指出昊天集团高度重视百货业在中部地区的扩张第一步,集团副总苏哲将亲自主持这一工作。
  她一目十行看完,放下报纸走到窗前。从北京回来以后,苏哲并没联络她,她也只想,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她当然没自恋到认为昊天的这一举动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事实上本市是中部重镇,百货业一向竞争激烈,昊天如果想完成中部的扩张,进军本市可以说是战略必然,但苏哲那个名字还是让她隐有不安。
  丰华实业的办公楼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幢十七层大厦,这是集团物业,底下十楼全部作为写字楼出租了,上面七层是本公司办公场所。此时邵伊敏站在十七楼向外看去,天气阴沉,眼前林立的高楼全都灰蒙蒙的,下面的车水马龙似乎和自己隔着一个世界。正出神间,内线电话响了,她走去接听,是徐华英叫她过去。
  徐华英交代了几件事情,然后指一下面前同样的一份报纸;“看到这个消息没有?”

第二十五章 再见仍是你(2)
伊敏点头:“看到了,应该是配合国家的中西部开发政策做的决策。”
  “我以前和苏杰谈过这个问题,以他家老爷子在本地的人脉,居然会迟迟不进本地市场,实在是很奇怪的做法,当时他说老先生有点狷介,不愿意他们落人口实。现在大概是想通了,大势所趋。他们开发商业地产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徐华英丢开报纸,“好了,开心过个好年,小邵,有时间也多出去转转,年轻女孩子不要把工作当生活的全部。”
  伊敏笑道:“本来打算出去的,不过初四排了我值班,就算了。下半年徐总给我年休假好了,我准备去加拿大看一下爷爷奶奶。”
  “你记得到时提醒我,我这老板没那么刻薄的。”徐华英也笑了。
  目前王丰还在缓刑期间,不能出境,徐华英和他带儿子一同去海南度假。邵伊敏安排司机送他们去了机场,才算松了口气。她出了公司叫辆出租车准备直接回家,又想起自己没为过年买任何东西,晚上总不能去餐馆和人家合家吃团年饭的人抢位置,只好先去离家不远的超市。
  超市里人潮汹涌,每个人都好像处于节前购物亢奋状态,往购物车里不停扔着各类商品。她也买了一大堆食品和日用品,准备如非必要就不出门,好好休息一下。付款排了老半天队,推购物车出来后,发现外面下起淅沥小雨,虽然离家不算远,可这样走回去显然不现实,她只能在门廊下站着。
  戴维凡穿着全套的运动装,拎着球包从停车场大步走过来,准备去这边地下一层羽毛球馆打球。他一眼看到站在门廊下避雨的邵伊敏。她穿着黑色系带长大衣,越发显得身材纤细修长,颈上围着条浅米、咖啡两色的围巾,肩上背着个大大的深咖啡色皮包,一副标准上班族打扮。她正两手抄在口袋看着远方天空出神,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秀丽的面孔平静得和旁边的喧闹劲完全格格不入。
  平常两人见面都是在球场上,戴维凡印象中她一直是个穿着运动装扎马尾不施脂粉不苟言笑过分沉默的女子。现在这个样子,让他有点认不出来的*感觉,只见她周围拎着大包小包躲雨的人不少,看见不远的路边有出租车停下来,就同时会有几个人跑上去争抢。只有她一动不动站着,那个姿态笃定得几乎让人有点不安。他叫下她的名字,她回过神来。
  “你好,不用回去过年的吗?”
  戴维凡笑道:“我把老头老太太撺辍着去了香港,今年我自由了。”他是独子,父母在老家开着几家餐馆,家境算是不错,其实一向自由。“在等人来接吗?”
  “等雨停,或者人*。”
  这个简洁的回答让戴维凡不能不服,他拎起她身前购物车上的袋子:“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伊敏也没跟他客气,随他快步冲到停车场上了他的富康。戴维凡发动车子,很快送她到了宿舍楼院外。
  她下车,打开后门拎上购物袋,然后弯腰对戴维凡说:“谢谢你,新年快乐,再见。”
  “新年快乐,哎,没什么事的话,过两天一块打球吧。”
  她想,虽然是准备彻底休息,到底也不能一天到晚躺着不动:“好,你订好时间打我电话吧,除了初四都可以。”
  戴维凡拿手机出来存了她的号码,开车走了。她拎着大包的东西一口气上了七楼,累得只有倒在沙发上喘息的份。罗音所在的报社春节休刊,已经收拾东西回去过年了,小小的出租屋只剩了她一个人,她虽然喜欢罗音,但也得老实承认,她更喜欢这样的独处。

第二十五章 再见仍是你(3)
丰华实业的房地产公司近几年发展得不错,一直侧重民用住宅开发,对于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买房有一定优惠措施。她也认真想过自己买一套小房子独居的可能性,可是一想到买了房就意味着定居,又有点犹豫。她觉得哪怕工作做得再得心应手,自己好像还是没有在本地安下家来的愿望。
  伊敏给爷爷奶奶以及父母分别打过电话问好以后,开始结结实实地放松休息了。本地冬天阴冷,她开了电热油汀,早上睡到自然醒,饿了就简单煮点东西吃,闲着看看书、看看电视,或者上MSN和同样在北京宿舍孵着百无聊赖的刘宏宇聊上几句。
  刘宏宇告诉她,北京刚下了一场大雪,而他刚刚已经收到了第一个OFFER,虽然并不是他理想的学校,但有一个垫底后,心里踏实了许多,跟着发一个仰天长笑的表情过来。
  她也大笑,回复他:“淡定,淡定。”
  刘宏宇回答说:“这个OFFER也只能跟你秀一下了,伊敏。别人面前我一定死撑着装矜持,实在是不好意思拿出手,好歹我也算系望所归的一牛人呀。”
  “放心,我对你有信心的。”
  “好,冲这句话,如果拿到我最想要的那个OFFER,我一定请你吃饭。”
  直到初三下午戴维凡打她电话约她打球,她才拎了球包,第一次出门。外面天气不错,羽毛球馆不算远,她步行过去。戴维凡一共约了五个人,有男有女,订了两片场地。他的运动天分确实厉害,尽管以前练的是田径项目,没正经学过羽毛球,但一招一式都透着专业,体力更不用说了。伊敏和他打上半个小时就累得大汗淋漓跑不动了,只能下场休息,换别人上去挑战他。车轮大战也没能奈何得了他,所有人累得喘气,他只气定神闲略出了一点汗罢了。
  换成双打,戴维凡主动和伊敏站到一边,对面是戴维凡的朋友小林和他的女朋友。戴维凡站后场,看着站他身前的那个纤细身影,她动作说不上规范,力量也有限,但步伐灵活跑动积极,不时回头看他跃起大力扣杀,只见她白皙的面孔因为运动透出红晕,眼睛大睁,嘴角紧抿,带着紧张注视球的落点,表情生动,完全迥异于平常的平静。两人搭档算得上配合默契,基本把对手打得没了脾气。
  打完球后,伊敏拎起球包,和他们道别,照例并不参加他们吃饭。戴维凡看着她的背影有点出神,小林拿胳膊拐一下他:“哎,你收着点好不好,我们都能看出你别有用心了。”
  戴维凡嘿嘿一笑,他的确有点别的心思,不过也没到多严重的地步,明摆着人家的视线比罗音还来得一掠而过,他并没有自找墙撞的瘾头,眼下只打算改天再约她出来打球。
  伊敏过了个懒散的春节,除了打了两场球,去公司值了一天班,几乎哪儿都没去。初七下午罗音和张新进来时,正见她开着电热油汀,穿着牛仔裤运动上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罗音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稀罕,头回看你这样啊。”
  “嗯,犯懒的感觉也不错。”伊敏笑道,坐直了身体和张新打个招呼。
  “我们今天吃火锅吧邵伊敏,我妈给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了。”罗音的确拎了大包小包吃的东西,张新特意去长途汽车站接了她回来。
  火锅做起来简单,罗音把东西一一摆出来,红酒伊敏早买好了,张新说差一点青菜,马上打戴维凡的电话,吩咐他带上来,果然没多久,戴维凡就跑来了,手里拎了一箱罐装啤酒和几样洗净并分装得好好的青菜、金针菇之类。罗音大乐:“看不出呀老戴,你还挺宜家宜室的,居然会洗菜。”
  戴维凡得意洋洋:“知道我是人才了吧,要珍惜要重视要呵护懂吗?”
  张新嘿嘿直笑:“作孽,你这又不知道是哄了哪个女孩子帮你洗的,不管了,我们只负责吃。”
  几个人刚在小小的餐厅支了桌子插上火锅插座。伊敏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就怔住了,不用搜索记忆,她也记得这是苏哲以前在本地就开始用的那个手机号码,后来一直带去深圳都没停用。她把存了这个号码的手机扔进了湖里,但她向来出众的记忆和对数字的敏感并不可能一起扔掉。一看到这样没规律的十一个数字,还是马上就记起来了。 她迟疑一下,走到自己卧室去接听。
  “你好。”
  “你好,伊敏,”苏哲的声音还是一样的低沉,“晚上有时间吗?一块吃饭吧,我想见见你。”
  伊敏沉默了一下,叹口气:“可是那又何必,上次一块吃饭好像都算不上开心。有什么必要再给彼此找不痛快?”
  “相信我,那是因为我见到你太意外了,我不比你,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个意外。而且我想,你不会高兴明天在公司里直接见到我的。你现在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伊敏情愿留在家里吃火锅,可是她深知苏哲不达目的不可能罢手的性格,并且真不想在公司里看到他,只能告诉他附近一个好停车的地方。她也懒得换衣服,拿件羽绒服套上,带上钥匙,走出卧室,抱歉地跟几个人说:“对不起,我有事得出去一会儿,你们慢慢吃吧,别等我了。”([E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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