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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春秋
作者:何大草 大小:243K 类型:历史 时间:2010-2-5 14:54:37
听盲公主讲述大明王朝衰亡之谜:盲春秋 作者:何大草


《盲春秋》目录
卿卿,此为你的“野鸭”所写之信,
  用水墨在皇后赐给的宣纸上誊抄。
  不知何故,纸越来越多,米却越来越少
  ……
  约瑟夫?布罗茨基《明代书信》
  代序    长安来信
  第一卷   木樨地
  第二卷   午门以深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
  第四卷   俊仆
  第五卷   闯入者
  第六卷   柜里乾坤
  第七卷   李自成
  第八卷   吴三桂
  第九卷   春月
  附录:另一卷   带刀的素王
  附录:另二卷   二十七个逃亡的人
  代跋    自无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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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长安来信(1)
佛罗里达?塞布尔角
  纽波特大学历史系
  1995年10月26日
  何先生:
  您收到的这封长安来信,并非来自两千年以前,而是来自七千哩之外:我即长安。
  确切地说,我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Stephen King,汉语一般译为斯蒂芬?金,但作为汉学家,更喜欢别人称呼我的中文名字——宇文长安。我目前任教于纽波特大学历史系,学术方向为汉唐的蚕桑业及其输出。如您所知,长安是汉唐的伟大都城。我曾两次造访长安故地,时令均在寒露前后,所谓“秋风吹渭水,落叶下长安,”心情是百感交集的。当我说出“我爱长安”时,请您不要误会,这绝非病态的自恋,正相反,是对无法重现的美好年代的缅怀,“长安”是那个年代中的绝色。
  我和中国渊源极深,甚至早于负笈哈佛东亚文化研究所的岁月。从广泛的谱系上说,现主持哈佛东亚所的孔飞力博士是我的同门师兄,他研究乾隆朝妖术大恐慌的力作《叫魂》,在汉学界卓有影响,还很可能在中国翻译出版。相比之下,我著作寥寥,不敢以“述而不作”自我辩解,实在是生性懈怠,颇近清末之旗人,常以茶、酒自娱,佐以中国古典诗词,在风月中快哉。三年前我决意撰写论文《蜀锦考》,查找的文献厚可盈尺(抑或三尺),奈何庸碌度日、蹉跎时光,迄今未能完成其中一半。先师坟草数青,墓木已拱,我每念及愧对师门,总汗颜无以自容。师兄诸人视我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又不忍痛责,只能温言相劝,汉学博大精深,如灿灿宝山,汝已在赴宝山途中,切莫空手而回,云云。种种教诲,使我感动之余,数度下了决心,终究是要写完《锦官考》。但是,建议我不揣冒昧给身居锦官城的您写信的,却是我的女友,她姓唐,芳名欢君,——而且,这封信与我的论文并没有关系。
  欢君籍贯重庆沙坪坝,出身中医世家,1989年从四川大学哲学系退学后赴美,打工之余,不倦于旅行、求学。有一年夏天我去大峡谷旅行,旅途中暑,上吐下泻,躺在汽车旅馆奄奄一息。有个陌生女孩给我扎了针,那些可怕的、有灵性的针,银光闪闪,刺破我的肚子,快意无比,让我感觉捞回了一条命。这个女孩即是欢君。我们的志趣相距甚远,却相谈甚欢,遂携手而回。她现为纽波特哲学博士候选人,攻叔本华和尼采。今年春节她回重庆省亲,顺道去成都的母校拜访师友,在历史系彭邦本教授——您的老同学——家作客时,偶然翻到您惠赠他的小说集《宣和以远》,对其中描写李清照南渡的一部中篇,印象颇深。返美后,她向我聊起您和您的作品,从而知道您从川大历史系毕业后,在成都作过十余年记者,后来专事小说写作,现在是南方理工大学人文学院的驻校作家。欢君还特意说明,她和您可称“校友”。校友,在我看来,即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信任。这一点十分重要,和我将在下文中提到的一部来历复杂、命运多舛的手稿有关。
  说到我的女友,请允许我多一点唠叨:欢君虽自我预设为女哲学家,但与弗兰纳里?奥康纳《善良的乡下人》中的女哲学博士欢姐(Joy)殊无共同之处,欢姐尖酸、无趣、邋遢,而且拖着一条假肢;而欢君虽着力于悲观之哲学,却长于游水、登山,性情活泼、幽默,喜俳谐、滑稽,最上瘾的电影莫过于伍迪?艾伦和周星驰,(私下也翻一翻拉辛和高乃依。)。她不仅敦促我给您写信,为我的中文作细致地润色,还提醒我在中文里滥用“亲爱的”、“尊敬的”将显得有一点肉麻。故而,何先生,我只称呼您为“您”。若有不敬之处,还请见谅,(而责任在欢君。)

代序 长安来信(2)
关于那部手稿,事情的由来是这样的:
  去年圣诞节前夕,我奉母令偕欢君前往葡萄牙北部,探望在群山环抱的小镇保莱塔修道院担任神职的舅公吉尔伯托?西芒。舅公已过九旬,个子又高又瘦,一头红发,脸色苍白,极符合中国古人对红发夷鬼的想象。他精通七种以上的语言,博览群书,颇近似那种“不出门、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的智者。五岁的时候,我首次随母拜访他,他给我讲述了一只从石头里蹦出的猴子扰得天下大乱的故事,让我听得激动不已。后来,我知道了这就是《西游记》,——这也是我头一回听说世上有“中国”。大一时我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念人类学,暑期漫游欧洲,再次见到舅公。他问我,第一个对中国发生重大影响的西方人是谁?我不假思索就回答,自然是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了。但他否定了我的回答,他说,是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依照舅公的说法,马可?波罗对中国影响甚微,他的作用只在于唤起了西方对东方的想象;而利玛窦则改变了中国,他带去了上帝和数学这看似对立实则和谐的两束光亮……舅公无力改变中国,却改变了我,他送我一部《利玛窦中国札记》,诱我走上了汉学之路,(我多次怀疑,这是否是一条歧路?)。
  后来,我在旧金山唐人街的古董店闲逛时,发现了一卷装在檀木匣中的纸卷。纸是宣纸,西方人称为稻米纸,原本鲜润的米浆色已经黯淡了,写在纸上的字却还是娟秀妩媚的,如一个个羞涩的处子。那时候,我认识的汉字还不多,只能依稀感觉到,这是一封从明代皇宫中偷偷寄出的信,写满了思念、忧伤和疑惑……信末有一小块暗红的印记,起初我以为是印章,却没有发现印文。我请教店老板,他说,是写信人刺血按下的手印。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我只要一听人说起“明代”,眼前浮现出来的,首先就是这一小块胎记一样的血迹。这卷书信标价太高,我买不起,然而,它却成了我和明代相遇的开始。
  这一次重返保莱塔,舅公和我都明白,我们没有机会再见面了,他老而又老,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石雕。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形象则接近于不朽。由于欢君的出现,使我们的交谈多了若干乐趣,也自然谈到了许多有关中国的事情。后来,他向我们赠送了这一部手稿。
  确切地说,这不是一部手稿,而是一藤箱业已泛黄的纸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蝌蚪文、象形文、奇怪的符号和图案,夹杂着数不清的注疏与考辩,它们淹没意义的主体,就像杂乱的林木淹没了河谷:它几乎无法被阅读。但对它的来历,舅公作过细致考证,以及多种推测,使对它的叙述有了比较清晰的脉络:
  1765年10月,一个在北京宣武门南教堂供职的意大利传教士托蒂?皮耶罗,获得南巡归来的皇帝恩准后,在北运河的终点大通桥码头登船,启航返国。彼时的运河两岸,槐树成林,落叶纷飞,送行的人中,有一个高鼻深目的颤巍巍老者,即皮耶罗在华的最著名同胞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郎世宁亲手送上了饯行的礼物:一竹篮的桂花糕。桂花糕金黄酥软,宛如把整个北京的秋色都盛放在了篮中。皮耶罗随即经北、南大运河,出杭州湾驶入东海,在澳门短暂停留后,开始返回祖国的漫长航程。——这一年在手稿上记载明确,如您所知,即乾隆三十年,岁在乙酉,恰逢盛世。然而,老皮耶罗已年过花甲,看到了盛世后的凄凉;还有乡愁缠绵,(乡愁是无需理由的),他于是只身辞别了。篮子里的桂花糕作为茶点和乡谊的象征,虽然不忍,但还是在三天之后吃完了:——篮子底部,露出了用绢帛包住的这部手稿;确切地说,是这部手稿的原始中文本。

代序 长安来信(3)
次年,郎世宁作为备受恩宠的宫廷画家,在北京去世,享年78岁。乾隆皇帝追封他从二品侍郎衔,厚葬于阜成门外滕公栅栏传教士墓地。和他同在一处为伴的,有青草中的蛐蛐儿,他没有说出的秘密,以及1610年即万历38年去世的利玛窦。——这件事情,对尚在大海中展阅神秘手稿的托蒂?皮耶罗来说,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手稿篇幅庞杂,内容诡谲,牵扯到这个世界上最大帝国四代皇帝、无数人的命运。托蒂?皮耶罗神父在长达一年,也许比一年更长的旅途中,把手稿翻译为了拉丁文和意大利文。船在他的家乡那不勒斯湾靠岸时,他觉得自己已快被咸风吹成了咸肉干。在那不勒斯湾的小渔村,托蒂?皮耶罗神父隐居起来,以沐浴阳光和修订这一部(其实是三部)手稿,消磨了三十余年的时光。然而,这部手稿郎世宁从何得来,又为什么要交由他带出海外,托蒂?皮耶罗神父始终都弄不明白。1798年1月的某个早晨,他梦见了差不多业已遗忘的郎世宁推窗进屋,白发披肩,两眼迷惘,对他欲言又止……醒来后,他双眼噙满了泪水。随后,他就骑着毛驴,顶了冷嗖嗖的风,去梵蒂冈朝觐了教皇庇护六世。彼时,全意大利正忙于应付拿破仑的征战,当皮耶罗向庇护六世陈述有关中华帝国和郎世宁的事务时,教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后来,皮耶罗还是以哆哆嗦嗦的手,呈上了这部手稿的拉丁文本。手稿被教皇接受以后,很快就束之高阁了。我有理由推论,它没有被认真地阅读过。因为就在该年的二月份,拿破仑的大军攻破罗马,俘虏了庇护六世,建立了罗马(台伯尔)共和国。好在没有史料表明,拿破仑清洗过教皇的私人档案库,这使手稿逃过了一劫。今天,如果梵蒂冈的档案库可以对外开放,这部手稿我们应该不难查找到它:在皮耶罗神父留下的残破札记中,记载了他给这部拉丁文手稿取的名字:《龙之秘史》。
  手稿的中文原始本,托蒂?皮耶罗则捐献给了佛罗伦萨的达?芬奇博物馆。中文手稿的墨迹都写在柔韧的宣纸上,随情绪的起伏,时而工致似春闺妇人,时而狂乱如惊马奔腾,神父认为,所谓书法,即东方艺术之极至。据神父的残破札记记载,中文的手稿名共有五个字,其中一个是“龙”。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人们发现《……龙……》消失了。关于它的去向,流传有两种说法,一是墨索里尼为了讨好希特勒,把《……龙……》作为重礼相赠,后来毁于1945年盟军对柏林的春季大轰炸。一是盟军占领佛罗伦萨的当天傍晚,一个穿盟军制服、戴钢丝边眼镜的上校参谋驱车来到博物馆,把《……龙……》借走,从此神秘失踪。(1945年之后,盟军在他们用枪征服的欧陆各地,又用玫瑰、殷勤,或其他意想不到的方式,领走了许多姑娘以及别的财富,其中一个漂亮的葡萄牙少女苏姗娜,即是我的母亲。)前边两种说法,都近于小说家言,无法查实,唯一可信的是:它的确找不到了。
  只有托蒂?皮耶罗神父翻译的那份意大利文手稿,以另一种方式流传了下来。他给这份手稿取了一个简洁而又中立的名字:《言辞》。神父在小渔村中,以《言辞》为伴,打发最后的暮年时光。1800年5月,拿破仑挥师四万翻过阿尔卑斯山,再次向南侵入意大利全境。在这支队伍中,有一个二十出头的随军神父让?雅克?阿诺,栗色卷发,面容姣好,且耽于幻想,读过《马可?波罗游记》,对东方抱有极大的热情。为此,他专程赶到那不勒斯湾,拜访了老皮耶罗。在这两个老少神父之间,有过多次的秉烛长谈。在征得后者的同意后,阿诺用法文抄录了《言辞》全稿,并重新给予了命名:《我父》。“我父”,是手稿的女主人公在滔滔的言辞中,一开始就提到(并将时刻提到)的一个人,他,意味着时光的重现。抄录工作接近完成的时候,托蒂?皮耶罗神父无疾而终。阿诺忠实地执行了老神父的遗愿,按中国的习惯,将《言辞》作为钱纸,在他的坟前焚化了。托蒂?皮耶罗对让?雅克?阿诺的影响之一,是使他脱离了军队,远远地跑到法、葡边界葡方一侧的修道院避居起来,并给自己改了一个葡萄牙名字,若泽?亚马多。

代序 长安来信(4)
何先生,我想您已经能猜出来,这个地方就是葡萄牙北方僻静的保莱塔。
  《我父》在保莱塔修道院被历代神父翻阅了近二百年。从各种意义上讲,它都远非一部圣贤之书,也和上帝的教义不相吻合,但是它非常有趣,而且不能被完全释读:这就构成了对阅读者持久的*,让你欲罢不能。何况在砖石垒砌的修道院中,静谧得能听见黑袍和阳光擦过墙面的声音,这儿有的是用不完的时间。如中国古人所言,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每个神父都在手稿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些感想,或者猜测。由于它在语言上由中文-意大利文-法文进行了三次转换,这就使理解产生了若干歧义。还有,母语非法语的人,则可能对某个微妙之词,进行自己的诠释甚而篡改。手稿的容量越来越大,不同的笔迹和心情,都在字里行间挤压着和膨胀着。若泽?亚马多走得最远,据我的舅公说,他把阅读《我父》的感受,写成了一部史诗《旧宫殿》。某个四月的上午,他站在平台上一边眺望国境线北侧的法国春色,一边梳理自己栗色的卷发,这时雷电猝然击中了铜梳,他倒地死去,年仅27岁。遵照他的遗嘱,《旧宫殿》至今还被锁在地窖深处的一只铁匣里,和修道院秘藏的香槟、葡萄酒为伴,不与世人分享。
  我的舅公吉尔伯托?西芒神父,则没有诗人气质。相反,他的一生所为都很谨慎,凡事讲究精确与逻辑。这跟他从小钟爱数学有关。十六岁时,他在不借助任何演算工具的情况下,把圆周率推到了小数点后13位,一时被半个葡萄牙夸为天才。但此后,他在圆周率上耗尽十年的心血,都未能跨过“13”。“13”,似乎让他从中看到了某种重要的警示!震惊之余,他终于抛下数学,披上黑袍,皈依了上帝,成为一个端庄、朴素的神父。也许可以说,他是该修道院极少数真正没碰过女人的神职人员之一。不过,受数学的影响,他一辈子都在关注天象,那些写在人类头顶的神秘的点与线。我尚在儿时,他就对我说过一句难忘的话:“我们今天肉眼所见的星星,很多在万年之前就已毁灭,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它们穿过时间而来的余光。”吉尔伯托?西芒神父从星空获得的启示,使他对一切业已消失的事物,都充满了隐秘的热情。在这种热情的支配下,他把《我父》的手稿把玩和考订了大半辈子。但是,在去年圣诞节的早晨,窗外飘着雨夹雪,他靠着壁炉,哑声告诉我,“我基本上失败了……我没能廓清这部纷繁的手稿,我在纸上留下的眉批和夹注,可能还给它增添了麻烦……唯一有用的,是我推测出了它的来历。”
  舅公自己认可的这一点成果,零星地写在七页修道院专用信笺上,字迹如一,而墨色杂陈,看得出绝非一日之力、一年之功。我把它们略加整理,大意如下:
  《我父》是一部口述实录的历史,断断续续撰写于1689年,即康熙二十八年之晚春和盛夏,但没有最终完成。讲述人是一个瞎眼老妇,自称和被推翻的明皇室有着秘密的血亲关系,而记录人是一个颇有抱负的青年史学家,他有一个奇怪的名字,这从文中老妇对他的调侃可以看出,他的名字如他本人一样,意味着智谋和野心。而这个调侃也暗示出,瞎眼老妇出身高贵,有着非比寻常的骄傲和乖戾。她始终高高在上,说话信马由缰,不合情理、不通逻辑的言辞与段落,随处可见。但内容的主体,则还是环绕于多年前她与大明皇朝末代帝王的故事,她称从前那个万乘之尊为:我父。而自己的名字,她说,是:朱朱。然而,在已知的、刊布天下的明清正史、稗官中,迄今都还没有找到“朱朱”这个名字;或者保守地说,即便有她这个人,却不是她所说的这个名字,而且,还缺少有力的证据支持:这个人的确是存在过。不过,就她本人来说,她完全无视于历史,也无视那个记录她声音的历史学家——上帝,她完全就没有视觉——她像是在黑暗中独白。那一年的秋深后,青年史学家把记录的手稿交给瞎眼老妇,请她(在别人或他本人的帮助下)加以审核,以便他日后整理成书。但就在这一天,她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件迄今不为人知的事情,也许是一个意外的冲突,乖戾、骄傲的老妇永久性地扣下了手稿,没有发还给这位青年,——这是导致手稿不能被最终完成的原因。

代序 长安来信(5)
舅公认为,这部手稿内容庞杂,情节诡谲,如果被学术界证实,足以对一段重要的历史构成颠覆。然而,对他这样一辈子只服从于内心生活的人来说,学术却又是不值一文的。舅公晚年,对手稿的真实性愈发深信不疑,理由是:他从藤箱里随手拾起一张纸片,都能从言辞中读出无限的沉痛和深情。在舅公心目中,“沉痛和深情”是无法伪造的。
  《我父》,这盛满一藤箱的手稿,舅公传给了我,我就像继承了一个做不醒的梦。好在这个梦富有趣味,兼有鸦片的昏沉和芬芳,适合我这种闲逸、懒散的学者。欢君给了我不小的支持,她的乐观、俏皮,消解了长时间研究手稿带来的烦闷。她说,“切莫苦自己,历史既然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嫁得出去也就可以了,像我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不是还有人要么?”她回重庆省亲期间,我飞到波士顿,去哈佛东亚文化研究所查阅了大量明清档案,其中多为私家笔记,并在一些同门师兄弟的帮助下,推测出了手稿何以会在1765年的秋天,交到托蒂?皮耶罗神父的手中。——这一点,在舅公的研究中,尚是一个空白。
  朱朱,手稿的女主人公/讲述人,李自成攻破北京城的时候,她还是个少女,年龄不会超过十八岁,在紫禁城的大火之夜,她同时失去了我父和双目的视力。一个叫德吕尔?德吕翁的传教士(国籍不详)拾到她,并收养了她,她在手稿中,称他为“我的养父”。德吕翁由于精通天文学知识,在明、清两朝,均官拜御前历法官,在钦天监供职,这使他所受的礼遇,远远高于其他西方同行。他卒年不详,如果康熙二十八年手稿撰写的时候,他还活着,应该已在百岁之上了。作为瞎眼老妇的朱朱,后来也下落不明。就我所知,在历史中不明不白失踪的女人,给我印象深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两宋之交的李清照,一个就是明清换代的朱朱。这部手稿后边的潦草附录中暗示,由于发生了她和史学家之间那件不为人知的事情,她本来是要怒而焚稿的,但火焰的灼痛(一定还有别的什么)让她改变了念头……朱朱留下的最后一个有物证的踪迹,就是把手稿送到了她养父的一个学生H(姑且称他为H)的家中,请他“封存”。H曾从德吕尔?德吕翁那儿学到天文学知识,得以在钦天监服务。H临死前,又把手稿传给了自己的学生P(也姑且称他为P罢),但并没有多作交待,只嘱托“收起来”。这已是康熙54年之后的事情了,郎世宁已抵北京,并已经给康熙皇帝敬献过金鸡纳霜,有效地治好了陛下的贵恙:疟疾。此后,他正式在宫中画像兼行医。P和郎世宁成为了挚友,P对汉字和宫闱秘史都知之甚浅,就把“收起来”的手稿作为艺术品,赠送给了作为画家的郎世宁。
  朱朱当初把手稿交给H神父封存,封存,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她没有说,迄今也没有人能猜到。然而,这部手稿在辗转过程中,还是泄露了一丝风声,并被敏感的人捕捉了下来:浙江宁波天一阁藏书搂的书目中,有关于明遗民的大量笔记,其中一部《燕山龙隐录》,赫然标着“亟待搜寻”的字样。我以为,《燕山龙隐录》,极可能就是这部手稿本来的名称。
  郎世宁是继利玛窦之后,在华最有影响力的传教士、艺术家和中国通。他能意识到《燕山龙隐录》的重要性,却看不到它可以面世的那一天。在珍藏了手稿大约四十年之后,他在行将就木之前,把手稿通过托蒂?皮耶罗神父,带到了海外。之所以要偷偷放在盛桂花糕的篮底,我推测,是他实在不知该向皮耶罗交待什么话。就在这持久的沉默中,《燕山龙隐录》随皮耶罗开始了比他的归乡之旅更为漫长、也更为曲折的语言、地理的大迁徙:它在时间中改头换面,几乎让人无法辨析真相。

代序 长安来信(6)
欢君返美后,对我研究出的这一结论颇为惊讶,连声夸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几乎让我受宠若惊。当晚大吃大嚼她做的热辣辣重庆火锅时,她慨然表示,如果我有志把《我父》回译为中文,她愿意尽其所能地协助。大喜之余,我用啤酒把自己灌醉了。但是,从法语回译这部手稿,远比我们所能想像的更为艰难:我在法语上下过功夫,阅读没有大碍(欢君也能读读),但毕竟不是我的母语。欢君的母语是中文,但她的历史知识还停留在高中阶段;我虽然专治中国古史,对汉语的种种奥秘,却还只能意会、拙于言传。我俩绑在一块,从表面上看,自有许多优势,我可以对着法文手稿和葡文夹注,用英文诵读,欢君则用中文记录,事情就这么简单。然而不然,为了从两种语言(实际不止两种)里找到相互准确对位的词,使我俩抠破了头皮。语言犹如丛林,一旦身陷其中,发现处处歧路,举步维艰。而欢君对维护汉语精确性的倔强,和我对汉学知识的自信,经常锋芒相对,各不相让,发展到极端,就是冷嘲热讽,恶语相向,中美关系,时时面临危机。为了打破僵局,——有时候会持续一天或者一周——我只好以和稀泥的方式寻求解决,而她这时也礼让两分,于是我们就此在一个词语上达成并不心甘情愿的妥协。暑期,为了这件自找麻烦的事情,我们甚至放弃了旅行,终于在上个礼拜五的晚上(后半夜),把一箱子蝌蚪文,统统变成了方块字。
  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喝杯早茶(峨眉竹叶青)来庆贺一番,就沮丧地发现,回译出的这部手稿,每一个汉字我们都认识,但却是无法卒读的:它情节枝蔓丛生,细节如荒草乱长,涉及的人物不仅众多,而且性格破碎,前后多有矛盾、抵触,在历史的拐点,常含着不合牌理、不合逻辑之突变,更有波诡云谲、相思如灰,让人读得时而悲咽无语,时而又一头雾水。这固然与瞎眼老妇恣肆汪洋(或曰信口开河)的讲述方式有关,更因为它的母本也仅仅是一部未经整理、修订的的原始文稿。加之,它在语言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转换中,留下了不计其数的误译、漏译、揣测、武断的增添与删节,总之,它千疮百孔,如画在绢帛上的一幅古代地图,反复被虫咬过,又反复被人按臆想重新编织和涂写,最后,图上标示的点与线就全乱了。
  这意料之外的打击,把我们打闷了。在长时间的无语后,还是我勉力支撑了起来。我指着桌上、地板上,堆放的一小摞一小摞书稿,哑声说:
  “这是带给人无限麻烦的书。”
  欢君哭兮兮地说,“我同意……”
  “无限的烦恼,无限的时间。”
  “我同意……”
  我做了个有力的手势,说,“让我们把它忘了罢。”就俯身把书稿拣起来,抱到屋外的草坪上,摞起一座山。在我掏打火机的时候,欢君跟了出来,向我背诵了她喜欢的一个哲学家(我怀疑是个小说家)的一段话:“一本无限的书在燃烧时也许同样是无限的,因而会使这个星球被烟所窒息。”她脸上没有了泪痕,调皮地看着我。
  我把打火机扔了。我俩都同意再给它寻找一次机会。我和她都不忍心说出那句中国俗话:
  “死马当活马医。”
  何先生,欢君向我推荐的医生就是您。
  请原谅我的冒昧,因为我找不到其他人了。也请恕我直言,您也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人,却是我能够找到的人。欢君之所以向我推荐您,是基于以下三个理由:
  一,对校友的信任。
  二,您受过历史学的基本训练。
  三,您是一位作家,写过李清照南渡这样的小说,历史/文学在您的写作中如影随形。欢君问过我,“让一只古代瓷盘的残片重新复原为瓷盘,靠什么?”我说,“胶水和石膏。”她说,“大错。是想像力。”这句话,帮助我下了最后的决心。
  何先生,现在我和欢君掌握的,就是一堆(又一堆)语言的残片,而您手上所有的,即胶水、石膏和修复术。我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的工作,把它修复为一本可以清晰、流畅地阅读的书。我们不指望这本书能给历史和文学构成颠覆或某种大的贡献,只乞盼它能够被完成。怀胎十月就很艰辛了,而我们还一直处在难产的境遇中。您的加入,也许能把这孕育了三百年(或者更长)的老孩子,催生出来,放还于人间。
  我和欢君都期待着您的(慷慨的)回应。
  您诚挚的 
  宇文长安(Stephen King) 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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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木樨地(1)
零一
  你说你要重写一部历史,这我帮不了你。
  今年谷雨过后,我的脸就像现在这样,搭了一块面纱,去法华寺海棠院喝了一回茶。海棠是盛放过的,这会儿都已经快谢了。院里坐满了喝茶的客人,稍远处的一把高凳上,有个河南后生蹲在上面说评书,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我身边有人在谈论刚刚南巡归来的康熙爷,他说会稽的老道献给这个爷一个肚脐生香、弱骨丰肌的女子,夜夜侍寝,弄得龙体欢悦。他说完,四下是一片的叹息,就连老秃驴都在感慨,“阿弥陀佛,论调和阴阳,还是牛鼻子更有办法的。”一个老者,中气饱满,听他的声音,就猜得到是鹤发、尖嘴、猴腮的,还一定食过大明的俸禄,至少是做过四品的言官,他接过秃驴的话来,拍着茶桌说,“本朝的祥瑞,就由这香气可见了。”我差点把一碗茶水,泼在了他的老脸上:这话,你该拿到太和殿上去说罢。
  可我长长地吸口气,甚么都没说。海棠是在谢了,粱柱和砖的缝隙里,却还留着让人昏沉沉的海棠味。距我上次来法华寺看海棠,看一个人,已经整整四十五个年头了。世道变了,人心变了,大明的言官,也剃光半个脑袋,屁股后边拖了长长的辫子……只有海棠的味道,秃驴们的袈纱,钟罄的铿然一响,还和四十五年前没有两样,也和一千年前,是一模一样的。冰凉的铜,石头,瘦嶙嶙的狗,有时候是比人还要有心有肝的。那天,在我出了山门要上轿时,有一个年青人跟出来,向我施礼。他说他是一个画家。他恳请我答应让他替我画一幅肖像。他说他可以画得非常逼真,让我如对一面镜子。我说,“一个女人,已经很老了,她还需要对着镜子干甚么?”画家改了口,说他可以比照现在的我,画出十六岁时候的模样。“天!”我笑起来,他被我沙哑的笑声惊懵了,笑声就跟成群的蝙蝠似的,有力地拍打着墙壁和他本人。后来,我把笑声收了,告诉他,“你所说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没有看到吗?我是一个瞎子啊。”
  不需要我把这话向你重复一遍罢,年青人。你们不傻,都有着夜猫般的眼睛,狗一样的鼻子,我隐姓埋名四十五年,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告诉我,从我身上咬下一口肉,真的可以让一页纸,或者很多的纸,传之不朽吗?你野心勃勃,心思过人,在这个年纪上,就写出了有关明清换代的《明季北略》、《明季南略》两部史书,这是不错的。两部书,据说都在士林中偷偷传阅,可谓誉满天下、谤亦随之……这也很不错。写了书,没人肯读,就自己咕哝,说要收起来,藏在屋粱上,留给百年之后的圣贤,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取羞辱。圣贤基本上是不读书的,他们一日三省其身,也就是说,大多时候都在想事情,所谓面壁思过,就是对着墙发呆。哪天墙塌了,他们就破壁出来,功德圆满了……这都是瞎扯!你写的史书,我让人给我念过,念了几百个字,也许再多一点罢,我就已经厌倦了,像晒过的海棠叶子,没了兴致了。你写了很多人,写得不算差,但还是简单了。要记住,写在纸上的人,总是没有活过的这个人复杂。大唐的时候,有个叫惟俨的禅师,也就是个老秃驴,他说过一句话,身体力行的是戒律,嘴里讲出来的是说法,留于心中的才是禅。这是说得不错的。禅是这样,还有别的东西也是这样,譬如,记忆,爱和恨。嗳……世上就没有一枝笔,能够把记忆完全地掏出来。你也不能,计六奇。

第一卷 木樨地(2)
十天前,我收到你第一次递进来的帖子,“计六奇”,的确是让人过目不忘啊。到现在我都还在琢磨这三个字……你父亲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大概是个没有功名的书生罢,抑或,是无锡捏泥人的匠人,总之,活着心有不甘,也洞见了世情机关密布,才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哦,是的,一条河沟里的鱼,要蹦入大泽去讨吃的,光有力气和胆量是不够的,要拿鼻子嗅,要比心机深。我喜欢上你的名字了,也不讨厌你这个人。比起木讷的男人,甚或如木偶般滑稽的角色,还是野心勃勃的青年比较能讨我的欢心的……好罢,我可以跟你讲讲我,可我讲出的话,真可以被称做历史吗?我是始终如一相信自己的;你呢,你不要自己骗自己。
  设若,我告诉你,大明万历三十二年,客奶奶入宫为后来的天启皇帝做奶妈时,曾给他抱去了一只猫。猫长大,却成了一只虎,使紫禁城闹出了虎患来。你相信吗?哦,你点头了,这很好。我再告诉你,会稽老道献给康熙的肚脐生香的女子,其实是一只麝妖,你还相信吗?哈,你犹豫了……你还可以多想想,想上半辈子再回答,也是不迟的。但是,如果你恪守“眼见为实”这个迂腐的诫条,又何必聆听我这个瞎子的声音呢?瞎子的声音,来自没有尽头的黑暗,居于这黑暗中央的那个人,——噢,上天之子,并非人啊——他无时无刻地,还能让我看到他消瘦的侧影,深长的呼吸。嗯,你过来,再过来一点,我要你跪在我的膝前,握住我的右手。你有勇气握住它吗?这只四十五年前,被火焰烧焦、像雀爪一样的手,恶心罢……舔舔它、舔舔……对了,就这样……噢,我的天,四十五年了!我守口如瓶,跟一个守身如玉的老节妇没两样,却让你轻易触犯了我的(一部分)秘密。计六奇,你这个小混蛋。
  零二
  我在地上的父,大明帝国末代的君王,崇祯、怀宗、思宗、庄烈帝……朱由检,被撰写历史的人认定,已于崇祯一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拂晓时分,和他的贴身太监,自缢于煤山寿皇亭旁的两棵槐树上。父皇,死在了众口一词的记载中。对于这一记载,我是无话可说的。我对父皇的全部记忆,都停止于这个著名的拂晓前。拂晓前的某个时辰,也许是在几次细雨的间隙罢,两个黑衣、蒙面、秃头的人悄然穿过紫禁城蛛网般的小径,摸到了他的宫中,并匍匐在他的龙椅前。秃头人的声音苍老,嘶哑,恳求父皇允许在他俩的保驾下,逃离到千里之遥的故都南京,统帅南方军队为捍卫大明江山作长期的抵抗。
  这时候李自成的大军已在京郊扎营。北京城笼罩着晚春时节憔悴的花香与辽阔的寂静。从鞑靼高原上吹来的阵风带来了大面积的黄沙,由于路断人稀,黄沙在街面上积成了一圈圈弧形的波痕。一部分富户早已料到城破就在指日,裹了细软远走高飞。而更多的人家则关门闭户,蛰伏在深巷宅院中茫然无措。父皇派出的最后一支维持帝国秩序的马队在正阳门一带逡巡不前。你知道甚么是大军压境,孤城困守吗,计六奇?全北京城的人都看到,桌上的一杯茶或者一碗酒,都因为李自成铁骑的敲打而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那两个秃头人为了说服父皇,不停地拿额头叩击着地砖,咚咚有声。血从他俩的眉心流下来,把蒙脸的黑纱分为可怖的两半。但父皇只是长久地沉默着,用纤长的十指反复地抚摸着龙椅的扶手。父皇的目光越过葡匐在脚跟前的秃头人,若有所思地眺望着紫禁城的黑暗。紫禁城今夜的黑暗,同十七年来的黑暗一样,深色、稠密,浑无边际……。父皇抬起一只手臂,甚至没有看一眼秃头人。他挥了一挥手,结束了他们之间并没有开始的交谈。他可能是说了两个字,“去罢。”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一卷 木樨地(3)
秃头人无望地转过身去。就在他俩转身的短促时刻,在一瞥之间,肯定看见了在烛影的边缘、帷幄的下边,露出两只红色的绣鞋。当然,像他俩这样有某种特殊技艺的夜行人,或许早在向父皇叩头之际,就应该听到了帷幄后面有人发出的丝丝鼻息。但他俩除了流血的眉心两侧,异常疲惫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俩转过身,像影子一样地消失了。
  躲在帷幄后面窥视的人就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我看见蒙面的秃头人消失后,父皇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仿佛从不曾有人打扰过他的冥想。今夜的烛火在静谧中发出嘶啦啦的燃烧声,照见父皇鬓角上的斑斑白发。他的面容同秃头人一样,是疲惫的,而且烙满了早到的皱纹。但与此同时,我又有了一些惊讶的发现:父皇的神情完全变了,就像一个离群索居、苦苦修行的隐士,把事情的原原本本忽然都想清楚了。他的双眼是平静的和明确的,没有了我所熟悉的那种迷惑与忧伤。
  这一年,我说过,是崇祯一十七年,岁在甲申,和夷历1644年,父皇三十四岁,我一十六岁。
  零三
  昨天日出的时候,我把玩着你第九次递进来的帖子,一遍遍地从居室的窗口向远方眺望。尽管隔着纵横扦阖的街区,我知道通过这小小的窗口,能够清晰地看到紫禁城西北边上那座金色的角楼。我的窗外立着一株栗子树,如果视线恰巧从两片油绿的栗叶之间穿过,你会发现角楼是那么渺小而又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推开那轻飘飘的门扉,看见父皇背了双手,在长了蟋蟀草的砖地上踱步。
  然而,我的眼睛却对此视而不见,因为我几乎就是一个瞎子了。四十五年来,我睁大双眼,只能吃力地看见一些物体的轮廓,以及这些轮廓为强烈的侧光和逆光照亮的毛茸茸的表面。不过,我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悲哀。我所看不见的紫禁城,在另一种记忆和另一个朝代里存活着。而夹在两片栗叶中的皇宫则住着另外的主人,和另外的秘密。风从一棵树吹向另一棵树,还是晚春时节的簌簌之音。但是天空中的气息早已改变。现在是康熙二十八年的四月,塞外的草皮刚刚发青,羔羊正在嗷嗷待哺,紫禁城的佟皇后却死了,三十七岁的玄烨抹去两颗眼泪,拥着脐有异香的女子,在深宫中夜夜酣眠。洪昇,这个脑子有点发昏的诗人,赶在这时候写了另一个皇帝失去宠妃的伤心剧,让北京人掉了更多的眼泪。玄烨感觉受到了挑衅,当洪昇再次在私宅中上演《长生殿》时,皇家卫队破门而入,把诗人和假扮的皇帝、贵妃拿绳子套了,丢进大狱里思过……甚么都瞒不过我。北京城一切的大小变故,我都能依靠自己的耳朵和鼻子,做出可能是正确的判断。整整四十五年前,当我撑开灼痛无比的眼帘,看到周遭一片漆黑时,我听到一个遥远的、古怪的声音:
  天啊!
  后来我明白,四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是我烟熏火燎的衣服和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吓坏了我的救命恩人。我虽然甚么也看不见,但头脑却异常的清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接着那个声音说:天啊……。我立刻就嗅出来,父皇的天下已经没有了,改朝换代了。这个时刻,是大明崇祯一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午后,阳光明亮,街面上不断传来一阵阵步点均匀的滚滚蹄声,李白成的大军正源源不断地开入北京,并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挺进。就是从这一天起,父皇作为一个亡国之君和自缢者的结局,被装钉进各种不同版本的官书野史,流传到今天,并且还要永远地流传下去。

第一卷 木樨地(4)
城破,国亡,对于我最深刻的记忆就是火焰了。我在拂晓时分被乱糟糟的人声惊醒时,正趴在金銮殿的帏幔后似睡非睡。到处都有人在绝望而恐怖地大喊:
  起火了!起火了!!
  忠心耿耿的太监小刘子冲进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张空荡荡的大龙椅。在短促地发懵后,他撕开了帏幔,把我背在背上一路疾跑。小刘子有某种神秘的天赋,能在最偏僻的角落准确地把我搜出来。我伏在他的背上大叫,“父皇,父皇呢?”
  小刘子背着我在旷野般的紫禁城中毫无目的地狂奔。他嘴里反复地说着,“没了,没了,皇上没了。”
  时隔四十五年后,我今天已经忘了小刘子奔跑了多久,我才发现他最终选择的目标是一座燃烧的门楼,或者说是燃烧的门洞外的某一点。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来弄清楚这一点了,我们逼近了门洞,要夺门而出,——一根燃烧的横梁从楼上飞落下来,小刘子向后退了一退,横梁扎在他的脚跟前,发出轰然的一响,火星暴溅。紧接着,第二根燃烧的横梁又飞落下来,红色的火焰在风中呼呼作响,就像父皇出巡时大纛翻卷出的哗啦之声。横梁的一头扎进小刘子的心窝,他倒下去,我听到一片哧溜溜的声音,那是他的血泼在了火焰上。我也倒了下去,正抱住横梁尖锐的一头。我嗅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那是我的手掌、头发和半边的脸都被火焰烧煳了。
  当我在昏迷中听到那个古怪而柔和的声音“天啊”后,我知道天下已不再是父皇的天下,而我苟活了下来。接着我又昏睡了过去。过了一些日子,那个柔和的声音再次把我唤醒。他说,“你能听见窗外的声音吗?”
  窗外的街道上正持续地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像退潮一般漫长而闷闷不乐。他说,李自成撤出北京了。
  “李自成”,我嚅动着嘴唇,发现这个曾在父皇的宫中被君臣们反复念叨过的名字,变得那么拗口和陌生。李自成和我有甚么关系呢,我茫然地想着,李自成留给我的印象,似乎只有那潮起潮落般的马蹄声……李自成就像一个客人,在紫禁城借宿了四十三天,就被这马蹄声永久地送走了。和我说话的那个人正站在窗边目送着短命的闯王,这使我能借助逆光看见他身体的轮廓,和轮廓边缘亮闪闪的茸毛。他的头发不是黑色的。太阳照在他的头上就像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是金黄而又温暖的。
  我说,“你是一个夷鬼。”
  “是啊,夷鬼,德吕尔?德吕翁,一个传教士。”他说,“我同时也是大明皇帝陛下的御前历法官。”
  他的声音很沙哑,也很苍老,他的中土语音是正确的,但却是不地道的。我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但苍老的传教士说,“不要感谢我。”我感觉他向我走来,他的脸上似乎长满了鬈曲的络腮胡,胡须里挂着一块闪闪发亮的小东西。他把那小东西取下来,放在我的左手心里,他说,“应该感谢主。”
  那小东西是一块金属的十字架。我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手是那么暖,十字架是那么冷。
  零四
  一天午后在花园中散步时,我把那块冰凉的十字架丢进了深井。井底源源不绝地升起金属般的嗡嗡声,刺激着我伤后初愈的身子,摇了几摇,总算没有在布满青苔的井台上摔倒。我在井台边坐下来,青苔的潮气从我的屁股和脊椎升上来,使我的全身有说不出的辛凉和倦怠。我烧坏的右手掌和整个的头颅都被布匹仔细地包扎着,只留出呼吸的鼻孔和吃饭的嘴巴。但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一卷 木樨地(5)
我是凭借光影隐约的明暗和花草的气息,来判断此刻的时间和环境的。德吕尔?德吕翁已经奉旨入宫,用他的天文知识为新朝的天子服务。他的大宅中整日阒无声息,这使我感到不知几出几进的院落里,除了看不见的家具和阳光,就只有我一个人存在了。我听到十字架落进井底的不绝鸣响,到最后似乎变为了一个妇女环佩满身的叮当之声:她虚化的背影在我瞎眼的黑暗中出现了,又消失了;她看起来非常的像我,而事实上,她却是我的母亲。
  在传教士德吕翁的大宅中治疗烧伤的漫长时期,我都是一个人靠拼凑童年的记忆碎片来打发日子里的。在双目失明之后的黑色底幕上,记忆的轮廓显得格外的鲜明,而记忆的前景则显得格外的凄迷。母亲在我的记忆中,终日都躺在木樨地楼上一间面北的小屋里,母亲的脸和床单一样是浅色的,蚊帐和窗纸也是浅色的;在靠近窗口的两旁,高高低低地堆放着一些素洁的陶罐。楼下有一片木樨,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桂树,开花时节,陶罐承接的馥郁芬芳,能够保持到来年的春天。母亲很少接触到阳光,这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她已经没有能力起床到户外活动了。我甚至想,她的生命或许就是靠呼吸带寒意的香气来延续的罢。有些日子,母亲熟睡时我爱坐在她的床前,用五指替她梳理头发。她醒过来,却不睁眼,但我知道她会感到舒服。父皇第一次看见她时,就是情不自禁这样做的。母亲只是哼哼着,“很好,朱朱。”
  朱朱是我的名,也是我的姓。我不能承袭大明皇族的姓氏,因为我虽然是父皇的女儿,却不是一位公主。我是父皇和母亲在阴蔽处秘密交合的产物。所有为父皇服务的近臣一定都确知这一点,但他们更愿意采取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只要父皇不打算让我享有作为一个大明公主的名分。今天,我已经年过61岁了,大明皇朝早已作为某种墨迹印蚀在多卷本的史书中。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翻遍史书也不会找到我的名字。我在双目黑暗中对往事的叙述,也只可能成为让后人疑窦丛生的妄言呓语罢?对此,我当然是不会为自己辩护的。我只想对你,计六奇,说一次……或许再说一次,木樨地是存在的,就像换了主人的紫禁城还在风与光中真实地屹立着一样。
  让我这么对你说罢,在大明帝国的北京,木樨地是没有围墙的大院,是大院套着大院的庄园。有如天鹅绒幕后的温床,烛光幽微的筵席,云雨巫山的笙歌,是花丛深处的花丛,润滑而令人眩晕的洞穴。所有体面的人们都可以在木樨地自由出入,并得到曲尽其妙的享受。就像“随喜功德”写满了帝国的名山宝刹一样,“随意”和“享受”烙印在所有木樨地人的心坎上。
  通向木樨地的路途,要穿越喧哗的闹市,跨过石条横铺的拱桥。河上柳若烟,烟若梦。更行一程,能看见红蔷薇,绿鹦鹉。走进去,就是木樨隐隐的气息,女人软软的笑声。来木樨地做客的人们,王公大臣能够保持自己的尊严,富商巨贾尽可一掷千金,而高僧道长也不必戴上假发或者面具。木樨地的日日夜夜都是静谧的,即便是达到欢乐的高潮时分,听起来也只像是在悄声耳语。这一张一弛的消受,就如同两首文人的词牌,这,你是应该知道的:摸鱼儿,声声慢……
  父皇第一次来到木樨地时,他的打扮,也正像一位衣衫轻薄的文人,腰间悬着一壶佩剑,手执一柄江南的折扇,下边一块坠儿,是极普通的汉白玉石。父皇是坐船来的,风和日暖,他的脸上应该挂着我所没有见过的笑意。那是大明天启七年秋天的事情,父皇刚刚接替他驾崩的皇兄成为帝国新的君王。

第一卷 木樨地(6)
零五
  那一天,木樨地正在为新近病故的陈主母举哀。
  由于陈主母临终时留下的嘱咐,不得举行任何形式的丧仪,所以木樨地从当家的长姊到粗使丫鬟,看不到一个人披麻带孝。那口极薄的柏木棺材厝在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小屋中,待陈主母生前指定的日子到了,就假道京杭运河,以一叶小舟载回故乡扬州,在白云庵火化后入土。一切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木樨地的客源没有为此受到任何影响。只有日夜重复的管弦丝竹,在木樨地的人们听来自有说不出的楚楚之音。而且由于陈主母培养多年的继承人称病不理家政,木樨地上下真有一种大树飘零的迷茫。
  多少年前,陈主母夫妇从扬州北上京城初展拳脚时,全靠了进京途中收养的三个孤女金桂、银桂、丹桂在木樨地挂牌招客。陈主母的丈夫是早死了,而木樨地却在日进斗金中枝繁叶茂,百鸟来朝,就连三年一次上京会试的举子,第一要去国子监,第二就要去木樨地。金桂上了些年纪,微微地胖了,可她还是金字的头牌,客人说,她弱骨丰肌,更像盛唐的贵妇了;还有人怀疑,她会不会就是宫中跑出来的贵妃呢?金桂好脾气,风月场中的闲谈,都付之憨憨的一笑。漂亮女人中,会憨笑的没有几个,不是大家闺秀,就是豪门里的太太;工于心计,聪明到了牙齿的,不过是些小家碧玉的角色。木樨地这样的地方,会出了金桂这一个憨子,也真是百年不遇的奇事。不过,金桂没有心机,念想还是有的,她祖籍洞庭沅江,一直想嫁个人,回老家买宅子度过晚年。但天下男人密密麻麻,这个人却并不好找,嫁个有钱人罢,金桂有的是钱,哪把钱放在眼里;嫁个书生呢,书生一朝成名,负心者多的是,杜十娘一类的故事,她听得耳朵里长茧;她当然也是听过“卖油郎独占花魁”的,可粗手大脚的穷小子能解风情吗?日子一天天消磨,金桂就把嫁人的心淡了。但她还想有个儿子,等一朝老迈,膝前还有个俊朗男人叫自己一声“妈”。然而不嫁人,儿子从何而来?金桂早有主意,去小市上买。小市意即晓市、鬼市,设于外城西边的河滩上,五更买卖,日出收摊,摆出来的货色,有拾荒者的破衣烂袄,也有破落的官宦世家后人,羞答答兜售的古砚、珍珠……还有不足月的婴儿。金桂就听说她从前一个客人,能读书,也能*,家产嫖光、赌光后,四姨太生下儿子十天,就抱去小市上卖了十七两银子。从此她就找人替她留意,小市上有好人家的孩子,抱来给她看看。
  天启四年的秋天,蓟州大地震,波及北京,紫禁城午门也为之摇动,木樨地则桂花落如飞雪,密实实铺了一地。余震之后,一个老婆子抱着红色襁褓,踏着桂花来了。老婆子告诉金桂,她在小市候了两个月,总算候到一个,却是个女婴。卖家是无定河渡口的船夫,河里涨了大水,他在水上捞起一口柜子,这女婴就睡在柜中。老婆子本想算了,又觉得蹊跷,就在小市上找瞎子算了一卦,说是贵人相,命硬,小户人家养不起。既如此,也就带来请金小姐看一看。金桂却不先看,笑道,“干娘看我这儿还像大户人家么?”老婆子一时语塞,支吾道,瞎子倒没说非“大户人家”不可养。金桂又道,“我不明白,既是贵人相,又如何会被父母遗弃呢?”老婆子说,金小姐问得是,她原来也是想不通,可瞎子最后批了几句话,如果您信,还是有点意思的: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一卷 木樨地(7)
无事生非,似是而非;
  有柜就睡,有桂即贵。
  逢三则起,逢八则寂;
  前世冤孽后世缘,
  九九归一。
  金桂脑子慢,犯了半天的愣,才笑起来,“你们必是串好了来蒙我。”老婆子把脸涨成猪肝色,干嚎一声:“让老生死了罢!”就迎着墙壁一头撞过去,丫鬟们赶紧拦住了。金桂摆摆手,把襁褓接过来,细看那孩子,那孩子也在细看着金桂。她的小脸是白生生的,颈窝里有淡淡的奶香,表情是沉思的样子。在她左眼下,有颗浅色的滴泪痣,双眼潮潮的,倒一点不哭闹,金桂把脸凑近时,她嘴角一弯,竟漾出来一弯笑。金桂心里酸了一下,说,“留下罢。”老婆子松口气,说看这孩子水灵的,收做丫鬟也不是赔钱的料。金桂骂道,“老干娘你糊涂了,你看我缺丫鬟么?”老婆子干笑着,伸了手要银子,金桂给了她一百两。
  孩子被取名叫小沅,金桂以慰自己对洞庭沅江的乡愁。然而,到底把小沅收为女儿还是丫鬟呢,她一直踌躇着,如果是女儿,小沅该叫她“妈妈”的,在木樨地,买来的女孩管自己是“妈妈”,多少意味着要女承母业的。可倘若做丫鬟,又何必多费这么多的周折呢?这件事,金桂还没有想清楚。好在小沅离开口说话早得很,她听银桂、丹桂的劝,不着急。
  然而,死亡有如黑夜里射出的一支箭,嗖地就逼近人的咽喉了。金桂在侍候一位镇收河西多年的退休将军时,染上了恶疾,疙瘩疮爬满了全身,接着就是红肿、溃烂,喉咙口像被甚么东西堵上了,吞口水都艰难。她生不如死,就用这位老将军赠送的弯弯胡刀,在冬天干涸的河滩上引颈自诀了。噩耗是几天后才由河滩上拾干柴的村童跑来通报的。金桂曾经美丽、*的身体已蜷缩成一小团,她的有毒的血使镶满绿宝石的胡刀,从此有了洗不去的殷殷红迹。陈主母把金桂一把火烧了,连那把刀一块收进一口坛里,埋在木樨地的一棵大树下。金桂丢下的小沅,主母亲手抱给了银桂。
  零六
  银桂是江西小美人,说不出的瘦削和玲珑,三寸金莲、樱桃嘴,却偏唱得好一口弋阳腔,缠绵处让人柔肠寸断,突然仰天一吼,响遏行云,一片树林子都嚓嚓嚓地响。银桂还喜欢喝酒,乐了喝,愁了也喝,醉酒之后,就把小沅抱在膝盖上,咿咿呀呀给她哼曲子。小沅还不会说话,却一副心中有数的表情,沉思般地看着她:这个既非妈妈,也不是姨妈的女人。宿醉初醒,枕上听麻雀满天大叫,客人的驷马车轮辗得有如雷鸣,银桂立刻蹦起来,浓施脂粉,淡描峨眉,抱着琵琶就迎风出了门去。客人都争呼银桂“小心肝”,但银桂娇笑自己“没心肝”,见过的锦绣繁华,掉头成空,过手的银子,水样地流走,有多少心肝,就有多少伤感。不如木樨地的一棵桂树,因为没心肝,所以一年年谢了,一年年还要再开……说罢,她转轴拨弦,裂帛一响,满桌顷刻哑然。计六奇,有两句诗你总比我记得清,“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说的就是银桂啊。
  客人又驮来了成箱成箱的金银,轮子辗碎了青草,压进深深的车辙里,发出让人难过的吱呀吱呀的声音:这个昏了头的王孙公子,要不惜用倾家的财力,把银桂赎了回去。银桂咯咯笑道,“您如何知道,姑娘是要人赎的?您又如何知道,您的银子,就比我多?”那客人满脸烧得通红,无趣地走了。陈主母早放过话的,金桂、银桂、丹桂,无论哪一天从良,她都视若嫁女,张灯结彩、风风光光地送走。然而,银桂是从没动过心思的,她不知道天下还有哪个旮旯,会如木樨地一样是不散的筵席?

第一卷 木樨地(8)
但有件事情把银桂改变了,这就是金桂的死。在木樨地,金桂是金枝玉叶,银桂是玉液琼浆;玉液琼浆即便也有干涸的时候,金枝玉叶却是永久不会枯萎的……谁都料不到,金桂会猝然地倒下去,而且落得那么肮脏和丑陋。埋葬金桂的那个落雨天,银桂捧着一坛骨灰,滴了两颗泪。金桂埋在最大的一棵金桂花树下,然而,金桂却不是一棵树。
  金桂死后两年,也就是天启七年的元宵节过后,银桂遇到了一个翰林院的老编修——胡齐家,字慎独。胡编修是个规矩人,二十岁翻山越岭,从成都府来北京会试,高高地中了探花,后来又点了翰林,就一直留在北京城。他的发妻是家乡的老街坊,香烛店掌柜的小闺女,本分、守妇道,两口子举案齐眉,据说是连脸都没有红过的。编修是清水的差,胡编修不好酒色,好也没有银子,他除了替君父编修圣贤之书,毕生所为,就是注释一部扬雄的《太玄》。你知道《太玄》吗……噢,太玄了,我是听着都头疼。但女人守着这样的呆子,也是她的福分罢,没有小妾也没有外室来跟她分宠。她给胡编修生了个独子,——已是五代单传了——两年前送回了成都侍候老太爷。然而她福分毕竟还是浅,小家碧玉,担得起多大的命?三年前她害偏头痛,御医的药灌了多少都不管用,痛了七个月,泪汪汪拉着丈夫的手,还是一命归阴了。那年,胡编修刚好五十岁。五十丧妻,对他来说,真是索然寡味。又熬了三年,头发白了一半,仿佛一炉子黑炭,烧了成灰;人要是没了一点念想,心也就灰了。胡编修递了折子进宫,泣请告老还乡。满朝的人都知道,胡编修是个规矩人,可规矩人放在哪儿都成不了事,多一个、少一个有甚么所谓的?他的请求,立刻就被恩准了,就好像有一匹追风的快马,就在他的宅门和宫门之间,专跑这趟差事的。恩准的确是意愿中的事情,但它来得如此这般快,又让胡编修有了无限的感慨。这感慨,就是说不出来的颓唐和难过,恍如又替自己做了回丧事。他颇有几个同年,都顶着京城的肥差,也都兼着倜傥不羁的文豪和木樨地的常客,他要走,都轮着做东喝饯行酒。时令已在年关,北京朔风呼啸,而酒暖肝肠,也乱心神,喝了几天,筵席就摆到了木樨地去。
  胡编修早知道木樨地的艳名,却还是头一回醉入花丛。醉眼朦胧中,看桌上肴馔都是凤肝龙髓,听丝弦洞箫不啻孤雁哀鸿,而一身红袄儿的银桂,风情万种,如风般飘来飞去,若非仙女必是妖精!喝到半酣,银桂启了樱桃小口,放出弋阳腔来,客人们又痴又醉,一边击着桌沿,一边摇头晃脑地哼哼,甚或伸了手去,在她小蛮腰、翘屁股上啪啪乱拍。胡编修哪上过这样的阵呢,羞得侧了脸,直直地往墙上看。银桂又何曾见过这样的腐儒,她一曲唱完,偏偏斟了酒,双手端着,喂到他下巴跟前。胡编修看她一眼,不敢再看,银桂双目流波,十指涂丹,口舌兰香,一阵阵扑到他的脸上。他把酒一仰脖子喝了,却呜呜地滚下两行老泪。同年们全都傻了,一时不知所措。银桂从袖里抽出粉粉的手绢儿,替他把泪轻轻地揩了。胡编修竟像在考场中交了白卷的举子,失魂落魄,一身全都软了。吃茶的时候,同年们都捏了墨汁饱满的狼毫,在纸上写诗填词,以志今宵之欢。轮到胡编修,他苦苦吟了半晌,都没吟出句子,只好红着脸,用魏碑工工整整录了《毛诗》里的八个字:

第一卷 木樨地(9)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同年们齐声叫“好”!说看不出、看不出,这迂夫子藏着颗怜香惜玉的心!胡编修瞟了瞟银桂,长叹一声,默默地喝茶。银桂宛尔一笑,就在案上拣起笔来,接了一句词,一个字比一个字大、一个字比一个字重,如一个人凑近一个人,不依不饶地问:
  念桥边红药,
  年年知为谁生?
  胡编修回家,重重地病了一场。大年三十的晚上,蜷在被窝里听街上嘭嘭的爆竹声响,火药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好像已是隔世的味道。初一早晨,他挣起半个身子,好歹吞了一个仆人端进来的汤圆,又倒下去睡了。盖了重重叠叠的棉被,还是冷得缩成了一团。捱到初二,梦见发妻回来,坐在床沿,定定地看他。他想死期到了,哽咽着叫了声发妻的小名,伸了手捉住她的手。这一捉就懵懂醒了,看自己的手,竟真被另一支手捉着,滑腻、鲜嫩的手,不是发妻,不是丫鬟,是粉光脂艳的银桂。银桂带来几个红桔,熬了一钵桔羹,一勺勺给胡编修喂进嘴里。一钵喂完,全身发了层汗,顿时就暖了过来。
  元宵过后,北京落了一场春雪。银桂称病不见客人,却把胡编修接到木樨地住了三天。三天之后,她跟着胡编修,冒雪走了。她不要张灯结彩,也不要吹吹打打,只有满载嫁妆的十架马车,静静立在雪中。丹桂率众姐妹们倾香巢而出,雪地相送,乌黑的云鬟和猩红的斗篷铺上一层银白,把胡编修看得发呆,惊为玉树琼枝!但陈主母没来,她说送行就像自断其指:看一个个死了,一个个走了。银桂在金桂的坟前磕了个头,就要登车,袍子的下摆却被扯了一扯,埋头看,却是小沅。小沅仰头看着银桂,不哭、不闹、也不吱声,只定定地看着,湿湿的眼里分明写着:“我上哪儿呢?”银桂把小沅的手掰开,淡淡道,“瞎子不是说过,‘遇桂即贵’嘛,小沅如何离得开木樨地?留下罢,年年清明,还有个人给金桂烧一柱香。”十架马车一齐隆隆地动起来,倏忽间就跑出了桂树林子外,车轮高高扬起的雪花,纷纷扑到小沅的脸上,她把手捂住眼,呜呜地哭了。
  丹桂被小沅哭得心烦,把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抬头望见树林边,一个家丁的儿子牵着巨獒立在雪地里,傻傻朝这边看,就挥手把他招过来,吩咐他把小沅带去玩,让她玩高兴:“只许笑,不许哭。”那傻儿子不足十岁罢,但木樨地的残汤剩水把他喂得像头熊,他对丹桂埋了埋脑袋,拦腰就把小沅抱到了巨獒背上去!那畜生惊得一跳,载着小沅在林子里乱窜,小沅没笑,丹桂和姐妹都咯咯咯咯笑起来,像早来了一窝喜鹊,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胡编修携着银桂一路访古拜贤,等车队进了潼关,渭河边萧条的林子已见到些吝啬的绿意了。他听说北边澄城的女娲庙有块补天碑,碑文、字迹都出自扬雄,就执意要绕道去看。银桂自从嫁为人妇,如冰之化为柔水,对丈夫无一不从。车队赶了一天,快到澄城的郊外,太阳矮到一座断塔后,天色眨眼就暗了,风挟着黄尘、沙砾飒飒地吹,人困马乏。银桂说,找间客栈歇息罢。胡编修刚在点头,四下里破锣乱响,数不清的农民如地瓜从土里滚出来,举着刀枪、棍棒、锄头、镰刀,突然就把他们围住了。胡编修目瞪口呆,十匹惊马咴咴地叫,银桂厉声喝斥:“反了么,敢挡翰林的道?”一个汉子把脸凑过来,嬉皮笑脸说,“不就是反了么……”众人一齐动手,把他们推到了那座断塔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卷 木樨地(10)
塔下立着更多的人,一望无际,个个面容模糊,齐刷刷圈着一堆火、一张案,案前一个瘦削的人在不厌其烦地写字。写了很久,抬头看见胡编修和银桂,就问他们来做甚么?胡编修已经心中稍安,据实回答,来看女娲补天碑。那人哈哈大笑,笑声苍哑,胡编修借着火光看他,竟然是一个老叟,胡须和鬓角都已经白了。他说,“补天碑有甚么好看的?我昨天就把天捅漏了。——我带三十个人砍了县令的头,今天就有投我的人,何止三百、三千……谁有本事补天,女娲活着又有甚么办法,天就要垮了。”
  胡编修不知从那里涌起一股劲来,斥责说,“看你像个狂悖之徒,实则不过愚昧鼠辈,坐在井底,望见簸箕大的云,就以为是天了?识了几个字,就以为勘破了太极、阴阳的奥理了?以管测天,以锥测地,都是千古的笑柄。天意自古高难问,你以为以你今日所为,已经地动山摇了?!无非运芥豆之力,以撞石头之城。赶紧认罪服法了罢,朝廷天军到来,或者还有回旋之地。”
  老叟默然半晌,缓缓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驺狗’。既然天地不仁,又何妨改换天地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秦无道,才有汉高祖提剑进咸阳;元无道,才有明太祖由穷和尚起家,坐上了龙廷。这些人要反,是活不下去;我要反,是我考了四十年的科举,迄今还是个老童生,活着有个屌意思。四海之内,不是莫非王土嘛,澄城如此,我如此,四海之内想必也是如此罢。”
  胡编修低了头,不说话。老叟又说,“你默认了我的道理了?跟我一起反了罢。”胡编修摇头,说,“秦无道,率先把天捅破的陈涉却没有好下场。你回了头罢。”老叟直直盯着胡编修,火焰如干渴的舌头呼呼向上窜,断塔上的风铃哑声响了几下,他说,“上了这条路,就谁也回不了头了……你走罢:女人和财物,你选一样给我留下来。”
  银桂大惊,想说甚么却说不出来,只愣愣看着自家的丈夫。胡编修却不看银桂,淡淡道,“我带走我女人。”银桂一软,差点倒下地,胡编修伸手把她扶住了。
  老叟点点头,说,“很好,很好……听说你是个翰林,你给我留一幅墨宝罢。”胡编修提了笔,却不知道该写甚么好。老叟说,“随便。”胡编修问,“请教尊姓大名?”老叟笑起来,“说出来辱没了先人,——就算‘王二’罢。”胡编修就用魏碑,工工整整写了:
  盗亦有道
  停了一停,又添上:赠王二 翰林院编修胡齐家(字)慎独 天启七年春
  王二哈哈大笑,“写得好,写得好……慎独却是不妥,慎独如何齐家?慎独应该改‘修身’,家要兴旺,必得阴阳同修啊。”银桂紧攥住胡编修的手,感觉它烫得微微发抖。王二把银桂送还给胡编修,还送还了一匹马,一百两银子。银桂给车夫分了些盘缠,就把他们都散了。
  那匹马,银桂跨着,胡编修牵着,一步一步沿渭水过了秦川,过了秦岭,走到川西坝子的油菜花香得闷人了,两人一骑,悄悄过万福桥从北城门进了成都府。
  胡编修夫妻回家,谁都不去惊动。西去成都府三十里,有一座小小城池叫郫县,望帝化做杜鹃啼血的故事,就出自这儿。写《太玄》的扬雄,也是郫县土生土长的人。胡编修算定天下就要大乱,就在县城外,杜鹃山南麓,买了一处桑园、百十亩稻田,盖了几间茅屋,把全家都搬了过去。银桂给胡编修生了九个儿子,两个女儿,加上他发妻的长子,共是十二之数。崇祯一十七年之后,没争到天下的张献忠退入蜀中。在剑门出恭时,他的屁股被一片芭茅叶拉出了血,于是一腔怨愤,都发在了四川人头上:两三年的时间,四川人都快被他杀完了,成都府成了一座荒凉的城。胡编修率一家老小,遁入杜鹃山中,继续过着耕读逍遥的日子……计六奇,这一点你是比我还要清楚的,顺治年中,调了湖广的百万之众,去填四川之空,说是湖广填四川,其实是“五湖乱蜀”罢。可你不会知道的,除了我,没人会告诉你,迄今为止,能说地道四川话的人很少了,——他们全是银桂肠子里爬出的小胡种。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卷 木樨地(11)
至于王二,这个在大明三百年的历史中,率先用武力起事的草头王,最终以短命收了场。就在天启七年八月的某个后半夜,一名叫吴襄的游击将军,冒着蚊虫一样飞翔的雨点,突袭了王二的营帐,斩首八千颗,并用一条铁链把王二锁拿到了紫禁城。午门献俘的仪式是小刘公公亲口给我讲述的,那天北京也在落着雨,这使整个帝国的空气仿佛都具有同样的潮湿。在净鞭和锣鼓声之后,两百个魁梧雄健的大汉将军,用声震屋宇的吼声,迎出了刚刚登基的我的父皇,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父皇徐步穿过富丽、庄严、厚实的门洞,还有肃立两侧的文武大臣们,在琉璃瓦、红色宫墙的背景下,由杏黄伞护卫着踱到王二的跟前。落后父皇半步、而几乎与之并行的,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这就是被呼为“九千九百九十岁”的大太监魏忠贤。
  王二只剩了一把老骨头,用一种生硬的姿势在跪着,不过看起来,他更像是被从头到脚的铁链压趴的。一支大汉将军的手伸下去,抓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有力地揪起来,这就使父皇看到了他淋湿的、纠缠不清的花白头发和胡子,还有皱纹中一双眯着的眼。
  父皇当然知道王二嘴里被塞了块木头,但还是用天语纶音问:“朕不信,你就是那个要捅破天的人?”
  王二咬着木头,说不出话来。父皇的目光越过他,远远地望出去。向南延伸的宫墙,把天空挤压成了长长的条状型,好像在这个视点上,可以看到藏在灰云后边的秘密。父皇说,“你就要死了,你就没有一句话留给朕?”
  王二眼缝里射出光,似要说话,却只能够沉默。
  父皇顿了一顿,又说,“人死不能复生。但听说转世回来还是可能的,你要回来了,要是坐江山的还是朕,还会再反一次吗?”
  王二眼珠激动地转着,嘴里呜呜叫,但说不出一句话。
  父皇喟叹一声,若有所思,又转而笑道,“那时候朕必然已是很老了,河清海偃,男耕女织,朕躲在御花园里含饴弄孙,你振臂一呼,又有谁会响应呢?……好,你是铁了心,钳了嘴,不屑和朕说话的,”他指着王二仰起来的脖子,虚画了一画,侧脸对魏忠贤浅笑道:“那么就齐这儿砍了罢,魏公公?——朕还要去个地方赏花呢。”
  王二眼里滚出两行泪水来,滚进他干草一样的胡子里。十数只肌肉饱满的手放下去,一齐把他拎起来,——拎起一堆两百斤的铁、四十斤的骨头、二十斤的肉——扔进了死囚笼子里,推到菜市口一刀就劈了。
  就在那一年更晚些的时候,大概是北京已经落了初雪了,父皇在养心殿召见了生擒王二的吴襄。吴襄的用兵神速,还有他的魁梧的身材、英俊的国字脸,都给父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父皇用寥寥数语表达了对吴襄的嘉勉,随即提拔他为山海关的总兵,并即刻赴任。吴襄次晨就在北京嗖嗖的冷风中,载着妻妾和十三岁的长子吴三桂,驶出安定门,替父皇镇守帝国的北疆去了。
  零七
  银桂远嫁成都后,陈主母就病倒了。那时候,她还不是太老,但看起来已到了风烛残年,头发是全白了,脸颊也塌陷、干涸了,好像用掌一抹,就会落下纷纷皮屑。她把家政大事都交给了丹桂去料理,自己搬到一个僻静的佛堂,终日吃斋礼佛了。她两扇紧闭的门外,就是金桂走完最后几步路的河滩。但她或许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因为当丹桂向她禀报家政时,她常常目游神移,一脸的漠然。她的记忆力看起来明显地下降了,她常常搞不清现在木樨地还有多少间房屋、多少座院落,进了多少花娘,又走了多少丫鬟。秋天来的时候,她从风中嗅到了让她昏沉沉的味道,她虎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惊问:“甚么东西腐烂了?”丫鬟吸了一口,回话说,“是桂花开了。”陈主母的头重重倒在枕上,她说,“我要死了,我要再看看……”丹桂闻讯赶来,把一大摞账本放到陈主母的枕头边,她说,“妈妈,都在这儿呢。”

第一卷 木樨地(12)
陈主母吃力地摇摇头,丹桂不懂,迷惑地看着,也微微摇了摇头。陈主母呼口气出来,哆嗦着把账本一推,就闭了眼。
  丹桂定定地看着落下的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子,默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事后,她称自己病了,一点气力都没有。就此,她甚么事情都不再过问了。
  木樨地的人们反复去跪在丹桂的床前,恳请她出来主持家政。但丹桂并不松口。次数多了,丹桂就说,“木樨地是大伙儿的,大伙儿都帮着管罢。”丹桂是来自洛阳的女儿,幼年时候,家里开了间馒头铺子,从蒸笼里喷出的水雾,把她的皮肤养得说不出的白皙和滑嫩。有一夜炉子倒了,店铺起火,连带洛阳七条街坊都烧成了一片白地。她被父母塞进水缸,躲过一劫,却从此成了孤儿。陈主母在街头的青石条上拣到她时,她正抱着一个乞丐丢下的酒葫芦,睡得十分的香甜。丹桂没有金桂的娇憨、华贵,也没有银桂的机巧、决断,她身上所有的,是午后那种芳气袭人的慵懒。陈主母一直像大树一样庇护着丹桂,而当大树倒下后,丹桂却没有力气和愿望长成另一棵大树,来庇护任何的人。现在,她在桃花心木的床上躺下来,用背来对着这些跪成一排的恳求者。
  父皇到来的时候,正有一拨人刚刚从丹桂的床前离去。
  丹桂躺在床上,听到楼梯又响起橐橐的声音,索性蜷起双腿,两手抱怀,闭了眼睛假寐。上楼来的人,她自然不会知道,这是帝国刚刚加冕的皇帝。
  书生打扮的父皇,随身只带了一个中年的太监。太监身材十分高大,双眼常在眼帘下眯缝着,一部又浓又黑的胡须是粘上去的。他穿着一身的皂服,双手时时笼在宽阔的袖中,里面藏着一柄钢斧。他走路时步履滞重,表情则极为安详。他姓刘,我后来称呼他为老刘公公。
  但父皇是独自一人登楼的,在登到中途时,他停了停脚步,因为有个小姑娘,安静地坐在楼梯上。父皇柔声问,“你是谁?”她说,“小沅。”父皇说,“小沅是个好孩子吗?”小沅说,“嗯,小沅是好孩子。”父皇用扇子把小沅的下巴托起来,看到她的浅色滴泪痣。父皇说,“小沅常哭罢?”小沅摇头,“从来不哭的。”父皇笑了笑,把扇底的玉坠摘下来,挂在小沅的脖子上。小沅笑笑,下了楼梯,一下子跑远了。
  在楼梯最下边的一级,坐着塔一般沉着的老刘公公,他以身体和钢斧截断了木樨地这条狭窄的通道。
  父皇的目光怅惘了片刻,接着走上去。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也很慢,这似乎可以表明他是一个犹疑、警觉,而又充满好奇心的男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前那堆为阳光照耀的陶罐,陶罐高低错落,它们没有釉彩的表面把阳光安静地吸进去,显出一片晕染的湿润。他把目光收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女人的床前。
  零八
  四十五年前国破后,被我悄悄投入井底的十字架,此刻正在我的手心里攥着。四十五年的抚弄,这块冰冷的金属染上了我的体温,变得有些温润如玉了。我是为了不使德吕尔?德吕翁伤心,而叫下人把它从井底打捞出来的。我虽然看不见德吕翁的表情,但我能嗅到他的眼眶中盈满了含盐的液汁。德吕翁是在为我拆除伤疤上的绷带时发现十字架不在的,但他并没有责备我,他长久地沉默着,让我只能听到他吃力的呼吸。接着,他对上帝的忏悔,变为了对我的惊愕与怜惜。他一定是发现我拆除绷带后的面目有多么的可怖!他说,“啊,天啦……”

第一卷 木樨地(13)
但我自己一直没有做声。我把没有受伤的左手放到头上,摸到烧焦的残发和新生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就像农家茅舍顶上的一团乱草。我将五指插进发中,一下一下地梳理起来。每梳理一下,都有泪水从我的盲目中滴出来。我至今认为我不是为毁容而悲哀,我是因为发根处发出的疼痛太过钻心而哭泣。然后,我拿手掌顺着额头向下抚摸,我摸到的全是凹凸不平的姜瘢,就像是被一群饥饿的蚂蚁啃咬过的石头。所有的水分都被烤干了,鼻子瘪了,嘴唇豁了,耳朵烧得仅剩蚕豆大的两个小点。只有我的左脸的局部,还有整个的左掌还如往日一般嫩滑和湿润;正是左手在触摸我脸颊时的感受传到心里,使我发出一次次的干呕。我右掌上的皮肉烧化后粘在骨头上,使它变得像一支粗糙的雀爪。
  “可怜的孩子,”德吕翁说。
  但我发现自己竟然十分平静。我说,“神父,我活下来了……我真幸运呢。”
  “哦,你是活下来了……”德吕翁欲言又止。我想他的意思是要说,你活下来了,可又有甚么意思呢,真是生不如死啊。
  他斟酌着词句,很无力地安慰我,“我可怜的孩子,相信我,人活着,总是比我们自己设想的要差许多……”
  我大概是笑了一下罢,我说,“神父,相信我,我会快乐的。”
  我记住那一年我是十六岁,失去了光明和花容。我说出我会快乐时,就好像我早已经过深思熟虑。户外就是一个与往昔不同的帝国和她的人民,但我暂时还不打算出门散步或是远足。院门和触眼的黑暗把我执意地留在往事中,我常常想起父皇来,我以为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他已经死去了。我能够证实的只是,他已经“大行”了,我永远也看不见他了。
  如果父皇确实没有死去,我想他是不会离开北京城的。他一定就隐身在距紫禁城不远的某个僻静的院落,甚至,就在紫禁城千门万户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阁楼里,起居,呼吸,吐纳,活着,一天接着下一天。如果他的过去并没有欢乐,那他现在就无须感受到痛苦;如果他的过去是欢乐的,那他今天就有了充裕的时间可以去缅怀和追思。但是没有人可以理解父皇的心事。我虽然是父皇的女儿,我的想法却可能最为幼稚。在我的有生之年,我视线所及的范围超不过从木樨地到紫禁城的距离。而父皇的目光从他登基那一天起,就应该看得到帝国最遥远最动荡的疆界了。
  天启七年,父皇登基,而按德吕尔?德吕翁的夷历,是救世主耶稣降临后的1627年。父皇的实足年龄,尚不到一十七岁,而他面对的却是怎样一个动荡之秋啊,尚未入主中土的清军正在山海关外猛攻朝鲜、宁远、锦州。率先捅天的王二虽已被杀,却已有饥民步他的后尘,铤而走险,在八方酝酿着起事……然而,父皇却似乎表现得无所事事,他的年龄正在风月少年的好时光,而他的长相也清秀得像一位佼好的女子。也许他已和心腹谋士在帷幄中做过种种策划,但他第一次走出深宫的旅行,却是对木樨地这处帝国秘境的拜访。父皇就是这样一个人,谁也不清楚他游移的眼光在看向何处,他的心思正想着何事,他伸出的双手将落在甚么地方。那一天,在木樨令人晕眩的气息里,父皇伸出双手,把床上用背脊对着他的那个女人翻了过来。
  零九
  天启七年的秋天,从内阁大学士到十字街头烧饼铺的吃客,都在用压低的嗓音,谈论着一个人的命运和前途。这个人位居朝中太监的首席,门下豢养着雅称“五虎”、“五狗”、“十彪”的打手,他们出入大内的身影,会使六部二品的尚书和苍髯白发的将军都感到不寒而栗。这个人总督着皇家的秘密机构东西两厂和锦衣卫的一切事宜,效忠于他的各色官吏们山呼他为“九千九百九十岁”,同时在大明帝国的江南塞北为他修建了九十九座宏伟的祠堂,使他能够在生前即享受到死后的尊荣。但是,如今他权倾天下的地位,因为天启皇帝的驾崩而受到了挑战。

第一卷 木樨地(14)
这个人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就是和父皇一起接受午门献俘的魏忠贤:大明帝国的史书注定不能跳过他的名字而向前叙述,而后世黑白两道的文献也都将在醒目处写下他传奇的人生。据一般的说法,魏忠贤是北直隶河间府肃宁县人,因为家境贫寒,债务累累,便于夷历1589年以22岁之身引刀自宫,抛妻别子,只身投进了深不可测的紫禁城。那时候的魏忠贤,身无所长,目不识丁,最大的愿望,就是混上一碗饱饭来吃。然而,他岂止吃了一碗饱饭呢!魏忠贤步步登高,把文武百官都甩在后边,快顶着万岁爷的龙椅了。在他身后把他托上去的,是一个女人:她是天启皇帝的乳母,魏忠贤在宫中的“对儿”,客奶奶。
  客奶奶至今对许多人来说,都还是一个神秘的女人。不过,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对客奶奶本人并没有甚么兴趣。在我的心目中,与其说她神秘,不如说她更像一个影子,或者一出凄迷、冗长杂剧中必要的楔子。她是夷历1605年天启皇帝出生时被选入宫中作乳母的,那时她已满过了26岁,结婚八年,并且刚刚生下了一胞双胎的婴儿。她入宫以后,从此留侍在这位含着自己*长大的皇帝身边23年,直到他驾崩归天。她一直受到天启皇帝的厚待,享有“奉圣夫人”的赐号,宫中呼为“老祖太太千岁”;而皇帝本人称她为“客奶奶”。客奶奶与太监魏忠贤的交好,是她打发寂聊的宫中生涯的惟一慰藉。她在懵懵懂懂之中,将情人魏忠贤扶上了大明帝国权力的巅峰,从而也使自己苍白的人生打上了一块鲜明的印记。——这个理解,我在从前是确信无疑的,今天看来,却是十分的浅薄。计六奇,女人都是不可以小看的,女人体内储备的柴和煤要比男人多得多,如果恰好溅上了一颗火星子,就会可怕地燃起来,直到静静地把石头烧成灰……我曾经小看这个女人了,——噢,我们先把她搁到褪色的帷幕后边罢,因为魏忠贤的眼睛,正在我的故事里阴沉沉地逼视着我的父皇呢。
  以我的年龄,我不可能见到过魏忠贤。但是,宫中陪我玩耍的小刘子曾给我找来过一幅魏忠贤的画像。那幅画像绘于夷历1625年,即天启五年,那一年魏忠贤获得了皇帝赐予的“顾命元臣”金印,将东林党的党魁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捕入大狱,乱杖打死。还捣毁了天下的书院,公布了东林党人的黑名单并在全国追杀。战功卓著的前辽东经略熊庭弼,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神秘地毙于非命。但那幅画中的魏忠贤,却带给我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他端坐在一把巨大的椅子上,旁边是虚构的太湖石和潦潦几笔兰草。他的身材中短、肥胖,和所有太监一样面白无须。魏忠贤的表情似乎在笑,他的嘴唇微微地抿缝着,宽大的眼帘松松地耷下来,看起来就好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而他的皮肉是松弛的,眉头是皱着的,这就透出了一些疲乏,或是厌倦的情绪。那时候,他在扶手上敲一下指头,就可以砍下一颗人头,或者一千颗人头。但是,从这幅画上,我看不出他拥有这样的权力。
  当然,我现在知道,在先贤留下的大量典籍里,都反复告诫我们要铭记“ 大智若愚”和“兵不厌诈”的古训。但是,我还是要说,魏忠贤是一个看起来让我产生好感的人。至少他表面的肥胖和憨愚是那么讨人喜欢的,顺从,体贴,温存,还有一种雌性动物般的糯软。对了,是一只受宠的雌猫,他的疲乏、厌倦,正像雌猫的慵懒;而他憨愚表面下可能隐藏的智慧,就如同雌猫在撑起眼帘后射出的两道幽幽的蓝光。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一卷 木樨地(15)
我曾经把魏忠贤看起来像一只雌猫的想法,分别说给了父皇和老刘公公听。
  我的想法近于一种顽童的说笑。但父皇听了,却沉吟了一刻,他说,“哦,他真的像是一只雌猫吗?”老刘公公没有说话。他只对我报以长长的沉默。那时候已是父皇登基一十六年后,他们过于审慎的态度,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魏忠贤怎么会让他们如此讳莫如深呢?
  还是回到天启七年的秋天罢。和六部尚书以及烧饼铺的吃客一样,魏忠贤这只慵懒的雌猫嗅出了危险。天启皇帝的死,使他被迫要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君主,这就是我父,新皇帝崇祯。那时候,魏忠贤几乎拥有支配帝国的全部实权,禁卫军,内阁,财政,漕运,盐粮,组织系统,以及特务和宪兵等等。他最大的愿望是新皇帝能够维持现状,但同时他又本能地对此抱着悲观的态度。他知道自己最终的选择,肯定是一种诉之于力量的摊牌。为此他做好了准备,将有形和无形的箭,都悄然搭在了强弓硬弩的弦上。在这个多事的秋天,魏忠贤整满六十周岁,心智与体能正值从容不迫的耳顺之年。
  父皇的实足年龄尚不到一十七岁。登基之前,他在自己的信亲王府中过着那种重门深锁的生活。一切细节,至今不为外人所知。我猜想,父皇打发时日的方式,一是长久地看书,一是长久地看天,站在院中心看那块长方形的天空,听风吹竹动,雁鸣黄昏。现在,他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成了大明帝国惟一的“万岁”爷。但是,他除了只比魏忠贤的“九千九百九十岁”多出十岁外,几乎一无所有。
  然而,魏忠贤惊讶地发现,新皇帝对自己的险恶处境浑然不知,对魏忠贤的巨大存在,视而不见。有好几次,魏忠贤经过深思熟虑,以太极推手的方式,挟着刚猛的内力向父皇发起口头试探时,父皇都一律还以客气的微笑与沉吟不语。再后来,魏忠贤还发现,新皇帝常常擅离朝廷,微服悠游去了。
  紫禁城深处那只警觉的雌猫,射出了她令人发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预谋中的对手身上。
  对于父皇的秘密出游,按某种诗性的解释,是他在阳光亮得刺眼的金銮殿行过登基大典后,想再寻找一处凉阴匝地的地方,行自己成人的洗浴,从而揖别那过于冗长的少年时光。
  一零
  木樨地的秋天杂花错开,现出了她繁复而凄迷的色彩。在淅淅沥沥的雨后,湿润的红叶落下来,如同斑蝶扑打着那些悄然无语的瓦屋纸窗。行过晌午,天空一片放晴,阳光干净而爽脆。木樨的馥郁芬芳,却因为老主母的猝然弃世和丹桂不理家政带来的惶然,濡染上了感伤的气息。
  但是,对于首次拜访这处帝国秘境的父皇来说,他一定以为今天的阳光和今天的氛围,正是每天装点木樨地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我说过,父皇不足一十七岁,敏感,矜持,虽然紫禁城外的花花世界足以让初涉其中的每个男人心荡神驰,而他却努力显得像一个倜傥不羁的浪子,醉入花丛恰似一次闲逸地信步。他时而停下脚步,深深吸入一口木樨地的阳光与芬芳,时而将那柄湘妃竹的折扇大张开来,护在自己的胸前。那扇上他用批阅奏折的御笔,飘飘洒洒地写着前蜀亡国之君王衍的《醉妆词》: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
  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其实,他从前仅仅听说过木樨地的存在,而现在,他对桂树与桂花的理解,也只有字面意义上的那么肤浅。当他独自登上丹桂的小楼时,他并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甚么样的事情。

第一卷 木樨地(16)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前那堆为阳光照耀的陶罐,陶罐高低错落,它们没有釉彩的表面把阳光安静地吸进去,现出一片晕染的湿润。他把目光收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女人的床前。
  那女人身上只懒懒地盖着一件鹅黄的披风,背对父皇侧卧着,她的体姿,看起来就像一张等待拉开的软弓。父皇看不到她的眼睛,无法判断她是熟睡抑或假寐,因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了自己上楼的脚步声。父皇就那样站着,有一小会儿,他显得手足无措,不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如何去做。
  但父皇迟疑不决的时间并不太长,因为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如此的重要,以致于他为了抑制心中如潮般的激动,不得不久久地去眺望窗外的秋色。窗外的秋色是他所熟悉的北京秋色的一部分,他在信亲王府中过着深藏不露的生活时,他凭借嗅觉就能知道秋天的来临。他爱秋天,秋天的大气中飘荡着温厚而辽阔的物质,混合着花香、陈酿、麦垛和腐叶败草的复杂气味。木樨地的秋色是他所爱着的北京秋色的一部分,但是更富有深浅浓淡的层次,绵密、细软而又结实,一丝一缕都闪耀着阴郁的光影。他长长地呼吸着,他辨别出了木樨的芳香,同时,他也辨认出了床上这个软弓般的女人的体味。他伸出双臂,把这个用背脊对着自己的女人,翻了过来。
  丹桂从床上转过身子时,她的双眼是睁开的。在鹅黄的披风下,她穿着粗服,蓬乱着头发,她的左腕和右腕交叉着护在额前,它们掩蔽着同时又衬映着她的眼眉。她沉思似地抬眼望着父皇,她脸上的神情也许表明,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她并没有吃惊。
  父皇和丹桂四目相接时,微微嘘了一口气。丹桂的眉毛又长又弯,眼睛斜斜地向后挑出去,眼角一直连着了眉梢。那时候,父皇还不懂得,这就是绣像画上关羽那种义薄云天的丹凤眼。丹凤眼长在男人的脸上,就像是火,让你时时感受到他们诚实的热情。丹凤眼长在女人的脸上,就如同是水,带有你一触即溜的阴凉。而我的父皇只是觉得,这副眼眉怪怪的,是怪得来不可思议的。
  父皇虽然不足十七岁,但他也能看出,这个女人的好日子已经快要用完了。在她不饰铅华的脸上,芳泽凝脂黯然褪去。她的*软软的,挂在胸前左右摇曳。她的身子曾经是苗条而修长的,但现在腰臀之间失去了先前弧光一般跌宕的曲线。但是,她的眼眉却奇迹般的稚嫩清澈,虽然捱过漫漫的风尘,却是一派少女的天真和迷糊。大概不会有人相信的,木樨地那种朝云暮雨的日子没把她调教得更聪明,反倒是四季不散的桂花香,使她的心智、官能都和嗅觉一道变得日益麻木、迟钝了。她的这一双丹凤眼眉之于她的一躯世故人身,就像冬天阴霾沉沉的淤湖上,还触目惊心地留着两朵一掐见水的粉菡萏。
  父皇侧身在床沿坐下来,他伸出左手,用指尖在丹桂的丹凤眼和弯弯细眉上划动,就像一个发蒙的儿童在凝神屏息地描着红。
  丹桂举起手,挡住了这个陌生的少年。她说:“孩子,你是谁?”
  父皇站起来,把双手剪在身后。他以君临天下的方式,俯视着眼下这个惟一的臣民。
  父皇说:“朕。”
  一一
  丹桂笑了。自从为木樨地的老主母举哀以来,丹桂这是第一次露出笑容。她喜欢看到床边这个白净、秀气的少年,他表现出的威仪和骄傲,对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有趣。

第一卷 木樨地(17)
在木樨地,老主母弃世所带来的凄惶,使人们忽略了天启皇帝驾崩的国丧。金銮殿换上新的主人,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虽然就近在天子的脚下,仰望天子的时候却反觉得他遥不可及。龙廷中皇帝某次的拍案一响,就连边关草民都会感受到它余音的威肃。偏偏就是皇城根外的那一溜,每天都看熟了出自大内皇宫的车水马龙,任你是风雷十万的金牌号令,也只当作了杂耍或者儿戏。北京人的感官麻痹了,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不拉出一圈血来,他也会嬉皮笑脸,卷着舌头嘀咕,我还偏不信这就是要命的铁刀子。
  在那一个秋色迷离的下午,丹桂仰躺在自己的床上,将父皇用天语纶音说出的“朕”,听成了一个平庸无聊的姓氏:“郑”。
  “郑,”丹桂的脸上继续挂着笑意。她说,“郑,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
  父皇声色不动。他说,“朕是走着来的。”
  “走着来的,”丹桂沉吟着,“走着来木樨地的客人,你还是第一个呢。郑,那么远的路,你为甚么要走着来呢?”
  “不为甚么,”父皇说,“朕想走的时候,就走了。”
  “你一定累了,”丹桂的脸上有了诚恳的关怀。她把身子朝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示意父皇再次坐下。
  但是父皇没有坐。他上了床,紧挨着丹桂长长地躺了下来。
  “郑……”丹桂说。
  但是父皇用极其清晰的声音告诉她:“不要说话。”
  父皇拉过那件鹅黄色的披风盖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有一阵,他俩在这件披风下边齐头并肩地躺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丹桂最初的喜悦和好奇,现在变为了说不出来的紧张。在她颠鸾倒凤的岁月中,常常被异已的力量嘶咬着,气喘吁吁地逼上绝境……最终又被气喘吁吁地拖回来。那是一种生死之交的恐怖。而此时此刻她躺在这个不明身份的少年身边,被他的镇定和威仪挟持着,她感到的紧张,还包含着神秘与期待。
  天色慢慢暗下来。四下显得更加的安静,桂花的香气在甜蜜中透着寒意。父皇拿手在鹅黄的披风上来回抚摸着,披风看起来就像麻一样的粗糙,摸一摸才知道是绒一般的柔软。父皇说,“这儿,怎么就听不到一点儿鸟鸣?”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软木镶嵌的天花板。
  丹桂说,“鸟都飞到南方去了。”
  “北地就那么留不住人……”父皇说。
  “北地天冷。”丹桂说,“郑,你冷不冷?”
  “冷?”父皇侧过身子。丹桂也侧过身子。他们四目交接,看着彼此的脸。父皇问丹桂,“你是说你冷吗?”
  丹桂清楚地看到,在这个少年的腮边和耳轮上,还留着闪闪发光的乳毛。他的嗓音,正介乎童声和成人之间,清亮、圆润,好听。丹桂禁不住伸出手,在父皇的额头和脸上抚摸了起来。但是,父皇用手挡开了丹桂的手。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丹桂丰满而凹陷的颈窝上,在天近黄昏的薄薄雾翳中,丹桂的颈窝就像一处温暖的巢。父皇真切地感到自己的龙体生起了丝丝缕缕的寒意。他说:“来。”
  丹桂从这个少年的目光中领会到他的需要,温顺地移动着自己的体位。她让自己脖子下那柔软的巢深深地,舒服地,覆盖住了少年的头。
  父皇久久地伏在那妇人的凹地里,自己的鼻子正抵在她的两块锁骨之间。他同时感受到了木樨的芬芳和丹桂的体味,这双重的气息使他有了眩晕,脑子里那些一根根绷紧的弦都悄然松弛开来了。他明白自己正堕向忘情与忘我的谷地……但他就这么由自己去了。他将头从丹桂的颈窝滑下来,用鼻尖和嘴唇探察着妇人干燥而热忱的腋窝,以及她在一张薄皮下排列的根根肋骨。他找到了那双松软摇曳的*,并拿齿尖使劲咬它们。少年呼出的清洁而新鲜的热气,使这个妇人久经熬炼的皮肤也感到了难耐的*。他听见了她嘴里发出嗲声嗲气的哼哼,他以自己的身体体会了她身体的颤抖,他觉得这正是对自己的肯定和鼓励。

第一卷 木樨地(18)
这时候的父皇,虽然实龄不足十七岁,却已经不再是童身。今年二月,他作为信亲王,娶了周家的女儿作为王妃,并纳了田氏和席氏作为庶妃。他和这三个女人的关系是和睦的,也是亲近的。这种关系的基础,就是信任和关怀。在天启年间,魏忠贤的身影笼罩着北京城这座权力和财富的集散地,党争,出卖,流放,秘密处决,每一天都在重复演绎。所有人对“朝不保夕”或“危如累卵”这些辞汇都有了最具体的理解。在那些冷嗖嗖的日子,父皇的亲王府却像我养父德吕尔?德吕翁讲述的方舟,维持着平衡和温暖。这一切,都来自父皇和他三个女人的关系。天启年间,信任与关怀是朝廷和家庭的奢侈品,而父皇却同时拥有三个女人的忠诚与慰藉。虽然天下汹汹,他却用一把铜锁隔开了天下。向外看的时候,他犹疑,警觉;向内看的时候,他神闲气定,满心的舒坦。他早早养成了一副冷静和缜密的头脑,也认定了危险无时无处不在,而可以共忧患的人则很少很少。当他和自己共忧患的女人共枕的时候,他脑中装着对她们真心的感激,耳朵却在紧张地谛听着院外的风声。他深信,王府的围墙,究竟不是剑门的天险,而蒙面的厂卫特务随时都会一纵而入。
  我是父皇的女儿,由我来谈论他的床第私事,可能不合我的身份,也有损父皇的尊荣。但是,我还是会坚持讲下去。因为,我的父皇,他是一个严肃的男人。按照祖宗的礼制,他拥有紫禁城中的三千粉黛。即便他与她们一行房,他也会保持住天子的尊严。当他进入女人的片刻,恰恰是他与淫邪离得最远的时候。他进入女人的需要,是祖宗礼制的需要,身体的需要,和寻求安全的需要。而不是欢乐的需要。我说过,他认定欢乐其实是虚无的,不存在的。无时无处不存在的,只是诡异莫测的杀机。他珍惜自己既安全又脆弱的小小王府,对自己信任的那三个女人抱着心疼、关怀,和永远的歉意。今年秋天的一个漆黑的晚上,父皇忽然被一顶轿子抬进了紫禁城,因为,他的皇兄大行了。黑暗覆盖着紫禁城,就如雾水裹着山谷,父皇孤单单坐在烛台下,听着更漏,等待天亮去金銮殿即位。有很多人影在走动,窃声耳语,刀剑叮当,他们个个都是魏忠贤的亲信。父皇饿了,但他不吃任何的食物,也不喝一口水。捱到五更时辰,四周寒意遍生,父皇站起来,试着唤了一声,“来人。”他听到黑暗里一阵疾驰的风声,一片黑影在他跟前跪下去。他淡淡说,“给巡夜的人取些吃的罢。”黑暗中有很多的声音回应他:“是,万岁!”父皇微微一震,这是他头一回听到有人称呼自己是“万岁。”
  父皇正式坐上皇兄的龙椅后,随即册封了周氏为帝国的皇后,田氏和席氏为宫中的贵妃。他们继续团聚在紫禁城中的某一处深宅里,父皇退朝的时候就退回了他所熟悉的巢。这使他感到这儿的生活似乎与信亲王府并没有两样。
  他仍旧习惯地站在深宅中仰望天空。北京的秋天已经来临,秋风中波动着让他不安的尘埃与气息。他极其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不再是信亲王,而是一个皇帝了。
  一二
  现在,父皇的巢是丹桂的颈窝、腋窝、胸脯,是丹桂的肚脐、肚腹、两股交岔的*,是她那些干燥而鬈曲的体毛……他来来回回地用手和身体触摸着丹桂的皮肤,感觉就好像是在触摸一匹旧年的丝绸,她有着丝绸的皱折,也有着丝绸的滑腻;有着黯淡的纹理,也有着黯淡的余晖。薄暮已经落下,木樨地里静静开放的桂花,属于那种状如冰粒、滴血成丹的丹桂。丹桂的芬芳中透出甜蜜至极而酿出的酒意,丹桂的体味则挟着淡薄的汗腥和腐液汁的潮湿。父皇还能够明确地分辨她们,却再也不知道哪一种气息属于哪一个丹桂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一卷 木樨地(19)
丹桂温顺地服从着父皇。这个有着沉默权杖的少年,让她的寸寸肌肤都焦灼似火,但她还是强制自己选择了被动的服从。这种服从是一个妙解风月的妇人的服从,她从这个少年的眼神、呼吸甚至指头、齿尖的动作领会着他的需要,调整着自己的体位,以呻吟和颤抖,来呼应着少年的忘情。少年迟迟地拖延着那个最后时刻的到来。他伏在妇人的身上,倾听着她的呼吸、心跳、血液的循环。他的鼻尖长久地嗅着她身体的皱折和角落,品咂着她最隐秘的滋汁,就像幼兽要牢牢记住自己洞穴的气味,以免迷失了回家的路。
  然而,父皇知道,他将永远不会迷路。因为四海之内,率土之滨,即便是他偶然驾临的地方,都莫不是自己风雨飘摇的家。看到的是苍痍满目,听到的是边声四起,而魏忠贤的刀斧手正隐在帷幔后,静静地瞅着自己的脖子。但他已经习惯于这样来理解自己的家了,他有时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感到诧异和陌生。
  他的生命孕育于万历三十八年一个暮春的午后,慈庆宫的皇太子朱常洛经过冗长的午睡醒来,喝过了侍妾端来的莲米羹,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点多余的气力。但这点气力还远不够应付驰骋田猎或者踢毽摔跤,况且他对剧烈运动从来没有兴趣。他是一个不受宠爱的太子,万历皇帝时刻都在筹划把他废掉而另立皇储。体弱与焦虑使朱常洛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靠着床头打量蚊帐,而此刻他思考的却是如何支出这一份多余的气力。但他显然不是一个长于思考的人,而端来羹汤的侍妾刘氏正巧还立在他的跟前,于是朱常洛就把她拥过来,在床沿边上宠幸了一回。这个卑微的侍妾,后来成了大明帝国最后一代君王的生母。但是正如睡眼惺松的朱常洛没有记住刘氏的容貌一样,刘氏也没能够看清儿子朱由检的长相,她死于了产后的大出血。
  父皇是不信神的。他曾经对我说过,看那些宝相十足的佛陀或者菩萨,不过是一团泥土、一张纸片而已,一触即溃,一撕就破。天地之间,最足畏惧的不是神,而是人。不过,父皇从未指斥过梦境也是虚妄的。他对梦中的事物怀有复杂的心情:他常常在梦中与自己的生母刘氏相遇。刘氏没有留下图像,他只是从与刘氏相好的宫女那儿听说,生母是瘦弱的,左眼睑下,有一颗小小的滴泪痣。从三四岁到三十四岁,生母在他梦中出现的方式和背景几乎完全雷同:当他走向一个乡野的渡口,或在某个十字路口踌躇不前时,他的生母从背后叫住了他。他和她之间永远隔着凄迷的阳光和飘落不完的黄叶,她总是瘦小的,噙着泪花的眼睛怯怯的,充满了怜惜和自怜。他走近她,她消失了。刘氏的死和她的生一样,都是无足轻重的。父皇曾经让人在京郊遍寻刘氏的坟茔,但是一直没有下落。父皇甚至怀疑,生母或者还隐秘地活着,而自己却仿佛与她阴阳阻隔。他还亲自动笔,想把自己与生母梦遇的地方描画下来,但每一次画毕都觉得不像。梦境只能在梦中再现,况且,他从未看清过生母的慈颜。生母只给他留下了身影、声音、爱和一颗讲述中的滴泪痣,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丝呼吸和体味。梦境是不诉诸于嗅觉的,这是它与人境的重要区别。
  现在,他深埋在丹桂的怀里,贪婪地嗅着、品着妇人的体味和滋汁。他没有空隙去想到自己的生母,也不去想到自己会表现得像一只惧怕迷路的幼兽。他呼入的是两种丹桂混交的腥甜气味,他同时感到了眩晕和感到了幸福。在没有察觉的时刻,他已经进入了丹桂的身体。我说过,父皇早已经不是童身,他拥有三个共忧患的女人和拥有三千娇艳的宫娥,但他这是第一回发现他的进入是一种挺进。挺进就是强制和征服,就是肆意非礼、任性妄为。波动的夜色覆盖了这张摇晃的大床,丹桂终于羞答答地使出了自己全部的手段。父皇觉得他的抑郁之躯被灌满了浓酽粘稠的老酒,然后引爆,成了碎片。

第一卷 木樨地(20)
一三
  父皇侧身卧着,四肢蜷起来仿佛一只受惊的海马。他耷下眼帘,掩蔽了迷惘。他刚从一个黑暗和温暖的地方滑出来。那是一种不透明的黑暗,一种柔软的温暖。他进入那儿的时候,就像是游子的回归。现在他躺在床上,没有一丝气力。但是他明白,我回去的那个地方就是这个妇人的身体。就是这个妇人身体最隐晦最深入的通道。多么不可思议。这个妇人就像是黑暗的地母,接纳我的归来我的孤单和我的饥渴,她与我融和膨胀,成长为无限辽阔无限深厚的体积与流质。黑暗的地母,他喃喃地念着,他联想到冥界,联想到阴阳阻隔,神秘的生与死,孕育和遗弃……他一次一次回忆到了那最后一瞬间的爆破,又恍惚体会出了被伤害和被放逐。他*的肌肤感受到了秋夜的霜凉,他的睫毛上凝结起两颗苦咸的水滴。它们看起来就如同草尖降落的初露。
  其实我并没有能够回到我想回到的地方。他想,我只是挤进了我回去的路上。这个妇人不是黑暗和温暖的地母,这个妇人只是一条黑暗和温暖的通道。他最后从通道中滑出来,退回到这张疲乏的床上。他闭着眼睛,他觉得屋里亮起了一碗青灯。
  这时候,他还觉察自己除了一双隐蔽的眼睛,全身都赤条条*。因为,他的皮肤感受到了如风般的女人的气息。丹桂左手擎着那碗青灯,凑近父皇,从头到脚细细地观赏着他,像观赏一件多年失而复得的器物。而且这是一件薄胎细瓷般的器物,精致而易碎,所以她格外小心翼翼。她用一张热毛巾在少年的身体上擦着,为他拭去灰垢,汗渍,残留的液晶。他觉得自己的*被那碗青灯和那双怪怪的丹凤眼睛同时照亮了,他的每一条细腻的肌理,每一根细微的体毛,都背离了自己的意志,接受了妇人熨贴的抚慰。
  丹桂似乎要将自己的抚慰无限地延迟下去。在木樨地,欢愉的方式是没有规则的,而欢愉的时间是没有边界的。她以抚慰这个少年的方式,抚慰着自己的感官。她的激情刚刚过去,余焰还在慢慢地燃烧。但是她忘记了一件事情:她并不知道这个她称为“郑”的少年的来历。她只是把他视为一件精品器物,据为己有。
  只有这个少年自己明白,他是大明帝国的皇帝。他不能被占有,而只能占有。他不能被征服,而只能征服。他从床上立起身来。他指着床上、地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他说:
  “穿上。”
  丹桂的身子也是光光的,她站在那儿,还没有从迷迷糊糊的世界中清醒过来。但是,这个少年冷静的目光使她在懵然中仍然选择了顺从。她为他穿齐衣衫,梳好发髻,还把那柄湘妃竹的折扇放到他的手上。他还原成了那个骄傲和威仪的少年,就和她最初从床上翻过身来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看了一眼。灯光是朦胧的,伴随有轻微的摇曳。丹桂站在那儿,不复是他第一眼见到的正韶华流逝的女人。青灯照着她光光的身子,就像刚刚滑出乌云的半块月亮,凉爽而湿润,蕴藏着丰满的肌体,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他说,“你,叫甚么?”
  “丹桂,”丹桂说。
  父皇带着邪气地笑起来。父皇说,“你应该叫肉桂。”
  他撒开那柄折扇,护在自己的胸前。那扇上他用御笔飘飘洒洒地写着前蜀后主王衍的小令。那是一首为木樨地所有女人都会吟唱的醉妆词:
  者边走,那边走,莫厌金杯酒。
  那边走,者边走,只是寻花柳。
  今夜的木樨地落下了稀薄的雨雾。父皇这边、那边地走着,鞋底带起的粘泥使他越来越步履滞重。他的五腑六脏都淫浸着丹桂的气味,他已经闻不到黑暗中那些馥郁的花香了。老刘公公紧跟在他的身后,如影随形听不到一声响动。在木樨林子的深处,散落的宅院亮出发晕的光来,暗示着与声色有关的事情。
  但是父皇对这些都视而不见。他慢慢地走着,倾听着内心的声音和远处的声音。他终其一生,都相信自己对猝然降临的危险有着本能的预感。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道坚定的御旨:“拿下!”
  一条巡夜的巨獒已经扑到了胸前。它闷声不响,带着残忍的冷静和兽的腥臊,张开大口正对着父皇的颈子。但是,老刘公公的钢斧和父皇的御旨同时发出。斧头在夜色中的高速运行挟着吱吱之声,这使巨獒的头看起来就像是古怪地撞向那凛冽的斧刃。
  狗血高高地溅了起来。但是老刘公公不待狗血落下,继续挥着钢斧向前迎风一劈,斧子深深地楔入了一个健壮家丁的胸脯,直至没柄。
  人血和狗血在黑暗中交汇着,像落英缤纷般地洒下来,洒在父皇和老刘公公的肩头与前襟。
  父皇蘸了一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腥甜的气味。他的嗅觉恢复了,这气味让他觉得好闻,觉得不安和心悸。他曾经在甚么时候甚么地方闻到过?但是他没有去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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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午門以深(1)
一四
  父皇的木樨地之行,没有在紫禁城中引起任何反响。至少,在我们今天已知的明代宫闱记事里,查阅不到崇祯皇帝像陈后主、宋徽宗一样的*轶闻。是的,他是一个严肃的男人。他的神秘出游,与道德无关。如果我们同意“人生如梦”这个说法的话,那么相对于永恒而黑暗的死亡,生活以及有关生活的琐忆不过是瞬间的错乱重叠,恍惚迷离,难以确知。九重宫殿在焚烧瑞脑、椒兰的云霞氤氲中屹立着,以久远的沉默显示了深海般的寒冷与岑寂。那些砖砌石垒与雕梁画柱所凸现的巨大体积,使穿行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蓦然想到永恒与速朽这硬邦邦的主题。大明帝国的气数,在天启七年的秋天,还没有人去为它掐算。曾经拥有帝国的那个人已经死掉了。他的合法继承人和实际权力的持有者,正掐算着的,是自己的气数。
  魏忠贤以新皇帝的名义,从潼关、居庸关、山海关外征调十万披甲大军回师京都。同时,御林军开始了昼夜巡逻,全城实行了严格的宵禁。东厂、西厂和锦衣卫的高级官员每天午后和深夜都聚集在魏忠贤的府邸进行秘密磋商,根据最新情况制订应对的策略。这一切,魏忠贤都在事后奏明了父皇,并说明在天子更替的时期实行紧急状态是如何的必要。
  每一次,父皇在冷静地听完魏忠贤的汇报后,只平平地说出三个字来:“知道了。”
  有一回,父皇补充了一句,“客奶奶,她也知道吗?”
  魏忠贤涨红了脸。他嗫嚅了半天,却没有说出话来。客奶奶是新的君臣之间一个讳莫如深的名字。他和他达成一个默契:不见到她,也不提到她。而现在,实龄不足十七岁的新皇帝率先打破了禁忌,破坏了规则。他询问魏忠贤,“边疆部队的调动,京师的宵禁,特务宪兵满城乱窜,客奶奶她都知道吗?”
  魏忠贤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但是他必须在礼仪上回答皇帝的垂询。他的回答是一种反问,“客氏不过是服侍先帝的一个奴婢,国家大事和她有甚么关系?”
  父皇笑了。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么。一个奴婢,算不算匹夫呢?”父皇脸上的表情,就像在开一个轻松的玩笑。不等魏忠贤回答,他就起身踱到帏幄后面去了。丢下魏忠贤一人站在那儿,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兀自出了半天的神。
  那是父皇木樨地之行后第二天上午的事情。父皇照例没有举行早朝,而是找了一些人来个别谈话。魏忠贤是这些人中的最后一个。谈话是临时决定的,在皇帝的日程安排中完全没有这一项。被通知谈话的官员黎明前在家中收到快马送来的御旨。皇帝还告诉他们,这是一次家常性的谈话,他们不必穿戴过于庄重累赘的朝服,相反应该尽可能表现得随便一些。
  就在这些官员费心揣测皇帝的真实意图时,北京城的上空现出了橘红的曙色。他们开始沐浴,更衣,长时间地梳理疙疙瘩瘩的头发。他们心情复杂,再一次感到他们和新皇帝之间隔着陌生、怀疑,隔着紫禁城的重重埋伏。
  而父皇,从他凌晨发出第一首御旨到现在,他都一直浸泡在坤宁宫的巨大浴盆中,四肢有一种发酸的倦怠和惬意。有一会儿,他在浴盆中睡着了。宫女进来给他添加热水的时候,他醒了过来。他闭着眼睛,吩咐宫女用水淋浇他的身子。水是温暖、柔和的,冲刷到他的身上,变为了坚定而舒服的按摩。水声淅淅沥沥,就像是雨声,然而这样的雨声让他高枕无忧,没有弦外之音,也不是风雷闪电的先兆。于是,父皇再一次睡了过去。

第二卷 午門以深(2)
父皇的浴室是他继任大统之后改建的,没有一扇窗户,也没有摆设一件家具,它极其的狭长和阴暗,在一盏盏等距相连的壁灯映照下,就像一条通往无限深远的隧道。那只巨大的浴盆下边安置有可以任意转向的木轮,父皇可以躺在里面像乘船一样,在浴室中自由地游逛和遐思。浴室的外间就是父皇的书房,而书房外间惟一的通道就是他最忠实的女人周皇后的卧室。再外边,站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老刘公公。这是父皇在紫禁城里最后的防线,也是父皇在庞大帝国中最可靠的巢穴。
  父皇是一个极其敏感而疑虑重重的人,但是在为数很少的几个人身上,他却表现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一个是由皇兄做主为他娶进的妻妾,即现在的周皇后和田、席二妃。再一个就是三步不离身后的老刘公公。老刘公公并不是当年信亲王府中的旧人,而是父皇入主紫禁城后向魏忠贤讨来的一个亲随。为此,魏忠贤深感诧异。第一次见面,父皇只告诉了老刘公公一句话:“你现在是朕的人了。”
  老刘公公长身下跪,用头叩击着地砖,一叩之下把地砖叩出了放射状的裂纹,二叩之下地砖凹进去一个圆坑。他以此向父皇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和勇力。他是一个耳聪目明但是不能说话的哑巴。
  父皇曾经出过一道题目来考我:少说话的人受人敬重,不说话的人让人畏惧。那么,你该怎样做,才能使别人既敬重你,又畏惧你呢?我觉得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根本不可能有正确的解答。但是,今天我在61岁之年,我不仅明白了答案,而且理解了父皇为甚么要去思索这个看似荒谬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他了,而他却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我曾经说过,父皇天生对声音有着优异的反应能力。那会儿,他浸泡在巨大的浴盆底,在宫女为他浇淋身子的淅沥水声中睡过去,又在更漏的报时声中醒过来。他问,“是哪一个时辰了?”
  宫女说,“是卯时了。”
  卯时,按我的养父德吕尔?德吕翁的西洋计时法,是凌晨的5点。
  父皇继续躺在盆底不动。他召来了负责秉笔的太监,把想到的需要谈话的官员名字清晰地念出来,并且排列好了谈话的次序。次序他斟酌了很久,就在太监将要离开的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再次进行了修改。最后修改的结果是,把列于谈话名单末尾的魏忠贤三个字划掉了。
  狭长的浴室内又只剩下父皇一个人了,他开始用手掌慢慢地搓洗着自己白皙颀长的身体。
  一五
  我曾经瞻仰过大明帝国的缔造者、太祖皇帝朱元璋的遗像,他英姿俊美,而且表情高贵,集父仪天下的仁慈和统驭神州的威严于一体。但是我要说,这不是真的。我更愿意相信民间的野史轶闻,出身贫民,做过乞食僧人的太祖皇帝只可能身体五短,其貌不扬。他的前额高耸,双眼如豆,而他的下巴长长地伸出去,就像一只弯曲的瓢。他以推翻前朝江山的革命,来证明了自己的信心和掩盖自己的卑微。然而,沙场上的征战春秋,大内中的宫闱惊变,都增加了他的粗陋,扰乱着他的心神。太祖皇帝杀人如麻,对他来说,杀一百万人是杀,杀一个人也是杀, 这是平平常常的事情。白天,他看着一颗颗头颅在刀斧下滚落,晚上,他躲在帷幕后面不寒而栗。
  为了让自己的龙颜能够永远护佑子孙万代的家业,太祖皇帝招来了天下最有名的画师为他画像。结果,这件看似简单的事情持续了三年有余。有一百一十位画师被太祖砍下了脑袋,罪过不是因为他们技艺平庸,没有描摹出太祖的龙颜真容。恰好相反,他们画得太像太祖本人了,就像一面铮亮的铜镜,清楚地映出了太祖形容的猥琐和内心的阴郁。他们都是些愚蠢木讷的画呆子,死不足惜。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卷 午門以深(3)
第一百一十一位画师跟你一样,计六奇,都是来自无锡、滞留京城混生计的年青人,他不仅清透俊逸,而且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就如同戏剧中招蜂引蝶的花旦。他只跪着望了一眼太祖皇帝,就勘破了其中的机关。于是他三笔两笔,为我们留下了这张传之久远的太祖神像,使朱家的龙子龙孙三百年来对着它顶礼膜拜,反躬自省。这小子发了,太祖赏赐给他的金银玉帛可谓车载斗量,这使他的家庭即便在富甲江南的无锡,也有了石崇再世的美誉。除了画画,他还会抚琴、下棋、唱戏、逗鸟,说起笑话颇有一点东方朔的流韵,常常博得太祖龙颜一悦。有一回,他在御花园中显出手段,披一件猩红的大氅,扮起了贵妃醉酒,那穿花似的颤步颤音,把整个后宫都弄得晕晕乎乎。
  那时候,太祖已是非常的老了,不仅举步维艰,就连吃饭说话都很困难,他嘴角常常挂着的龙涎,淌湿了黄袍的前襟。但是他放不下繁重的国事,同时需要找一个人为他破闷解乏。他选择了这个来自无锡的画家,让他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这使你这位三百年前的同乡大喜过望,后宫中那些芳心寂寞的妃嫔媵嫱,早就让他馋涎欲滴了。他交上了锦上添花的好运气。但是,在最后一次逛窑子的时候,你的同乡和一伙嫖客为争夺花魁而发生了冲突,他被利索地按倒在一条春凳上,干干净净地割掉了男根。除此之外,他细嫩的肌肤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太祖皇帝在南京驾崩之后,这位身兼优伶的无锡画家还侍奉过建文皇帝,再后来被裹挟到北京继续为永乐皇帝、洪熙皇帝、宣德皇帝和正统皇帝服务过。在七十八岁上,他奉旨扮演霸王别姬,当虞姬横剑在脖子上一抹时,失脚从丹墀上跌落下来撞死了。他对御医留下了一句著名的遗言:“天威不可测,正如天恩之不可测。”他留下的其实是一句废话。普天之下的臣民都知道,权术和房术同是帝王之家秘不示人的禁脔,却偏偏瞒了他一个蠢蛋。
  现在,当我的父皇登基为大明帝国的第一十七代君王时,江山虽然还是朱家的江山,但是情形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在接近三百年的时间里,朱家后人经过与千挑万选的后宫佳丽代代精血交融,她们的冰肌玉肤、花容月貌使朱家皇帝的龙颜发生了令人惊讶的渐变,到我的父皇朱由检时,他的英俊和威仪,竟奇迹般地酷似那张无锡画家作伪的太祖遗像,只是父皇的容貌更年青,更精致,也更为忧戚。三百年的时间,抚平了虚假和真实的界线。我们朱家的人从虚假出发,终于走到了一个真实的结局里。
  结局,从前的皇帝他们从不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与生俱来地认为结局距离他们非常的遥远,或者,根本就不会有所谓的结局。父皇似乎也不去考虑结局。这是因为结局是一个冰凉而可怖的字眼,就像在春草中更行更远的驿路,终于见到了自己最后的一座驿站。我说过,父皇是一个长于倾听内心声音和远方声音的人,他自信,别人无法欺骗他,而自己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总是时刻都在思考着,他告诉自己,我思考的是眼前,是明天,是下一步,而不是可能已经预设好了的未来。
  就在那个注定要决定帝国下一步命运的黎明,父皇泡在浴盆的温水中,却意外地停止了沉重的思考。他发布完看似心血来潮的御旨,挥退宫女和秉笔太监,狭长的浴室内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开始慢慢地搓洗着,打量着自己白皙而颀长的身子。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二卷 午門以深(4)
那是一具十七岁男人的躯体,在烛影与水雾的掩映中,它看起来就像月光下的大理石一样皎洁。他十指如葱,反复抚摸着自己精雕细刻的额头、鼻梁、嘴唇,还有宽阔的胸膛和扁平的肚腹。他深深地呼吸着,有说不出的舒展,惬意。相信我,他不是在寻找*,他是一个严肃而健康的男人。但他确实对自己的肉体抱着隐秘的恋恋之情,这就像一朵花或者一只蝴蝶倾慕于自己水中的倒影。父皇沉溺在温暖的水中,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皇帝,忘记了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寒意和杀机。他想像自己已从肉体中分离出来,在远处或者在天空,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美丽的躯壳。与此同时,他似乎还想到了一朵花或者说一只蝴蝶的好时光是那样的短暂,短得如同白驹过隙的一瞬间。他的胸中涌起了一阵辛酸,双目沁出了泪花,这是十七岁男人所普遍具有的那种伤感。他体会到了自己的脆弱,甚至认为自己的生命就完全像是一个薄而易碎的器皿。他不信神,不崇拜超自然的力量,否则,他会捧着自己的躯壳走上祭坛,把它奉献给冥冥昊天,使它伤心易碎的美丽得到永恒。
  我并没有亲眼目睹过父皇年少时处子般的冰肌玉肤。我确信这一点,是来源于曾与父皇亲近者的讲述。更为重要的事实是,我的推论来源于我自己的身体。父皇的精血,美仪,呼吸,思想以至他的生命,都通过我的生命与身体而存活着。女儿就是父亲的活着的标本。今天, 我已经是61岁的老妪,瞎了双眼,右脸满是姜瘢,烧焦的右手比雀爪还要干枯。但是,我的隐藏在严密衣袍下的肌肤依然雪白而又细嫩。每一天的清晨,我会从床上爬起来,*地踱到嵌满整整一堵墙壁的大镜前,久久地打量着自己的*。我几乎是一个瞎子,我能看见的只是一片白花花的晃动的影子。但那是怎样的一种白啊,就像玉石一般结实而润滑,豆腐脑一般温和而稀软。我将自己完好的左脸贴在镜上,并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捧着自己耷下的乳房、肚腹,轻轻地搓着,真有说不出的曼妙欲醉啊。自从我初醒人世起,我就对自己的*有了近于惊慌失措的爱慕,有了深深的心疼和珍惜。我把我的*视为我自己的娇女宝贝,终年四季把她严严地藏在从颈项一直拖及红色绣鞋的长长裙袍中。这就像我的存在,是我父皇生命中的秘密一样,我身体的存在,则是我生命中的秘密。我是我自己惟一的秘密。
  我不仅珍藏着自己的秘密,而且我享受着自己的秘密。是的,我不像的我父皇那样,是一个严肃的人。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开始在自己的身体上寻找*。不要笑话我,一个又丑又老的老太婆居然向一个年青男人谈论自己的*,或者说自渎,*。但是,你一定还记得,我是一个在木樨地长大的女孩子,高尚、廉耻、堕落、邪淫,这些塞在道德匣子里的字眼跟我们的生活从来无关。况且,对于一个没有父亲管束,而母亲又无力管束的孤单女孩子来说,她快乐的源泉也只可能来自于她的自身。
  和大多数人在黑暗和睡梦中*不同,我的*始终都是清醒的,看得到明亮的光线,看得到我自己的欢乐。我的欢乐都是不期而然地到来的,就像是一次突然袭击,让我身不由己地晕眩,战栗,直至高潮。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卷 午門以深(5)
明亡后,我一直隐居在养父德吕尔? 德吕翁的府邸中。养父历任明清两朝共五代天子的钦天监首席历法官,享有王公贵族般的尊荣。他家的殿宇院落,就像他绘制的星象图一样深邃和复杂。他常年寄宿在钦天监,观测浩瀚的星空,和日月的光芒。时间对于他就像是河流,既是运动的又是永恒的;空间对于他就像是穹庐,既是单一的又是多义的。而我对于他,就像是从某个消失的星系中滚落出来的小球体,他满怀悲悯,把我拾起来,安放在了常被他自己置诸脑后的家中。
  是的,传教士德吕尔?德吕翁的家四季都是重门深锁,阒寂无声的。平日,我就是这儿惟一的主人,而且是足不出户的瞎子和丑妇。每一天,我都依靠触摸和嗅觉,在这个由花园、楼阁、树林以及水渠和拱桥等等构成的宅院中徘徊。但是至今,我仍然无法正确地描述出门径的位置和走向……也就是说,我常在这个家中迷失,最后只有依靠呼唤仆人来解救我自己。我熟悉的生活,只是我十六岁以前的所见所闻,也就是我回忆中的木樨地,紫禁城。
  我回忆里出现的总是彼时,别处,以及他人。我不停地追思着,却遗忘了我,我的身体,我的高潮。
  一六
  在天启七年那个秋天的早晨,被父皇约请到养心殿谈话的大臣都一一受到了亲切的礼遇。他们是被单独召见的,跪拜之后,父皇还破例赐他们落座,而且太监还奉上了天启七年的春茶。
  父皇说,“喝罢,多么清香的茶水呢。他们告诉朕,这水,还是先帝在的时候,在御花园里接的雨水。茶叶,是先帝在的时候,从黄山采摘的毛峰。也都是先帝时的旧物啊。”
  君臣喝着茶,说着些闲话。说雨水,今年的收成。大臣的儿女可好,儿女亲家可好。然后,谈话就完了。大臣们出来的时候,都舒展着眉头,洋溢着真切的笑意。他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过皇帝了。先帝神秘地深居大内,事无巨细,都仰赖于魏忠贤一人之手。普天之下,世人只知有“九千九百九十岁”,而不知有“万岁”。今天,大臣们喝着先帝时留下的茶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认识到,先帝已经死了。现在的皇帝,就是近在咫尺,赐他们以茶水和微笑的少年,从前那个隐忍蛰伏的小亲王。秋风穿过午门吹进紫禁城来,挟着肃然与寒意。他们都看见一个昔日权倾朝野的人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下,静候着新皇帝的召见。这个人就是魏忠贤。
  魏忠贤背对着刚刚沐浴了皇恩的大臣,这使他们无法看到魏忠贤脸上真实的表情。但他们清楚,忠于魏氏的力量正在向帝国的中心收缩。关外的披甲大军扑向北京,北京的宪兵、特务包抄着紫禁城,魏忠贤则声色不动地瞅着金銮殿上那个寻花问柳的十七岁男孩。大臣们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仰望着天空。今天的太阳红彤彤的,披着长而又长的胡须。那些胡须扫在重重宫殿的琉璃瓦上,扫出一派赤得发黑的光芒,让人悚然心惊。大臣们思忖着,这是否就是兵戈血雨之象呢?
  魏忠贤是作为“临时被想起的人”而排在大臣们的末尾的。就好像一个主人忙完了正事,这才想起还有一点鸡毛蒜皮需要打发。至今没有人可以猜测出魏忠贤此时的心情。他一个人立在雕栏之侧、秋风之中,等了很久很久。为此,他当然会感到愤怒与仇恨。但他不会有所畏惧。他甚至想到了种种可以施加于新皇帝的报复手段。只有一点他不会去妄想,就是自己会做一个皇帝。因为他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他惟一的愿望就是挟制住一个傀儡 。要么新皇帝充当第二个天启帝,要么他再扶持一个新的皇上。魏忠贤明白自己没有退路可选。

第二卷 午門以深(6)
魏忠贤立在初秋的太阳地里,经受着风吹和日晒。支撑着他庞大身躯的双腿渐渐从酸胀转为了肿痛,再从肿痛转为了麻木。而他的情绪,也由屈辱发展到羞愤交加,终于又由羞愤交加而化为了虚无……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眼前是金星乱溅。他的嘴里禁不住地嘟嘟囔囔起来,只祈望这一切早一点过去。
  文武大臣已经陆续离开了金銮宝殿。紫禁城迎来了它的正午时分,在溽热的阳光照耀下,汉白玉的台阶和栏杆反射出冰雪般的寒意。又不知捱了多长的时辰,魏忠贤总算获得御旨,一步一步朝着年青的天子挪去。这时候,他仿佛听到了大海那无凭无信的潮涨潮落……
  父皇接见魏忠贤时的神情看起来和往日一样,但是没有照例赏赐他一个座凳。他就那么疲惫不堪地站着,耳鸣,心慌,一双眼皮重如千钧,已经到了虚脱的边缘。在那一会儿,他忘记了自己的权势,军队、特务、宪兵,弹指之间可以遍布全国的恐怖。他恍惚中像是越过一汪泄地的水银,第一回看清了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孩子的面容。
  那孩子的脸上始终挂着和蔼的微笑。但是这笑容中没有羞涩卑怯,也没有屈尊俯就。这是高高在上的笑,是贵为人主的龙颜和悦。
  父皇一一询问了魏忠贤关于边疆部队的调动,京师的宵禁,以及悄无声息中施行的秘密逮捕和处决。魏忠贤点着头,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自己回答了些甚么话。
  父皇点着头,说很好,很好。最后,他好像忽然想起甚么,有心无心地问了一句:“这些,客奶奶她都知道吗?”
  魏忠贤的脑子里嗡然一响,心绪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他抬眼瞪着那个男孩,瞪了很久。他反问道:“客氏不过是服侍先帝的一个奴婢,国家大事和她有甚么关系?”
  父皇哈哈地笑出了声来。他从龙椅中站起身子,也反问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个奴婢,算不算匹夫呢?”父皇的反问,像是一种自言自语。他沉吟着,踱到帏幔后边去了。
  魏忠贤刚刚咬定的一口气又泄了出去。他没有想到今天会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突然召见,更没有想到召见的结局会是这样的不知如何收场。他出神地望着那张空空的龙椅,*肿胀的双腿不觉软软地跪了下去。从午门外远远吹来的秋风,吹到魏忠贤的后颈窝上,一直冷入他的骨髓。他想到了一点:我中了那小子的圈套。随即,晕死过去。
  一七
  当魏忠贤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感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甚么地方。他喟叹一声,我该是被平放在新皇帝的案板上罢?他想到了他第一次看见厂卫特务拷打一个御史的情景。御史正是被按倒在一张长凳上,血和牙被打得从嘴角流出来。他啐了一口,骂道,“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我还有甚么好说的!”他最后被打成了一块绛红色的鱼饼。魏忠贤想到自己在六十之年忽然就成了这样一条鱼,心头一酸,两眼就湿润了。他试着虚开一条眼缝,透过泪花,看见了挺拔高耸的树干,和晴朗森蓝的天空。傍晚的阳光穿过树叶撒落在他的身上,温暖而又安详。一只纯金打造的香炉立在不远处,发出斑斓的光晕和紫青的烟雾。丹顶鹤在悠闲地信步,角楼上的风铃在时间的流逝中循环不已地叮叮当当。
  魏忠贤终于看清了,就在距他咫尺之遥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关切地注视着自己。见到他终于张开了眼睛,那人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魏忠贤认出来,那个人就是皇帝。

第二卷 午門以深(7)
魏忠贤翻身起来,朝着父皇一叩到底。他叫道:“吾皇万岁,万万岁!奴才罪该万死……”
  父皇哈哈地笑出声来。他做出一个伸手去扶的动作,“快起快起。”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柄湘妃竹的折扇,很潇洒地转了一个圈,呼地一下将扇子张了开来。
  扇面几乎抵住了魏忠贤的鼻子。他看见上边飘飘洒洒地写着: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
  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魏忠贤的目光从扇面上游移开去,他这才看清,自己是坐在紫禁城的御花园中。偌大的花园,就只有父皇和他两个人。光线正在一点点地暗下来,宫墙与树影在变换着位置。树影的轻盈,进一步显示出了宫墙的体积和封闭。花木有了成熟季节的丰茂,也就有了凋零将至的憔悴。
  父皇告诉魏忠贤,知道他身子不适的时候,就吩咐小太监们把他抬到这儿来歇息了,还给他灌了一大碗参汤。父皇说,“起初朕还担心你要不行了,可参汤还真是管用的。那是真正的好参啊,高丽的参王,看起来就像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呢。每天喝一碗这参王汤,可以返老还童的。”
  魏忠贤再次一叩到底,“奴才罪该万死。”
  但是父皇伸出折扇一挡,挡在他的胸前,这一叩竟然没有叩下去。父皇用扇柄拍着他肥厚的肩膀,把他拍回了先前那张巨大的躺椅上。
  魏忠贤不敢再躺,坐着却极不舒服。他想着从关外撤回的大军今天一定该在京郊驻营了,而厂卫特务和忠于他的御林军就在正阳门与煤山一线日夜戒备着。然而,从御花园中,听不到外边一点车马的喧哗,也听不到一声小贩的吆喝。
  “紫禁城实在是太大了,”父皇微微笑道,就像是在接着魏忠贤的心思作一点补充。他说,“紫禁城大得连苍蝇飞进来都要歇三遍,骏马跑进来都要折断一只蹄。过去有句诗说,‘侯门一入深似海’,这写诗的人,一定没有踏进过朕家的门槛罢。”
  父皇说话的时候,一直拿着折扇时张时合,在魏忠贤的跟前顾影徘徊。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自己罪该万死。朕想听听,你到底何罪之有呢?”
  魏忠贤瞪着眼睛望着父皇,却说不出话来。
  “那就让朕来列数你的罪过罢。”父皇伸出一根细长而优雅的指头,点着魏忠贤的面门。魏忠贤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倒在躺椅的靠背上。
  “你的罪就是以不知罪为罪,以无罪为有罪。”父皇哈哈大笑,这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狂放之笑,在阒寂无人的御花园中听起来就如同凛冽、响亮的铜钹之声。丹顶鹤惊飞而起,绕着树冠和角楼一圈圈地盘旋。父皇用扇子在掌心重重地一拍,他说,“何罪之有!”
  这一拍,把魏忠贤像一个婴儿般地拍醒了过来。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泪水在脸上恣意纵横。同时,他还发觉,自己的裤裆也被一股热辣辣的东西淋湿了。
  魏忠贤从躺椅里蹦出来,扑倒在地面上,他用哽噎的声音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旁边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亲手端给魏忠贤。
  魏忠贤捧着杯子,感觉微微生温。太阳的高侧光最后一遍返照到御花园的林梢,那杯中的水深色沉着,像一张缄默的脸。他有片刻的时间可以思考,这是高丽国的参王汤,还是致人死地的剧毒药?但是他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了。现在他明白,一个太监对付一个皇帝需要百万之师,而一个皇帝收拾太监只需要一个微笑。

第二卷 午門以深(8)
魏忠贤一仰脖子,把那杯水喝得干干净净。他愣了半晌,没甚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在舌根和喉头留有一点辛凉药物的薄荷味儿。抬眼看皇帝,皇帝正沉思着定定地看着自己,好像他已经看透了自己全部的心思。
  就在这时,夜幕在倏忽之间已经垂落下来。靠近墙根的花木后边,传来一声令人揪心的叹息。
  “陛下,是鬼?”魏忠贤的声音在颤抖。
  “是冤魂,”父皇的回答清晰而坚定。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接着,墙根那儿响起一男一女两个人的低语,声音就像蚊子或者苍蝇翅膀的振动,含混朦胧而又绵绵不绝。好像一个在哭,一个在劝;一个咬牙切齿,一个隐忍不发。最后那声音变为了森然可怖的笑声,就像夜枭的不祥的啼叫。
  魏忠贤从额头到被阉割的下身都霎时间长满了鸡皮,连毛发也一根根竖了起来。“陛下,”他匍匐在地上奏道,“让奴才护陛下回宫罢。”
  父皇坐下来。他说:“起驾。”
  “起驾……!”一片轰隆隆的回应,从墙头、树上、池边、假山洞穴和角楼的顶层突然响起来,仿佛埋伏的千军万马在一齐振臂呐喊。刀斧和圆盾的相互撞击,指关节发出的咯咯嘎嘎,都充满了某种压抑的激情。火把呼呼地燃起来,从上至下将御花园装扮成燃烧的铁桶,松脂的气息闷闷不乐地膨胀着,火焰哧啦啦地舔噬着黑暗。那些被映衬得巨大无比的人影刀影,怪异而又狰狞。魏忠贤的表情,如在梦中。他的嘴里嘟嘟囔囔,不断望着父皇诉说着甚么。父皇悠闲地坐着,就那么由他去说了。
  魏忠贤终于说完了。父皇问他,“你说甚么来呢?”
  “奴才说,起驾。陛下。”
  “慢。”父皇拍拍手,一行白衣白裙的宫娥像神话般地站在了面前。她们的纤纤素手上,各自端着盘、碗、杯碟、调羹、筷子、汤盆、酒壶。父皇将手势向下一沉,她们单腿跪下,捧着的器皿刚好在父皇和魏忠贤之间凑成一个圆圆的桌面。
  酒真是一种奇怪的液体。它可以是火种,点燃一个人埋藏在胸中的仇恨,让愤怒的烈焰肆意地焚烧出来。它也可以是清凉剂,消解烦闷,抚慰不安,让他镇静,再镇静一些。这就好像一年里的秋天一样,它同时是充满温暖和寒意的季节。那天晚上的御花园中,魏忠贤在刀光斧影的环侍之下,饮下了一杯又一杯父皇亲斟的御酒。酒入肝肠,他同时品尝到了它双重的滋味。他心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离开紫禁城,这个黑暗的陷阱。
  好多年来,魏忠贤都怀着轻蔑地相信,皇帝所谓拥有的庞大帝国,不过只是紫禁城这座小小的孤岛。没有他的点头,所有的号令都出不了午门半步。午门是帝国权力的分水岭,这是他与先帝之间最深刻的默契。午门也应该是他与新皇帝之间最终妥协的交叉点。
  魏忠贤是午门外的主人,是那儿法律和秩序的缔造者和维护者。他热爱午门外的富裕和贫穷,热爱繁华闹市的辉煌灯火,也热爱杀机四伏的阴森黑暗。他喝着新皇帝斟满的御酒,以眷恋的心情想到了自己在午门外所拥有的至尊至贵和无尚的荣光。他堆着受宠若惊的笑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沉着,镇静。惟有这样,才能平安地脱身而去。但是,不停灌入的酒却在动摇着他的理智。他想起自己的疏忽,马虎,一个轻薄少年对自己的折辱,涌上来刻毒的怨恨和无穷的懊悔。这时候,连魏忠贤都明白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格外的怪异,因为那少年皇帝的眼睛透出了暗暗的惊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二卷 午門以深(9)
但是,父皇很快就恢复了他一如既往的和蔼与微笑。在他讲述下面那些话语之前,他似乎真的触动了感情。父皇说,“朕现在还不到十七岁,说皇帝当然是皇帝,说孩子也是个孩子。朕本来是想带着一家人到封地上过一辈子逍遥自在的亲王生活,白天钓鱼打猎,和骏马小舟同行;晚上呢,月白风清之下,以娇妻爱子为伴。那该有多么的悠游快活。但,现在朕当上了一国之君,亲王的乐趣,只好权当是做了一回春梦罢。甚么是为人君父?就是一点朱笔批上去,好像要使出千钧的气力啊!”父皇很勉强地摇了摇自己的双臂,表明自己的孱弱和无助。他说,“朕其实哪里懂得做皇帝呢!即使要学,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先帝走得太快,他嘱咐朕的甚少,而期望朕的甚高。朕这些日子,东游西逛,就是心中难以踏实。朕所求的,就是有几个国家的干才,能够教教我,帮帮我,就像当初辅佐先帝时一样。”父皇说到最后,声音还真的有了哽咽。他蹙着眉头,完全是心潮难平的样子。
  在那一会儿,魏忠贤是否被父皇的话所打动,我到今天都无法肯定。魏忠贤和父皇看起来都很有几分醉了,但他们似乎更倾向于相信,对方的醉态是一种伪装。但有一点魏忠贤是确信不疑的,那就是,新皇帝再是装神弄鬼,说到底仍是一个孩子。
  父皇把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他说,“从前周文王向姜子牙托孤,武王尊子牙为尚父。汉昭烈向诸葛亮托孤,后主奉孔明为相父……”父皇说着,声音渐渐地小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他能够清楚发出的最后一道御旨是,“送魏公公回去罢。”
  一顶精致而封闭的小轿抬着魏忠贤走上了归程。魏忠贤半醉半醒,在颤悠悠的轿中耷着眼帘假寐。他当然不会睡着,今天像变戏法一般的遭遇,终于有惊无险有劳无损地结束了。他就要回到宫墙之外,回到那个以他为主人的世界中去了。他有一种虎口余生的侥幸,觉得生生死死的惊惧和惊喜,都在这一天反复体验无遗。他甚至以为自己拣回了一条性命,也拣回了自己的尊严。他切齿私语,“小子,我再也不会中你的圈套,受你的折辱了。下一次,该让你来陪老夫玩玩游戏了。”
  当然,魏忠贤还在一遍遍地回味着父皇临别时给他说的那一席话,姜子牙,诸葛亮……他的手正软软地搭在*上,想起那些托孤故事,脸上掠过冷笑。笑话,那小子会让我做姜子牙、诸葛亮!但是那些话确实足以让他展开遐想。那一席听起来恳切真挚的话语,到底要达到甚么目的呢?是那个苍白、孱弱的儿皇帝,在任性之后最终认输吗?想到这一层,魏忠贤以赢家的身份,再次意识到了自己是午门外惟一的主人,而紫禁城又是多么的孤独和渺小。
  醇烈的御酒使魏忠贤的脑子浮想联翩。但是他忘记了计算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小轿在夜色中转悠的速度和距离。当他终于在那顶颤悠悠的小轿中怡然入睡时,他自信已经把朱家的后人都一个个地看透了。
  一八
  后来,魏忠贤被一声轻捷的敲击惊醒了——那是一柄合拢来的折扇,点在他宽阔的额头上。他勉强撑开眼帘,发现自己正极不舒服地坐在一张石雕的圆凳上,周遭是浓酽粘稠的夜色,有两盏通红的灯笼,在他头上的黑暗中飘浮着,像一双*的眼睛。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二卷 午門以深(10)
魏忠贤合上眼帘定了定神。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来,潮湿而寒冷,红灯笼摇晃着,他的胸膛中涌起一股热辣辣的酒气,觉得自己一脑一脸都被逼得又胀又疼。那个持着折扇的人,素衣白冠,正站在他的跟前。这时候,酒劲还没有消尽,而恐惧还没有上来,魏忠贤厉声问道:“这是在哪儿呢?”
  一个声音清清朗朗地答道:
  “朕的御花园。”
  我相信,在那个黑暗时刻,魏忠贤希望自己能够确定,现在仍在梦中。但是,角楼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而无数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地点亮了,像一个弧形环抱在崇祯皇帝的身后。魏忠贤看不清灯笼下边沉浸在阴影里的面容,但他知道这些面容如同青铜面具一样冰冷无情。
  但是魏忠贤没有哀求,因为他知道所有的哀求都不值一哂。他曾经面对过许多垂死者的哀求,内心充满了鄙夷。向一头老虎或者一个猎人乞求生路,只会激起对手杀心大盛。他感到自己恢复了平静,也恢复了作为午门外主人的尊严。他说,“陛下,明白自己在做甚么吗?”
  “是的,朕要比你先明白这一点。”
  “陛下,你会不会后悔呢?”
  “朕也许会后悔的。”
  “那么,为甚么要在陛下和奴才之间做下后悔的事情?”
  “因为朕后悔的时候,你这个奴才已经看不见了。”
  接着是短时间的沉默。魏忠贤嘿嘿地笑起来,“陛下知道刘备为甚么要向诸葛亮托孤吗?因为,诸葛亮要废阿斗就像弹掉衣服上的虱子那么容易。”
  我的父皇以更爽朗的笑声压倒了魏忠贤的话音。他说,“你真是至死不悟:朕不是阿斗!”
  这是魏忠贤最后被点醒的时刻。他颓然地坐在石凳上,从未有过地感到了石的坚硬和冰凉。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称做“陛下“的轻狂少年,把那柄硕大无朋的折扇呼地一声张开来,又呼地一声合拢去。
  父皇说,“秦庄襄王死的时候向吕不韦托孤,嬴政尊他为仲父。可是你知道,最终嬴政送给他仲父的大礼是甚么?”
  “奴才知道甚么?”魏忠贤冷笑道,“奴才不过是一辈子在宫中侍候天子的贱人。”
  “那你今天知道了:一杯药酒。”父皇说着,坐在了魏忠贤的对面。他看着在寒夜、灯笼和自己目光对视下魏忠贤表情的变化,就像在仔细观赏自己精工细作的一件玩物。
  魏忠贤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御花园的墙根那边,也传出一声叹息来。秋风萧瑟之中,两声叹息,就像是彼此的回应。他说,“边疆动荡,金瓯破缺。南方大水,北方大旱。陕西的王二揭竿暴动,杀了知县捣了衙门,成了天下寇盗的楷模;山西、宁夏连连地震,毁了房舍,还掀翻了边墙,塞外鞑虏又勾起了投鞭的志向。陛下杀奴才一人容易,而安天下难啊。”
  “安天下是朕的家务事。”父皇说,“魏公公少一分牵挂,也走得利索。”
  魏忠贤却连打了两个哈哈。他切齿而笑,“亡国之君,还有甚么家可言呢?”
  “贱人!”父皇暴跳起来,用紧握的扇柄对着魏忠贤劈面打去。——然而,这只是我的愿望而已。事情的真相更接近于父皇只是在灯影秋风之中默然地坐着,一语未发。
  魏忠贤说,“奴才是先帝全心全意信赖的股肱之臣,这一点,陛下知道,天下的百姓也知道。如果陛下执意要杀奴才,该给奴才定甚么罪才能说服民众百姓,还有三军的将士、厂卫的弟兄呢?”
  父皇沉吟着站起来,右手握住折扇往左手心里轻轻拍打。他说,“有一日,朕在这京郊一带微服巡游,来到一个桂花盛开的地方。在一所空空的青楼内,意外地看见一个孤单的妇人正在寂寞地睡着。朕这时才发现,自己也是多么的孤单和寂寞。于是朕想上床陪伴陪伴她,可不知道这件事该怎样开始,又怎样结束。朕望了望窗外,天空就像伸展的盖子,一直盖向四野的尽头。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上了床,把那个妇人拉过来,为朕做了一回陪伴。你知道,朕那时明白了甚么吗?”
  魏忠贤想说甚么,却犹豫未决。
  “那时候朕想到了:朕就是朕。朕想做一件事情,不需要开始的理由,也不必思考如何去收场。”父皇伸出一根指头,点着黑夜中的虚空。他说,“紫禁城的宫墙,决不是帝国的长城。”
  魏忠贤在无知无觉中匍匐在地。他说,“请让奴才像侍奉先帝一样侍奉陛下罢。天下的人都知道,先帝在世时是多么的快乐。”
  “朕会快乐的。”
  父皇再次把那柄折扇呼地一声张开,气定神闲地扇起来。这一次,魏忠贤看见的不再是那首飘飘洒洒的《醉妆词》。在红得发黑的灯光下,四个碑体大字冷淡而镇定:
  天下归心
  这是太祖爷爷朱元璋的手迹。
  父皇的身后走出沉默寡言的老刘公公。他揪住自己旧时主人的后颈,往一棵桧树走去。这时候,灯笼开始一盏接着一盏地缓缓熄灭。御花园的地上,剥落的桧树皮就像银屑一样闪闪发光。也许,这并非树皮,而就是银屑本身。在禁城金殿的深处,银屑不是甚么值钱的东西。既然它可以满天抛撒,也就会遍地丢弃。
  魏忠贤的头被很不舒服地定在桧树巨大的根部。他还在嘟囔,“陛下,为甚么让奴才这种死法?”
  父皇笑道,“朕要让你死得明明白白,却又糊里糊涂。”
  “陛下,知道奴才的属相么?”
  “你就是属虎,也认命了罢。”
  “不,奴才属猫,陛下从没听说过罢?猫有九条命,陛下今夜杀一条,明晚奴才还要回来的……”
  父皇不语,拿扇子在手心拍了拍,说,“杀了。”老刘公公斧影一闪,魏忠贤滚圆的头颅落了地。胶质状的鲜血涂满了树根。在黑暗中,就连鲜血看起来也是黑暗的,甚至血腥的气息都像煤烟一样地呛人。
  父皇用天语纶音打破了自己在最后时刻的沉默:“让后世的考据家和修野史的闲人多些事做罢,——朕喜欢这样的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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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1)
一九
  有关魏忠贤之死的故事,是小刘子告诉我的。我没有追问过他的来源,作为老刘公公的侄儿,他知道这一切的细节应该理所当然。我是在两位刘公公都弃世多年后,才忽然想到一件事:老刘公公是哑巴,而小刘子是文盲,他们之间难道是依靠手势的比比划划来传递深宫秘闻的吗?但是在我听过的各种传说中,还是小刘子的说法更让我信任。信任是一种超越理性的感觉:我依据想象而重现的往日,能够与这样的说法完美地叠合在一起。所以我一直倾向于认为,借助手势,甚至歌谣、口语流传的历史,要比竹简碑铭、雕板印刷更经得住时间的推敲。
  自从那个黑暗的秋夜之后,时间的流程加快了它的节奏。魏忠贤在倏忽之间,已经死掉了整整一十五年。当鞑靼高原上再一次雪大如席、寒凝万里的时节,北京西山的红叶正绚丽似霞,而紫禁城的苍然古木经过霜冻都像金缕衣一样披挂了璨然的光芒。我的父皇在一日早起之后,在太和殿,那时候还叫做皇极殿的前边信步徘徊。这是紫禁城中最大的一片开阔地,蟋蟀与狗尾巴草在砖缝间慵懒地鸣叫着,慵懒地摇曳着。父皇久久地眺望着四面的宫墙,还有长方形的天空。他脸上的表情,即使是站在距他三步之遥的老刘公公也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这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太阳也还没有破云而出,触眼之际浑沌迷蒙。紫禁城就是有数不清的宫墙、禁军,却也和这个云遮雾罩的国度融为了无间无隙的一体。此时此刻,站在宫殿中央的末代帝王,可能都期盼这就是世界的第一个早晨。盘古王再一次张开巨斧迎风一劈,轻者上天为云,重者下落为地。如果曾有过千万类的物种,和千万年的纠缠,都烟消云散,从头再来……然而雀鸦开始鸹噪起来,太阳已经湿淋淋地挂在那儿,照耀着破碎的山河。人的故事在一天接着一天地讲述下去,就像风在四季的变迁中轮回地给我们带来温暖和寒冷。
  父皇被晨风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泪花涌上他的眼角。他的身子轻微地颤抖着,蜷曲起来,慢慢地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他还对扶他的老刘公公说了一声:“不……”他在砖地上平静地躺了一小会儿。在那一小会儿,他看起来似乎已从那片开阔地上消失了。
  御医为父皇切了脉,说是虚寒,开出一味药来。用早膳的时候,桌上就摆了一小盆药汤。药汤的色泽微黄而透明,在一圈圈的油晕中还飘浮着十数颗枸杞子,就像陈年的宣纸上洒落了新鲜的朱墨。父皇喝了一口,问身边垂手侍立的御医,“都拿些甚么东西来熬的呢?”
  御医说,“是缅甸国新近入贡的肉桂。”
  “肉桂,”父皇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肉桂……”他说,“朕想起一个人来。”
  药汤安静地放在父皇的面前,散发着某种遥远而又感伤的异香。父皇深深地嗅了一口气,他说,“快去把这个人宣进宫来。”
  父皇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人的模样、名字和居住的环境。
  三天之后的下午,一顶轿子从北京城郊的木樨地抬进了紫禁城。护轿的人就是那个片刻不离父皇左右的老刘公公,他的形貌,一如十五年前初探木樨地时的伪装,表情严峻的脸上粘着漆黑的假须,双手笼在袖里,握着一柄锋利的钢斧。轿子赶路的速度可谓行色匆匆,轿中的人拨开帘缝儿,只望见红色宫墙在阳光下变成了流转的虚影。正在诧异这宫墙长得无边无际,轿子已经停在一座僻静的院落。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2)
院中的地面清扫得不见一根杂草,一片树叶。在几棵虬龙一般的古柏下,坐着一个穿黄袍的男人,这就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看见轿帘一动,探出一双红色的绣鞋。那拨开帘子的五指,像水葱儿一般纤长和灵动。他心中格噔了一下,就这么闪神之间,一个小太监立在了他的面前。小太监长长地跪下去,“叩见万岁。”
  小太监的嗓音厚实而具磁性,虽然略微沙哑,却分明是个女孩儿家。皇帝“咦”了一声,他说,“你是甚么人?”
  “臣,”小太监说,“朱朱。”
  “朱朱,”皇帝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如同真的在把玩着几粒珠子。“朱朱,朱朱是谁的孩子?”
  “回皇上,朱朱是父亲母亲的孩子。”
  皇帝不觉笑起来。他笑自己明知故问,却也笑这孩子答非所问。他细细地看了看朱朱,朱朱的身子很高,也很单薄,就像柳枝一样苗条而富有弹性。那套太监穿的衣袍从脖子起紧紧地束缚着她就要成熟的身体,一直拖到地面,遮蔽了红色的绣鞋。这反而使她的脸蛋更加引人注目,颊上的绒毛闪闪发光,她的眉眼口鼻长得无可挑剔的精致,嘴巴微微翘着,像漾着笑意,又似满不在乎。皇帝从朱朱身上没有寻找到记忆中那个妇人的影子。也许,他自己也没记住那个妇人的容貌。他记住的只是黑暗中的一种女人的气味,或者一种植物糜烂前夜的芬芳。
  “朱朱,”皇帝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异样的温和。他说,“朱朱,你像谁呢?”
  “母亲说,朱朱就像自己的父亲。”
  “像吗?”
  “不像。”
  “是你不像?”
  “是他不像。”
  “哦,”皇帝站起来,踱到朱朱的跟前,就像是要等待朱朱的验证。朱朱定睛打量着他,觉得他真的不是从小听母亲反复念叨的那个人。皇帝的身材的确很高,也很瘦,但是面容并不俊秀,甚至不算清癯,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憔悴。母亲大概也记错了皇帝的年龄,因为他远比母亲所描述和推算的要苍老许许多多。而且,午后明亮的阳光显然对倦容满面的皇帝是不利的。朱朱看到他的头发是灰色的,鬓角则已经完全的白了。他的额头和眉心烙满了皱纹,因为过于瘦削,颧骨突出,衬出布满血丝的眼睛神经质似的忧郁和激动。他说话的声音显得疲惫和厌倦,但是朱朱从这声音中还是感受到了一点儿的喜悦。她确信,皇帝之有这一点儿的喜悦全是因为了自己的到来。
  朱朱说,“万岁,你的那把扇子呢?”
  皇帝愣了愣,望着朱朱那翘弯弯的嘴巴,和天生带着恶作剧表情的眼睛,嘿嘿地笑出声来。他走回石凳子,慢慢地坐下去。这一刻,朱朱觉得现在一把扇子对于皇帝,已经成为华而不实的道具了。
  朱朱说,“万岁不需要扇子,而该需要一根拐杖了。”
  皇帝的脸上骤然现出惊怒交集的神情来。他咬着牙床,伸出一根指头,定定地点着朱朱。小院内空气紧张,环侍在皇帝身后的太监们个个茫然无措,却做不得声。半晌,只听皇帝在说:“甚么东西,做得了朕的拐杖!”
  朱朱的纤手抓住长袍提了提,脚下露出那双红色的绣鞋。她跪伏在地上,娇声说道:“万岁,朱朱愿意做万岁的拐杖。”
  红色的绣鞋上有金丝线编织的一对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皇帝看着朱朱的红绣鞋,默然无语。而朱朱看见,皇帝枯涩的眼窝在阳光的长时间照耀下,有些泪花盈盈了。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3)
二零
  朱朱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这一天并没有正式确立,而后来也没有进行过任何的补认。但是,朱朱当晚留在了紫禁城,并且就宿在她与皇帝相见的这所纤尘不飞的小院内。
  当紫禁城的更漏报告子夜已过的时候,皇帝寝宫中的灯光还在寂寂地照亮着。皇帝叹息着,将摆满一案的奏章通通横扫在地。他起身绕室彷徨,影子就像巨大的灰蛾,拍打着黯淡的四壁。就在这一年的九月,即贼寇李自成在围困开封府长达五个月之后,悍然决开了位于开封府北面的黄河大堤,河水势如山岳,以暴涨至两丈多高的波澜,淹没了这座前大宋帝国的汴梁故都,并且使周遭广袤千里的平原成为沼乡泽国。那座曾被绘在《清明上河图》里的花花城池,沦为了深埋在烂泥浊流下的废墟。从前方雪片般飞来的奏章,却都没有统计出军民伤亡和流离失所的数字。而黄河已经改道睢水入淮,李自成则因为在哀鸿遍野的河南无法寻求给养而远走了陕西。各地的督抚、将军只是在向自己的皇帝重复着一个请求:增兵,增饷。“增兵,增饷,”皇帝像一个郊寒岛瘦的诗人,在反复推敲着这两个单调的词。又不知过了多少的时辰,满面的倦容终于在皇帝的嘴角凝聚成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冷笑……——而此时,在紫禁城的某一个角落里,那个装扮为小太监的朱朱姑娘已经在恬怡的长睡中几次梦见了自己的母亲。
  在这个预料之中,但是又来得过迟的日子里,母亲从那张长年躺卧的大床上坐了起来。朱朱用十指和檀木香梳交替为她理顺了头发,还在她的发髻上插了一小枝开满丹桂的枝条。像冰晶一样细碎、像鲜血一样殷红的花蕊,在朱朱母亲乌云般的头上,异样地刺目而又和谐。她站起来,在屋内来回地踱着。她穿着象牙色的裙袍,披着鹅黄色的披风,满身的环佩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弦音。她的背影婷婷袅袅,回眸之际,那双丹凤眼湿润明亮,只不过此时没有了招人垂怜的慵懒和无助,却浸透了疑云。窗外的木樨还像从前一样地开放着,窗前那堆陶罐承接的桂香依旧能持续到来年的春天。朱朱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看清了母亲的特别之处,那就是她似乎从不曾真正年青过,却也永远不会再衰老。除此之外,她只有苍白,白到可以清晰地看见皮肤下边的紫色血管。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朱朱都觉得母亲没甚么神秘感,在她虚弱的身子里,容纳不下女人的激情,也缺乏做一家之主的决断。朱朱甚至怀疑,她是否真和男人之间有过那么多纠葛与勾连。因为,朱朱从未发现母亲的大床上有过男人,或者有过男人留下的痕迹:头发,汗味,一切可疑的斑点。多年以前,那个贵为人主的神秘之客的来访,更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传奇。
  木樨地的生活方式,就是在阳光与黑夜之间划出了一条弹性十足的线来,朱朱就是在这条线上被拉扯长大的。她的母亲则超然于这条线外,隐身于自己的青楼和大床,淡漠地捱着,或者静候着今天和下一天。朱朱觉得,母亲是爱女儿的,不过她希望能得到女儿更多的爱。但是朱朱长大以后,甚至在她已经到了垂暮之年,她对自己是否深爱着母亲,仍然没有把握。她惟一能够确定的是,她对母亲怀有与生俱来的怜惜或者心疼。朱朱从小就游窜于木樨地的园林和青楼之间,对于来客和女人们之间的事情,对于阳光和黑夜中的勾当,还有乱扔在她们枕边、床下的话本、词曲、歌赋,早已烂熟于心,从没表现出过惊讶或好奇。她经常在气喘吁吁地结束自己的游玩后,伏在母亲的床头,抚摸着母亲的面庞,用十指为她梳理蓬松的乱发。母亲眯着丹凤眼,好像在享受难得的宁静和温馨。她还会反复向朱朱叙说自己个人的生活,而朱朱则对她讲述道听途说的不同女人的经历。现在,那件母女俩通过追忆和想象而存在的事情,终于得到了证实。就像一幅画,眼见它因为年久而变薄变脆发黄的时候,画面上的那个人却活了起来,并向着我们走过来。至少在朱朱的眼里,那个自己从来不曾完全确信的传说,正在显现出真形。那个被认为与自己有着骨血亲缘的男人,在一个苍茫的时刻,泄露了自己对于往事的某种心情和意志。但是穿戴齐整的母亲却在最后一次揽镜顾盼时,犹豫了。在楼下恭候的太监们已经前来催请过几次,而朱朱却看见母亲表现得心绪不宁。最后,她说,“朱朱,你去。”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4)
朱朱还没有能够问出为甚么,母亲已经重新爬回了大床上。
  那座风中的青楼,阳光下的木樨,在朱朱的梦中远去了。她在宫中的某个院落里睁开眼,光着脚板下了地,像一个飞贼似地悄然打开了房门和院门。过于安静的后半夜,使她的耳边回响着某种沙沙的声音。这正是她所熟悉的声音,因为她一度患有间歇性的梦游症,偶尔会在万籁俱寂的时刻,伴随着这沙沙声,漫步于广阔的木樨地。现在,她的赤脚踩在紫禁城漫无边际的青砖地上,感觉自己的双腿和腰臀真有说不出的矫健和柔韧。她明白这是在梦游,但是她又告诉自己,所谓梦游,就是酒醉后的飘飘欲仙罢。于是,她把重重的宫殿,都看做是了座座的青楼;将夜色中红得发黑的灯笼,全当成了木樨地来客的眼睛。
  她在紫禁城中东游西逛,觉得这儿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对于自己都是分外的熟悉。她对自己说,那高耸的牌坊后有小桥,那隐蔽的侧门外是回廊,门窗紧闭的大屋中有许多太监在赌博,而池塘假山的后面女人在暗暗啜泣……她走过去,猜测的事情都被一一验证了。她习惯地去拣一块石头,想扔过去寻一回恶意的开心。但是,这儿的地面干净得找不到一粒碎屑。于是,她代之以几声响亮的哈哈大笑,就像夜枭发出的凛冽的啼叫。十几支大内的侍卫队闪电般地向叫声处扑来。高高举起的刀剑与火把交映着炽热而寒冷的光芒,杂沓的脚步如同迅速滚转的雷声。但是卫队东撵西追,却处处扑空。因为朱朱随心所欲地一边跑着一边大笑,辽阔的紫禁城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森然的回响。鹭鸶与白鹤惊飞起来,就连角楼上的风铃也发出不安的叮当声。从那些飞鸟的角度望下去,那个赤脚披发、一身缟素的女孩,就像一个白色的精灵,抑或一个复仇的鬼魂。
  后来,她跑得疲倦了。或者说,她对这种游戏厌倦了。总之,她撞到了一个巨大而柔软的物体上,并且撞出个洞来。她钻进去,倒下,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正听到潇潇的雨声。她于是觉得,这洞穴里边是格外的温暖,她的头和身子安放在某种柔软又坚固的物质上,洋溢着成熟、丰实和好闻的淡淡霉味。但是,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自小就讨厌黑暗,所以又耷下眼帘,睡了过去。她没有再次做梦。即便做梦,她也不会梦想到宫中的日子,最后会把她变成一个让黑暗陪伴终生的盲妇,——变成为今天的我。
  二一
  那天清晨,我是被一只伸进洞来的手给弄醒的。那手是如此的有力,攥紧我的后襟,一把将我硬拖了出去。我看见雨已经停了,遍地都是水迹和落叶,空气中流散着一束束紫青色的烟雾。高低错落的宫殿群,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出它们沉默的轮廓。那个把我拖出洞来的人,竟是个和我差不多年岁的太监。那太监长得真漂亮,兼有男孩的俊气和姑娘的秀美。我赤脚站在那儿,傻兮兮地看着他,觉得他非常的好看,来木樨地的客人我见多了,没一个有他这么好看的。他被我看得低了头,忽然拉着我的手就一路跑。我一股怒火冲起来,用那只空手,劈脸就扇了他一耳光。我说,“你是甚么东西!”
  但是那小太监并不放手。他说,“快,万岁爷天威震怒了。”
  我回头望望我过夜的地方,但是烟雾几乎要把它掩蔽了。我只瞥见了一座黑黢黢的影子,有着模糊不清的巍峨,却不像碉楼,也不是山峦。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5)
大约我披头散发的样子不宜见人罢,小太监拉着我专拣那些曲折的小径匆匆奔跑。我们甚至贸然穿过一些阴森的大殿,跃过雕花的窗台,或者短暂地躲藏在带刺的篱笆后面,以避开那些开始洒扫工作的太监,还有巡逻的卫队。我还远远地望见,一些穿着透明裙衫的宫女在擦洗着古意斑斓的大香炉,烂熟的黄铜在晨霭中发出沉静的光。但小太监不容我多看,他拉着我东拐西闪,赶着去觐见正在生气的皇帝。
  我对紫禁城最初的印象,是无数的点与线,不可思议的精确和复杂。当我被小太监带到一个更为僻静,也更为狭小的庭园觐见皇帝时,我只是感到皇帝似乎不是这儿的主人,倒更接近于一个在紫禁城挂单修行的隐士。
  但是,皇帝已经在我们到达前离开了。一树盘扎过的秋海棠在雨露中盛开着,七里香的花架几乎完全遮蔽了那排低矮的小屋。小屋的正房被布置得像是会客用的书斋,中间的书案上,还放着一壶生温的茶水和一本展开的书卷。
  小太监在和一个管理庭园的老太监叽叽咕咕几句之后,他告诉我,因为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连夜驰回京师告急,皇帝赶去召集御前会议听取奏报,并商讨对策。吴三桂就是捕获王二的吴襄将军的长子,如今他子袭父业,做了山海关的总兵了。
  “那我该做甚么呢?”我问他。
  他说,“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你呢?”
  “你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我都跟着你。”
  “我不需要你,”我说,“我喜欢一个人随随便便。”
  “回小姐,这儿的规矩,就是不允许随随便便。”
  我嘘眼瞅着他,真想再劈脸扇他一个耳光。但是,我却瞅着他,笑了起来。他长得那么漂亮,我喜欢随时看到他,听到他用声音回应我的声音。
  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一套太监的衣服,让我换上,还给我梳理好了头发。他的动作,又麻利又轻巧。
  撩开书斋侧边的一幅门帘,就可以进到另一间房屋。里边立着很多宽阔的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册页和纸卷。但最使我感兴趣的,是靠墙伫立的一口褐色大柜子。它比一个武士站着还要高,比一个武士展开双臂还要宽,比最丰肥的妇人身子还要厚实好几倍,前有一扇门,后有一扇门,都紧紧关闭着。它应该已经有不少年头了,木色被反复地擦拭和摩挲,呈现出了熟铜般的焦黄来。我禁不住伸手爱怜地摸了摸柜子,这才发现,柜子看上去是浑然一体的,然而,我柔嫩的掌心告诉我,它的每一面都是用大大小小的木件拼成的,条条接缝都熨贴和坚实,摸上去有说不出来的舒坦,所谓天衣无缝,也没有这样奇巧罢。我又把柜子用力摇了摇,柜里传来一个东西滚动的声音,骇然而又寂寞。
  我说,“甚么?”
  小太监懒懒答道,“一个梦。”
  我呸了一口,骂道,“扯甚么淡!分明是一块木头。”小太监笑笑,“小姐,那就算是一块多余的木头罢。”我接着就去拉柜门,我要知道,为甚么会有这奇怪的大柜子,为甚么偌大的柜子就关了一块木头呢?但小太监疾如闪电地抓住了我。我骂了声,“狗奴才!”但小太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无礼,他厉声道,“你不想活了?”我定定神,这才看清楚,它的前后门都打上了暗淡的封条,上写:“先帝天启遗物。妄启者,死。”父皇的玉玺在上面盖了一块赫然的印。我问,“那谁能开启他们呢?”小太监说,“能开启天启遗物的,自然莫非天子了。”我好奇心又陡增了一层,我问,“这东西到底干甚么用?”小太监说,“玩。”我这下子更有兴致了,“怎么玩?”但他把头一甩,说,“不知道,也不能问。”我哼了哼,说,“我要是把柜子打开了,看谁敢来杀我?”小太监把佩刀拔出来,搁在我肩上,淡淡道,“我,就现在。”我瞪着他,瞪了半晌,朝柜子狠狠踢了一脚,背过了身子去。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6)
小太监立刻又变回了那个体贴、顺从、好看的小公公。他帮我在那些书架上,翻出了一大堆人物的遗像。应我的要求,他替我把这些遗像上的人物分为了几类:大明帝国历代的君王、忠臣和奸臣。
  我说,“给我讲一讲这些人的故事罢。”
  “这么多人,讲谁呢?”
  我想也不想就说,“讲一个奸臣罢。”
  小太监满脸诧异,“为甚么不听忠臣呢?”
  “忠臣有甚么意思,”我说,“忠臣的故事都是千篇一律的。”
  他没有再说甚么,就开始给我讲故事。也就是从这时起,我知道了他姓刘,而那个片刻不离皇帝身后的老刘公公,就是他父亲的叔伯哥哥。
  但是小刘子耍了一回滑头,他没有讲奸臣,也没有讲忠臣。他给我瞎吹了一个妃子的传闻。他说有一个从山东淄川选来的蒲妃,长得又娇小又妩媚,却一直无缘得到皇帝的垂顾,成日里郁郁寡欢。宫里寂寞的女人多的是,有些识字的就寻些诗词来吟哦,还有的就皈依了佛门,长年萤火青灯地抄录着经文,一是超度自己的来世,二来也可以克制自己的欲念。
  “欲念,”我问小刘子,“甚么是欲念?”
  他愣了一愣,说,“我没有欲念,我知道甚么是欲念!”
  我哈哈一笑,“没关系,你接着讲。”
  他说,那蒲妃偏不吟诗,也不信佛,就喜欢靠在栏杆上,望着这几百年的深宫出神。有一回皇帝带着皇后和宠姬们到西山游玩回来,给七十二个妃子各赐了一大摞红叶。蒲妃就拿了笔在红叶上密密实实地涂画了许多字。起初别人以为她在写相思闲愁的东西,哪知读了,才知道写的都是些狐妖变了女人,去媚惑白面书生的荒唐故事。
  我问他,“都怎么个荒唐的呢?”
  他说,“我没有见过,就是见了我也认识不了几个字。反正是荒唐得了不得。”小刘子的脸上做出惊恐滑稽的样子,他说蒲妃的姐妹们劝她赶紧拿去烧了,只怕皇上看见了要有杀身之祸的。
  蒲妃冷笑道,“我就怕皇上看不见。”
  我问,“后来皇帝看见了吗?”
  他说,皇上到底还是读到了这些写满了狐妖、书生荒唐事情的红叶,把蒲妃宣了去,一见之下真是气得脸都发青了。
  “皇帝是气自己罢,怎么就没早见着这个美丽的女子呢,”我嘻嘻一笑。
  小刘子赶紧向着太和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万岁爷的心事,奴才不敢妄加揣测。”接着他说,皇帝问蒲妃,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蒲妃说,“不是听来的,我自己就是一只狐妖变的呢。我写的,都是我自个儿的故事啊。”
  皇帝动了火,骂声“该死”,叫拖了下去发狠地打。
  蒲妃却又笑道,“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几板子打死了,变出一只狐狸来,也好让万岁爷明白我并没有说谎话。”
  皇帝听了就有些发怵,那些举着板子的公公也个个有点心虚。这宫中常年都在说闹鬼,大白天太和殿的帷幔后都听得见女人的笑声呢。为甚么,这紫禁城里关着三千佳丽、上万的公公,就皇上一个大男人,阴气太重啊。
  我说,“你又该掌嘴了,皇帝虽然只有一个,镇得住天下还镇不住一个紫禁城!”
  小刘子对着我深深一揖,“小姐说得是,皇上镇不住紫禁城,还镇得住天下?皇帝那会儿就哼了一哼,说你那贱人,朕专门就有处置狐狸精的好办法。”
  “甚么办法,”我听得着急,“莫不是泼她一盆狗血,再封九十九道符咒?”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7)
“那倒也未必,”小刘子咂了咂嘴巴,他说,“只顾给你说话,看把我给渴的!”
  我赶紧跑到隔壁端来皇帝的茶壶递给他。他对着壶嘴子慢悠悠地吸了几口,再咂咂嘴,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吃午饭了。”忽然见我正抡开巴掌要给他扇过去,忙说,“小姐莫使小性子,你还想让皇上再生一回气?”
  我只好跟着他回昨天那座小院落。我这是第一次从容不迫地在紫禁城中行走着,但我却无心去四下打量。我心里还老想着那个妃子的结局,我说,“那皇帝到底要使甚么法子处置她呢?”
  小刘子却故意卖关子,他说,“一言难尽。事情早都过了,不着急。”
  我又问,“你今天早晨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不是找是靠鼻子闻。这么大的紫禁城,要找人还不把人找死了。”
  “你莫非是狗变的?”
  “比狗还灵。”小刘子得意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呢。”
  “对了,我钻进去睡觉的那个大家伙是甚么东西?”
  “天堆,”他说。
  我还想问“天堆”是甚么,却看见路边有几个刚从养心殿退回来的太监在议论纷纷的。小刘子过去问了问,回来告诉我,今天开御前会议的时候,皇帝真的是天威震怒了。山海关外最后几个据点已经失守,而帝国的一个被认为已经光荣战死的统帅洪承畴却被证实仍然活着,并且投降了清军,他甚至还谋划了对山海关的有效进攻。只有吴三桂的五万甲士还在城楼上苦撑。一旦关门失陷,自万历初年以来一直虎视中原的清军,顷刻就会如洪水决堤而入,将整个燕、赵……也许是整个大明的河山,都一揽而收。战,还是和?御前会议成了主战与主和两派大臣强词夺理的舞台。主和的以为只有用缓兵之计稳住关外的敌人,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帝国的内贼李自成、张献忠。主战的则坚持,和鞑虏之间的任何媾和都是对帝国的侮辱,宁可玉碎也不能苟且瓦全。两派争得声震殿宇,都没有看到皇帝脸上早已厌烦之极。后来皇帝挥了挥手,叫把两个为首的家伙推到午门去各各杖责二十大板。其他人吓得跪下来求情,皇帝伸出一根指头,说再加十个板子。偏那两个挨打的大臣气硬,也不求饶,由着板子在屁股上乱飞,嘴里还大喊大叫,说惟有自己才是赤心报国的忠臣呢!多亏了那些操板子的人,举得高落得轻,不然,那两把老骨头早就散了架。
  瘦弱、疲乏的父皇还真会发出那么大的脾气来,这使我感到很意外。我想,这一定是我先惹他生了气,才转而迁怒于大臣罢。
  二二
  进了院门,我见父皇正背着手,望着一棵古柏的树冠在出神。看到我们,父皇的脸上现出喜色,蹙紧的眉头似乎也松了下来。
  我跪倒下去,请皇上宽恕:“朱朱惹陛下生气了。”
  “是谁说朱朱惹朕生气了呢?朕定要重重地罚他。”父皇说,“现在,朕只有见到朱朱的时候,才会不生气。”
  我指着小刘子,“是他。”
  我没有想到,小刘子扑咚一声长跪不起,口中连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父皇说,“你不该死。你只是该割掉舌头罢了。”
  我说,“要割,就交给朱朱来动手。”
  父皇一笑,“你杀过人吗?”
  “除了人,我倒是甚么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杀过。”
  “小到甚么呢?”
  “小到一只跳蚤。”
  “又大到哪儿去呢?”
  “大到一条真龙……”话刚出口,我立感犯了大忌。父皇就是帝国的真龙天子,而朱朱正是皇族的龙子龙孙。但偷偷看一眼父皇,他似乎并没有听出忤逆的意思。相反,他表现出进一步的兴趣来。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8)
父皇说,“你吹甚么牛。自称有屠龙之技的家伙,到头来不过做了别人的笑柄。”
  趁着父皇难得的和颜悦色,我露了一回张狂的本相。我说,“未必那家伙就没有杀一条龙的本事,只是世上无龙可杀罢了!”
  父皇哈哈大笑,一直笑得满面通红,甚至笑得淌出了眼泪。他的声音洋溢着压抑的激情,从胸腔深处进发而出。他翘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他说,“朕就算不上一条龙吗!”
  我在闪念之间,觉得情势大变,咬定嘴唇,哪还说得出话来。
  午饭的时候,父皇让我陪着他吃。而那个倒霉的小太监,还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父皇又说,“朱朱,你看朕算不算得上是一条龙呢?”
  父皇的声音是亲切的,我仔细聆听,也听不出丝毫的愠意。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我笑起来。我说,“朱朱知道,陛下今天是龙颜大怒,打死了两个*大臣。”
  “死不了的,”父皇也笑起来。他说,“这会儿那两个老家伙正在家里吃门生故吏的贺酒呢。他们一辈子想得到的,不就是落个犯颜直谏、骨鲠忠臣的清名吗,朕不过是成全他们罢了。”
  “要真打死了呢?”
  “死不足惜。”父皇说,“这些人读了满肚皮的诗书,国家垂危的时候,却只会说说迂而无当的大话。即使朝服斩于市,也没有甚么冤枉的。”
  我附和父皇说,“他们口口声声惟有自己才是忠臣,那两个人里就必有一个是大大的奸臣。如果同归于尽,忠臣就算是为国除奸,虽遭杀身,却也成仁了。”
  父皇现出有些惊讶的样子。他说,“朱朱,你好像对为人君者的办法还很有心得呢。”
  “朱朱不过是瞎扯而已。”我说,“在木樨地不论姑娘、丫头,还是更夫、家丁,但凡闹纠纷闹到我母亲跟前的,我都叫母亲不要辨甚么是非,也不问甚么皂白,只是一顿耳光,个个有份。”
  “你母亲打?”
  “她哪有力气打。我打,我累了就叫来顺儿打。”
  “来顺儿是谁?”
  “来顺儿是专给母亲护院的保镖,少言寡语,手脚倒很利索。”
  “那些下人,挨了打服不服?”
  “我从没有问过他们服不服。母亲好像很感激我,她说亏了朱朱,才保住了木樨地这么多年的安静。”
  父皇听了,默然良久,喟叹了一声,“那真是一处安静的地方啊。”光线通过窗格游移在他的脸上,有些怅然,也有些遥远。他说,“木樨地和紫禁城实在是不一样。”
  我说,“也有很多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女人多,一样的阴气重。木樨地的男人虽然多些,但来的都是客,来了到底要离开;紫禁城的男人即便只有一个,天天出门,出了门却总归要回来。”
  父皇的脸上又慢慢有了先前的笑意。他说,“朱朱来了,朕的饭量也增添了不少。”
  下午,父皇去处理朝政。最终被赦免的小刘子从地上爬起来,陪着我在紫禁城中闲逛。我说,“皇上一句戏言,你就怕得要死?”
  但是他回答我:“君王没有戏言。”
  我以为他说得很对,所以没有向他道歉。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皇家没有册封的公主。
  小刘子希望在动身以前能吃一些点心,喝一壶茶水。我没有同意。我说,“赏罚应该分明。现在由你好吃好喝,岂不是你因罚受赏了!”
  小刘子一脸的苦笑。他说,“做主子是不用学的,偏偏是奴才不好当。”
  四下里阒寂无声,我跟着小刘子走了半个多时辰,触眼所见,都是红墙黄瓦。惟有日影西斜,反差强烈的侧光,映出紫禁城一片阔大而无声的辉煌。我走着,觉着心中郁郁不乐。真想佯装是在梦中,展开双臂,来一通惊天动地的大呼小叫。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9)
终于,在一条夹壁小径的拐弯处,我听到了几声小孩子的笑闹声。
  声音是从两扇半掩的朱门后传出的。我推门进去,看见院落里一个大头少年率着两个小男孩、两个小姑娘,正在踢踺球,一群小太监在陪着他们玩。大头少年不仅脑袋奇大,脸也肥阔,是那种近似浮肿的蜡黄。看见我们跨进来,他眼珠迟缓地转了转,现出一点点惊讶和迷惑。小刘子好像有一点紧张,拉拉我的衣角,说,“走罢,不要打扰他们了。”我却偏不走,背了手,站在那儿细细地看。这个院落让人想到遥远的南方,植着难得一见的棕榈、椰子、芭蕉,池塘里还养着几只海龟、一条鲨鱼,而在本该耸立假山的地方,却赫然插着一柱从海船上卸下的桅杆。一切都怪兮兮的,藤萝爬过屋檐,苔衣沿着墙根漫上了台阶,孩子的笑声反添了院子的冷清,让人想见这小院的主人是如何的清瘦和孤单。
  突然,踺球径直向我飞过来,重重地砸在我的鼻子上,我晃了晃身子,总算没有摔下去。我眼前金星乱冒,而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咯咯格地响起来,我透过泪花,看见红墙黄瓦都在绕着我旋转。我对着那些人走过去,他们的脸上笑意还没退,那个小姑娘还在咯咯做声。我不知道她为甚么会这么开心呢?
  我抡开巴掌,骂了一句:“婊子!”那张娇嫩的小脸蛋立刻让我的手心发出灼热的痛,我看见她轻盈的身子挟着呼呼的风声,加入了红墙黄瓦的旋转。她触地的时候,却没有发出我期待的轰然一响。我踏上一步,揪住她的前襟把她提起来,她的半边脸颊已经像水蜜桃一般饱满、红艳了,而她的身子在我的手上却像皮影一样没有体积和重量。我满心失望地把她推出去,回头对小刘子说,“走。”
  这只是在片刻之间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人似乎都来不及作出反应。我朝着院门口走去,终于听到身后一声惊惧交加的呐喊:“奴才!”
  那个大头少年跌跌撞撞地向我扑来,他的嘴唇在哆嗦,张开的十指也在哆嗦,他想把我吃下去!小刘子扑通一声朝着他的双腿猛跪下去,大叫:“殿下息怒!!”少年的身子被猝不及防地震了一震,他突然向后一仰,嘭地倒在了地上,还滚了几滚,嘴角吐出一串白沫来。小刘子闪电般地扑过去,将大头少年搀扶在怀里。同时,他声泪俱下地哀求道:“奴才该死!殿下恕罪!”
  我现在明白了,这个害有癫痫的少年就是皇太子,而小姑娘、小男孩自然就是正牌的公主、皇子了。
  我拔腿想跑,但是那群小太监已经把我围了起来。而院落的女主人,手捻着一串珍珠,出现在了苔色青幽的石阶上。她的确很瘦,但远非是我想像的清瘦和孱弱,相反,她骨骼奇大而坚实,有深色的皮肤和一副钢劲的好牙口。她打量着我太监服下露出的红绣鞋,笑了一笑。
  二三
  我被关押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屋里,暂时没有受到任何的体罚。但是那个院落的女主人,单独审讯了小刘子。审讯的详情,小刘子后来一直对我支支吾吾,我也就懒得多问了。但是他告诉了我,那女主人是天启皇帝撂下的妃子,当初魏忠贤差人从琼崖搜来的一个船主的女儿。她不画画,也不抚琴、下棋、做女红,只会跳舞和唱歌。但她的歌声和她说话的口音,都像是海岛上的鸟语,没几个人能听懂,就连念她的姓也是拗口的。她除了个头高大,额头也很突出,而鼻梁则微微塌陷,脸、身子都是黑黑的,是那种被海上的太阳烧伤了、又被雨水反复冲刷出来的,光溜溜的黑,黑得就像精赤发亮的子夜。她的牙齿也很黑,是嚼槟榔嚼黑的。为了省事,先帝特予恩准,宫中上下都称呼她“黑妃”。然而,黑妃的眼珠倒是白多黑少的,白得可怖和神秘,直勾勾看人时,极像刚刚跃窗而入的一头兽。就是这兽味,曾引来我父皇对她一度的好奇和宠爱。不过,父皇很快就少有去她院里串门了。小刘子没有说明原因,但我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奥秘:一个愁肠百结的皇帝,如何能领略用鸟语表达的娇嗔和宽慰!黑妃就长久地病了,即便在先帝一直冷落她的那些年,她也没有这么地虚弱过。渐渐地,她病出了一种病恹恹的美丽来,咳嗽的时候总用帕子捂住嘴唇,仿佛随时都会喀出半口血。但是,父皇对病美人更加没兴趣,因为他就一直被说不出的病折磨着。黑妃发了狠,起了病榻,撩开绣帘,走出了院子,向后宫愿意和她说话的每一个人,学习宫中的口音。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是和她同样失宠的妃子,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宫女,刷洗马桶的健妇,尚膳监的小公公……她在艰苦的对话练习中,矫正了自己发音的口型,也把后宫的秘闻、帝后的房帏,以及芝麻一般又多又碎的家长里短,都装满了一肚皮。然而,当她已能用宫中的口音,跟百舌鸟一样和人拉家常时,她却再也没见过皇帝的影子了。于是,她院门大开,把太子、皇子、公主都纳为了这儿的常客。当孩子们在院里吵吵嚷嚷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满怀乡愁,向自己哼一哼琼崖的小调;向自己说话。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10)
现在,她无意中洞悉了皇帝的一个秘密,但她缄口不语。
  夕阳的侧光落在纸糊的窗格上,把关押我的小屋映成了一张发黄的旧图片。线条生硬的木几、木椅、木床,都在那一小会儿里显出了温暖和柔软。木几上放着一只没有插花的瓷瓶,瓷瓶上方挂着一幅画,画着一丛没有须根的兰花。兰花边上还题着许多潦草的字,光线太暗看不清。
  我感到了饥饿。中午和父皇吃的那顿饭,太精致太细软,也太不结实了。于是,我大叫:“拿吃的来!”
  门外的锁响动了一下,又没有了声音。我这时才明白过来,自己是一个囚犯。我不知道将受到甚么样的处置,但我不愿束手无策地让别人来宰割。我想到了父皇,嘴里却发出一声冷冷的笑。我觉得父皇离我很遥远,中间还隔着说不清的迷雾疑团。我没有叫过他“父皇”,而“父皇”似乎也不等同于“父亲”。况且,对于长成于木樨地的朱朱来说,要不要父亲,并没有两样。即使母亲,也只是永远躺在床上沐浴桂香的一张苍白的脸。
  我打定主意,伺机破窗逃离。我已经把紫禁城之行,只当成是游戏了一回的地方。黑夜的降临,使我充满了希望。我相信,梦游症会帮助我,像驾着一阵莫名其妙的风,一吹而去。
  我提起那只瓷瓶,在木几的棱角上使劲一搁,“咣当”一声碎响,我手里只剩下一个充满尖角的瓶颈,正是一件可以杀人见血的凶器。然后,为防不测,我铺好了被子,做好了床上有人熟睡的伪装,自己却钻到了床下,静静地等候着梦寐的降临。
  但是由于兴奋,或者,是由于过度的冷静,我迟迟没有睡着。小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外边在下雨,风和树叶扑打着窗户,就像心事浩茫的叹息。是的,我一点都没有害怕。我对自己即将付诸的行动,既无内疚,也无遗憾。我打了公主,冒犯了太子,这没有甚么了不起。以木樨地的眼光来看,公主、太子都不过是些二三流的角色。我从不怀疑,自己是木樨地未来的主人。那个从五里云端坠下来的男人,我的倦容满面的父皇,并没有给我带来光荣,也无所谓带来失意。我握紧瓶颈,想到就要回到那片熟悉的飘荡着桂香的园林,心中升起了一点酸滋滋的温情。
  这时,门吱地一声开了,匆匆脚步和衣衫掀动的冷风刮地而来,我打了一个寒颤。在红色灯笼的映照下,我看见两个人对着那张空床,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我一跃而起,用瓶颈朝着其中一个人的脸上狠狠地戳去。
  但是,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扭住了,同时一道寒气逼到了我的咽喉:那是一柄冷冷的斧头。
  “朱朱!”父皇的声音中含着说不出的惊怒。
  我哼了—声,并不说话。那柄斧头,还在很不舒服地托着我的下巴。
  我以冷漠,和这个可能是我父亲的帝国皇帝对峙着。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父皇森然笑道,“所有的人,包括小丫鬟,小毛头,小太监,小猫,小狗,都比我想像的更阴沉,更狠辣啊。”
  我也笑了一笑,“陛下,还包括那个挨了我耳刮子的小姑娘吗?”
  “你知道自己打了谁?——你打了昭仁公主殿下。”
  “那么我是谁呢?”我在红得发黑的灯火里,用自己的眼睛直视着父皇的眼睛:“我为甚么会到这儿来?”
  父皇把头扭向一侧。扭向了墙壁上扑朔不定的阴影。他发出轻微的切齿之音:“该死。”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11)
我向地下一跪:“陛下,那就让朱朱以死来谢昭仁公主罢。”但是,那钢斧托着我的下巴,这一跪,竟没有能跪下去。
  父皇仍然没看我。他摆了摆手,语调之间,似有无限的厌烦。他说,“你走罢。”
  “谢谢陛下。”
  “不,你不用谢朕。”父皇说,“朕知道在你的心中,并没有一点的感激。”
  我也不去申辩,推开老刘公公,径直走进屋外的黑暗。
  “慢……”
  父皇这一声“慢”,极为沙哑和粘滞,就像一只手,在我衣服的后摆上拉了一拉。
  父皇和我并肩站在屋檐下。雨还在落着,偶尔一道闪电划过,以那排蓝色的雨帘为前景,我看见远处两座黑黢黢的山影。父皇说,“凭你一个人,还出得了这偌大的紫禁城?昨晚,”他再次压低了嗓音,“这宫中还闹了鬼呢。”
  昨晚的情景,在我脑子里复活起来。我说,“陛下,那是两座甚么山?”
  “万岁山,还有天堆。”
  “天堆是甚么?”
  “是堆积的御米。”
  我吁出一口气,回忆着我睡在天堆中嗅到的那股温暖的霉味。“谁能吃完这么多的米啊?”
  “朕。”
  “陛下,你吃不完。”
  “吃不完,也得在那儿堆着。”
  我相信自己没有听错。因为,小刘子说,君王无戏言。
  万岁山就是民间俗称的煤山,传说这是为天子储备的燃料。至今,我对此仍莫辨真伪。但是那座天堆是确凿无疑的米山。现在,在大清帝国的紫禁城内,在同样的位置已经没有了米山。它被别的人吃掉了。米,总是要被吃掉的。这两座山,一座象征着可能的燃烧,一座则预支着终极的消耗。
  我告诉父皇,我就是昨晚大闹紫禁城的女鬼呢。
  父皇在近处看着我。在闪电的光照下,他的脸色和双目凝成了铁青色,似乎要在我的脸上找出恶意或者是俏皮。但他甚么也没有看到。
  他可能也不会看到罢,我正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我的迷惑落进他的迷惑里,就如青砖地上升起的烟霭,把两个人都罩住了。从前我只有母亲,现在多了一个父亲,我发现,做父亲的女儿要比做母亲的女儿,难得多。
  二四
  雨水,直到小刘子陪我走出紫禁城的红墙时,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直阴霾的天空,已无所谓是早晨还是下午。我依然坐着一顶小轿,小刘子则扮成书生,打着油纸伞走在小轿边。长安大街的石板路又滑又亮,两旁的店铺,正在无精打采地卸下门板。
  昨晚的事情似乎已经了结。我从小刘子那里知道,尚膳监连夜以“擅离职守”、“胡闹宫廷”的罪名杖毙了两个小太监。据说,还检查出他两个人早有中饱柴米经费的贪污行为,真是死有余辜。而父皇,当晚就宿在了黑妃的屋里。我能看出来,黑妃黑溜溜的身子,应该是滚烫的,但愿在冷嗖嗖的后半夜,她的被窝能让父皇发凉的身子添一点暖和。
  快到勾阑胡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枉自进宫中走了一趟,却没有东西给母亲捎回去,哪怕是一股金钗,一只玉戒,或者父皇的一句话。甚么都没有。我拉开帘子吩咐小刘子,去那家有名的“老陈记”买些“眉公饼”。本朝那个擅打秋风的文豪陈眉公,有一张吃遍南北的大嘴,据说“老陈记”就是他后人所开,专卖经他老人家圈点过的果饼的。
  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小刘子气喘吁吁提着花花绿绿的几个盒子赶回来。他的身后,紧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乞丐。当小刘子刚在轿边站定,那些乞丐已经像潮水似地把轿子围了起来。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被雨水淋湿的头发、胡子、眉毛、衣衫都紧紧地贴着皮肉,从上翻的白多黑少的眼珠子里,你甚至以为他们已经感觉不到羞辱、寒冷和饥饿,感觉不到疼痛,死亡,或者就没有了感觉了。但是,从他们嘴里发出的潮水一般沉闷声音,却清楚说出同一个乞求:请赏一口饭吃!赏一*命的饭啊!
  我问,“哪来这么多的叫花子?”
  “河南,”小刘子说,“李自成为了破开封,放黄河水淹了中原几千里平川,死了上百万的人,这些跑出来的叫花子,要算是命大福大的了。”
  “那他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哼了一声,说,“把他们撵开。让他们去找李自成要吃的罢,天下的穷光蛋不是都跟着他跑吗!”
  小刘子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根鞭子,扬手抽打出去。那鞭子是用水牛皮捻成的,前端还镶有十来颗铜珠,挥在雨雾之中,发出绵渍渍的风声。我看见那些肮脏黑腻的脸、脖子、肩膀,都立刻现出长长的血痕来,但是乞丐的队伍却越来越大,铺天盖地般把个长安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有几次,我的轿帘被难民拉开了;还有的难民甚至跳起来抓住了小刘子怀里的点心盒,差一点就把它们抢走。
  幸亏,有一支宪兵的马队从天安门——那时候还叫承天门——方向急驰来,举起的马刀在阴雨天泛着冷漠的光。一个长得像水桶似的老军官吼叫着:“反了!反到天子脚下来了!”
  马刀无情地向着难民们的头上砍下去,难民呼地一下乱开了。宪兵们口里发出猛禽一样的怪叫,夹着那些呼天抢地的哭嚎声。一个人突然撞进轿里,倒在我的脚下。一道新鲜的刀痕从他的左眼划过鼻尖切入了右边的下颚,而右眼则由于惊吓而暴凸出来,可怕地抽搐着。但是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他的双手抱着我的双腿就像怀抱着满腹的心事。我提起脚来,用那绣着金色凤凰的红鞋,一脚把他蹬了出去。我骂了一声,“小刘子,还不快走!”
  走了好久,我还能嗅到轿子里那个难民的体味和血腥。我叫停了轿,跑到路边一阵发呕,却甚么也没有吐出来。但是我不再坐轿了,就着小刘子的油纸伞,并肩走回木樨地。我打量着秋雨中的北京城,升起迷迷茫茫的陌生感。风挟着从鞑靼高原上吹来的寒意,使人想起严冬就要来了。我喜欢冬天,喜欢寒彻、凛冽、爽脆,白雪世界的单纯与干净。漫天的飞雪会使灯红酒绿的木樨地更温暖,更像一个温暖的窠巢。我想起紫禁城的砖石和空旷,寒冷的冬天只会使那儿更加寒冷的。那个坐在砖石中央像一个苦行者的父皇,显得那么小,小到如一粒暗点。由这粒小小暗点发出的所谓声威号令,难道真能支配天下的兵马粮草和生杀予夺么?我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远远地,我望见通往木樨地的最后一座石拱桥上,站着两个人。那是母亲的保镖来顺儿,和像一片柳叶般瘦削的小沅,在迎候我的回家。
  

第四卷 俊仆(1)
二五
  在我懵懂醒事以来最早的记忆中,就已经存在着来顺儿这个人了。但我对他,一直所知甚少。只知道他的父母曾长期受雇于木樨地,他也就生于斯,长于斯。后来,他父亲死于意外,他母亲则在一个雨夜,落入河中冲得无影无踪。年仅十岁的他就成了实际上的孤儿。他父母留给他的,只有一个乳名,就是“来顺”。来顺儿先在我母亲的院中充当小厮,等到他长成了一个大块头,就自然成了保镖了。我母亲喜欢他就像喜欢他的名字,意味着绝对的服从与忠诚。
  来顺儿皮肤黧黑,但跟黑妃的黑又不同,黑中还隐约泛着火炭似的赤红色。大约是职业的习惯,出门在外他总戴着一顶遮到眉头的斗笠,这反倒使他一副厚实而突出的嘴唇格外引人注目。这是一个惯走夜路的沉默男人的形象。因为他神秘的沉默和厚实的嘴唇,木樨地那些历经巫山云雨的女人,都对来顺儿怀着忧伤的怜爱。
  小沅是扯着来顺儿的衣角长大的。金桂给她拣回了一条命,银桂教会了她哼曲子,我母亲给了她一碗饭和自由,我的父皇在偶然中(大概算闪念之间罢),给了她一块玉的扇坠儿。扇坠儿她一直挂在脖子上,它和她的自由,把她跟木樨地的女孩子都区别开来了。但对小沅来说,扇坠也就是一块饰物,自由更是摸不着的东西,两者似乎都没有实际的意义。她的世界,总是离不开来顺儿衣角的五步内,扯着来顺儿的衣角,她能感受到来顺儿的体温,他沉甸甸的体积:这是她唯一所有的。来顺儿寡言少语,走路的时候,做事的时候,都是专心致志的,好像身边没有小沅这个人。然而,小沅的发髻上,总插着好看的丝瓜花或者豆荚花,手里有蛐蛐在玩着,嘴里嚼着酸枣、水蜜桃……全是来顺儿替她弄来的。
  有一天,两个扬州盐商坐着驷马大车而来,在林间道上听见小沅哼小曲,就停车把她看了又看,引得来顺儿都仔细地瞅了她一眼,好像这才看见她成了女人了。小沅极瘦弱,也极苍白,但已经从苗长为了树,大概该算弱柳罢,风一吹就弯下去,风过了,直起来还是一棵柳。她左眼睑下的滴泪痣,也成了一颗浅色的、有光泽的豆,有了女人说不出的风情和惆怅了。两个盐商下了车,一个在小沅的头上摸了一把,把豆荚花拔下来,嗅了嗅,揉成紫色的泥丸子,一个在小沅的肩上发狠地捏了捏,捏得小沅叫起来,嘴角、鼻子都歪了。两个盐商相视而笑说,“我就喜欢这种没肉的骨架子,”“多用一点力,都要当心散了架……”说罢,他们双双伸了手,就把小沅往车上推。小沅没历练过这样的阵势,木木地一笑,脚却不愿动。来顺儿就挡上去,说,“两位客人弄错了。”盐商呸了一口,骂道,“我们弄错了?你以为这是甚么地方啊!”一个劈脸打了他一拳,另一个朝他肚子猛踢了一脚,他晃了晃,都还挺住了。盐商更恼火,从车上抽下一根木棒来,车夫大喊,“轻点,老爷!”盐商冷笑,“妈的×,轻点!”木棒不要命地打在来顺儿头顶上,“啪”一声就折成了两段了。来顺儿呼出一口气,慢慢倒下去,蜷成了一个痛苦抽搐的团。
  “他死了!”两个盐商跳上车,鞭梢“嗖”地一响,轰隆隆就跑远了。
  小沅跪下来,抱住来顺儿,不声不响地掉眼泪。

第四卷 俊仆(2)
后来,她告诉我母亲,她心里反反复复在念着,“他死了,我还活不活?”来顺儿活了过来,但鼻梁有点轻微地斜了,因为这点斜,他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多了些阴郁的气。木樨地的人都认为,来顺儿是要娶小沅的,就等着他向我母亲提出恳请了。小沅对母亲说过不止一次了,“只要是来顺儿愿意的事,我没有不依的。”母亲向我提到这件事情时,我只哼了声,没有甚么好说的。说到底,来顺儿只是个下人,而小沅还只是下人的心甘情愿的影子,他们俩,我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
  然而,我还是一直都相信,来顺儿对主人始终是谦卑的,忠心耿耿的。我每一次从外面回到木樨地,都能像今天一样首先望见来顺儿、小沅并立石桥的身影。在我投向木樨地的第一眼中,他俩成了石桥的一个部分,也成了一个游动的标识,两根突兀的旗杆。从那次挨打后,来顺儿的手中总是耍弄着一根铁棍,就像是在耍弄着一管洞箫。
  我们走近的时候,来顺儿拿铁棍在小刘子的胸前一隔,他说,“公公,请回罢。”
  “不急,”我说,“请刘公公在家用过午饭,喝了茶再走不迟的。”
  但是来顺儿没有收回那根铁棍。他说,“木樨地这种地方,做公公的来多了不合适。”
  “甚么不合适!”我焦躁起来,“木樨地难道还是立牌坊的地方?甚么男女都来得,偏刘公公来不得。”
  来顺儿却并不让步。“男女来得,就是公公来不得。”他说,“公公,不是男女。”
  我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我再是自以为是,也不过十五岁。我能够感觉到的,是我没有看见过的;我想认识的,是我无法明白的;被我视为常识而含混回避的事情,恰恰在闪念之间把我掷入了尴尬窘迫的维谷。我甩开五指,向着来顺儿的脸上扇过去。
  但是,我的手打在了另一只手上。——小刘子与我双掌对接的时候,那清脆的一响,就像两个孩子正在立下甚么秘密的约言。
  小刘子匆匆离去了。来顺儿一手提着点心盒子,一手握着铁棍跟在我的身后,就像在押解一个案犯。小沅一手扯了来顺儿的衣角,一手捂了嘴吃吃笑。起初我觉得很恼怒,一路走着,倒慢慢平静下来了。木樨地还像我两天前离开时一样散发着桂花的芬芳,座座青楼恍惚的影子,就仿佛古老寺院中的烟雨楼台。我呼吸着,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在踏上母亲的小楼前,来顺儿把小沅挥退了。小沅委屈而迷惑地瞪了瞪他和我(瞪得我不舒服),然后垂下眼帘子,走开了。母亲从床上支起了身子,她的神情微微有一些惊讶。那天,我把母亲的惊讶,理解为了对我归来的惊喜。
  但是在她孩子气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好奇。她没有多问关于紫禁城和父皇的事情。仿佛她从前给我反复讲述过的奇遇,只是一个别人杜撰的笑话。母亲说,“那些地方,我想也不会有木樨地好玩。”
  我说,“就是吃的东西还有点意思。”说着,我叫来顺儿把点心盒子打开。
  我说,“这就是全北京最有名的‘眉公饼’。”
  “眉公饼,”母亲有些疑惑,她说,“眉公饼会和皇上有甚么关系呢?”
  我看看来顺儿,不知如何回答。来顺儿说,“玫瑰的玫,宫殿的宫,‘玫宫饼’就是御厨专门为万岁爷做的玫瑰糕点啊。”
  “真的……”母亲的脸上漾起了笑意。

第四卷 俊仆(3)
来顺儿把一块糕放在手心上,捧献给母亲。那糕紫色而又透明,厚实却又柔软,软得几乎就像流质。它在那张宽大而坚定的手掌上娇怯地颤抖着,在深秋阴雨天的暖昧光线下,糕心那凹凸起伏的部分,真的如同两瓣细腻、敏感的花唇。
  然而,母亲只是漾着笑意看着来顺儿,却并不伸手接。
  来顺儿犹豫了一下,把糕掰下一块,递进母亲的嘴里。母亲咀嚼着,像一个美食行家那样细细地品味。她的嘴角惬意地粘着一些糕屑,眼圈边有着密密的细纹和失眠的黑晕。但是,她那双看着来顺儿的丹凤眼却格外地湿润和清亮。
  我从没有看见过母亲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来顺儿。我过去也从没有用过今天这样的眼光,来打量着来顺儿和母亲。
  二六
  这就是我离开木樨地两天以来发生的变化。两天,我无法丈量出它的长短和厚薄,因为时间一般被认为并不具有体积感。也就是在这两天,我弥合了我和父皇之间十五年的距离。或者说,他从那个十五年来传说中熟悉的形象竦身一变,成了一个让我惊讶的陌生人。而在这两天,母亲割裂了她与往事之间的某种神秘联系。这种联系依靠回忆、叙说、虚构、夸饰和梦寐来串结着,像一朵云那样以一滴水来无限地膨胀着、上升着,最后爆炸,烟消云散,归于虚无。换一个说法,那膨胀的云无限地下沉着、收缩着,最终凝聚为一滴雨水,从九霄坠落。我就是这一滴盲目的雨水,落在紫禁城和木樨地之间的道路、树林、河流和桥梁上,等待着再一次的蒸发。我以自己的存在,使母亲与往事的那种联系有了真实的凭据。但是当联系已经被割裂以后,十五年的凭据也就成了一页没有意义的白纸。然而,过去的两天就是这过去的十五年的一个部分,所以我不能够说这两天的变化,超过了十五年来的总和。
  来顺儿就是母亲变化的支点。好像墙根的一苗小草,来顺儿一夜之间长成了一根粱柱。他的高大魁梧,黑中泛红的皮肤,他矫健的身姿和宽广的呼吸,都成为了母亲蛰居的那个院落和阁楼的重要部分。现在,母亲在一觉醒来的任何时候,都会带着惊慌地呼唤着来顺儿的名字。当来顺儿来到她的床前时,她苍白的脸上却会升起少女般的红潮,并因为羞涩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而就在几天以前,在这儿每一个角落充斥的,都是我急促的脚步,咯咯的娇笑,夸张的责骂和甩向仆人的响亮的耳光。现在,我黯然退去了。但是我的退去,并不是退入幕后,而是从前台退到了台下,我从一个主演,变为了观众。母亲不会对我的变化有所察觉,因为她正处于炫目的光亮中,这光之外的任何事物,对她来说都是黑暗和未知。来顺儿就是照亮她生命的光源,她发现自己被桂香薰蒸了几十年的*像芽一样地在萌动着,就如同那块在来顺儿掌心中娇怯颤抖的紫色糕点。
  与此同时,我学会了耐心地观察和长时间地思索。白天我漫步在木樨地深秋日见萧索的小径上,隔着云烟氤氲的桂树林,眺望着那些数不清的*院落和青楼。也许,有人会以为我是在用脚步丈量木樨地的面积罢。然而就像时间没有体积一样,木樨地也没有确定的边界,因而它是无法测定的。很多年以后,我在一家路边酒馆吃饭时,听到一个明代的遗民用枯哑的嗓子吟诵:

第四卷 俊仆(4)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
  我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我们的木樨地。
  计六奇……喔,让我叫你小六子,小六子,请不要问我这是为甚么。自我从紫禁城归来后,我学会了观察、思索,也学会了在关键的问题上缄口不语。我的故事,将只向你描述事物的状态,局部,细节,而略去那些复杂而枯燥的推理。
  是的,我最重要的观察对象,就是我的母亲。她还像从前一样,不分白天黑夜地靠在床头,眺望着窗外的风景。但是,窗外的风景仅仅只作为某种背景而存在:伸手可触的来顺儿才是这风景唯一的主体。
  噢,是的,来顺儿是依靠触摸来存在的。来顺儿可以在母亲呼唤他的任何时刻,出现在她的床前。更多的时候,他就呆在那间阁楼里,擦拭地板、窗台、桌面、床头,擦拭那些高高低低的陶罐,为我的母亲喂食点心、莲羹和茶水。然后,他拿一条滚烫的湿毛巾,按在母亲的脚掌心上反复地旋转。母亲小而又小的双脚被并排一起,就像一只破开的玉兰瓜。或者说,就像两只早已破开的瓜,又被粘连在了一块。灼热的痛感就从那玉兰瓜般的裂缝之间倒流至母亲的全身,她长年就像浸泡在凉水中的骨头,关节,皮肤,皮肤上的每一道皱折,身体上的每一处旮旯,于是都有了生气和激情。“来,”她说,“来,来顺儿……”母亲心急的时侯,语调就更慢,声音就更轻,而这时,还更加的含混和嗫嚅。红潮再次袭上她瘦削的双颊,她布满黑晕的丹凤眼闪亮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潮湿。
  来顺儿就在我母亲的床前温顺地跪下来。他伸出蒲扇大的左手,抚摸着她的额头和额发。自从我与母亲疏远以后,她的头发一直都是乱蓬蓬的。过去,只有我用纤细、灵巧的五指插入她的头发,才能把它们梳理得清爽而光洁。但来顺儿没有这么做,可能是他对女人的事情还知之甚浅罢。不过,也许是恰恰相反,对女人暴露在空气和光线中的脸、眼睛和一头乱发都没有更多的兴趣,他关心的是置身于隐秘、荫蔽、掩盖、伪装之下的那一部分。他同时伸出了蒲扇大的右手,张开五指从我母亲的额头向下滑。他的拇指和幺指夹住她的双颊,食指和无名指搭住她的眼帘,而他的中指则划过她的眉心、鼻梁、人中……就像君王踏着紫禁城纵贯南北的中轴线,气定神闲地走向那座金銮宝殿深处的龙椅。
  来顺儿的胡萝卜般的指头,掠过我母亲乌红的樱唇、圆润的下巴和深陷的颈窝,接着隐入绣满杏花的裘被,像一张耙子那样耙过她业已平板的胸脯、耷拉的*,在她的肚脐上作了短暂的停留,最后抵达了那一小块极其狭窄的地带……他的脸上愈来愈没有表情,只有那根被打斜的鼻梁,还有嘴角轻微地歪曲,泄露出一丝晦暗的心情。而她的神态,早已千变万化。在那一根要命的指头的点拨下,她干缩的躯干蛇一样扭曲起来,五官在可怕地变形,痛苦、痉挛、抽搐,那张开的森森白牙恨不能把假想中的仇恨、饥馋一口全吞下!
  来顺儿微笑着,把头埋到她的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流出来,她在身体的亢奋中虚弱地嗫嚅着:“不……”但是,来顺儿就像自己的那根指头一样,把那两个字不断地重复着,声音体贴、温馨而又坚定,嘴角却挂着一丝恶毒的微笑。“不,”她说,“不,不……”但是,滚滚的高潮冲决了她脆弱得可笑的堤防,——那成串的含混不清,憋成了一股嚎啕大哭。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四卷 俊仆(5)
二七
  立冬后,北京落了一场大雪。那雪从天亮以前一直下到黄昏,沙沙不绝的雪声就像有万万条蚁虫在啃噬着巨大的物质。没有风,而太阳却高悬着,阳光透过密密的雪花照过来,如同不祥的白幛在令人晕眩地晃荡。那些失去居所的麻雀,都争相撞破了木樨地纸糊的窗户,试图在青楼中寻到一点温暖和食物。它们的结局,却是充当了别人的美味。那一天,烧烤麻雀肉的焦煳煳的香气,代替了桂花的芬芳,迷漫了整个的木樨地,并向周边飘扬开去。
  客人们闻香踏雪而来,白得肃静的空地里停满了花花绿绿的轿子,使木樨地看起来格外的凄迷。那一天,青楼中都在添酒加菜,泥炭小炉烧得通红,呢喃的小曲唱得醉生梦死。我知道,这时候只有两间屋子里的响动与众不同:那就是我母亲的卧室和我的卧室。
  母亲在床头和来顺儿窃窃私语,伴随着时断时续的抽泣。而隔壁的我,则根本就只有持续的沉默。
  我用一根又长又细的丝线,系在麻雀的左腿上,把它们拴成了一串。我很有耐心地做着这件事,因为丝线太光滑,稍一不慎就无法系牢。当这串麻雀达到三十六只,也许是七十二只,我记不清了,我就提着它们走到变得如琼枝、珊瑚的树林中放飞。
  这些麻雀拴在一起,必须同时张开翅膀,并以均匀的速度飞翔,才有可能逃出这个已经变为烧烤麻雀的大作坊,重新获得一次选择生和死的机会。现在我已经忘了我当时的心情,是对它们怀着悲悯抑或诅咒?我把麻雀提起来,奋力向天空掷了出去,——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翩翩两骑顶雪驰来,马蹄溅起的雪花和泥泞在身前身后优美地飞扬。我明白,那是来自紫禁城的黄衫使者。
  这一回,来顺儿没有用他洞箫般的铁棍阻挡小刘子。因为小刘子的手中握着一个可能是御旨的黄色卷筒,他把卷筒指向哪儿,哪儿就好像洋溢着高贵、粲然的天光。小刘子说,“皇帝宣朱朱小姐进宫。”
  母亲脸上的表情很漠然。但是身为仆人的来顺儿却代替她提出了异议。他说,“主母体弱多病,朱朱小姐应该留在她的身边克尽孝道。”
  “啪!”——只听绵渍渍的一声脆响,来顺儿脸上出其不意地挨了一皮鞭。小刘子用那黄色的卷筒昂然指着来顺儿脸上的血痕:“奴才,这是你说话的地方?!”
  母亲惊叫一声,却不知该张开胸怀扑向来顺儿,还是该用尖牙利齿冲向小刘子。她瞪大湿润的丹凤眼,满含着恐惧和仇恨。倒是来顺儿表现得异常的平静,他说,“公公息怒,奴才的意思只是问主母能不能和小姐同行,那样小姐可以照顾主母,而主母也能借此沐浴皇恩。”
  “不……”母亲把小嘴张成了夷语中的O型。但是,来顺儿迅速侧过身子,以坚定的目光阻挡了她的抗议。
  小刘子并不回答,只是转向我,充满了谦卑和顺从。而我呢,却一言不发,仅仅报以他莞尔的一笑。
  这一回,我是坐在小刘子前边的马鞍上离开木樨地的。小沅在楼下的雪地上抱着双臂徘徊,她身上铺满了厚墩墩的雪花,好像她自己也是从天而降的一朵雪。我哼了一声,抱着马的脖子,小刘子抱住了我的腰。转眼间,太阳消失,风雪迷漫,木樨地在“嘚儿、嘚儿”的马蹄声中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或者说,转眼间,两骑三人就挟着风雪黄昏驰出了来顺儿那怅然失望的视野。而我的母亲呢,大约正将头埋在松软的桂花枕中,再一次抽泣起来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四卷 俊仆(6)
我忽然牵挂起那一串抛向天空的麻雀,它们振翅飞起来了吗?但是我向小刘子说出的话却是,“那个在红叶上写满狐妖故事的妃子,她怎么样了啊?”
  “你还在念着她啊,”小刘子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他说,“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她早死了。她们那一朝妃子全死了。皇帝最后也驾崩了。——就连骨头都烂了!”
  小刘子在黄骠马溜圆的屁股上猛抽了一鞭子,我立刻感到自己就像在驾着一道闪电向前滑翔,雪花扑向我的双眼和面颊,又片片融化。小刘子搂着我肚腹的手有力而又温柔,我第一次察觉胸脯上有两团累赘的家什在上下均匀地颤抖,全身突然之间有了说不出的惊栗和快乐,于是我以放肆的大笑回应着小刘子放肆的大笑。在通向紫禁城的道路和桥梁上,持续回荡着这种凶蛮却没有意义的声音。
  这是崇祯一十五年立冬以后的事情。后来我知道,李自成就是在这时候大破了襄阳,纵军杀入荆州,歼灭了父皇派出的一支三万七千人的剿贼劲旅。据死里逃生的残兵散布说,那些倒毙在风雪中的尸体,在苍野中看起来竟有出奇的平静和温顺。从他们的创口和七窍滴淌出来的血汁,在枯死的草根和冰冷的石头上凝成了发皱的紫斑。这些紫斑再后来,就成了京师药坊中重金收购来治疗肺痨的良药,雅称为“血碧”。
  在我重返紫禁城,再次见到我的父皇时,战场上的“血碧”还在进行最初的酝酿,没有凝结成形。而我发现父皇的龙体似乎康健了许多,不仅微微发福,而且从前清白瘦削的脸颊还有了些红润。但是,看到这种景象,我心里反而多了层酸楚。父皇问我话的时候,我有些走神,竟不知如何回答。
  在这间我们父女重逢的小屋中,用松柏、桦木、青杠精制的木炭在焦黄的铜炉中平静地燃烧。温暖的气息中,有让人难过的树汁的清香。
  父皇不再问我甚么。他示意我走到他的跟前,把我的手放到他的手中。父皇用他的手摩挲着我的手,就像是在观察着、辨认着和熟悉着它们。父皇的手可能是他全身惟一没有被磨蚀而保留着优雅的一小部分,说不出的纤长、精细、光滑,找不到一点茧疤或者粗皴的裂纹。而我的手竟出奇地和父皇的手一模一样,就像一双手是另一双手孪生的姊妹。时间在指缝和指缝之间泄漏着,仿佛要执拗地再现昔日的秘密。仅仅凭着父皇伸给我的这双手,我也会觉得母亲反复讲述的十六年前的往事,从此有了重要的依据。
  父皇也许正在和我想着同一件事情。他看着我的手,就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朱朱要是穿上朕十六年前的龙袍,大臣们还会以为是那个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呢。”
  我说,“朱朱要是穿上一身白衣秀士的轻衫布履,拿了一柄带玉坠儿的折扇,去木樨地走一遭,人家还会以为是陛下又来寻花问柳了呢。”
  父皇松了我的手,哈哈地笑起来,脸上泛过一阵短暂的红潮。不过,这不是羞涩,更不是犯窘,而是透着说不出来的得意,对从前任性而又狡黠的欣赏和骄矜。
  雪已经停了,父皇拉着我的手信步走到院外。积雪在脚下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塌陷声,而为白雪陪衬的红墙黄瓦则显得娇艳欲滴。虽然时辰早过了黄昏,积雪却将触眼可见的一切东西都映得格外亮堂。父皇指着远处巍然耸立的“天堆”,“你看,朕的御米又增添了好多。”一会儿,他又指着一排密闭的房子,“你看,朕存的银子已快胀破了内库了。”他再看看天空,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空气。他说,“朱朱,真是瑞雪兆丰年啊。明年的春天,从木樨地走到长安大街,不就是一幅《清明上河图》么?”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卷 俊仆(7)
我从小就没有树立起甚么是非善恶的观念,对权术就像对房术一样懵然无知。而对边疆动荡,流寇内乱,灾荒连年,瘟疫流行,我至今像面对一堆乱麻无法梳理出甲乙丙丁。当然我也无法判断父皇说的话是否发自真心,还是自己在蒙自己?我只是喜欢这样让他拉着手,听他说着话。他说的都是具体的,局部的,细节的,和关于今后的,我觉得听着心里舒坦,熨帖。我以为,父皇对他的太子、皇子、公主,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那天,父皇在雪地上还向我提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要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净军”。
  “净军”,是挑选宫中净过身子的精悍太监组成,不仅要培育对国家和君王的忠勇,学习白刃格斗、冲锋陷阵,而且每一个兵士都要当做将军来训练,熟知兵法,懂得布阵,攻坚,退却,伏击,劫寨,直至赢得战争胜利。最后,还要演练包括献俘于午门在内的各种仪式。
  今天,许多学问家,甚至大明的遗民,都嘲讽父皇组建“净军’的想法是荒谬无稽的。我现在也已经很老了,但在缅怀往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从未想到过这个想法是荒谬的,只是它当初让我感到万分的惊骇。
  我问父皇,“宫中现在尚有多少太监可用呢?”
  父皇说有一万五千。但是他又说,他将按照五抽一的原则来挑选,也就是说,这支“净军”的规模是正好三千人。父皇还拈着一小撮胡须笑道,“秦少游就说过,我精骑三千,当敌尔羸卒十万。对罢,朱朱!”
  然而,我摇了摇头。我说,“‘净军’如果也和帝国的野战部队一样,临战即望风披靡,这是他们的可悲;‘净军’如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那就是他们的可怕。这一点,还要请陛下多想一想。”
  父皇侧过身子,用有些吃惊的目光打量我,就像在打量一个成年人,甚至一个大臣。他又变成了我熟悉的那个皇帝,眼中沉淀着冷漠和警觉。父皇的声音诉我:“你说甚么又不是可怕的呢?”
  我不愿意父皇用这样的目光和声音来对待我。我笑了一笑,“刚才是朱朱胡说。‘净军’又有甚么可怕的呢!魏忠贤就是太监中顶顶可怕的了,还不是拿给陛下瓮中捉了鳖。”
  但这一回,父皇却没有像提到木樨地那样,脸上现出骄矜的红潮。他望着在雪地中像琼楼玉宇般飘渺的宫殿群,默然无语。
  我又说,“陛下擒杀魏忠贤的经过,真像别人传说的那么神奇吗?”
  父皇再次笑起来,好像他的思绪终于从某个遥远之处拉了回来。他说,“只要是传说,就总是神奇的。对不对?”
  “那真相是不是这样的呢?”
  “朕不知道,从前的事情,该拿甚么作凭据,来证明它的真假呢。一群瞎子在大象身上摸来摸去,以为把大象彻底弄明白了,可他们明白的是些甚么呢?天下的百姓,读过书没读过书的,都把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挂在嘴边,视他们为明君圣主,以他们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皇上。可除了挂在嘴边的那些话,又有甚么凭据证明他们的存在不是虚妄呢。现在连一点尧舜的坛坛罐罐都找不到,比盲人摸象还要靠不住,可有谁来说过一句怀疑的话!就是那些敢对朕冒死进谏,不怕廷杖的老家伙,也没有这个胆量的。”
  父皇的嘴角掠过被皱纹歪曲的微笑。他说,“倒是几百年以后,人们还可以从北京城的残垣断壁中,从印刷的官史和手抄的稗书里,找到许多既看得见又摸得着的凭据,来证明朕是如何的昏庸,刚愎,残忍,还有……这样或者是那样。”

第四卷 俊仆(8)
我第一次听父皇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我听不大懂,还听得有一些困乏。然而看看父皇,他的神情却在一点点地变得亢奋,眼中闪出了炯炯的光。
  二八
  大雪又断断续续地落了好些天。过量的冬雪终于淹没了人们对初雪的期盼和喜悦,寒冷锁住了城市、道口和一切的门窗,把松软的雪绒凝冻成了坚实而溜滑的冰甲。背依燕山虎瞰中原的帝都,成了苍茫天地间一座孤悬的城池。然而,帝国的驿卒还是奇迹般地把崇祯一十五年岁末的坏消息从一个个风雪飘摇之乡,络绎不绝地带进了紫禁城,带到了帝国皇帝的案头上。李自成攻破汝宁、襄阳,杀掉了崇王;张献忠破了太湖,又破无为;清军则越过坍塌的长城进入山东,破十余处州县,掠走十余万人口……后来,这些带着寒气和硝烟的报告堆在父皇的案头,成了一座纸垒的煤山。再后来,他已经懒得去翻一翻了。
  御前会议仍像往日一样,每次都开得像讨价还价的乡村集市。大臣们以东林、复社、阉宦、外戚、同乡等等为背景,分为不同的派系,各执一端,相互攻讦:招抚还是剿灭,议和还是抗战,安内还是攘外,割地称臣还是玉碎瓦裂……?如果主战,帅从何来,兵从何征,饷从何筹?要么议和,对谁称臣,家奴还是外贼?割多少地,纳多少银?动皇帝的私房,掏官吏的腰包,还是刮百姓的地皮……?最后,父皇总是叫锦衣卫将几个为头起哄的家伙推出午门,剥了裤子廷杖二十、三十!板子打在这些肥胖的屁股上,绵渍而清脆,在雪后的空气中传得比钟鼓楼的报时声还要辽远。父皇耷下眼帘,好像在这些声音中,他的心事也飘到了更为虚无的地方。
  因为积雪堆得过厚,从宫中征集出来的三千“净军”找不到操练的场所。父皇变得愈来愈焦躁,他每催促一次,下边的太监将军都以哭丧的脸,拿口称“奴才该死”来搪塞自己的皇帝。有一回父皇气得拍了桌子,他说:“你们口口声声该死,那么以死殉国如何?死都不怕,还怕甚么冰天雪地!”
  父皇亲自披了龙鳞万点的金甲,按剑向北步出玄武门,也就是如今的神武门,喝令在煤山的南麓即刻铲出一块演兵场来。
  积雪冻成了三尺厚的坚冰,一铲下去,震得人的虎口发麻。那些平素靠着万岁爷的残羹剩水滋养得白白胖胖的公公们,都累得气喘吁吁。过一会儿,陆续有人佯装着滑倒,索性躺在冰上晒起了太阳。雪后的太阳格外夺目,如同急雨般地穿泻下来,又从冰原上反射进父皇的眼睛,直刺得他泪眼模糊。他想喝斥一句甚么,却觉得喉咙口被堵上了一团粉末。那阳光恨恨地照着,没有情义,也没有温暖。父皇感到冷冷的液汁在从他的两腋和脚心流出来。他艰难地歪了歪嘴角,旁边的人们却以为他终于露出了微笑。他倒下去的时候,是仰面朝着天空的,他用一只手臂支撑了一会儿,正好倒在了一棵歪脖子榆树的阴影中。那棵榆树给父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看起来就像是过除夕时贴的剪纸。
  父皇倒地的时候,我正和小刘子一起在督促“净军”铲雪。小刘子把鞭子挥得呼呼作响,那些东倒西歪的太监们一边躲闪着,一边用尖细的嗓音发出嘿嘿的笑声。我隔着亮得炫目的冰甲望着父皇,太阳刺得我两眼发黑,但是我翘起嘴巴向他娇嗔地微笑着,我想以自己的快乐逗起他的快乐来。直到父皇已经倒下后,我还傻乎乎对着他站的方向在笑呢。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卷 俊仆(9)
三个御医同时为父皇切了脉,但均称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他们像是统一了口径似地说,“皇上只是受了一点风寒,服一点汤药即可痊愈的。”父皇躺在龙床上把手挥了挥,说:“一派胡言。朕是急火攻心,正该用大寒的泻药。”
  御医们一齐在龙床前跪着,大气也不敢出。那个已经当上大将军的老太监也跪下来,他说冰雪已经铲除干净,将士们正在用心操练,以图报效国家,请皇上不要挂念。这时就像要印证他的话似地,从外边隐隐传来均匀的鼓点声,和着一阵阵尖声尖气的呐喊。父皇默然地听了一会,摆摆手,“都去罢。”
  但是没有人敢对皇帝服泻药这件事负责。经过皇后、贵妃、首辅大臣和首席太监的反复磋商,最后给皇帝端上来的是一碗长白山的老参汤。这种汤不会有甚么奇效,也绝不会有甚么大碍,皇帝是懂这个意思的,所以也不多问,端起来就喝了。
  他对我说,“朱朱,你知道国家弄到今天病入膏盲的样子,是为甚么吗?——就是他们总给朕这种方子,看起来贵重无比,听起来是至理名言,其实呢,吃了这药就和不吃这药差不多。”父皇说到最后,竟拈着下巴上的一小撮胡须笑起来。
  我想讨父皇的喜欢,但我不知道应该对他的话和奇怪的笑抱怎样的态度,于是我站到他的身后,用十指为他梳理头发。为父皇梳理头发和为母亲梳理头发是完全不同的。母亲的头发虽然蓬乱,但是细密而柔顺,它们长年在馥郁的桂香和潮气中滋养着,散发出一股花生油味道和新鲜木屑的气息。而父皇的头发干涩、花白,像乱麻绞成了一团,我的手指稍一用力,父皇好像都要皱一下眉头。我还在他的后脑勺上发现了一块血疱,这一定是父皇在冰原上摔倒时磕出来的。我心底冒起一股火来,这是对老刘公公没能及时挽救住父皇而发出的恼怒。我说,“这老刘公公,真是老糊涂了!”
  “不要怨他,”父皇说,“他还真的是老了。”
  整个冬天,父皇都没有再去煤山脚下视察过净军的演练。他甚至很少去留意那远远传来的锣鼓和呐喊声。宫中的起居一如往常。木樨地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十分遥远。在这儿有小刘子每天在暖烘烘的屋子里陪我说笑解闷,早晚还可以散步到御花园探一探盛开的蜡梅。桂花的芬芳中夹着糜烂和晕眩的气息,而梅香则格外的单纯,纯到给人带来凛冽的寒意。我问小刘子,“太监可不可以结婚呢?”小刘子很谦恭地说,“奴才的一切都是由万岁爷做主。小姐问奴才,奴才却不敢去问万岁爷。”
  从那以后,我忽然觉得多了双重的心事。这还是我第一次为别人生出摆脱不了的挂念。有一天,我对父皇说,“老刘公公太老了,应该放到‘净军’作教头。而小刘公公还太小,可以安置到‘净军’中作前敌将军。而父皇本人,应该重新寻一个腿脚灵便、头脑灵活的贴身侍卫了。”
  这时,父皇刚刚杀掉了秘密与清军议和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因为陈新甲泄露了秘密,还口称自己是奉旨行事。朝野为此舆论大哗,并深刻地震动了社稷和军心。陈新甲以“卖国欺君”之罪而丢掉了脑袋,但陈新甲之死这件事却成了至今莫辨真假的秘密。父皇或者是有难言之隐罢,他从未亲口和我谈到过此事。在崇祯一十五年,父皇要杀一个大臣,要远比当初杀一个魏忠贤容易得多了。但是父皇却宁肯天天使用廷杖,却厌倦于杀人。每杀一人,父皇似乎都会增添许多的疲惫和衰竭。他听了我的建议,竟都全盘接受了下来。

第四卷 俊仆(10)
但是父皇也提出了几点疑惑,“老刘公公肯不肯走,小刘公公能不能服众,贴身侍卫从何选择?”
  我说,“可以宣示天下,许以重金,公开招募一支净军的‘百人忠勇营’,以老刘公公为总教头,让小刘公公作长官,作战时当‘净军’的尖兵,平日则充当皇帝的卫队。而贴身的卫士,正可以从中选拔。”
  父皇点了头。
  二九
  我听见你在黑暗中发笑了,小六子。这有甚么好笑的?我想你是熟读过二十三史的,但愿你还没有成为书呆子,还是留了点人味的。以你的见识,自然是没见到过皇帝听从十五岁小丫头的建议,拿国家大事作儿戏。是的,这是有点荒谬的。但是,更多的末代君王除了大开杀戒,就是求助占卜问签,我的父皇真算得上是从善如流了,对不对?况且,那些推诿扯皮却又沽名钓誉的文武百官,又给父皇出过甚么有用的良策呢?如果我作皇帝,我赏给他们的,决不只是闹着好玩儿的大板子。武则天十五岁的时候就说过,驯马之道,一是鞭子,二是铁锤,三是匕首。可见,女人是比男人更下得了手的……嗳,小六子,你天天和我这狰狞、可怖的老妇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就没有一点发抖的感觉吗?
  你过来,握一握我完好的左手……嗯,很好,这样很好……让我说下去。
  招募“净军百人忠勇营”的告示很快就张贴出去了。不过所谓宣示天下,也就是宣示北京的几座城门和北直隶的几个县份罢,因为“天下”已经被家贼和外寇宰割得七零八落了。
  但是一直到抵近除夕,前来应募的人还不到百人之数。我为此感到有说不出的沮丧和羞恼。父皇反倒表现得很轻松,他安慰我说,青壮丁早已充军,哪还有富裕人员来效命“净军”呢?而且国家危亡,谁也不愿自家的子弟被阉割入宫。哪一天连朕都保不住了,那些净了身子的公公岂不是连根都要断完了?
  “那么,公公可不可以不净身子呢?”我问父皇。我虽然时常听说“净身”,却一直都是似懂非懂的。
  父皇的话像是答非所问,他说,“不净身子,又怎么会叫公公呢?”
  我说,“如果今后朱朱嫁人,能不能嫁一个公公呢?”
  父皇笑起来,“笑话,朕的朱朱怎么会嫁公公呢?”
  我说,“如果朱朱嫁人,就嫁给小刘公公呢?”
  “那么,朱朱一定是疯了。”父皇脸上的微笑变为了惨然的自嘲,他转身弃我而去了。
  这次对话过后的第二天,有一封信经过某种奇怪的通道,曲曲折折地到达了父皇的手中。他拆信的时侯,嗅到了—股似乎久违的香味,心中漾起一点暖融融。信是我的母亲、木樨地的主母丹桂写来的,她祝皇帝、皇后龙体、凤体安康,祝国运昌盛,祝福新年万事如意。但是她没有说到对皇帝个人的思念,甚至没有一处提到自己深宫中的女儿。事实上,母亲信中的主要意思是,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她有一个看家护院的青年,身有万夫不当之勇,心有精忠报国之志,现在已经引刀自宫,随即就来投身“净军忠勇营”,愿为君王肝脑涂地,马革裹尸……。
  父皇把信推在一边,目光从一扇月形的窗口望出去,正落在一棵疙瘩虬结的梅树上。那些小心翼翼开放的花蕊,在雪中、在宫墙的影子里,真有着说不出的娇怯。他这样长久地看着,心绪宁静。他还看到了在这封信的信笺上,洒着几颗已经干透的水渍。它们抑或是旅途中沾染的风雪,而看起来就像是滴滴的泪花。

第四卷 俊仆(11)
父皇没有把我母亲来信的事告诉我。在元旦节的午后,父皇在东暖阁秘密召见了奉旨入宫的来顺儿。来顺儿虽然自宫之后尚未大愈,但是在伏惟叩拜、举手投足间,表现出的钟鼎般的结实、弓弦似的弹性,给父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父皇没有询问他入宫的具体动机,而只是像当年对老刘公公那样说了一句:“你从此就是朕的人了。”
  但是来顺儿并没像老刘公公那样,用头把地砖叩裂来表达自己的忠勇。他跪在那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纱抛在空中,用掌轻轻一挥就把它削为了两段。来顺儿说,“奴才若有二心,就是这个下场。”
  老刘公公和小刘公公叔侄俩分别侍立在父皇的两旁,表情漠然。父皇则充满了喜悦的神情。他说,“很好。你平身罢。”
  我是在好多天以后,才突然发现老刘公公的位置已经被来顺儿取代了。我当时的感受真是恍如梦中,来顺儿的出现就像从天而降。他穿着簇新的太监服,双眸严峻而冷淡。他肃立在父皇的龙椅背后三步之遥的地方,尽管是个太监,却把自己装扮得像一个高贵的武士。我定定地看着他,必须承认,在褪去了胡须后,他的脸颊显得格外的俊秀。他也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就像是没有看见任何的东西。
  来顺儿的双手笼在背后,不知是握着一柄老刘公公那样的斧头,还是他惯用的铁棍。而且由于他双手的双重隐蔽性,使即便是最高超的刺客,也无法判断他在刹那间将会如何的出手。
  我不记得当时和父皇说了些甚么。大概我们相互都在敷衍罢,有一句没一句地搭了些话,我就退了出去了。我清晰地听到在背后,父皇和来顺儿开始了絮絮窃窃的交谈。忍不住,我回身看了一眼,父皇通体的舒服和放松,而来顺儿则俯在他的耳边说个不停,起先冷淡的眼中流出妩媚的波光来。
  走在冷风嗖嗖的回廊中时,我的肠胃里不停地打着干呕。当惊愕消失后,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愤怒,仇恨,嫉妒,只是打着干呕,想找一个地方把污秽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的。
  我满紫禁城去寻找小刘子,却不见他的踪影。天黑了下来,我顺着两道宫墙间的小径,摸进了一座堆放帷幔、被褥、棉絮等等物什的库房。我倒在这些柔软的东西中间,感到既温暖又形只影单。那时候,我刚过了十五岁,处处自以为是却又时时幼稚可笑,交替经受着极端的娇宠,和无限的冷落。在那个有着弹性的黑夜里,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面壁僧人那样悟出,虽然父母、国家这些字眼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那么结实,而亲密与疏离、忠诚和背叛却是可以如水一样恣意流淌的。谁守持着信义和原则,谁就是注定无望的受害者,是他妈的蠢驴蛋。
  我一边怀着恶意地想着笑着,一边伸手到处掏着。我想找到一个可以生火的家什,午夜时分在突如其来的梦游症里,放一把冲天火焰,而我则像一片树叶那样,被风远远地卷出紫禁城。我才不愿意和谁或者谁同归于尽呢。我要跑到已经被造反者搅得天翻地覆的地方去看热闹,或者放把火凑热闹。
  我在不自觉中睡着了。没有找到点火工具,也没有等到梦游之神。当被一阵窃窃私语惊醒时,我想是遇见鬼了。
  在距我近得几乎伸手可触的地方,我先是看见两团白影在晃动,逐渐清晰为两个白衣女人。一个年龄大的,嗓音沙哑,虽像在耐心劝导,却高贵严厉;另一个明显是少女,娇滴滴的,像在哭泣,也像在乞求。虽然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潜在自己的身后,但是她们的声音仍然放得很低,在塞满了丝棉织品的库房中显得压抑和含混。慢慢地,她俩的交谈也停止了。继而,传出了窸窣的声音,就像是丝绸和丝绸之间的摩擦。

第四卷 俊仆(12)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况且,透过库房窗帘撩开的一角,雪地投进来的光洞察了每一个细节。那窸窣的声响,是她俩相互抚摸所发出来的,用手,脸颊,唇,身体,用痛苦的喘息和喘息,用呻吟与呻吟,来相互抚慰和摸索。她们其实并没有穿着白衣,那圆滑饱满的白影就是她们温暖肉体发出的微暗的火。现在,那火就在白影的下边燃烧着。两具身体就像两堆火焰在舔食着、交融着、辨认着、掠夺着。
  我听见呼吸声越来越浑浊、急促,甚至还有双手紧握着使指关节发出的紧张的爆裂。这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罢。她们不会听到的。即便是身边山崩地裂,她们也不会听到的。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笑、可怜,而且很多余。于是,我把自己单薄的身体,深深地隐入了那些棉绒绒的堆积物中,直到厚而又厚的黑暗挤压得我的身体一点都不能妄动了。
  第二天早晨,我像从墓穴中爬出来一样,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次新生。我仔细观察了昨晚两个神秘女人作乐的地方,那儿就像是困兽搏斗后留下的一个坑,许多布匹上都布满了皱纹、斑迹,有的还被尖锐地撕成了碎片。我不能确定她们的身份,她们也许是两个宫女,也许不是。倘若其中一个是皇后、贵妃,又有甚么不可能的呢?在那个新生的早晨,我只是不能确定她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甚么事。这对一个木樨地长大的女孩子来说,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是,正如灯盏下边黑一圈,我从小对男人和女人、身体与身体之间的事情早有所知,却又一直懵懵懂懂,因为真正的熟手,都必须是身体力行的。而我,除了我自己的身体外,迄今为止,我都还是一个旁观者……小六子,你是在直直地看着我吗,你不会脸红罢?
  那个早晨,我惟一想见到的人是小刘子。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于是我就在这座库房中呆着,等他来找我。反正他有着特殊的嗅觉,总能找到我的藏身之处的。
  小刘子一直拖到天再次黑尽的时候,才来到了库房中。我说,“是皇上吩咐你来找我的罢?”
  但小刘子否认了。他说自己和老刘公公也已经很多天没有看见皇上了,之所以来找我,是他带来了关于木樨地和我母亲的最新消息。在来顺儿执意入宫后,我母亲把木樨地无限期地托付给小沅,自己带着十二个花娘住进了积水潭扫叶林的葫芦庵。
  我问,“是削发为尼吗?”
  “这个,奴才也不很清楚。”他说,“老人家大概是去散散心,清静清静罢。”
  “老人家,”我喃喃念着小刘子对我母亲的尊称,差点笑起来,如在昨日,她还是在来顺儿怀里发嗲的丹桂,今天怎么在一个小公公嘴里,就成了老人家了呢……除此之外,这个消息没带给我大的惊讶。因为,应该惊讶的事情太多,而我已经麻木了。我只是惋惜地想到,如果母亲真削去了那头乱蓬蓬的长发,就再也没有谁能嗅到那花生油脂和新鲜木屑的味道了。
  在小刘子带来的消息中,还提到了一个人,这就是小沅。在来顺儿投了紫禁城之后,她把脖子上父皇赐她的扇坠摘下来,拿铁杵静静地、慢慢地,舂成了一小捧粉屑,撒进狗棚的食槽里,喂了畜生了。我母亲去扫叶林葫芦庵的时候,曾想带上她,但她拒绝了,她说,“我要留在木樨地,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我母亲问她是甚么事情呢?她笑道,“木樨地的女人,离了男人,还能有甚么事情呢?无非男女之事罢。您去扫叶林,不会把落叶扫净了,又接新的客人罢?”母亲扇了她一耳光,却又捂住自己的脸没完没了地哭。
  我听了小刘子的转述,冷冷道,“这个臭丫头,我不会饶了她。”
  小刘子说,“这话小沅已经说过了,她说,‘我一个也不饶。’”
  小沅的话,让我默然了一小会,但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小女子的决绝之心,又能埋伏下甚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呢。
  我把小沅搁置到一边,柔声说,“小刘子,我们俩走罢。”
  “去葫芦庵探老娘?”
  “不。是让你带着我远走高飞。”
  “到哪儿呢?”
  “满世界游逛,到哪儿算哪儿罢。我给你做媳妇,我们逛完了世界,就去生一大堆小娃娃。”
  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良久,只听到他说,“来罢。”
  还是那匹黄骠快马,载着小刘子和我,警觉地绕过数不尽的假山、亭台,跃过重复的花圃、雕栏,溜出一扇一扇隐蔽的门廊,嘚儿嘚儿地向着夜色的深处奔驰而去了。雪已经融化,街道上的店铺灯火辉煌,羊肉汤飘出的香味使我意识到饥肠辘辘。但是小刘子沉默着,不停地扬着鞭子,马的速度已经跑到了极限,把灯光、温暖、美食和北京城都毫不足惜地扔在了身后。野地里,只有星星和寒冷。风吹透了我的衣服,我抱紧马的脖子取暖,抱住的却是满怀的冷汗。我回头对着小刘子大叫道,“你疯了,我们会被跑死的。”
  小刘子的答复是,再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子。他让我明白了,发疯的不是他,而是这匹狂躁的畜生。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从喉咙口颠簸出来了,而且一片树叶也足以让我撞得粉身碎骨。我骂道:“狗奴才!”
  “呸!”小刘子一口淬在我的脸上,就像砂砾扑面打来,我痛得泪水直流。
  马终于不知在甚么时候慢了下来,并恢复了均匀的步点。在黑暗中,马用优雅的体态走进隐蔽的门廊,以修长的四腿绕过假山、亭台,跃过花圃、雕栏,最后我被掷到一张床上。我这时才看清了,这就是我在紫禁城中的卧室。
  小刘子用鞭梢指着我,“小姐,我只是你的奴才。其他甚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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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闯入者(1)
三零
  直到崇祯一十六年的春天来临,父皇也没有再在“净军”的演练场上出现过。天气虽在回暖,然而北京城依然苦寒,天空时常有风沙搅着旧年的枯叶在呼啸。好在煤山上的槐树芽见了点绿意,我眺望它的时候能找到悦目的感觉,而且这也使它容易和褐色的“天堆”区别了开来。
  全仗了老刘公公和小刘子叔侄的心力,“忠勇营”总算建立起来了。但人员大多还是从“净军”中抽调的,而且只凑足了五十之数。不过小刘子倒无所谓,他说,“既然有这么个成语,说甚么五十步和一百步是一回事,可见五十人和一百人也差不多了罢。”
  “忠勇营”操练了一冬下来,整个京师都流播开了关于这支秘密部队的传说。据厂卫特务搜集到的情报,民间的谣言大致可以分为四起:
  破贼有望了;
  保北京城有望了;
  保皇上有望了;
  给皇上收尸有望了。
  这些谣言当然不能往皇上那儿报。即便想报,也不一定能传入他的耳朵里。因为,从来顺儿入宫不久,父皇就带着他开始过起了秘而不宣的生活。他俩就像鞑靼高原上居无定所的游牧人一样,自由地在紫禁城成千上万间房子中流动住宿。没有人知道父皇的起居规律,一切似乎都是即兴的,他的心情没有痕迹可以寻觅。当“忠勇营”在艰难中终于被驯育成熟时,父皇却拒绝按初衷将它作为自己的侍卫队。甚至,他没有打算去验证一下帝国的最后一只尖兵,是否有着可靠的锋刃。似乎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臣民,或者一个卫士,那就是来顺儿。
  没有人知道父皇具体在做甚么。太监和宫娥们作了极尽诡谲的想象与猜测,但都无法证实。宫中最焦虑的人当然是周皇后和田、席二位贵妃了,却也是无计可施的。在父皇作亲王的时期,他们共同建立的那个像孤岛般安全、温暖的小家庭,在帝国的末年已被沉默的时间之蚁啃噬一空了。但是,当再次看清所有的出路都对她们意味着是死路后,她们还是只有将未来押在皇帝一个人身上。有一天,她们找来太子作出了一个冒险的安排。
  在终于探明了皇帝当晚的住所后,——这处住所在满清入宫后被视为不祥之地而拆得无影无踪了——太子带着从宫娥中挑出的两名健妇,去给父皇禀报清军的铁骑已经绕道山东,深入到了北直隶的怀柔县境。把门的太监见太子按着宝剑,怒容满面,就不敢阻拦,由他们径直闯入了皇帝和来顺儿秘密的居室。
  太子被见到的情景惊骇得说不出话来,甚至忘了给父皇跪拜。
  父皇和来顺儿披发跣足,对坐在遍地狼藉的积木中间,他俩不仅没有君臣之分,而且手捧着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粗瓷海碗,一边对饮,一边神经兮兮地笑着。他们转向突然撞入的太子时,太子看清了父皇的双目亢奋、迷乱,盈着泪水。来顺儿的眼睛则是镇定而冷淡的,歪曲的鼻梁透出隐隐的自得。太子同时还看清了,地上那些积木的造型,全是紫禁城的角楼、宫殿、亭台水榭、假山花园以及秘径和暗堡……也就是说,在皇帝和来顺儿君臣居无定所的神秘日子里,他们都是在玩弄着对紫禁城的各种形式的拆解和拼逗。在无穷无尽的游戏中,他们耗费着心力,就像赌红了眼珠的赌棍,看不出一点会有丢下牌局的样子。
  太子向父皇禀报,十万清军经山东进入直隶,攻破顺德,兵锋已达距北京只有百里之遥的怀柔了。

第五卷 闯入者(2)
父皇默然不语。
  来顺儿则端着酒碗站起来,向太子走过去。他的身子晃了晃,就像被风吹歪了腰。他笑着,昂然说道,“慌甚么,陛下早已在紫禁城埋下了百万雄师。”这时候父皇似乎从醉意中清醒了—、二,他用手撑了撑地,却没有能够撑起来。他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着太子的大头和浮肿的脸,笑了一笑,“来顺儿说得对,不要慌。”父皇和来顺儿重新坐回原处,拣起地上横七竖八的积木,开始了对积木又一轮的组装。
  太子骇得差点摔在地上,癫痫发作。他带回的情况尽管只在极小的范围内通报,但还是在宫中引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后妃与重臣都一致地认为:皇帝是被来顺儿绑架了。
  老刘公公叔侄训练出的忠勇营无法派上用场,因为任何方式的营救计划都不能确保皇帝的安全。没有人能够献上一条适用的良策。皇后皇妃大学士和公公们哀声叹息。但是还没有人敢于大放悲声,因为清军的铁骑正在百里之外虎视眈眈。宫中依旧对那张空着的龙椅行礼如仪。而文武大员们也络绎不绝地到养心殿听候御旨。我被排斥在养心殿以外,无从知道这一切严肃的伪装是通过怎样的细节来实施的。我只是和其他民众一样,不断听到有关皇帝的近况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宣示天下:
  皇帝为缓解春旱而祈祷春雨;
  皇帝昨天检阅了即将奔赴前线剿贼的两支劲旅;
  皇帝正在审读开科取土的新政,并将刊布于全国;
  皇帝已经批准了工部新拟的永定河灌溉方案,以推进农桑和教化;
  ……
  国中无主的朝廷,在准确地执行了皇帝遗言似的嘱咐“不要慌”二十一天后,清军终于越过北部长城坍塌的垛口,回到了塞外。这一次入关,清军共捣毁大明帝国八十八座城池,掠走人丁三十六万九千口,夺得黄金一万二千二百两,银子二百二十万五千两,牲畜五十五万头,奇珍异宝绫罗绸缎近十万件、匹。人们总算可以喘出一口粗气了,然而后宫中终于爆发出的撕裂肝胆的嚎啕声,立刻又警示着他们,皇帝还被秘密拘禁于大内中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而李自成、张献忠已经占据了帝国的半壁河山了。当太阳给北京城投下崇祯一十六年的第一缕暖融融春光时,朝中的百官,宫殿飞檐上歇息的鸦群,都似乎感到了暴雨未至而大厦将倾的末途悲凉。
  那一天紫禁城日落时分,当首辅大学士宣布又一次营救皇帝的会议无果而终时,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高大男子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中间。
  作为忠勇营将领出席会议的小刘子后来告诉我,那男子身材魁梧却瘦骨嶙峋;他有着鬈曲的金发,海水般湛蓝的眼珠、鹰隼般坚定的鼻梁,脸膛就像生牛肉一样红得发亮。但是,他的表情却忧伤而憔悴,他的嗓音疲乏并且沙哑。他带来的第一句话是:“不要慌,一切都是游戏。”
  三一
  那个人是钦天监的天文历法官,也极可能就是我后来的养父,来自西土的传教士德吕尔?德吕翁。我之所以只说“可能”,是因为在明、清两代的帝国中,钦天监一直都为西土的传教士所主持,数百年间出入钦天监的金发男人摩肩接踵。没有史官记录下了那个夷鬼历法官的姓氏和年龄。小刘子说,那官员胸前的十字架闪耀着冷金属的光泽,而在紫禁城朦胧松弛的暮霭中,却看起来是软软的、暖和的。

第五卷 闯入者(3)
今天,当我用烧焦成雀爪般的手攥着十字架回首前尘时,它虽然吸收着我四十五年的体温,但它仍然是冰凉的。我是一个瞎子,无法看清它是否闪耀着小刘子说的那种特殊的光泽,也不相信它曾经有过温暖和柔软的时刻。我不信仰耶稣基督,“凭着十字架起誓”这句话,在我听来就像“信誓旦旦”一样靠不住。在那个文武百官束手无策的黄昏,当那个胸佩十字架的夷鬼说出皇帝被绑架的事件只是游戏时,整个帝国的末代历史都披上了古怪的色彩。与暮霭同时垂落在百官眼前的,是古道、流沙、驼铃、星辰、月华和荒凉的废墟。风雨飘摇的帝国连同他们自己,都一齐进入黑暗的通道,成为了稀奇古怪的传说的一部分。
  疲倦的历法官打开合十的手掌,掌心里放着一尊紫禁城角楼的模型。他说,“这就是皇上正在和那个太监做着游戏的玩具。”他说着,将角楼的模型一番拆解,就变成了养心殿。再拆解,变成了乾清官,又变成太和殿……百官都看傻了,眼巴巴地等着他再变。
  然而历法官却停了手。他笑笑,笑得非常的勉强。他说,“这种游戏是千变万化的,染上它的人都会像喝下了上瘾的药酒,欲罢不能的。何况,皇上和那位太监玩的是整个紫禁城。”
  首辅大学士沉吟良久,他说,“难道这种迷乱心智的东西,就仅仅是游戏吗?”
  “是的,就是游戏而已。”历法官说,“只不过在这种游戏中,谁掌握着秘诀,谁就能从游戏中脱身而出。”
  首辅大学士变得目光炯炯,“那么,我们的皇上掌握着游戏的秘诀吗?”
  历法官望了望由灰转蓝的天空,天上还没有出现一颗星。他说,“皇帝是上天之子,他应该是无所不知的。”
  “应该,”首辅大学士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不再说话。而其他人则在追问,那么,又是谁发明了这种该死的游戏呢?
  “是已经远行的天启皇帝,当今天子的皇兄。”历法官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耷下了眼帘。他说,“愿天启皇帝的在天之灵安息罢。”百官都把头转向首辅大学士。后者低垂着他白发苍髯的头颅,似乎是用沉默来肯定了那位金发夷鬼离奇的说法。
  当晚,钦天监官员,那位红发夷鬼的奇怪解释被传进了坤宁宫。皇后不相信夷鬼的话,但又希望夷鬼的话能应验。她所能做的,就是率领三千宫娥在坤宁宫为皇帝焚香祈祷。那时候,皇后已经探明,皇上的灾祸就源自木樨地来的一男一女,那男人引刀自宫后已经显出真身,成为了帝国最大的绑架犯,而那女子还以皇帝私生女的身份隐匿于大内中,将埋下日后凶险之极的伏笔。皇后娘娘下了一道懿旨,即刻将那个诡称为“朱朱小姐”的女子捕捉到她们正在匍匐祈祷的大殿来,以她的有罪之身承接皇天后土误加于帝国的怨愤。一小队忠于皇后的佩刀侍卫立刻提着红灯笼,如狼群一般向我的住处扑来了,不到一个时辰后,我将在一片祈福声中被绞死。
  然而,就在侍卫们还在宫墙间的夹道上奔跑时,一件事情发生了。我迫使自己静坐在蜡烛下,给住进扫叶林葫芦庵的母亲写一封信,向她述说宫中陡然的变故。写着写着,我的笔从这变故中滑出去,成了一种深切地问询,问她乱蓬蓬的长发还在吗,问她的冷暖,斋饭,读经,日课……是不是还称心?每天是不是还流眼泪?记得我写了这么两句话,“少哭一点罢,哭伤身子的。不过,哭哭也无妨,眼泪也许会把你度成观世音,菩萨的眼泪,不是都说是珠子么……”写到这儿,我把我的眼窝子都写湿润了,我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婆婆妈妈的女人了?也就是在此时,嗖地一响,我瞥见烛光影里,一只野猫飞一样地窜走了。我的心坎像被谁猛锥了一下,跳起来赤脚就追了出去。我是多么渴望尽兴地跑上一跑啊。野猫被我追赶着,不知道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向我指示着甚么,它东闪西拐,在扎进两扇虚掩的红门后,突然消失了。我一边呼呼地喘着气,一边定定地打量,这儿居然是我和父皇小聚过多次的院落。在深海般的寂寞里,院落释放出格外荒凉的气息:曾有甚么事情发生过,现在已经平静了。我轻手轻脚进了屋子,借着从窗口泻入的灰蒙蒙的光,再摸进了里间。从前靠墙的那口褐色大柜子,已经不见了。墙壁空空的,只有被撕下的封条,还扔在地上,跟一条长虫似地,在微风中蠕动。守护院子的老太监,也不知去向,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

第五卷 闯入者(4)
出于本能,我直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我没有回到我的住处去,而是悄悄地留下来,等候小刘子。我把书架里的书籍和纸卷都扒下来,铺了一地,然后和衣躺上去。我把帝国历史和历代君王的龙颜威仪统统压在身子下,酣然地睡着了。
  在天亮前的寒冷中,小刘子果然找到了我。他把迷糊中的我架起来,背到了另一个僻静之处,藏匿了起来。这地方是皇后和我都万万想不到的,就是我煽了昭仁公主耳光、闯下大祸的黑妃家。
  皇后的侍卫扑了空,只给皇后呈上了几页我没有写完的家信。她在读完家信后,令人给它打上九十九道镇妖符,然后扔进了铜炉的火焰中。火苗如干渴的舌头,瞬间就把几张纸舔完了。她对侍卫颁布了另一道懿旨,去积水潭扫叶林葫芦庵捉拿我母亲。皇后说:
  “倘若擒不到活物,也要立斩妖母的头回宫。”
  三二
  黑妃慷慨地收留了我,对我曾在她院里煽公主的一耳光,她此刻的评价是:“我以为是有人用鞭子驯马呢。”我和黑妃同居一室,并在她的绣床下边铺了一个被窝,如果听到风声,即刻可以滚入她的床底去。我用文绉绉的语言向她表示,带给她这么大的惊动,十分的歉意。然而,她用手拢着我的额发说,“好多年了,我缺的就是没有人来惊动啊。”黑妃的口音,已远不是初入宫时的鸟语了,她的嘴巴和肚皮,都装满了宫廷的家长里短,但是,她的卧室,甚至她的黑皮肤,都依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她说这味道,是世代吃鱼、天天吃鱼留下的。每顿饭,她面前的盘里都盛着一条滑溜溜的鲜咸鱼,她在鱼上撒些盐末、辣椒粉、少许的黄酒,对我宛尔一笑,就把鱼递进嘴,张了森森黑牙喀喳喀喳嚼起来,直到把骨头都嚼碎,全部吞下肚。她问我,“我这种生番是不是很可怕?”我摇摇头,说,“还是你们的牙口好。我们的牙齿都磨细了,吃饭咯着一粒沙,就像要把命崩了。”她听了我的话,拿白多黑少的眼珠直勾勾瞪着我,呼出一口气,“我们?你们?我还是不明白。”
  有一天晚上,鞑靼高原上的冷风吹来了一场纷纷扬扬的春雪。后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了,蜷成一团,轻轻地呻吟着。黑妃从床沿边伸下手,把我捞进了她的被窝里。在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时,她已用两条滚烫的胳膊,把我搂住了。她的两个大而热软的乳房,覆压着我刚刚坚挺起来的胸脯。她的脸在我的脸上,嘴在我的嘴上,一下一下地摩擦着,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痒,痒得只想着要从黑黢黢的潭里沉下去,直至把自己溺死了……过了一会儿,她腾出一只手,沿着我的背脊火辣辣地摸下去,我咕哝了一声,“不要动。”随后就又睡着了。当雪地上的麻雀把我吵醒时,我睁开眼,天光早已大亮了,而我还躺在黑妃的怀里。她服从了我的话,那只手安静地放在我的腰臀相交处,保持着停下的动作。
  我喃喃道,“我的父皇,他该在做甚么?”黑妃说,“在玩先帝的玩具。”说着,她伸手在床头一阵捣鼓,翻出一块木头递给我,“喏。”我说,“先帝赐你的?”她说,“我偷先帝的。”我把木头摊在掌心里,不相信这就是弄乱了两代朝政的小东西,它看起来很像是镇纸,乌澄澄的、亮滑滑的,因为被手反复地抚摸过,就有了玉一样的温润了。我说,“怎么看也不像是玩具啊。”黑妃把它接过去,只听到咔咔的轻响,木头已成了一座楼,转而又成了一座塔,再变则成了一座桥,我乐了,说“我来”,黑妃一笑,顺手一抹,楼、塔、桥……眨眼间就被抹平了,还原为刚才那一块木头,无缝无隙的。我说,“太神了……”她说,“不现出神迹来,怎么是天启之君呢?”我说,“是谁让先帝陷入这种游戏的?”她说,“一言难尽,大概该算客奶奶罢。”我说,“给我讲一讲客奶奶。”她白多黑少的眼窝里,慢慢浸出一种遥远的迷茫,“哦,客奶奶,她已是先帝时候的旧人了……”我伸手拢着她披在额前的头发,一根根地往后抹,她的额头、眼角、鼻子的两边,在黑皮肤的荫庇下,都有了密密麻麻的小皱纹;她的头发是被乌菱的灰烬染黑的,已冒出了浅浅的雪白的发根。我说,“我,不是也躺在先帝旧人的床上么?”她小姑娘似地噘噘嘴,手上发力,把我紧了紧。我被搂得有一些窒息,尤其是她热软的乳房,顶得有点要我的命。

第五卷 闯入者(5)
我笑起来,“我见的女人也多了,你这两个东西,没哪个比你更大了。”
  她也笑,“可见你的见识,还是小了点,我是最软的,却不是最大的。”
  “谁还比你大?”
  “客奶奶。”
  “为甚么?”
  “因为,她是先帝的奶妈啊。”
  “你见过吗?”
  “是她,还是她的奶?……我倒都是见过的。”
  三三
  客奶奶被宣入宫,是万历三十三年的事情。
  此前,她一直住在菜市口南边临街的木屋里。客家是五代以上杀猪卖肉的屠户,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每天客父领着四个儿子杀猪、开膛、片肉。猪在一阵凄厉的尖叫后,最后都被像旗帜一样地挂起来,向熙来攘往的人们招摇着。她是长女,也是独生女,虽然生在屠户家,也是有个闺名的,父母叫她春桃,弟弟们叫她桃姐,等身子长了出来,左邻右舍又改口叫了她桃姑。春桃也罢,桃姑也罢,她都是有气力,也有心计的,不只是跟熟透的桃子似的,只拿来看的、捏的、吃的。她既受了宠爱,也就当了一半的家,替父母算钱管账,给男人缝衣纳鞋。闲时候,她也读一点唐人的传奇,宋人的平话,字都是母亲教的。母亲曾经是大户人家的丫头,陪过大小姐念书。除此之外,春桃还要帮母亲下厨。母亲总把卖剩的猪蹄塞满一锅,炖在炉上,煨到天晚,煨得将烂未烂,使筷子夹上一夹,娇嫩得颤颤巍巍。那汤则浓而又浓,雪白、肥腻,晚上掌灯吃饭,一家人嘴里呼噜噜山响,说不出的热气腾腾。菜市口的四街、八巷都知道,客家最著名的有两响:早晨杀猪,晚上喝汤。
  春桃自小被厨房的水汽蒸着,也被猪蹄的浓汤养着,一直就是白白嫩嫩的。过了十五岁,她身子发了些,白嫩就变得有些白胖了。但她的胖,还是很有腰身的,动作也是利索的,一对杏子眼安放在她白胖的脸上,总闪着乌黑发亮的、温和、沉着的光。菜市口是刽子手行刑之所,囚车载着死囚过来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把那儿围得水泄不通。午时三刻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痒,心里发怵,无数贼溜溜的眼珠都射到鬼头刀的锋刃上,射出一片慌乱的光。光嗖地一闪,人头飞滚出去,鲜血喷起来,人群一齐跺脚,举双手喊:“好!”简直就像在戏园子看戏。桃姑也是逢刑必看的,而且一声不响,愣愣地往人堆前排钻。有一回血飞起来,溅到她下巴上一大滴,她竟浑然没发觉,后来就结成了一块痂。母亲见了,给她擦了半晌也没擦下来,惊问这到底是甚么?
  她照了镜子,淡淡道,“猪的血。”
  街对门住着姓侯的菜贩,脚勤、手勤、嘴勤,童叟无欺,生意也总是兴旺的。侯家独子二郎(因为独子,所以忌奇),长桃姑一岁,虽然也算父母掌上的珠子,却是很懂得孝顺、俭朴的,最好吃一口的东西,无非刨一碗炸酱面,嚼十几颗生蒜。只是他脸上有些麻子,右脚微跛,性格就自然腼腆。桃姑爱看杀人,他也想看,就拉了她的手,跟着往人堆里边扎。等到鬼头刀一举,他就尿了裤裆了。再一见血,就软软地晕死了过去。桃姑把他拖回家,候父搓着手,不知道应该怎么谢。候母叹口气,说,“这姑娘的命也忒硬了些。”但侯家找摆摊的瞎子算了命,说二郎孱弱,服硬,硬才扶得住。桃姑十八岁,侯家请媒婆来说媒,要娶桃姑做媳妇。客父、客母问了问桃姑,桃姑没有顺从,也没有不从。等到秋深了,皇上杀囚犯,客家杀肥猪,北京城南的市井小民储备了侯家的大白菜要过冬,桃姑就嫁了过去了:一街之隔,爆竹还没有响完,她就顶着一顶红盖头,自己走进了侯家门,替二郎省了多少轿子钱。

第五卷 闯入者(6)
婚后的桃姑,只变了一点点,就是回娘家喝汤时,屁股上跟了跛脚的候二郎。二郎总提着两节新鲜的莲藕、一袋又老又硬的花生米,憨憨地往汤锅里边撒。莲藕的芬芳和老化生米的油脂煮出来,和猪蹄的肉香沆瀣一气,是有锦上添花的意思的。然而,二郎不明白(也许他装糊涂),莲藕、花生米煨猪蹄,本是产妇催奶的偏方,桃姑天天喝,没有把奶水催出来,却把*催得更大了,就像胸衣里边捂了两只兔。兔子是要蹦跶的,桃姑的*就在胸衣里寂寞地蹦跶了多少年,可总也怀不了身孕。直到桃姑过了二十五岁了,二郎都把念想掐死了,他老娘都撺掇着要给他娶妾了,她的肚子忽然就挺了起来,如一夜大雪后,雪地上忽然站起了雪娃娃!
  怀胎十月,二郎从不让桃姑下过炕,花生米煨猪蹄汤,都把她养得快像一条肥猪了。然而,养到立夏,已经整整十个月,桃姑却没把孩子生下来,拍拍肚皮,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二郎坐立不安,公公成天搓手,婆婆冷笑,“看你要给我等个甚么好时辰?”桃姑不说话,说了又有甚么用。又捱了三、四十天罢,掌灯的时候,她小弟弟给她送汤来,顺便说些道听途说的事,给姐姐解解闷。“今天有个买肉的顾客说,他家骡子生了匹小马驹,可笑不?”桃姑变了色,低声喝斥,“有甚么可笑的!”弟弟赶紧换了个话题,说,“今天一早,全北京的喜鹊都飞到紫禁城去了,知道为甚么?”桃姑说,“领报喜银子罢。甚么天大的喜事呢?”弟弟说,“慈庆宫里,皇太子的侍妾替他生了个皇太孙,九斤一十一两呢,你说怎么钻得出来呢?”桃姑笑笑,刚想说一句甚么,下身一阵惨痛,就哼哼了起来。弟弟惊问:“姐你怎么了?”桃姑呻吟道,“我生了。”许多的羊水和血把炕全都弄湿了,一对双胞胎像是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泊在她两股大腿的交岔口,哭着,哇哇地叫着,一刻也不停!
  二郎使称菜的秤给两个儿子称了重,共是八斤零七两。桃姑的*,一个儿子咬一个,憋了多少年的奶,泄闸似地朝小哥俩的嘴里灌。然而,奶水很快就把两个小肚子灌满了,甚至都把他俩呛住了,而她硕大、饱满的*还是发胀的,胀得酸叽叽地痛。二郎自告奋勇替她吸一吸,但她泪眼婆娑地不答应。做二郎媳妇她是克尽妇道的,只有一件事宁死也不干,就是他吮她的大*:她嫌他嘴里总有蒜臭味。
  三天后,一顶黄轿停在侯家的门前,一个干瘦的老太监奉上一只蒙了锦缎的托盘。二郎把锦缎揭开来,一百两金元宝照得他眼发黑,差点就要哭出声来了,他何曾见过这么多的钱!慈庆宫的人访遍北京城,最后选了桃姑给皇太孙做奶妈。当然,她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她看了看二郎,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公公还是只会搓手、叹气,决定最后还是婆婆做出的,“去”。婆婆说,“有这堆金子垫了底,甚么事情做不成?几辈子都花不完。我都替你们两口子攒着罢,我不吝用在孙子身上的。”桃姑就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慢慢挪上了那顶黄轿子。那一天奇热,轿子走了一箭地,桃姑的汗跟豆子似地,从鬓角、额头、全身的各个旮旯涌出来,不住地滚,即便脸上有纵横的泪水,也都被滚滚的汗水淹没了。她把轿的窗帘撩起一小角,看见二郎正跛脚追上来,嚷着俩儿子还没名字呢,他让媳妇拿主意。桃姑把头向窗外探了探,踌躇而柔声地说道,“就叫国兴、家兴罢,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五卷 闯入者(7)
三四
  桃姑已经是慈庆宫为皇太孙寻的第七个奶妈了。北京城够大了,但要为太孙找个合适的奶妈,却是千难万难的事。她的孩子要和皇太孙是差不多同时出生的,也就是说,恰好是在哺乳期,而且一定是清白人家的女子,要健康,白净,端庄,而且亲切和温和。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的,已经少之又少了,但最后决定她去留的,却不是太监、太子妃,甚至不是皇太子,而是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奶娃娃。前边六个千挑万选进宫的乳妇,太孙的嘴碰一碰她们的*,就撇开去,哇哇大哭着,用脑袋把她们统统拱出了宫。在桃姑到来前,他一直在重复做着一件事,咂一口米汤,就接着野声野气地嚎。他嚎了不止一天一夜了,哭声穿过上百道的门,传到午睡的万历皇帝的耳朵里,他吃了一惊,还以为是宫中虎啸呢。他最宠爱的郑贵妃正在枕头边侍寝,噘着嘴告诉他,是他自家的孙子在哭闹,因为他饿得发慌了。万历皇帝慢慢地转了一圈眼珠,咕哝出两个字:“胡闹。”就又翻个身,拥着郑贵妃睡着了。
  桃姑也被皇太孙炸耳的哭声震懵了,把她两个儿子的哭声加起来,也未必有他一半哭声的响亮。天是那么热,她流了很多汗,轿帘一掀开,只看见黄色的琉璃瓦和黄色的帷幔上,大团的光在哧溜地奔跑着,她脑子嗡然地一响,腿一软,就朝地上坍下去。太监和健妇们的手立刻就把她托了起来,上边一级的台阶上,我的祖父、皇太子朱常洛,正捻须看着她,看得都直直地发呆了:那件被汗水湿透的衫子粘在她身上,把她*的秘密都暴露了出来,颤巍巍的大*,浑圆的肚皮,还有翘得老高的屁股,都在湿漉漉的衫子下压抑着、焦灼着,而她被炎热天气和皇家灿烂的光芒弄得昏沉沉,她的眼虚着,嘴微张着:而正是在她说不出的疲惫与娇弱中,大悲大慈的母仪一点点地显现了出来,并让那些久居天廷的太监和健妇都谦卑地垂下了脑袋,就连皇太子也不自觉地侧了侧身子。就在这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她沉重的身体,就像托一只玻璃器皿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托到了皇太孙的床沿边。
  蚊虫的叮咬是不分皇家和小民的,所以皇太孙的床沿边也垂着蚊帐,而且层层叠叠,好像是无穷无尽的。屋子里纯金的兽炉中,燃着天竺的线香,蚊帐上则洒过薰衣草的花露水,那哭声就是从这迷乱的芬芳里喷发出来的,桃姑想到她家杀猪时惊心动魄的尖叫,心头重重地一沉,汗水再次大面积地冒出来,把身子弄得完全湿淋淋的了。她稳了稳,把蚊帐一层层揭起来,把头一点点地探进去,在她看清楚那个紫禁城未来的小皇帝之前,她先看到的是一只硕大无朋的大脑袋,比一只做瓢的葫芦还要大,然后才是一个光屁股的奶娃娃。有刹那的踌躇,她不知道该怎么侍候这个小主子,但这个饿得发慌的小主子突然弹了起来,扎进她怀里,并用头和嘴,用拱走前边六位奶妈的方式,有力地拱开了她湿透并变得跟绳子一样的小胸衣:她壮若硕兔的*猛然蹦出来,比他硕大无朋的脑袋还要大,而且是一双。她的从没被男人吮过的*高昂着,有两团乌红的乳晕,还长着十几茎长长的卷毛,就像一对让人发愁的夏莲蓬,——小主子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吧哒”一声咬上去!

第五卷 闯入者(8)
屋里、屋外,整个的慈庆宫,都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横粱上的老鼠,屋檐上的麻雀,都竖起耳朵在聆听,那从层层叠叠的蚊帐深处传来的“咕咕”的水声。“咕咕”的水声在太监、健妇,当然还有皇太子耐心的等待中,有力而均匀地响了很长的时间,长得仿佛过了一百年……后来,天慢慢地黑了,应该是麻麻黑罢,甚么都听不到了,宫里的仆从们跟着太子,踮起脚跟,轻而又轻地走进屋去,拨开蚊帐的一条缝隙,那床已经成了香气迷人的一张床,娇蛮撒野的皇太孙,已经含着他奶妈的*,睡着了。桃姑的两只胀得发痛的*被前所未有地吸过后,松松地耷在凉席上,和她的身子一起睡着了。
  皇太孙朱由校吸桃姑的*,吸了一年又一年,就像要永永远远吸下去。这很不符合宫中的规矩,但是在皇太子的旨意下,公公、宫女每次强行断奶的努力,却都被皇太孙用他杀猪般的哭叫声,叫断了他们的念头。
  万历三十八年的十二月,五岁的皇太孙曾遭遇了他与生第一次真正的危机。那个月,我的父皇朱由检降生了,他比哥哥整整小了五岁多。当一顶黄轿抬着朱由检的奶妈来到宫里时,皇太子像被忽然点醒了,他仿佛又一次明白,五岁的长子还在吃着奶妈的奶。我说过,这位皇太子在等待皇位的漫长岁月里,(他等了有足足的四十八年呢),时间把他变成了一个肥肥胖胖,并总是倦怠和瞌睡的人,而且并不能得到万历皇帝的欢心。在乾清宫和慈庆宫之间弯来拐去的小道上,每天都会吹来这样不祥的消息:皇帝又在盘算废掉太子,新立郑贵妃的儿子为储君了——而天可怜见,这事总算又被大臣们以礼制的名义压了下去。没有人比皇太子对“旦夕祸福”有更深切的体会了,他逃避命将不测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自己保持在昏沉沉的状态里。然而,也有所例外,那就是他蓦然从昏沉沉中被唤醒的那一刻,也能采取为数不多的断然的行动,譬如,他在午后的床沿边心血来潮地宠幸一个还端着汤碗的侍妾,直接导致了我父皇的出世。再譬如,当他一下子想起五岁的长子,这个可能君临天下的龙子龙孙,还在吃着奶妈的奶水时,就坚决地吐了三个字:“不像话。”
  那顶黄轿把桃姑送回了菜市口。这一次,皇太孙没有哭,他甚至是不声不吭地接受了奶妈出宫这一巨大的变故。但是,他在不哭的同时,也不吃不喝了。如果几个健妇按住他,强行给他灌燕窝、参粥一类的流质,他事后会全部呕出来。皇太子怒不可遏,骂了声“贱种!”煽了他一耳光。结果他挣下炕,一头撞在龙柱上!他的脑袋原本奇大,因为绝食,脖子、肩膀以下瘦得不行,这就显得脑袋更加可怜巴巴地大了,就像一个巨葫芦的空空如也的壳,撞破一个洞,将甚么都没有了。风声传到乾清宫,万历皇帝正和郑贵妃下棋,顿时龙颜不悦,把棋盘搅了,还踢了一脚郑贵妃的爱猫,骂道:“愚不可及!”太子吓坏了,在昏沉沉中把他爹骂的这四个字想了一天一夜,却悟出了另一番道理来,当皇帝真好,随便说一个模棱两可的词,可以把人(可以是天下人)绑在这个词上打转,一直到晕死。但太子不想死,他还想当皇帝。他醒过来,把枕边的太子妃(也可能是尚膳监的厨娘罢)摇醒了,咕哝说,“孤即便当一月皇帝就死了,也是心甘的。”枕边的女人总是体贴的,温言说,“太子做了万岁了,万岁如何会只有一月呢?”明晨日上三竿,太子醒来,揉着眼睛给太监们下旨,“太孙非常人,非常人就用非常之规罢,啊?”太监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退出去的时候,还是明白了,要把皇太孙的奶妈接回来。

第五卷 闯入者(9)
桃姑这一次回到慈庆宫,已经不是桃姑了,甚至不是奶妈了,她成了“客奶奶”。“奶奶”是对她尊贵的称呼,是对她的再一次的命名,也是对她的一双硕乳(奶和奶)的由衷的敬意,——这最后一种说法来自唯一能够用嘴触碰它们的皇太孙,他吸了客奶奶的一只*和另一只*,总会反复拍打着它们,心满意足地咕哝说:“奶、奶”“奶、奶”,“客、奶、奶”。
  三五
  客奶奶之于皇太孙,是一双丰硕的、可以吮吸和依赖的奶、奶;而之于另外一些人,她却是个惑乱深宫的妖孽,譬如皇太孙的生母,一个愁眉苦脸,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姓名就撒手弃世的侍妾,几乎是和我父皇的生母一模一样的。再譬如,万历皇帝专宠的郑贵妃,一切跟慈庆宫有关的人与事她都厌恨,因为她始终在致力把自己的儿子扶为皇太子,但太子只有一个,她迄今还没把胜算握在手心里,握在手心的,只是一个有心无力的皇帝。当然,对客奶奶心怀嫉妒的,还应该包括宫中所有的女人,客奶奶居然会用自己的*和奶水,如此长久地(长年累月地)箍住了小皇太孙的大脑袋,让他对她须臾不离。有一个老女人,就是后来在名义上看管失去生母的皇太孙和我父皇的李选侍,她向太子哆哆嗦嗦说出了这样的担忧:“一个产妇的奶水,怎么可能维持到一年、两年、三年……以上呢?她早该干涸了,却一直还像御花园里的泉水,从假山的洞眼里沽沽地冒。一个产妇怎么可能呢!除非她是一头修炼成精的母猪精。”皇太子耐着性子听完了,朝她厌倦地摆了摆手,说,“如果真能修炼出奶如泉涌,你不妨也去修炼修炼罢。”委屈的李选侍呜呜地哭了。她的眼窝是干巴巴的,就用一块手帕反复地揉,揉得通红通红的,就像是两只警惕的、可笑的红灯笼。
  然而,李选侍的担心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是来自我们人所共知的常识。不过,皇太孙从客奶奶那儿吮吸到的,千真万确是奶汁,粘粘稠稠的女人的奶汁。在客奶奶入宫最初的那些天,一个专职料理皇太孙膳食的公公就偷偷尝过一小口,对此,除了皇太孙本人,他比谁都是更有体会的。
  说起来也很可怜,这太监尝到的,其实还不是一小口,而是在给客奶奶端去鲫鱼煨汤时,耍的一个小动作。客奶奶刚给太孙喂完奶,而他还躺在她怀里就咬着*睡着了,一线奶汁穿过他弯曲的嘴角,无知无觉地滑下来。太监躬身把鱼汤放到小桌上,趁机用手背在客奶奶胸前蹭了一下子。退出屋去时,他把手背举到嘴唇边上舔了舔。这个小动作没甚么特殊的意义,的确只是一个小把戏——宫中寂寞,而公公寡欲,不给自己找一点乐子,如何打发长日呢?这既是近似*的满足,也可以向别的公公和宫女们津津乐道,炫耀自己有几分夺食虎口的刚勇。然而,今天这一舔,却让他有一点发懵。他舔的奶水应该不少了,除了客奶奶,还有别的奶妈的,甚至还有太子妃和几位侍妾的,都没有给他的嘴唇和舌尖留下特别的记忆,都挺平常的,也挺正常的,是温吞吞的奶味和水味。但,客奶奶的不一样,很稠,近于胶汁似的的粘,还有让人迷迷糊糊的味道:淡淡的如烤焦的花生米和刚出锅的熟肉香。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卷 闯入者(10)
有好长一会儿的时间,这个公公都坐在午后的厨房里独自用舌尖回味着。他是个无聊的公公,但也是有着心事的,也就有能够安静下来寻思事情的时候。他很平凡,也可以说很卑贱,嗓音尖细,面白无须,和所有下层的公公并没有两样。不过,他蓦然间也会涌起一点儿不甘只做奴才的念想。做公公的时候,他年龄已经不小了,在此之前,他是北直隶肃宁乡下的瓜农,是有一房媳妇儿,一个闺女的。媳妇儿白白嫩嫩,闺女就像年画上的人儿,他左看,右看,心里没有一天不是舒坦的。他种的大南瓜沉甸甸,个个都有三、五十斤重,而且口感面软、味道很甜,这在黄河北岸都是有点名声的。但他的技艺别人学不到,种好瓜,他凭的的是鼻子和耳朵。每一天傍晚,下露的前后,他都要到瓜地里去瞅瞅,他不仅用指头把瓜敲一敲,还趴在瓜身上,用耳朵听、用鼻子嗅,甚至还拿舌头舔,就像在炕上侍候他的热哄哄的女人:瓜熟到几成了,需要浇水吗,施肥吗,还是该往沙地上挪一挪?整个黄河的北岸,没哪个瓜农的分寸有他拿捏得这么炉火纯青的。秋天瓜熟了,遍地磨盘状的南瓜都结成桔红色,还扑了层粉嘟嘟、薄薄的白粉,静静地躺着,映射着秋天的阳光。来他地里收瓜的马车一架接一架,都像载走了一车一车的金子呢。然而他知道,自己哪曾有过一锭金子呢?除非他有良田一百亩!后来他真的发狠租了八十亩瓜田,借钱买了八十亩秧苗,有心要让闺女出嫁时头上能插一股金钗。然而,那年的夏天一直都在落雨水,雨水落到立秋,再落进白露,瓜都烂在地里了。烂在地里的瓜,就像一场血战后横着竖着的,乱七八糟的尸体,雨水收了,太阳和苍蝇、蛆虫都来了,整个河北,都飘着一股股挥之不去的腐烂味。
  债主上门收债,他就夺门逃了。债主哪里肯放,驱赶着一帮奴才和狗穷追不舍。就这么一路跑着,他居然就跑进了北京了。债主的人和畜生都已经累了,但还在后边跟着,不依不饶。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一瘸一拐跑到正阳门下,正是薄暮伤心时分,问卖大碗茶的老干娘,“人要是被追苦了,躲哪儿最稳当?”老干娘疯疯癫癫,朝北一指,“就那儿!”——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一指,日后把社稷江山都戳出了一个窟窿来——只听鼓楼上“啵”地一声暮鼓响,他顺着老干娘的指头望过去,隔着空旷的正阳门大街,望见的竟然是巍巍而又渺渺的紫禁城。他啐了老干娘一口唾沫,骂道,“老东西,你还忍心耍俺吗?那是天廷了。”老干娘咧嘴一笑,“进了天廷,谁还敢追你!”他咕哝了一声,身子差点就跟泥似地软下来……随后,他攒了最后一口气,狗一样爬进了紫禁城:在午门的门房里,用刀子从*割下了血淋淋的根。那时候,他的名字是李进忠;后来,他以另一个名字在时间里永远地留下来,这就是“魏忠贤”。
  这是万历一十七年的事情,魏忠贤回不了头了。甚至,他不敢回头去想一想,他逃走后,留在家里的媳妇儿和女儿怎么了。这其实是不用多想的,债主如愿地把他的媳妇儿、女儿像收成熟的瓜一样,一架车就同时载走了。他的土墙、茅屋被推平了,瓜田第二年都种上了玉米了,秋收的时候,密密实实的玉米林散发出粮食醇厚、动人的气息来,仿佛河北从未有过一个种瓜的李进忠。“李进忠”就如他割下的男根一样,被扔到了某个角落,喂了野狗、野猫了。

第五卷 闯入者(11)
我们通常都相信,公公对女人是没有特别的感觉的,即便扔一个皇帝的妃子给他抱着睡,也跟抱了一床被子、一头母猪是没有两样的。何况,他们大都是十一、二岁入的宫,他们从没有抱过女人的经验。就是在这点上,魏忠贤是和他们不同的,他有过媳妇儿,就像熟悉南瓜一样,他熟悉女人的秘密。在割去男根后,他努力地要把媳妇儿和女儿遗忘掉。遗忘是需要时间的,而宫里比别处更多的,就是时间和寂寞,就连树叶从树梢飘下来,阳光从虚开的门缝漏进来,都要比别处更慢些。他在慈庆宫的尚膳监做工,劈柴,挑水,淘米,做饭,也去集市上采买肉食、菜蔬、水果,以及时令的鲜花。后来他掌勺了,他琢磨太子的口味,妃子的口味,还有侍妾们的口味,他发现在这个弥漫着冗长的黄昏气息的地方,主子们最顺口的食物,是喝汤。喝汤的好处,是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的气力,而文火煨汤本来就像是一幅暖*调的旧画,恰到好处地融入了慈庆宫缓慢的节奏中。魏忠贤差点翻烂了大内的膳食秘籍,学会了熬制各种各样的汤。当他把头一次次埋在蒸汽之中时,一年年就这么流了过去了。他的确不会再去想到种瓜时候的事情了,也不会去思念女人了……但是,在他的记忆里,还是顽强地保留了一点女人的味道:媳妇儿冬天靠在炕头哺育女儿时,土屋里弥漫的她的奶味,她腋下的汗味,还有她身体把被窝烘出的棉布味,这是曾经让他快乐得发痛的味道。这味道成了他的一个痂,抠也没法抠掉了。
  皇太孙,即日后的天启皇帝出生时,魏忠贤已在宫中度过了一十六年了。那一天午后,在舔了一口客奶奶的奶水后,魏忠贤独自坐在厨房里,这和他一十六年来,在寂寞中消磨时光的方式是一模一样的。但这一次,他用舌尖在回味,回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他蓦然抬头的时候,有点惊讶地发现,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和从前的阳光不一样,它像一把锋利、细长的刀子,落在地上,跳上灶台,再掠过吃饭的桌面,扑上了对面的墙壁,把这间暗淡的、了无生气的房子,有力地切割开来了。魏忠贤心里一动,再次涌上一点念想来,有些看似坚硬的东西,譬如石头,铁器,规矩……这些看似不可改变的东西,其实也不是不可改变的。
  三六
  黑妃还没把魏忠贤的故事讲完,我已经又蜷在她有淡淡鱼腥味的怀里睡着了。我后来才知道,奉了皇后懿旨的侍卫们在夜色中催马驰入积水潭的扫叶林,用马的前蹄破开了葫芦庵小小的山门。老庵主坐在佛堂的蒲团上,平静地捻着珠子,似乎正是在等侯他们的到来。在另一只蒲团上,坐着披着长发、面无表情的丹桂,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长明的油灯照在佛身后的红布幔上,满屋都漂浮着红色的气尘,队长跨前一步,朗声宣示了皇后的懿旨。老庵主一直听着,没有抬眼。她的面容不像是得道的高僧,如果不是光光生生的头皮,和那一袭青色的袈纱,看起来她和一个健硕的农妇没有两样。事实上,她每天都带着屈指可数的几个女弟子,在庵后的菜畦里劳作,她们的吃穿,都取自自家的一把锄头和两只手。老庵主沉默了一小会儿,淡淡道,“你杀了她罢。”队长说,“娘娘要活物。”老庵主说,“那你先杀了我。”队长拔出刀来,踌躇片刻,反手挥了出去,老庵主念了一句:“我佛慈悲。”刀锋首先削断了丹桂乌黑的长发,然后是她苍白的颈子,那颗头就从肩上滚了下来。队长把头裹在一块黄色的锦缎里,带回了紫禁城。

第五卷 闯入者(12)
皇后娘娘整夜未眠,她一直跪在坤宁宫的佛堂里。在许愿将于西山为佛重塑金身后,她一直在刺血抄写《金刚经》。到了天亮前,侍卫队长把妖母的头呈进来,她已经虚弱得快要直不起身子了。锦缎在她的脚下被一层层揭开,她瞟了一眼,立刻就晕死了过去。包裹在锦缎之中的,竟是一只青葫芦。
  三七
  魏忠贤在偷尝了客奶奶的一口奶水后,想透了一件事:皇帝的儿子是太子,太子的儿子是太孙,而太孙的命根子,就是客奶奶的大*。他尝奶妈的奶水不止一次了,从前也还吸过自己媳妇儿的奶,但都没有这次这么沁入肺腑的。客奶奶的奶水,不仅又粘稠又滑腻,还有淡淡的炒花生米的焦香味,和新鲜莲藕的馥郁。没有哪个婴儿在吸了一口这样的奶水后,还会去嘬别的*的,就连他,一个公公的舌尖也被这奶味持久地迷住了。魏忠贤的心口涌上一股模糊而又强烈的念想来,他确信,他的机会已经悄悄到来了。机会会有多大呢,他还看不清,但至少应该翻一个身子了。
  他首先在煨汤上费尽心机地下功夫。河北老家的妇人们有俗话,“奶要好,汤来保。”他媳妇儿生女儿的时候,能有那么多奶水(多得都要他帮忙了),全靠每天喝他用老南瓜煨的汤。偶尔,汤里有一只猪蹄,媳妇儿就啃得一脸的红光,而他看着是满心的舒坦。给客奶奶煨汤,猪蹄不用说,除了凤肝龙髓,宫里甚么没有呢。但魏忠贤进了宝山,并不急于大动手。他在大内膳食秘籍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没找到合他心意的,就暂时走了一步稳棋,确保无论如何不出错,这就是民间一般的做法,猪蹄膀清炖莲藕、花生米。当然,其中也是很有讲究的,猪蹄取自生过十窝猪崽的老母猪,花生米必须老得跟石头一样硬,而莲藕则要嫩得一掐就出水;水呢,要用驴车从无定河的源头运进宫。
  头三月,客奶奶喝了他的汤特别的管用,太孙吸多少,她的*里就有多少。太孙的头长得更大了,力气也更猛了,但她的*任他吸,总是饱满得有富裕。魏忠贤也会隔天用指头蘸点奶送到嘴里咂一咂,觉得味道更醇了。现在,他尝奶早已无需偷偷摸摸了,而是直接到客奶奶湿漉漉的*上戳一戳。只要是个男人,见到客奶奶莲蓬一样的大*,没谁不会心口格噔一下的!但魏忠贤非男人,他只是对这双*感到十分的惊异,尤其是*上那些卷曲的长须毛。他问过客奶奶,“生来就是这么的?”客奶奶倒是不忸怩,笑道,“都是汤催的。”客奶奶入了深宫,处处感受到森严和妒意,只有魏公公一个人在对自己好。
  魏公公问过她,“你是想留在宫里呢,还是回菜市口?”她说,“随便罢。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好。”魏公公笑道,“是啊,是各有好坏的,甚么事情都这样……不过,要是太孙早晚做了皇帝,就甚么都全好了。你的父母,兄弟,丈夫,儿子,公婆,没一个不好的。”她沉思着,点点头,“那我就应该留在这儿了。”魏公公说,“你要留在这儿,就先要留住自己的奶,你的奶要跟御花园的泉一样,是不能干涸的。”她又点点头。她知道,要留住自己的奶,自己就一定离不了魏公公的汤。
  三个月过去,一切都还好。魏忠贤在汤里谨慎地添加了一些剁碎的乌江甲鱼,百年老龟,长白山的参王,昆仑山的虫草……客奶奶长得更加丰肥了,长圆形的脸养得又宽阔又富态,油脂从皮肤下渗出来,泛着油腻腻的光。她把胖嘟嘟的皇太孙抱在胸口哺乳时,那孩子就像是从她*间剜出来的一块肉。皇太孙已经可以开口叫人了,但他叫的不是小民百姓家的“爸”、“妈”、“爹”、“娘”,宫里的叫法太复杂、太拗口,他的舌头团不转,饿了、渴了,只会冲客奶奶嚷两个字:“来!来!”也可能是“奶!奶!”温暖的大*就送到了他嘴里去。他吸一会儿,睡着了;不知甚么时候醒过来,再咕哝“奶、奶”,又接着吸一阵……随后,还是在双奶中间睡着了,好像这儿本是他的窝。客奶奶一手轻轻搂着皇太孙,一手在自己*上轻轻地揉。她简直不敢想,我会不会一觉睡醒,奶水突然就枯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五卷 闯入者(13)
魏忠贤用木讷的憨态掩饰住焦灼,而暗里早开始了四下地寻访。他请教过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御医,“有甚么法子让产妇的奶水长流不断呢?”这老御医是个老怪物,他捻须噗嗤一笑道,“除非她是我亲妈。”魏忠贤咬牙咽下一口气,谄笑道,“您亲妈世上只有一个呢。还能不能是别的甚么人?”老御医哼了一哼,说,“那就是观世音娘娘了。”魏忠贤想吐他一脸唾沫,却又不敢。怏怏退回午后阒寂无声的厨房,呆想了两个时辰,蓦然听到心口叮咚一响,就傻傻地笑了。他想起刚入宫那年吃除夕饭,火工太监们议论北京哪家寺庙的菩萨最灵验,说来说去,都挑着大的说,无非法源寺、法华寺、潭拓寺……只有一个蒸馒头的公公与众不同,说了个生僻的小去处:积水潭扫叶林的葫芦庵。大家都笑了,说,葫芦再大,也就是葫芦嘛。但那公公正色道,“岂不闻,好药都藏在葫芦里?再说,那庵里的尼姑,个个都像刚刚出笼的鲜馒头,白白嫩嫩的。”大家啐一口,齐骂他六根没阉净,菩萨都敢糟踏,灌了他七碗八碗酒。如今,那个公公已死了;魏忠贤蒸过馒头,也都不蒸了,升做炒菜、煨汤了。但在这个有了秋意的下午,那庵子的名字、馒头般的尼姑们,都清晰地浮到他的眼前来。明晨起早,魏忠贤借买莲藕之机出了宫,绕道去了葫芦庵。
  积水潭系着几只小船,飘着些黄叶,扫叶林的深处,现出葫芦庵灰蒙蒙的影子来。魏忠贤走拢山门,抬手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块菜畦,靠墙植着几棵齐人高的滴水观音,硕硕的叶子上,潮气集结为水,悄悄滚来滚去。他拿眼瞟了几瞟,只看见一个面容枯槁、头戴僧帽的老尼蹲在菜畦中拔草。他定了神,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老尼抬眼,看了看他。他双膝嘭地跪在泥地上,泪蛋扑簌簌地落。老尼抬眼问他,“施主有难?”他哽咽半晌,说老家捎了信来,家兄、家嫂婚后孝顺父母,彼此也相敬如宾,但嫂子一直未孕,到了四十岁上,才忽然有喜,今夏产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但大喜之余,忧亦随之,两个儿子猛如虎子,每每哺乳,把嫂子的乳房吸干都不能把自己喂饱,除了号啕,就是乱咬。而嫂子除了忍痛落泪,没有别的办法。家中并不富裕,家兄掏空了所有积蓄,变卖了坛坛罐罐,买鸡鸭鱼肉煨汤,寻各种偏方进补,但都于事无补,三五天前,嫂子的*终于就如旱年的泉眼,彻底地枯了。两个侄子偏不喝米汤、菜糊,已经含着嫂子的干*,饿得奄奄一息。真要是侄子没了,兄嫂也不想活……阿弥陀佛,求师太救救他们一家子。
  老尼举手一指佛堂,淡淡道,“施主跪错地方了,你该去跪在菩萨跟前啊。”
  魏忠贤把心一横,含着悲痛,厉声道,“菩萨像不过是木头雕的、泥巴塑的,你叫俺去跪,它们就算把木头、泥巴给了俺,又有甚么用?佛陀能够舍身饲虎,你如果还有慈悲心,就把心掏出来也是应该的,人命关天,干甚么还要推来推去的!”
  老尼惊讶地看着魏忠贤,看了半晌,颓然道,“贫尼除了这身袈纱,一无所有,我能给你甚么呢?”太阳落在老尼的灰色僧帽上,强光一闪,魏忠贤的眼睛被灼痛了一下子。他冷笑说,“僧尼收香火钱的时候,总说要金针度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巴了……总不会是空口说法,给俺们画饼充饥罢?!”

第五卷 闯入者(14)
老尼如被河里的浪子、雪地的冷风猛地呛了一口,缓了好一阵,喃喃说,“施主你要我给你甚么呢?”魏忠贤说,“给甚么?你有金针么,你有你就拿出来!”老尼伸手在僧帽上一拔,竟拔下一根金针来,也许并不是金子,但至少是金光闪闪的。“噢,拿去……”这一回轮到魏忠贤惊讶了,他迟疑着,把手伸过去,金针嗖地扎进了他的虎口上,一股气灌进他的身体里,剧烈的又麻又胀的痛感,把他的泪水都逼了出来了。“回去罢,给你家嫂子就这么扎一扎,菩萨保佑,但愿能管一点用。”魏忠贤呐呐道,“就扎虎口吗?”老尼说,“虎口,指头,肋骨缝里……但凡感觉哪儿的血气不顺了,淤塞了,都可以扎一扎,还可以扎得再狠些。”顿了顿,她把眼睛虚起来,看着魏忠贤,“如果施主今天说的话有诈,骗得了贫尼,是骗不了菩萨的。”魏忠贤向着佛堂,把头朝地上猛一磕,“如果有诈,就让俺死得不明不白的。”老尼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淡淡说,“施主,不要压坏了我的菜。”
  魏忠贤跟当年侍候自己的南瓜一样,在客奶奶身体上精心寻找着穴位。金针扎进客奶奶的身子里,滚烫的灼痛,逼得她拿帕子堵住嘴,泪珠从眼角滚滚地落。随后,她还出了许多汗。为了充足的奶水,她流着更多的泪水和汗水。当魏忠贤面有得色地把针拔出时,她嘤嘤道,“我吃了这么多的苦,有哪点是为了我自己好?”但魏忠贤没听见;即便他听见了,他又该如何搭理她?魏忠贤装聋作哑,抱住皇太孙放入她怀里,还替太孙把莲蓬般的大*塞进他的嘴,再在他屁股上拍一拍,脸蛋上掐一掐,朝客奶奶嬉笑道,“你要拍要掐就赶紧了,哪天他坐了龙床了,谁还敢动他一根小指头?”客奶奶恨恨地哼了一声道,“我都不敢,我的奶水岂不白流了……”一语未完,竟嘤嘤地哭出了声音来。魏忠贤慌了,拣了枕边帕子就来堵她的嘴,她把帕子夺了砸在他脸上,咬牙喝他:“滚!”一个时辰后,当魏忠贤再次送汤进来时,看见她已和太孙相搂着睡着了。细雨淅沥,打着院里的秋海棠,沙沙地响,魏忠贤坐下来舒口气,看着床上的女人和孩子,再搓搓自己的双手,心口酸了酸,眼窝慢慢地就湿了。
  那根金针,还有魏忠贤的汤,留住了客奶奶沽沽如泉的奶水,直到皇太孙年满了三岁,也没有现出一点干涸的迹象,一双大*上的两颗莲蓬,依旧是湿润的肉红色。然而,魏忠贤又有了新的担忧,如果皇太孙哪一天醒来,忽然自己断了奶,不再去咬*了,那又该怎么办?魏忠贤为了这个难题,消瘦了,要愁死了,他午后在厨房里的坐姿都快成了泥塑了,但他还是没有想出办法来。客奶奶现在倒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她说,“你见过杀猪吗?猪争食、抢食,抢着把自己喂肥了,就去先挨那一刀。”魏忠贤用熬红的眼睛瞪着她,说,“俺就是死,也情愿是被撑死的,不做饿死鬼。”客奶奶笑起来,说,“魏公公,你是上瘾了。”魏忠贤不说话,心想她说得不错的,是公公也总有一件上瘾的事情做。
  三八
  魏忠贤又去了葫芦庵。他之所以迟迟没再去,是怕那个枯槁的老尼识破了他,咒他天打雷劈。但除了葫芦庵,他又到哪儿去求良药呢?一路上他都告诉自己只是去庵里烧柱香,捐点钱,连一点侥幸、微渺的念想都不敢有。这是二月的天气,地上、树上已经见了一点儿绿意了,但若细细看,到处都还是干巴巴的土黄色,扫叶林的树梢,还没有新芽,喜鹊的大巢,还在枯枝上醒目而危险地悬挂着。好容易到了庵门外,他踌躇着去推门,门却嘭地打开了,大步跨出来一个彪壮的胡僧。

第五卷 闯入者(15)
胡僧可能来自昆仑山以南、万里之外的一块湿热大平原,高鼻蓝眼,络腮胡子浓而卷曲,肩上扛了柄带月牙铲的禅杖,左手捏了只系金穗的干葫芦,脸色涨得通红,气哼哼地,似乎口里正憋着只羞愤的鸟!
  魏忠贤一惊,赶紧侧了侧身子,念了句:“阿弥陀佛!”胡僧瞥了他一眼,看见是个矮矮、胖胖的公公,一脸陪着谨慎和恭敬,而小眼珠子在滴溜溜打转,不觉哈哈一笑,用拗口的中土声音说,“公公,是临死才来抱佛脚?”魏忠贤吓了一跳,回了回神,才明白胡僧把“临时”念成了“临死”。他合十道,“佛是天天要念的,佛脚却不敢抱。”胡僧问,“那为啥要造这个词?”他说,“天下之大,除了几个圣贤,无非愚男蠢女、泼妇莽汉,凡想有所妄为,都要耍个小聪明瞒天过海。”胡僧又问,“圣贤几个……为啥才几个?”魏忠贤默然片刻,用咽唾沫的空隙搜索枯肠,胡诌道,“这个……譬如佛门,北京城寺庙上千,和尚、尼姑过万,每日念经都像一片急雨,足以打破沉船。而破了执迷、了了生死的高僧,能有几个人?”胡僧再问,“破执迷?又如何能够破得呢?”魏忠贤不敢乱说,转了几个念头,把脸都憋红了,还是不知该说甚么,只得喃喃道,“这么高深,俺如何能够明白呢……总该就如大师这般罢。”
  胡僧凹陷的眼窝里射出刀子般光来,直直瞪着魏忠贤。魏忠贤被瞪得手脚发冷,有点想拔腿就跑,胡僧却颓然地把禅杖放下来柱着,现出疲惫和老态。魏忠贤试着上前扶了他一把,说,“大师歇一歇。”胡僧就歇了半晌,说,“公公是有求于佛门罢?”魏忠贤现出苦脸来,“俺弟媳怀胎十月,生下一对双胞胎来,却死活也不肯吃奶,嫂嫂奶水充足,两个侄儿却饿得黄皮寡瘦,再拖,恐怕命将不保,俺老母眼睛都快哭瞎了。”胡僧笑道,“这个最容易,要他们对母乳执迷就是了。”魏忠贤不信,“容易吗……”胡僧从葫芦里倒出些小东西放在魏忠贤的手心里,是几十粒灰色的小种籽。
  魏忠贤谨慎地掂着它们,问胡僧,“执迷容易……如果要破执迷呢?”
  胡僧道,“也容易。”
  魏忠贤问,“如何破?”
  胡僧毛茸茸的大手伸出来:“把它们还给我。”
  魏忠贤把手掌蜷起来,把种籽紧紧地握牢了,说,“俺不。”胡僧仰天打了个响亮的胡哨,也不再看魏忠贤,也不回头看身后虚掩的庵门,扛起禅杖,大踏步就往扫叶林外走,杖头的月牙铲闪着绿荧荧的光。
  魏忠贤回宫后,用一碗温水将种籽浸泡到后半夜,然后披衣起床,在透骨的冰凉中,摸黑把种籽播在了厨房后边的一块花坛里。花坛边有一棵高擎的桧树,它落下的树皮在黑暗中跟银屑一样闪闪地发光。几天后,种籽发了小芽芽,继而又长出了一片毛茸茸的茎。天气慢慢地升暖,每一根茎的顶子上,都结了乌红的花蕾。随后,花蕾在和煦的暖风中开了,魏忠贤用曾经抱过南瓜的双臂,把花蕾环在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她们习习地颤抖,有着说不出的妖媚和揪心。他有选择地,把最饱满多汁的花瓣摘入竹篮,挂在阴凉处盛放时鲜菜蔬的架子上。在每一个下午的静谧里,他把花瓣一点点放进玉杯,用银勺捣为乌红的膏泥,有点像皇后、贵妃的胭脂,但比胭脂更沉着,更粘稠。他蘸了一点到唇边尝,微微甜,微微发麻,还有点眩晕的酒意,让他有一点发怵。但他还是坚定地,在每天的早晨,挑一小粒敷在客奶奶的*上,再仔细地抹开去,如铺了一层新鲜、娇艳的乳晕,这使她的两个莲蓬总像是在极盛的好时候。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卷 闯入者(16)
客奶奶依从了魏忠贤在她身上所做的一切。她看见宫中的女人,妃子、侍妾、宫女、健婢……都像是一根根摆在桌上或扔进篮里的僵硬的筷子,而唯有自己因了魏公公的小把戏,和一个模糊的念想,还是一个热辣辣的活物呢。
  花凋零了,就结了果,魏忠贤试着在果子上动了刀,口子慢慢渗出汁液来,在空气中胶一样地凝住了。他故技重演,拿舌尖舔一舔,跟膏泥的味道一样的,但是更浓郁、更辛烈。于是,他除了留下几颗果子做种籽,把汁液都收集在了一只陶罐里,以留作秋冬用。他观察到,这些果子看起来像是加了盖的罐,揭开来,里边就储满了灰色的小种籽。他有万千的感慨,罐真是一个好东西,它把秘密都严实地捂住了。
  这犹如施了魔法的花与果,当时中土是没有一个人认识的,就连宫中白发的花匠也为难地摇头。直到多年后,我在养父德吕尔?德吕翁的观测室描述到它时,他手上正调试的一架望远镜跌落在地板上。他咕哝说,“阿芙蓉……为甚么天不绝它呢?”
  阿芙蓉,你想必是知道,如今的人都习惯叫它为“罂粟”。
  客奶奶喂了皇太孙五年的奶,在万历三十八年腊月上,因为我父皇的出生,而被突然中断了。她被送回了菜市口老家。虽然如我已经讲过的,她因为太孙的绝食而在次日又被接回了宫里,然而,在老家度过的那一个寒冷的夜晚,却把她彻底改变了。她看见了久别的父母、兄弟、丈夫、公婆,自然,还有那两个怯生生瞅她的儿子:她觉得他们都是那么的陌生。他们坐在一间屋子里,彼此呆滞得就像是一群木偶。
  夜深了,她还和衣坐在椅子上,丈夫从被窝里可怜巴巴地唤过几遍“桃姑”了,她都像没听见。五年,她头一回有了空空的感觉,不再被吮吸的*,在寂静的寒夜里说不出地肿痛、发痒。她现在发现,自己在宫中所吃的全部的苦,其实都不是为了他们,甚至不是为了对她怀有戒惧的儿子。这个晚上,她想到的都是皇太孙,那个总蜷在自己怀里吃奶的大脑袋娃娃。她一直都是清醒的,街对面的娘家传来杀猪的尖叫时,她依然睁着眼,手里抚摸着葫芦庵老尼的金针,那是魏忠贤含泪放入她手里的。当丈夫忍不住从被窝里爬出来,要对她用强时,她拿针飞快地刺了一下他的脸。他呜呜地哭了。后来,她终于歪着头,迷糊了……迷糊中,她感到丈夫再次推醒了她,用凄惶的声音说:
  “宫里的轿子已经停在门外了。”
  三九
  万历四十三年,客奶奶已经给皇太孙朱由校喂了十年的奶。这一年本该和万历朝四十八年的每一年相同,是沉闷而又无事的。慈庆宫也如从前一样,在沉闷和抑郁中打发着时光。皇帝并没有彻底打消废黜太子而改立郑贵妃儿子为储君的念头,但又一直悬而未决,这使太子在惶惶的焦灼之后,只能选择酒、女人、自我麻痹。早晨和午后醒来,他的眼睛总盯着帐顶出神,而极少留意到,他的次子、皇太孙的弟弟,即我的父亲朱由检,已在某个角落长到五岁了 。
  我父亲和他体格硕大的哥哥完全不一样,他是苍白和柔弱的,也是非常安静的。他三个月的时候断了奶,也对禽蛋、肉类没有大的兴趣,而爱吃细软、滑腻的面条,里边煮了青菜、萝卜、扁豆、茄子一类的时鲜菜蔬。这个偏好,保持了他的一生。三岁的时候,他开始写字,跪在地上,握笔悬肘,往一张纸上去涂,有些是字,有些则不是,像驴、马、流动的光线和水。有一回他写字的时候,偶然被睡眼迷糊的太子看见了,很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嗯,嗯,很好,很大,很黑的。”

第五卷 闯入者(17)
但皇太孙不写字,不画画,甚么都不玩。五岁之前,他总是被抱在客奶奶怀里的,五岁之后他的脑袋和身子都太大了,客奶奶抱他不住了,他就牵着她的手,或拉着她衣服的一角,迟缓地转动眼珠,东张西望。饿了,渴了,无论在任何地方,他都会扒开她的衣襟,把头拱进她怀里吸上一阵子。客奶奶带他去魏忠贤的厨房转过,他对亮锃锃的锅碗瓢盆不感兴趣。转到厨房后边,巨大的桧树下,一个火工太监正光着膀子在劈柴,斧头在空气中呼啸着,被劈开的木块有力地飞起来,砸到这里、那里,哚哚有声。皇太孙拣起一块,举到鼻孔边嗅了又嗅,树汁的味道,有着客奶奶的奶香,还有点菜蔬的青涩,他就朝客奶奶傻乎乎地笑了笑。客奶奶拧拧他的胖脸,魏忠贤就挑选了一些木块、木棍、木板,送给皇太孙逗积木。除了客奶奶的奶,皇太孙迷恋的就是木头了,他胖嘟嘟的手指大多时候都是笨拙的,只有在触到客奶奶的衣襟和木头时,会立刻变得十分的灵活。他耐心把木块摆来摆去,当感觉它们的体积或质感还需加工时,客奶奶就拿魏忠贤给她的小斧子,替他细致地削。但后来当他的表达——含混的词语和若干的手势——客奶奶无法精确领会时,他就把斧子接过去,自己动手了。
  客奶奶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如从自己*间剜出来的憨小子,用斧子削木头就像厨子用菜刀切豆腐,斧刃下去绝无犹豫和滞涩,恰好符合他的心意。客奶奶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湿了,她喃喃说,“小祖宗长大了,能干了……小祖宗总有一天谁都不再需要了。”太孙转头朝她傻乎乎一笑,拉她看自己拼逗的建筑。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正是她和他居住的房子,就连屋檐、每根横粱,屋里的桌椅,床,床上的蚊帐和被窝,都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原本线条生硬的房子,在皇太孙的斧子下,被修饰出了细腻、舒软的肌理,并露出一种浑圆的体态来。皇太孙问她,“奶奶,像不像一只鸟巢呢?”客奶奶点头说“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涌出来的两颗泪蛋噙回了眼眶里。皇太孙日复一日地劳作着,到了万历三十四年的五月,他已用积木把紫禁城所有的建筑都复原出来了,包括广场上地砖和栏杆的细节,金銮殿里那把龙椅的纹饰,都精确得一丝不苟。客奶奶帮助他把它们摆放在一张靠窗的大案上,窗帘上移动的阳光,使这座微小的宫廷有了些晨昏缥缈的感觉。客奶奶搂着他喂奶的时候,温言劝过他,你总该可以歇歇了。但他把嘴从客奶奶的莲蓬上拔下来,咕哝说,“天下之大,我哪儿歇得下来呢?”
  皇太孙拼积木的事情和他上面那句话,由专司密探的公公辗转传到了乾清宫。其时,太孙的祖父万历皇帝正在趴在龙床上,让郑贵妃替他捏脖子、敲背。他听完禀报后,把脸埋在松软的枕坑里不吱声,以至于在一小会儿时间里,郑贵妃以为他睡着了。但她的手刚停下来,他就抬起脑袋向地上吐了一泡痰,嘿嘿笑起来,说,“他不傻。”郑贵妃愣了愣,问,“那咱们的儿子呢?”他哦了声,用商量的口气说,“朕不是封了他‘福王’吗,他至少该有福气罢?”郑贵妃不高兴,这不是她想听到的回答。
  五月,有两个人擅闯了皇太子的慈庆宫。这该是本年紫禁城最值得记述的两件大事了。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卷 闯入者(18)
第一个人叫做圣?罗曼?保罗,简称圣?保罗,直呼保罗也还是他这个人。他是钦天监新来的年青传教士,奉旨按例检测大内里所有计时的水漏。时值初夏,天气开始褥热,保罗在慈庆宫的回廊中,无意撞见了正给皇太孙哺乳的客奶奶,她那双汗津津的硕大*,还有*上十几茎褐色的卷毛,让他的心口烙过了一阵阵滚烫。他是个背井离乡的红发夷鬼,被他的导师拖上驶往东方的帆船时,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孤儿。由于旅途多舛的原因,帆船在海上漂流了八年后,才抵达泉州的码头,保罗已长成了一个四肢长大而面带愁容的小伙子。八年中,他接受了所有知识的(首先是关于上帝的)启蒙,只有女人一项是除外。船上没有女人,而他的导师由此推论他天生对女人具有免疫力。但是,客奶奶的*给他补了一课:他明白了,心魔为甚么总是女人种下的!他如果有机会读过《毛诗》(可惜他还没机会),一定觉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说的正是他之于客奶奶的相思病。
  在被*煎熬几天几夜后,保罗忍无可忍,在某日寂静的午后,借口再次检修阻塞的水漏,偷偷摸进了慈庆宫。
  刚喂过奶的皇太孙在午睡,客奶奶还敞着胸、袒着乳,侧身歪在床沿上,玩赏从太孙手里掰出来的一块积木。这块积木已被斧子削成了巍然的天安门,黄瓦飞檐、灯笼、雕窗,一应俱全,客奶奶看得都有些发呆了,以至于保罗从后边扑过来抱住她时,她还没有回过神,只感觉到一个年青男人的鼻息在有力地吹着颈窝,随即一双多毛的手捂住她的双奶,用劲地搓。她大吃一惊,一边挣脱、一边呼叫——然而她甚么都没能做,因为她的身子在被袭击的一刹那,就已经全软了,她甚至无力转过脸看清这个危险的袭击者。但保罗一点没经验,弄不懂该拿这个凭他宰割的女人怎么办?他只是用手发狠,用牙发狠(把客奶奶的肩都啃出了血),他一点没想到,这个软在他怀里的女人,正被唤醒为一头更为危险的兽。客奶奶的身子滚烫,充满了焦灼和奇痒,她在强烈的*中哼哼着,却迟迟没有唤来期待之中的崩溃。当那个不中用的年青人饥馋得要揪下她的*时,她怒不可遏,反手一击,天安门的飞檐正好砸中了他的左眼窝……小半个时辰后,安静下来的客奶奶调匀了呼吸,穿戴好了衣衫,在盘出一堆乌黑螺髻的头发中插了把梳子,看看地上,洒着几滴发黑的夷鬼血,血滴中间,歪着那具染了夷鬼血的天安门,而皇太孙还像婴儿一样地蜷着,懵然地憨睡。
  小六子,你去翻一翻大明帝国的钦天监实录,你会发现一个左眼戴黑眼罩的历法官,他叫罗三思,其实就是圣?罗曼?罗夫?保罗。入清以后,钦天监没留他,他就换上道袍,进了小白云观。罗三思卒年不详,不过,顺治七年春天还有人见过他,多尔滚重起摄政王府时,他的红发已成了银发了,还哆哆嗦嗦地让人搀扶着,帮忙勘风水。
  第二个闯入慈庆宫的人,则至今也没能弄清他是谁,因为他说的每句话,无人能听懂,而他后来写下的供诉状,都是语无伦次的。
  他是突然出现的,就像那天的微雨在日出后竟淅淅沥沥落下来,他提着一根沉重、结实的枣木梃,身上同时披着阳光、雨沫子,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不停地发问。他矮而瘦削,但目光炯炯,脸如女人敷粉般苍白,身子是紧绷绷的,就跟他手里的梃一样结实和坚挺,当有一个公公试图喝止他,他挥梃劈面一击,公公的双眼立刻瞪直了,随后慢吞吞软在了雨地里。皇太孙正在廊檐下偎着客奶奶削木块,而我父亲在书房里写字,几个宫女都散在一边闲坐着,事发猝不及防,全都愣了,叫不出来,也跑不动,只见那人又举起梃,向一丛海棠花横扫,花瓣乱纷纷地飞,他哇啦哇啦地叫,其中只有两个重复的字可以听清楚,是:“太子!太子!太子!”

第五卷 闯入者(19)
客奶奶一下子回过神,她使劲抱起其实已经抱不起来的皇太孙,(后者手里还紧捏着那块没成形的木头),朝着离得最近的书房躲,并一回脚跟把门踢来关上了。那人似乎也被客奶奶惊醒了,他一定是把太孙认作了太子,大踏步就追过来,一梃就把门打得粉碎!我父亲正背对门、趴在硕大的案桌上抄写圣人的《论语》,大概正写到“未知生,焉知死”的“死”,一股风猛地卷进屋子,一直扑上他的后颈窝,仿佛真是一双死神的凉手。但我父亲并不害怕,也许他只有五岁,还不懂得甚么是害怕罢,他仅仅觉得十分的气紧,就一边做着挣脱的动作,一边回过身子来:客奶奶正把他哥哥塞进一只大柜里,并用她宽阔、厚实的身体顶住了柜子的门。那男人逼上去,把枣木梃搁在她肩上,试图把她擀到一边去。但她没有动,只是拿湿乎乎的眼睛,听天由命地看着他。他叫骂了一声,是“太子!!!”把梃举过头,怒冲冲地砸下来。但,“噗”地一响,他脸上被一件飞来的小东西击中了,是我父亲投掷出去的笔!我父亲只有五岁,笔正是他可以使用的最轻、也是最有力量的利器,而且它恰好墨汁饱满,飞在那人脸上暴溅开来,有如强烈的疑问和惊叹。那人吃了一惊,随手一抹,立刻就成了面如锅底的狰狞的鬼。鬼是无所畏惧的,而且是心无旁婺的,他再次举起梃来,朝着客奶奶当头打下去。就这在这一刻,他“嘭”地一声定住了,眼珠迟钝地转着,陷入了沉思,——魏忠贤从厨房赶过来,用黄灿灿的铜勺叩中了他的后脑瓜。他顿了顿,吐出一口血来,直挺挺地栽倒了。
  刑部尚书连夜亲审了这个刺客。大狱中一碗灯如同鬼火,照见刺客蓬头垢面,却精神矍烁,叽哩呱啦地咆哮着,一句也听不明白。他写下的诉状,倒是每个字都清楚,却无人能看懂。尚书打个哈欠,说,“一派鬼话。”就回府睡觉了。早晨,狱卒给刺客送粥,见他仰在一堆谷草中,七窍有血,已经死硬了。
  这个案子,就是晚明著名四大案之一的“梃击案”。在刑部呈报给万历皇帝的报告中,称刺客为河南饥民张差,多年前与兄长一道流落京城,沦为乞丐。与兄失散后,又成为了疯子。此次举梃擅闯慈庆宫,盖因思兄心切,疯病发作,并无加害于皇太子、皇太孙的本意。是夜张差略为清醒,羞愧不已,就以死谢罪,撞墙毙命了。据说万历皇帝看完后,把报告扔到一边,对郑贵妃拈须笑道,“这尚书不傻,他告诉朕,有人要加害皇太子。”郑贵妃跪下去,捣蒜一般地叩头,说,“臣妾便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
  另一种说法是,刺客系扶桑浪人,其父曾是关西武士,后渡海进入大明帝国,在江浙沿岸啸聚倭寇为害多年,被戚季光的戚家军剿杀了。他为替父报仇,只身潜来北京刺杀戚季光,然而来了才知道,早就卸甲的戚季光已于万历一十六年在贫病中死去,如你们读书人所说,是墓木已拱了。不过,当这个浪人在小客栈喝了两个月闷酒后,有人密告他,戚季光虽然死了,但他的长子却还健在,并深得太子的恩遇,明天便要作客慈庆宫。于是他卖了一把倭刀(另一把已抵酒账了),换了一根枣木梃,次日顶着蒙蒙细雨,就在一个身份不明者的指引下,从东华门闯入了慈庆宫。他认不得戚公子,也不认得皇太子,所以他定下的杀人原则就是,统统杀光,仇人自然就在其中了。

第五卷 闯入者(20)
两种说法都近于无稽之谈,但有一点谁都瞒不住,在各种各样的版本中,那根蛮横的枣木梃,都明确地指向了皇太子。朝野一片喧嚷,要揪幕后的黑手,万历皇帝不加理睬,依旧以冷脸相对,而皇太子的位置,也因此被确保了下来。郑贵妃的儿子,即福王朱常洵,最终被封于了洛阳。崇祯一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挥军破了洛阳后,把他扒了皮,熬成了肉羹,让河南饥民人人尝了一口……这已是后话了。
  我的祖父朱常洛,伯父朱由校,如果在梃击案中被击毙,世上就没有后来的天启皇帝了,而我父亲可能在另一个刮风的夜晚,也被剪草除了根……当然,他也可能去了远在四川或者云南的封地,逍遥、长寿呢。谁知道啊,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在牢里死去的只是那个口齿不清的倒霉蛋。
  “梃击案”之后,万历皇帝为了安抚儿孙,也为了平息宫廷内外的谣言,突然巡幸了慈庆宫。他眯眼瘫在一把躺椅上,耐着性子听皇太子嗑嗑巴巴重叙“梃击案”的全过程,忽然将手一摆,瞅着一个小孙孙笑了。这小孙孙,就是我五岁的父亲。皇帝把我父亲招过去,试着要把他抱到膝上去,但刚做出一个伸开双臂的动作,就有点犹豫了,他发现这孩子脸色苍白,微皱着眉头,用满是严肃和沉思的目光在打量着自己。他把手改来拍在我父亲的肩上,说,“好孙子,你掷那一笔,可是为社稷建了大功啊。”我父亲跪下去,奶声奶气道,“全是托了皇爷爷陛下的洪福。”皇帝又呵呵地笑了,吩咐拿一管蘸了墨汁的笔来,让我父亲再掷一次做游戏。但我父亲叩头谏道,“君王无戏言。臣孙要是再掷,就是把社稷大事做了儿戏了。”皇帝一时大窘,空气死人一般静,皇太子回过神来,抓起我父亲扬手就要扇耳光!皇帝哼一声,把太子止住了。他把这个小孙孙看了又看,睫毛上浸上泪花来,喃喃道,“这孩子,来得忒晚了……”没人听懂他在说甚么。隔了好一会儿,他又瞅瞅大脑袋的皇太孙,太孙也在喃喃自语,像在念着满腹的心事。皇帝也是看了又看,扑哧笑了,挥挥手,起驾回乾清宫去了。
  四零
  “国不可一日无主,”你们这些自称秉笔直书的史家,和在茶馆酒楼说书的先生是一样,把这句话都说油了,就像和尚念“阿弥陀佛”时,何曾想到过,它是冥冥昊天赋予人间的戒律呢?小六子。除了我没人会告诉你,在崇祯一十六年我父皇消失的那些天,的确有人先于李自成入主了帝国的宫廷,——他们不是人,是猫。帝国的晚年,紫禁城里随处都可见到猫的踪迹。猫首先是作为一种温顺的宠物而被寂寞的嫔妃们豢养的,当一代代嫔妃最后在寂寞中死去时,她们的猫按惯例是作为殉葬品陪伴主人共赴阴曹的。但是,有一些狡黠的猫总能事先嗅察到死亡的气息,在主人弥留之际,它们就挣脱绳索,逃之夭夭了。壁垒森严而又浩瀚的紫禁城,就成为了这些猫的自由的天堂。
  这些猫就像主人们生前相互防范、嫉恨一样,它们自己也仅仅单独地在宫殿的帷幄后出没,觅食,而从不成群结伙。只有到了春天,当御花园中的杜鹃都如火如荼地开放后,它们窜出阴暗的藏身之所,昂然地立在屋顶、玉栏甚至皇帝的龙椅上*,焦灼不安的尖厉叫声在紫禁城中此起彼伏,叫得后宫心惊肉跳,白头宫女泪水涟涟。每年春天过后,紫禁城中都会增加一批猫仔,但是它们在产下后立刻就被母猫丢弃了,任其自生自灭。那些侥幸能够活下来的猫仔长大后,比它们的父母更狡黠也更凶悍,而幽幽的目光也更加的孤独和阴冷。

第五卷 闯入者(21)
由于野猫在宫中为患,历代皇帝都曾下诏捕杀。这使得劫后余生的野猫在与太监的相互消磨中,更历练出迅如闪电、狠似豺狼的本领。到我父亲崇祯皇帝的晚年,人们几乎已经看不到野猫了,人们看到的只是野猫一闪而过的虚影。而与此同时,野猫的繁殖却在这些年头达到了极盛。因为,李自成的贼寇和关外的清军,已经使帝国的皇帝忘记了颁布捕杀野猫的御旨。甚至在太庙的礼器和皇后的绣枕上,都发现了野猫留下的爪痕或粪便。*时节,野猫的声音就像怒潮拍击着画栋雕梁,把紫禁城冲刷成了危险的岛屿。有一次,父皇正在养心殿诏见即将出征陕西的大将军孙传庭。野猫的叫声遍地响起,这使父皇不得不几次中断了他的口谕。最后一次他说到“如果潼关告破,卿可……”就说不下去了。待猫声稍歇,父皇已经改变了话题,他说,“朕的野猫抵得过十万甲兵呢。李自成敢来入主紫禁城,就不怕被撕成碎片儿!”一语说罢,君臣都笑了。笑声通常所包含的乐观和暖意,冲淡了养心殿的肃穆和冰凉。但孙传庭却终于没有弄清楚,潼关告破他应该如何才是呢?崇祯一十六年秋十月,李自成攻破潼关,孙传庭在一派茫然中,于总督府的院落里,被乱刀齐下,砍死了。——这,也都是后话了。
  崇祯一十六年,就在孙传庭还守着潼关,而父皇已和来顺儿失踪后,暹罗国的使臣乘着装饰华丽的五色帆船,奇迹般地驶过京杭大运河,在北京大通桥码头登了岸。帝国各处都充满了兵燹、瘟疫和饥民,这艘帆船不仅安然无恙,而且使臣沿途沉湎于湖光山色,居然对这儿正在发生的变化浑然不知。可以肯定,暹罗历朝君王对大明帝国的恭谨与仰慕,三百年来都没改变。当这位颇有骚人墨客气的使臣捧着呈献给中央帝国的贡品步入午门后,他惊讶自己怎么就不能够觐见到皇帝呢?他行程万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把浩荡的皇恩和上国的风范带回溽热而又荒僻的母邦吗!暹罗的使臣带着满腹的迷惑离开了北京,他留下一十一盒红宝石,一十一盒绿宝石,还有一只纯白的虎仔。他没有注意到,接待他的首辅大臣其实多么地希望,暹罗人虚构的亘古不变的中央帝国,是以真实的面貌存在啊。
  暹罗的贡品是大明帝国收到的最后一批贡品了。在内阁会议上,首辅大臣做主,将宝石变卖后所得银两用作久拖未发的军饷。但是,那只虎仔却让他们颇费踌躇。作为一只宠物,这只虎仔堪称是完美而又高贵的,它那么玲珑、柔软,抱在怀里就像温顺的婴孩。它浑身的白毛又长又细,抚摸起来就像是在抚摸有说不出敏感和说不出暧昧的物质。但是,就在皇帝的失踪近似国丧的时候,自皇后以下,谁有心肝或者谁有勇气去豢养一只世所罕见的宠物呢。古训上说,养虎为患。在这多事之秋,将一只虎仔豢养长大,这将意味着甚么?还不如把它一刀杀了罢,送到太庙去祭祀可能已经震怒了的祖先们。
  在冗长的内阁会议结束后,作为一种妥协,那只纯白的虎仔被送进了养心殿。会议的决定是用模棱两可的语言来解释的,玩物固然丧志,养虎终究为患,然而物极必反,否极泰来,*非虎,安知不是国家祥瑞、万国来朝的好兆呢?
  来自热带丛林的*仔,就在中央帝国北方的砖木穹顶下,获得了绝对的安宁。它陪伴着那张为许多皇帝坐过和摩挲过的龙椅,并以环绕龙椅踱步为早晚的日课。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它,光线从窗格中洒落进来,把青砖地面、桌子、龙椅和虎仔都变成了块块均等的小方形。除了供它食物的一位老太监,其他人已经无法再见到它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五卷 闯入者(22)
然而,一只*仔来到紫禁城的消息,却使更多无缘亲睹的人们激动不已。成千上万的宫娥、太监在各个角落中,议论着这只虎仔的容貌、形体、脾气、灵性、预兆以及它诞生与成长的蛮夷之邦。就连处于深切悲痛中的皇后娘娘也向饲虎的太监询问了虎仔的日常饮食、起居情况。最后,这只虎仔成为了传说中的虎仔,它有着神奇的前生,当然也就有着更为不可揣度的来世。在它的两肋暗藏着双翼,在它硕大无朋的眼瞳中,呈现着整个世界坍塌后废墟的场景。在星斗阑干,风静静地刮过琉璃瓦的穹顶之后,它会脱下自己纯洁而高贵的虎皮,搭在龙椅的扶手上,然后现身为一个器宇昂藏的青年,头顶金冠,手执朱笔,作为百兽之王的王者,在长卷上勾画一幅永享天命的万邦之城。
  这只虎仔同样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我不相信这些过于神奇的渲染,就像我不相信养父德吕尔?德吕翁之上帝造人的说教一样。但是,那个金冠王者的青年形象,使我联想到了父皇青春韶华时候的俊逸*。我是那么思念他,忘记了他曾给予过我的冷漠,也忘记了我有过的嫉恨。尽管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要像捕杀野猫一样捕杀我这个大明皇族的孽子,但我还是要求小刘子带我去养心殿,看一看那只被奉养或者说被囚禁的暹罗的*仔。
  小刘子为了满足我的要求,使出了他毕生的工夫。他在黎明前驮着我,避开道路、正门,从屋顶、墙头,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奔跑和跳跃。我觉得自己就仿佛驾着风和梦,忽然就降落到了一排纵横交错的窗栏前。养心殿本来是一个熟悉的处所,然而由于它的主人从我的父皇改变为了一只虎,这使我觉得异常的陌生和紧张。
  透过窗栏和迷蒙的光线,我看到了那只传说中的虎。今天,小六子,我无法向你说清我当时的心情。把描述心情的所有辞汇加在一块,我以为也不及“复杂”那么意味深长了。噢,是的,我看见了这只虎:在一盏长明灯的照耀下,它伏在皇椅的扶手上睡着了。当然,它首先没有显形为一个优雅高贵的青年,它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一只老虎。它睡着时的姿势,显得那么柔弱无助,却又娇小妩媚,这使人怀疑它不是一只虎,而更像是一只猫。或者,它还像一条依着桑叶休眠的蚕。我迷惑不解地想到,人们怎么会把这只怯生生的小东西比拟为神秘的君王,又怎么会想像它会为帝国的出路带来祥瑞的征兆呢?
  不过,我更可能甚么也没有来得及想。因为我面对那只虎仔的时间非常的短暂,而一道黑影突然掠过我们眼前,中断了我的思绪,也中断了一个生命的进程。养心殿里的长明灯也因为这飞驰而过的黑影哧啦啦地飘摇起来,这使宫殿的四壁、椅案、屏风和所有的家具都像在风中不安地晃动了起来。
  黑影落在龙椅的中央定住,原来是一只黑色的野猫。这是我亲眼看清楚的第一只野猫。它的漆黑和强大,它散发出的腥臊的气息,就像它代表了黑夜的全部寓意。它张开嘴巴,露出森森的白牙和粉红的舌头,它发出的声响不是发嗲的咪咪之音,而更近于嗜肉者梦中压抑的鼾声,充满了饥饿和紧张。这使它看起来,比那只娇怯的虎仔更像是一只真正的老虎。
  就在我和小刘子还没明白这只野猫的意图时,它突然伸出了自己的十根利爪,一齐扎进了虎仔的后颈,腾着热气的十注鲜血涌出来,改写了虎仔纯白的原貌。紧接着,它如同草原上暴虐的鹰隼捕获一只仓皇的兔子,挟着虎仔纵身穿越窗格,呼啸而去!

第五卷 闯入者(23)
小刘子呀了一声,拔刀在手,几乎以同样的速度奋力追去。我愣愣地站在那儿,眼前不断地重现着血在暹罗虎仔的白毛中像红线虫蠕动的情景。刚刚发生的事情,很快就成为了靠不住的记忆了。我不知道小刘子在穷追中用去了多少我等待的时间。当他回到养心殿侧边把我再次背到背上时,天空已经出现了第一道曙光。我听到了他粗糙的呼吸,透过我柔软的胸脯和他肌肉虬结的后背,我还听到了他的心在悲哀地博动。
  后来我才知道,野猫就在躲避小刘子追杀的行程中,把嫩生生的暹罗虎仔连皮毛带骨血整个地吃进了肚子。当小刘子和野猫在紫禁城中已经追逐得精疲力竭的时候,他和它之间的间隔,恰好是一棵树到另一棵树的距离。他和它相互打量着,野猫的眸子在星光下古铜般地亮澈和坚定,它因为吞下了一只虎而显得有些臃肿和迟缓,但也因此而显得更加威仪和庄严。它看着小刘子的神情,宛若是一个王者在审视自己的卑微臣子。
  小刘子觉得自己的双腿发颤,汗湿的全身就像虚脱似地没有气力。在那一刻,他不仅没有气力,而且没有勇气跨越这一棵树到另一棵树的距离。当黑色的野猫从容地消逝于黑夜后,小刘子扔了刀,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在国中无主的崇祯一十六年,雪白而高贵的暹罗虎仔被一只野猫吞吃的消息,就像一声焦雷在紫禁城的上空爆炸了。它的令人心悸的余音在一望无际的琉璃瓦上持续地滚转,就连瓦缝中的长草也伏下了身子。宫中所有人都以共同的沉默来接受了这一事件。没有人能够对此作出任何评议,在末日临头的巨大荒谬面前,任何的评议都是徒劳的,都只会增加它的荒谬而已。
  沉默往往意味着默认,但是,在沉默的深处还隐含着拒绝。这就是试图通过对荒谬的不听和不说,使荒谬的现实变成为虚构的东西。然而,就像是对这种沉默与拒绝的回答,野猫群在人们的视线中清晰地出现了。
  野猫先是三三两两在太和殿前的开阔地上警觉地踱步,后来则开始了追逐与嬉戏,好像这儿原本就是猫们的乐园。从来形只影单的野猫现在过上了群体的生活,成群结队的猫在紫禁城的地面与屋顶现了身,它们行走的姿态优雅而迷人,娇嗔的猫咪声有着说不出的慵倦的美。
  就在这些猫群的旁边,总是立着一只严肃而硕大的黑猫。它的举止和眼光,都像是一个皇帝在看护着自己的帝国。它虽然是一只猫,但是,它的威仪使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虎。是的,它就是吞下了那只暹罗虎仔的黑猫。虎仔的肉体和灵魂都通过这只黑猫而得到了继续地生长,黑猫因而具有了虎一般的体魄和力量,虎一般的獠牙与利齿,还有虎一般的寡言及阴郁。甚至,在它黑夜般纯黑的颜色中,还隐隐地渗露出了那只虎仔的一簇簇白毛。
  有一天我隐在一根大柱后,亲眼目睹了一位忠勇营的太监以野猫般的轻捷,从背后向那只猫王发起突然的袭击。就在他的刀尖距离黑猫只有半个刀身长时,黑猫猛然转过来,扑上他的前胸并一口咬断了他的喉管!太监立刻就死了。但是,黑猫的嘴巴还留在它的颈子上,一直到吸干了他体内的鲜血才昂起了头。黑压压的猫群环绕在它的周围,扬起自己的前肢欢呼跳跃。这种场景,真比紫禁城的大典还要惊心动魄啊。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卷 闯入者(24)
我曾经问过小刘子,“你能不能去杀掉那只猫王?”小刘子的脸变得煞白,他摇摇头,“噢,不,我不能。”
  噢,小六子,他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可能”。
  皇帝在宫中秘密消失后,尚膳监仍然每天在为皇帝做好一日三餐。每一餐的一百碗菜肴总是被吃得干干净净的。按时来享用它们的,就是络绎不绝的猫群。
  那只黑色的猫王却吃得很少,甚至根本不吃。似乎他吞下的那只白色的虎仔已够它消化一辈子。它立在一旁的某个制高点上,看着野猫们惬意地吃喝着皇帝的御膳,咂舌之音就像成千上万的气泡在爆破。然而它的表情是不快活的。虽然它缔造了猫的帝国,在这个帝国中缔造了自己无与伦比的尊严,但是它依然还是阴郁的。它像一个神灵,通过紫禁城的地面,谛听到了遥远大地的动荡之声。
  是的,我已经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这只虎猫同体的黑猫看做是一个神灵。尚膳监的大太监曾经请求皇后娘娘同意,用剧毒的鼠药从肉体上彻底绝灭宫中的猫群。皇后娘娘为此悲哀得流下了眼泪。她甚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吩咐,给不懂事的尚膳监太监们一人掌嘴五十下。
  在太监们哭天唤娘的呻吟声里,皇后娘娘率领着三千妃嫔媵嫱沐浴净身,在坤宁宫中焚香祈祷,祈愿黑猫的神灵没有受到阉宦罪孽的冲犯,并请求黑猫的神灵护佑大明帝国的皇帝和他的社稷江山。
  我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化装成忠勇营的一名太监,随小刘子冒险来到坤宁宫,目睹了祈祷的全部过程。没有礼乐的伴奏,也没有司仪太监的长声吆喝,这种毫不装饰的祈祷朴素到了令人难过的程度。最后我忘记了对这个被册封为万岁的女人有过的蔑视,眼泪从我的眼眶中簌簌地滑落下来,沾湿了我的脸颊和前襟。
  周皇后和田、席两位贵妃,都是信亲王府中的旧人,算是父皇的糟糠妻妾了,在她们的身上,父皇表达了自己毫无保留的信赖。不过,若以姿色论,她们在宫中只能排到中平,抑或再上去一点点。我曾轻蔑地问过小刘子,“这三个女人除了绝对的忠诚,还有甚么呢?”他的回答是这样的:“皇后以德懿称圣;田妃以娇弱和棋艺见宠;而席妃的忠厚、端庄,受到后宫所有嫔妃、公公们的敬重。”这个回答,并没有让我满意,他说到的这些皇室妇人的品性,都太高高在上了,高得就像是贴在泥塑脸上的金。
  但是,我现在如此之近地看到了,金在剥离,泥在脱落,她们的肉身在痛苦地抽搐:在仪式结束的时候,皇后和田、席二妃钻进了半透明的纱帐之中,忍辱含羞地脱尽素衣白袍,将后臀像山岳般地耸起来,深深地跪伏下去,把自己象征性地献祭给了雄性的猫王。此情此景,三千粉黛,还有我,都禁不住一齐悲泣。古意斑斓的香炉因为承受不住这么多女人的哭声而摇晃了起来,它喷射出的雾气中夹着粉尘与火花,带霉味的香烟让人感到天旋地转。
  这次异乎寻常的祈祷显然震动了猫王。接下来的数天里,人们都发现它在更为焦虑地思索着,以致于它威严的宝相都变得枯槁了。很多年之后,我觉得那只黑猫的样子就近似于菩提树下的佛陀,或者十字架上的耶稣。它思考的问题非常的沉重,但并不复杂。这就是,把生和死交给自己,还是交给别人呢?书包网 www.bookbao.com

第五卷 闯入者(25)
直到今天,我们也无法弄清,猫王究竟选择了哪一种方式。
  在一场旷日持久的阴雨天之后,我们忽然发现,紫禁城里所有的野猫都不知在甚么时候走掉了。它们追随着自己的君王,朝着某个我们未知的地方迁徙而去了。它们给乱糟糟的紫禁城留下了废弃的空巢、杂乱的足迹、刺鼻的气味、脱落的体毛,和谜一般的记忆。
  四一
  崇祯一十六年的春天终于见深了,院里的槐荫投落在砖地上,跟泼了墨一样的浓了,然而,和来顺儿一块隐遁的父皇,还没有回来的消息。跨越季节的等待,会把一棵树变为枯木,一只蛹变为短命的蛾。为了捱过这漫长而煎心的日子,我只能窝在黑妃的家里,继续听她唠叨天启皇帝的旧事。
  那天,黑妃用森森的黑牙,“喀嚓、喀嚓”地咬破了十几个坚硬的核桃。剥去硬壳后,她把核桃喂入我口中。她说,“丫头,看见过人脑的形状吗,都是跟核桃一模一样的……可人跟人的想法,却从来是天差地别的。”
  这一天,她的讲述开始于十岁的皇太孙向客奶奶发出的一个疑问上:
  “还会有人闯进来杀我吗?”
  客奶奶刚给他喂完奶,她拿手背擦了他的嘴,又擦了自己湿湿的*,默然一小会儿,柔声说,“我会护着你,小祖宗。”
  皇太孙又问,“那,他连你也要杀呢?”
  客奶奶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搂住太孙,紧了紧。这个动作,使太孙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思。但这种沉思是没有结果的,接下来,太孙开始用锋利的斧子,把自己削的所有积木都劈了。他一声不吭,劈了一天一夜,地上扔满了七零八碎的木屑。客奶奶任他劈,也不劝,就坐在一把圈椅里,看着他,喝自己的汤。他累了,饿了,就将他揽过来,把*送进他嘴里,由他吸。他能找到的积木,都劈完了,就把魏忠贤唤来,吩咐把它们都拣到炉膛里烧成灰。魏忠贤说,“多可惜啊,何苦呢?”太孙说,“不过是些木头罢了,有甚么可惜的。”魏忠贤说,“说是木头,可都是城楼、宫阙啊。”太孙老气横秋地一笑,说,“那么多城楼、宫阙,刺客来了,还是没我和客奶奶藏身的地方。”他把魏忠贤和客奶奶拉进书房里,走到梃击案中他藏身的那口大柜前,他说,“知道我躲里边在做甚么吗……我一直在祈求,刺客破开柜子时,我已经不见了。”说罢,太孙滴下了眼泪来。客奶奶抱住他的大脑袋,痛怜道,“噢,小祖宗。”
  魏忠贤叹息,“一口木头的柜子,这怎么可能呢?”
  我父亲那当时正趴在大案上写字,也不回头,奶声奶气应了一声,“蠢公公!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袖子能做的事情,偏偏柜子就做不到?”
  魏忠贤苦笑,“骂得好。可俺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柜子啊?”
  我父亲说,“天上的东西,你偏要在地上寻,你是真蠢还是装蠢啊?”他蘸了墨,接着写字,不再理睬魏忠贤。魏忠贤拿肥厚的手不停地叩打着脑门,的确是一副蠢相。
  有一天(该是多少天之后罢),魏忠贤从小市上回来,眉毛还挂着霜露,他给皇太孙掖回一只褪了色的小布包。布包打开来,是一部又黄又干燥的旧书,散发着秋深处树叶发脆的味道,每一页书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图,客奶奶看得眼睛都花了。但十岁的皇太孙朱由校却凝神静气地读着。读完最后一页,暮雨点点落下来,他把书合上,再仔细看了看书名,是《天工开物?瞽说》。作者的名字曾经是有的,但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刮去了。
  黑妃问我,脸上浮着些狡黠的笑,“知道这个书名的意思吗?”
  我嗯了嗯,瞎蒙道,“就是天上的工匠才能做的事情罢。”
  她说,“也对,不全对……我曾请教过司礼监一个挺有学问的老公公,他给我解释了半天,我都听傻了,就问能不能直白地说成一句话,他就说,‘此书即上天教你怎么做木活。’我又问,那谁读了这书,都能巧夺天工了?他就小娘们似地扑哧一笑,说,‘那还要天子做甚么!天启神示,世上几人能听懂?’你不觉得,当初懵懵懂懂的事情,现在已经雪亮了么?”
  我没有吭声。我在暮春的青葱暮色中,看见了我父亲的哥哥、那个最终成为天启皇帝的大头少年,提着斧子,在对着一块木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第六卷 柜里乾坤(1)
四二
  崇祯一十六年秋八月到来的时候,清太宗皇太极暴卒的消息从山海关外传进了紫禁城。那一天,粘稠的雨水从拂晓以前就开始飘落不停,雨水沉淀在森然苍郁的古柏上,针叶都像裱糊了一层不透明的乳脂。风在空洞的街巷和长廊中呼呼地奔跑着,把黄叶和雨雾一阵阵地抛到一道深墙的隔壁,或者两扇紧闭的院门后……百官们围绕着颤巍巍的首辅大学士,商讨皇太极之死是祸兮?福兮?他们的朝服被雨水淋湿后像沉重的铠甲一样压着肩膀,这使他们都极不舒服地尽力伸长着自己的脖子,看起来就像从巢中探出头来的小动物。
  但是这些小动物们叽叽喳喳地商议了半天,却得不出一个统一的结论。因为他们各怀心事,在心忧大明帝国的存亡时,都在预卜着个人身家的荣辱安危。即便是朝中最愚蠢的大臣也都看到了,大明帝国的落幕已经是朝夕之事。只不过,能够取而代之的人却还不明朗。清军固然强悍,但是皇太极新亡,嗣位的福临才只有六岁。李自成、张献忠已经拥有百万之众,然而草泽鲁莽,流窜成性,前途也殊不可料。神州陆沉,要真的沉下去也就罢了,偏偏是风雨春秋,青山依旧。任那些穿着帝国末代朝服的官员如何思量,也实在是无计可想。
  而首辅大学士自然是无话可说的。在帝国的朝廷中,领袖内阁的首辅即是—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但终父皇崇祯一朝前后一十七年,先后撤换的首辅就达五十余人。据我所知,父皇撤换首辅的决定,都是在百官议政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作出的。他皱着眉头,脸色煞白,在挥手之间颁布帝国宰相的任免御旨时,就像不耐烦地看着一班不中用的伶官演砸了戏。他让唱走了腔的家伙卷铺盖走人,而指着某一个丑角,要他立刻在白脸上画重彩、挂髯口,站到前台接着把戏唱下去。为了保住相位,以免祸从口出,愚蠢的首辅总是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而更愚蠢的首辅则自作聪明,喋喋不休。那么聪明的首辅呢?——哦,根本就没有聪明的首辅。
  首辅终于在一阵清理嗓子的痰响之后说了话。他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百官听了,似乎听出了一点意思。再问其详,首辅却摇摇头,说,“我们去奏明皇上罢。”
  从本年春天那个不能确定的夜晚以来,所谓的“皇上”,其实就只成为了养心殿中那把龙椅的代称。那把巨大、华丽的龙椅就顿在养心殿的中央,孤独而严肃,比一个正在沉思的人更接近于沉思的状态。当朝臣们对着它行礼如仪,启奏,争吵,抗辩,甚或犯颜直谏的时候,它都声色不动地倾听着,尊严而不骄矜,比一个皇帝更接近于君王的风范。百官们已经习惯了它,并且爱戴上了它,他们在它的面前对国家大事作出最后的裁定,以它的名义号令尚可以号令的天下,增减赋税,调拨兵马,推进战事或者是议和。如果皇上真的只是一把龙椅——有时候他们会妄生出这样的念头——国家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在前往养心殿的路上,尽管有太监为他们撑伞,但是奔跑着的风和雨还是一次次地扑过来,就像爬行兽呼地把直立的前掌搭上了他们的脸颊和前襟,有着说不出来的凄惶。隔着风和雨,他们惊讶地望见养心殿的门大开着,在那把沉思的龙椅上,有一个人捧着一卷书,正在严肃地沉思着。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六卷 柜里乾坤(2)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直到百官们扑倒在他的跟前时,他仍然保持着沉思的姿势,他是用左手捧书的,而右手支撑着向前低垂的额头。如果他的内心正翻卷着风云,那么耷下的眼帘也巧妙地把它们遮掩到了幕后。
  “皇上,”百官一齐山呼:“皇上!”
  是的,这个人就是皇帝,我的父亲。虽然他的头发在失踪的日子里已然白了一大半,长长的胡须拖过了膝盖,袍上粘着斑斑驳驳的痕迹,但是他只可能是大明帝国唯一的皇帝。
  父皇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殿外的像兽一般奔跑着的风雨,忽然哈哈地大笑起来。他笑了很长时间,直到他笑不出声的时候,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的模样。他用他们久违的天语纶音说道,“朕不在,有多长时间了?”
  百官们在他脚下的空地上乱七八糟地长跪着,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却没有一个人来回答父皇的问话。
  “朕不在,朝廷还在,”父皇说,“朕不在,天下还在。可见,这世上并没有谁是离不得的人。对不对?”
  仍然没有人回答。父皇就说,“你们的不回答,其实就已经是回答了。你们的肚子里正想着这句话,是啊,这世上确实没有离不得的人呢。”
  “不……”群臣显出百般惶恐的样子,一齐拿脑袋咚咚地往青砖的地上叩下去。“皇上!”他们山呼着,却没有辩解。
  养心殿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风挟着雨在琉璃瓦的屋顶上咴咴地叫着。那些被雨水淋湿了朝服的百官们在寒冷中战栗着,在父皇的持续沉默中,他们还刚好有工夫来得及奢侈地想一想干净温暖的棉袍,家中通红的炭火,和像炭火般璨然而又糍糯糯的妻妾,以及香茶和一卷诗书。
  但是父皇并不知道他的臣子们的心思。他微笑着,用指头梳了梳自己拖过膝盖的胡须,那动作里有说不出的优雅和爱怜。他说,“你们一定在想,朕这些日子都干甚么去了罢?”
  父皇穿着隐遁时的春衣,而在眼下这个秋天里,也算是正当时令。那时朝中的所有人都以为父皇是被绑架了,后来则由一个高鼻深目的夷人解释为耽溺于游戏。父皇在仲秋的重现,说明:父皇脱险了。游戏结束了。月亮要圆了。而风还在吹着,雨还在下。
  父皇反手往龙椅的背后一抓,抓出一个人来。父皇是坐着的,当他伸出手来时,宽阔的袍袖滑到肘底,露出的那一截手臂惨白而细长。却不想,这一抓,竟抓出一个魁梧的大汉来。
  那大汉的头发几乎披到了地上,面目浮肿,却没有一根胡子。他用双手提着袍子的前摆,里边兜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块。他的脚边,还有一只堆满了木块的大筐。这个人,自然就是曾经被视为绑架者的来顺儿了。来顺儿的眼里满是茫然和无助,他站在父皇的龙椅旁边,侧身看看父皇,又看看门外的风雨,一副心意难决的样子。
  父皇在他的身后推了一把,说,“你可以走了。”
  但是来顺儿还在犹豫,“往哪儿走?”他的声音尖厉,压抑着无处发泄的怅然和恨意。
  父皇回答,“随便。”
  来顺儿于是朝着养心殿的门走过去。那只装满木块的大筐,被他的一只脚盘带着,也在朝前移。而当他的另一只脚碰到还跪伏在地上的大臣时,他就漫不经心地一扫,大臣的身子就像熟透的瓜一样滚到老远的角落里去了。这时候,父皇身后,已经立满了老刘公公和小刘子率领的忠勇营太监,神情紧张地注视着来顺儿的一举一动。

第六卷 柜里乾坤(3)
来顺儿走到门槛的边上,却又转回了身子来。他脸上歪斜的鼻梁和筋肉在痛苦地抽搐,好像在一片白色的晕眩中回忆起了往事。他举起双手,指着坐在那张龙椅上的父皇,冷笑了一声。他说,“可是,陛下,我们之间还有一桩恩怨没有了结呢。”来顺儿怀中的木块稀里哗啦地落下来,东倒西歪地撒了一地。
  父皇朗声笑了起来,“朕会和你有甚么恩怨?——不要唠叨,你全输了。”
  “不!——”来顺儿从胸膛中逼出一声猛禽般的长啸,两手像蟹钳一样张开,突然向父皇跃过去。
  来顺儿和父皇相距有两丈多远的距离,就在他纵身跃出的同时,忠勇营的太监们一齐向他扑了过去。但是,来顺儿的身姿就像是一道黑色闪电,当太监们死死抱住来顺儿的时候,来顺儿已经落在了龙椅的前面,他那两把张开的蟹钳,正卡在父皇的脖子上。父皇的下巴被极不舒服地抬了起来,他的脖子看上去是那么的精细和脆弱,仿佛来顺儿稍一用力,脖子就会立刻发出格格的折断之声。
  这一刹那的变故,使养心殿中沉闷的空气变得激动了起来。朝臣们都拖着湿得难受的朝服站起来,立在忠勇营太监的外围往里瞅。但是他们甚么也瞅不见,甚么忙也帮不上,他们的样子就像是事不关己的看客。忠勇营箍桶般地把父皇和来顺儿箍在中央,仍然束手无策。老刘公公的钢斧抵在来顺儿的后颈窝,小刘子则握着一把短剑对准来顺儿的背心,也都落了后发制人的下风。
  父皇发出了被钳制后的第一道御旨:“退下。”父皇的声音很微弱,但仍然是非常的清晰。
  人群略略散开去。来顺儿把手收回来,搭在父皇的肩上。来顺儿说,“陛下,您毁了一个家……您把他们全毁了。”
  父皇眺望着门外的风雨,红墙黄瓦被奔跑的烟雾笼罩着,显出一派凄迷的光景。在重重的宫墙之外,在风雨之外,有连绵的战事正在发生。一匹载着驿卒的瘦马,这时可能正经过河水暴涨的卢沟桥,驰入风雨中的北京城。来自帝国各处告急的奏章,远不如从前那么频繁了。因为帝国的疆域已经所剩无几,不能被这场秋雨淋湿的土地,也就成了紫禁城的号令不能抵达的边疆。父皇引颈眺望着,他的双眸中映出紫禁城的烟雾与迷惑,对身边来顺儿的述说,置若罔闻。
  来顺儿的眼中已经敛去了亢奋和凶险的光焰。伴随他的述说,他的脸上甚至现出了一种柔和与伤感。他指着老刘公公,确切地说,是指着老刘公公手中的钢斧。他说:
  “这把斧头在十七年前,杀死了木樨地的一条狗和一个无辜的家丁。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来顺儿的述说,使我记忆起了这件事情。或者说,在很多年之后,我接受了来顺儿在崇祯一十六年秋雨中的说法。
  在天启七年那个同样飘着秋雨的天气,在黑暗而溜滑的木樨地小径中,一条巡夜的巨獒扑到了刚从丹桂床上下来的皇帝的胸前。它闷声不响,带着残忍的冷静和兽的腥臊,张开大口正对着少年天子的颈子。但是,老刘公公挥出的钢斧在夜色中发出吱吱的声音,这使巨獒的头看起来就像是古怪地撞向那凛冽的斧刃。
  血高高地溅了起来。但是老刘公公不待狗血落下,继续挥着钢斧向前迎风一劈,斧子深深地楔入了一个健壮家丁的胸脯,直至没柄——
  来顺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我就跟随在父亲的身后,斧头挥舞过来的时候,我闪在一棵开花的桂树后躲过了屠杀。那些血飘散在我的脸上,就像是丹桂的花瓣。”来顺儿用手拂了一下脸颊,好像那血腥的芬芳还残留在那儿经久未散。
  来顺儿问老刘公公,“你想起来了罢?”老刘公公声色不动,手握钢斧,盯着来顺儿的一举一动。来顺儿也许不知道,他是一个不能开口说话的哑巴。
  “那么您呢,陛下?”来顺儿俯身又问在他挟制下的父皇。
  父皇用高贵而坚定的声音回答他:“朕杀过很多人。”
  来顺儿愣了一愣,又自顾自地讲下去:父亲死后,母亲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在木樨地做接客的花娘,在皮干肉糙之年,重操旧业;要么做一个守身如玉的节妇,拣花娘和嫖客的残汤剩水度日子。那天就像今天一样下着雨,吹着风,她站在石拱桥上想来想去,想不出结果,最后纵身一跳,一了百了。那一年,我十岁,成了个孤儿。
  来顺儿忽然变得目光炯炯,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他看到有一个俊俏的少年公公混在大臣们中间,用轻蔑和敌视的眼光在看着自己。他觉得那个人和那种眼神极为熟悉,却想不起到底是谁了。他把视线收回来,把双手很近很近地摊开在自己的眼前,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仔细瞅着,每一根指头都像是一根粗硬的铁棍子。他的脸上漾起了微笑,泪珠同时噗噗地跌到了手上和地上。“十七年了,”他说,“我在木樨地熬练出了最好的功夫,在床上和女人耍尽了各种各样的把戏,就是为了今天能够来到皇帝您的身边,向陛下讨回公道来。”
  “你要甚么样的公道呢?”父皇一度迷惑的眼睛变得清澄明亮起来。虽然他并没有看着来顺儿,但他的声音显得是极有兴致的。
  “一,为我的母亲建一座贞节牌坊,——就建在木樨地最显眼的地方。”
  “朕成全你的一片孝心。”父皇说,“朕今天就派人冒雨开工罢。”
  “二,木樨地的小沅,我看做是自家的妹子,陛下要把她嫁入王侯家。”
  父皇叹口气,点头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朕答应你。”
  “三,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就要让陛下怎么去死。”
  养心殿中一片哗然。忠勇营的太监把兵器的把柄捏出了汗水,而朝臣们在惊愕和愤慨的表情下,心里转着各自的鬼胎。但这种哗然是有节制的,似乎惟恐会激起刺客杀性大发,所以斥责、咒骂、议论和叹息听起来更像是无数蚊翅扇起的闷雷。
  “你是想用你父亲的命,来换皇帝的命?”父皇问来顺儿。
  “不,”来顺儿摇摇头,“是用皇帝的命,来换我父亲的命。”
  人群中,有一个手持钢斧的人全身不停地哆嗦着,终于咚地一声栽到在地上,晕死了过去。这个晕死者,就是从前无往而不利的老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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