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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穿梭之恋上你的床
作者:影月无痕 大小:1061K 类型:穿越 时间:2010-2-9 13: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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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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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床(一)

西湖边的浙江省历史博物馆——中国历代家具展馆。

  洛雨季呆呆地站在一张紫檀千工床前,把大拇指上的指甲啃得只剩贴肉的一层。

  千工床顾名思义,就是要一千个工时才能完成。古时候,这可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户人家在爱女出阁时候必备的陪嫁。一千个工时——那就是整整的三年啊!不过是一张木床,竟然要花费三年打造,其精致华丽可见一斑。

  尤其是眼前的这张床,料想它的主人一定是了不得的尊贵人物吧。上有卷篷顶,下有踏步,踏步前有雕花柱架、挂落、倚檐花罩组成的廊庑。后半部是床铺,有雕花门罩、垂带、遮枕,床的三面是金箔和朱砂装饰的的彩绘屏风。上面精雕细刻了全本的《龙凰谐》故事,细致到人物的眉眼、衣褶都丝丝入扣,仿佛活了一般。

  “唉——”洛雨季轻轻叹了口气,把拇指在牛仔裤上蹭了蹭,“真漂亮,也不知道曾经拥有过这张床的会是怎样的一对神仙眷属?”

  自言自语地说着,不由又神往起来。腿站得有点酸了,她索性就半坐在铺着红毯的展台边上,双眼依旧舍不得离开那张令她无比心仪的古床。

  “雨季,走了。集合的时间到了,老师在大门口等着呢!”她的同桌好友林丹过来拉她的手。

  “嗯,等一等。”洛雨季挣脱了她的手,喃喃地说:“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

  林丹胖鼓鼓的圆脸上满是惊异与无奈的表情:“一来就见你站在

  这张床前迈不动步了,难不成中了邪?这床也就是雕得细致一点,哪里有这么好看?”

  洛雨季的脸上浮起了痴痴的笑:“好看,真的好看。你看,那床头上雕刻的两个小人儿应该是皇帝和皇后吧?瞧他们脸上的笑容,好幸福、好知足哦。还有,皇后头上的凤冠和衣上的花纹真是雕得精致无比、栩栩如生,仿佛要从床上走下来一般…..对了,你看你看,整张床一共雕了八只凤凰,不知为什么,只有正中皇后身边的那只凤凰左翅刻了七支羽翎,右翅却只有六支…...总之,让人怎们看都看不厌,唉,不知道在这床上躺一躺会是什么滋味?”

  她的话让林丹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她伸手摸了摸洛雨季的额头,轻轻地问:“难道真的中邪了?这可是不知几百年以前的死人睡过的床耶,你敢躺上去吗?你不害怕?”

  “怕什么?”洛雨季淡淡地答了一句,托着腮又陷入了沉思。

  林丹望着她皱起了眉头——这个洛雨季,今天是怎么啦?平时她可绝对不是这幅痴痴呆呆的样子。洛雨季是他们整个高二年级的级花,长得漂亮不说,性格也是非常的活泼与随和。加之头脑聪明、成绩优异,简直可以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传奇人物。她的一双眼睛从来都是顾盼生辉、清亮得仿佛有一汪泉水在里面流动,几时会这样的失神黯淡,仿佛丢了魂?

  丢了魂?天哪,林丹觉得有一股凉气顺着脊柱一直爬遍了全身,听说这些古旧的东西上,多少都是沾有些邪气的,说不定附着它古代主人的阴魂也未可知。接触久了,不知道会不会像鬼故事中所讲述的那样,发生一些古怪而可怕的事…….




古床(二)

想到这里,林丹忽然一把抓住了洛雨季:“别看了,快跟我走!”

  她用足力气拖着她的好友往展厅外走去。

  “干什么,别拉着我,让我再看一分钟…..”洛雨季很不甘地叫着,依旧频频地回首凝望展台上那张紫檀古床。

  “别看了,等一下大巴开走了,你就要坐公车回家了。”林丹依旧拽着洛雨季不放,嘴里一个劲地嘟哝着:“别忘了今天还有化学老师布置的十道大题呢,对了,第二十九课的英文单词你可全背出来了?听说明天要小测验……”

  说着、说着,她突然觉得手心里空了。“雨季!”她惊叫着回首,哪里还见好友的踪迹?林丹的心嗵嗵跳个不停,她呼唤着洛雨季的名字一路跑回历代家具展馆——展馆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拿着扫把在一下、一下地扫地。“沙沙…..”棕丝摩擦地面的声音分外清晰。

  林丹的心一下子悬空了,雨季,你在哪里?刚才还拉着她的手来着,怎么会一下子失踪了呢?难不成,她赶在自己的前面跑去上了车?想到这里,林丹的眼里升起了一丝希望,她摔了摔头,匆忙向大门口跑去。

  她的脚步声消逝在走廊上不久,从女厕所的门里探出了一个脑袋。洛雨季用手捂着嘴偷偷地笑着,头上顺溜的马尾辫也轻颤了几颤。

  “对不起呀。”她朝着林丹跑去的方向吐了吐舌头,小声说:“我实在喜欢这张床,今天无论如何,我得想办法爬到上面去坐一坐、躺一躺。”

  落地窗外映出了点点灯光,庭院中花木的轮廓渐渐依稀,终于变成了一团团的斑驳的黑影。博物馆关门的时间到了。工作人员匆匆扫视了一眼展馆四周,伸手熄灭了天花板上的大灯,只留下四角上的几盏小射灯依旧吐着微光。

  “咯噔”一下,大门上传来了落锁的声音。随即是“踢踢踏踏”远去的脚步声。

  洛雨季从屋角的一张红木书架后转了出来,悄悄地吐了一口气。要命,想不到家具展馆晚上竟然是要上锁的,那不就意味着——今晚要在这黑咕隆咚、散发着腐旧气味的地方过夜?天哪,有点可怕哦……

  不过…….她抬眼又看见了展馆中心的那张紫檀古床,好不容易制造了机会可以亲近心爱的床床了,恐惧…..嗯,是有一点啦,但是这一点恐惧怎么能和满心的喜悦和激动相提并论呢?

  她用一排洁白的牙齿轻咬着下唇,两手按住“扑腾”乱跳的心,伸腿跨过了展台外的护栏…..越是靠近,越是感觉到有一阵隐隐的幽香萦绕鼻端,想必,这就是紫檀木的独特的味道吧?

  终于坐到了床上——好宽、好大的一张床。洛雨季兴奋地左右张望,凑着微弱的灯光,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床边精美的雕刻。

  几百年前的某一天,也许有一个女孩曾经坐在这张床上,怀着同样兴奋和忐忑的心在等待着,等待她的新郎为她掀开凤冠上的红巾。身旁陪伴着她的是一定是一对嫣红的龙凤花烛,烛光跳跃着,将她攥着衣角的纤指映得如同玛瑙般晶莹…….




古床(三)

想到这里,洛雨季扬起头轻轻地笑了。

  咦,那是什么?

  她目光的正前方,也就是床顶的中心,镶嵌着一个黑色的圆盘。起初看不太真切,慢慢地仿佛有一道光从里面散发开来,幽幽地、如同黑色珍珠光润的表面。洛雨季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因为她看清楚了——在圆盘的中心,分明映出了她的脸!

  这是一面镜子吗?哪里会有黑色的镜子?再说,也没有听说过古床的顶端有镶嵌镜子的作法啊……且慢,这镜子,这镜子有些古怪!

  镜子里的那个人,弯弯的眉毛、微微上扬的眼角、秀美的下颌、小巧圆润的嘴唇,的确像她;但是——那一头乌发挽成的高髻、鬓边半偏的珠花,身上非丝非缎的宽袖衣裳,又哪里是她…….

  一阵寒意蓦地从脚底直升到头顶,头皮顿时麻了半边。有鬼,有鬼!洛雨季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站起身逃走,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和双脚早已经没了力气。突然,从那面黑色的镜子里放出了一道强光,整个展馆一下子亮如白昼。洛雨季被这悸人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好亮!她的眼睛被强光照得睁不开,她伸手捂住了双眼,忽然觉得从头顶上传来一阵疾风,挟带着呼呼的咆啸,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过去……

  “啊……”寂静的博物馆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声音在各处回荡着。

  值班的工作人员急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寻,一直找到了历代家具展馆的门口。他侧耳听了听,门内寂寂,那一声惨叫真的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吗,抑或是自己的错觉?

  他用微颤的手握着钥匙打开了大门,展馆内一片光明,所有的灯都大开着。奇怪,分明记得刚才锁门前是他亲手关掉所有大灯的啊,难道记错了?

  他迟疑着迈开步子在馆内各处巡查了一遍,还好,各项展品都在,而且看来似乎一切如常。特别是展厅正中的那个镇馆之宝——御用的紫檀千工床,此刻在灯光下,雕版上的金箔散发出璀璨的光芒,真是夺人心魄!

  他点点头关上灯,走出了展馆。

  “还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想,“也许一切真的是我的错觉吧。看来我整天在这些古旧堆里转悠,多半被搞得有些神经了。明天还是跟经理请几天假,回老家去吧……”




自在飞花轻似梦(一)

阳春三月,气候和暖。

  天启王朝的京城翊宁沉浸在一片醉人的花香之中。

  清晨时分,城南依山而建的皇宫大门次第打开。晓雾尚未从巍峨的金色琉璃顶上散尽,不时有早起的翠鸟拍打着翅膀,欢叫着掠过御花园平静的湖面。

  守门的侍卫们揉着惺忪的眼睛相互招呼着,整了整身上的铠甲和手里长矛上的红缨。

  “嗒嗒嗒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内宫深处一路往宫门口传来。侍卫们略带慵懒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谁,跑得这么急?听来不像是御膳房的采办,那些采办乘坐的马车才不会这般轻快……..

  众人一齐转过头,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两匹飞奔的骏马渐渐地由远至近,马上的人也逐渐分明起来。前头枣红马上的那位,看起来大约二十二三岁年纪,一袭白色的儒衫,衣袖被风带着高高飘起。飞扬的长眉微挑,俊美的脸庞辉映着晨曦,带着天神般的威仪和生与俱来的高贵。后头白马上的那位,年纪与他相仿,身着一领青衫,仿佛远山的岚气一般缥缈苍翠。黑如墨玉般的瞳仁闪烁着和煦的光彩,连带嘴角挂着的一弯笑也温和如三月的春风。

  “好出色的人物!”侍卫们心头的喝彩尚未掠过,却见那两人两骑已瞬间飞一般地弛到了眼前。

  “站住!”一个侍卫下意识地用手里的长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枣红马吃了一惊,高声嘶叫着停下了脚步。其后的白马也被主人的缰绳勒住了。

  枣红马的主人皱着眉看了一眼拦路的侍卫,脸上带着冷冷的矜贵和些许不耐。他身后那位骑白马的青衣男子笑着摇了摇头道:“好大的胆子,看清楚了吗,你拦的是谁的马?”

  侍卫长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抬头只是一瞥,便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叩见皇上、叩见澄王爷。”

  侍卫们闻言纷纷跪倒,那个拦马的侍卫更是面色煞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枣红马的主人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侍卫们,脸上隐隐有了笑容:“起来吧,别再挡了朕和澄亲王的路。”他的声音清越平和,听上去已经没有了怒意。

  侍卫们赶紧站起身来,退到了宫墙边上。

  枣红马的主人回过头对青衣男子一笑道:“走吧,十八叔。”

  那青衣男子一挥马鞭,带着满脸勃发的英姿,朗声笑道:“好,臣与陛下一较马力如何?”

  “哈哈,比就比,赤龙,快跑!”枣红马的主人双腿一夹马腹,赤龙喷着响鼻,奋起四蹄,仿佛一抹赤烟掠过所有人的眼前。白马紧随其后,雪白的马鬃飞扬,无比的俊逸与轻灵。

  方才那个吓得体如筛糠的侍卫略略回过神来,咂舌道:“原来,这就是皇上和澄王爷啊。”

  侍卫长伸手在他的额上狠敲了两个爆栗:“蠢才,今后可得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你小子入宫才三天,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拦着皇上的御驾!你不要命,兄弟们可还要头上的这颗脑袋!”

  那侍卫疼得缩起了脖子,脸上却兀自还带着沉醉的憨笑:“总算见着皇上了,回头赶紧托人写信告诉我娘……”




自在飞花轻似梦(二)

离开宫门很远了,齐云灏轻勒住枣红马的缰绳,回头向晨曦笼罩中的皇宫投去深深的一瞥。

  “怎么,还放不下朝中的政务?难得出去放松一天,陛下就把堆在案上的那些奏章暂时忘了吧。”骑在白马上的齐天弛放慢马速,与他并肩缓行着。

  齐云灏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朕自登基至今三年来,还从未有躲懒的一天,今天可是头一次啊。”

  齐天弛点点头:“臣也是看见皇上成天愁眉深锁,才力邀您出城散心的。”

  一抹苦笑浮上了齐云灏的脸庞,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唉,朕忧愁的又岂止是政务?这朝野上下、宫墙内外,哪一件事不让朕操心烦恼?”

  齐天弛望着他深锁的剑眉和眉下闪烁不停的眸子,不由又笑了:“自古能者服其劳。陛下天纵英才,治国不过如烹小鲜罢了。”

  齐云灏冷笑着横他一眼道:“十八叔倒是会取笑朕。朕自觉无能,打小无论读书、骑射朕都不及你,若是让你坐了皇帝的位置,想必比朕要轻松多了吧。”

  轻轻的一句话,却吓得齐天弛立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赶紧翻身下马跪倒在路边,把头深深地埋在手背中道:“微臣不敢,微臣罪该万死!”

  齐云灏也下了马,伸手扶起他笑道:“朕不过是做一个假设,十八叔不必惶恐。你我虽为叔侄,却难得年纪相仿,自小相伴长大,比之其他兄弟还更亲厚一些。朕虽登大宝,却还珍惜打小的情分,今后十八叔也不要太拘着君臣之礼吧。”

  “臣遵旨。”齐天弛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两个人搭着肩相视而笑。

  “驾—驾—驾”

  两个年轻人策马扬鞭,任由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欢快地拂过他们的面颊,鼓起他们的袍袖。马蹄踏着落花飞掠过热闹的街衢、冷僻的小巷、葱郁的树林和稻田,一路上引得不少行人驻足回眸、指点观看——真是少年英武、意气风发,难得一见的俊逸人物!

  前方就是万花山了。万花山上万花开,特别是阳春天气,远远望去,从山顶直至山脚,仿佛披了一层五色的彩锦,丛林尽染、绚烂无比。连带空气中都带着甜甜的混合花香。

  通往万花山的山路上,行人渐渐熙攘起来。道路两旁、花前树下,到处可见结伴而来的红男绿女,带着满脸沉醉的神色,贪婪地呼吸着春的气息。

  齐云灏和齐天弛翻身从马上下来,手持马缰在人群中缓缓地走着。

  “十八叔,这花朝会每年都在万花山上举办吗,怎么我从未听说过?”齐云灏兴奋地左右望着,口里自然而然地把“朕”改成了“我”。

  齐天弛伸手拂开了一枝怒放的杏花:“这是近两年的事了。以前每年在万花山花开最盛之时,翊宁百姓都前往踏青,久而久之就渐成集会。花山县衙顺水推舟,索性定于每岁三月初三举办花朝会,官民齐乐、盛况空前。这也是我朝升平日久,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写照啊。”

  齐云灏的双目放出光彩,嘴角掩饰不住地噙着笑意:“看来,终日郁郁的只有我一个人……”




自在飞花轻似梦(三)

齐天弛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是啊,今日索性与您的子民同乐一番吧。听说花朝会上,全城的仕女云集,无论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还是里弄阡陌的小门碧玉,今日都会蜂拥去花神庙烧香,祈求绝世容颜……”他说着,朝齐云灏挤了挤眼睛:“皇上不妨去比较一下,是宫里的女人美还是宫外的春色艳?”

  齐云灏闪亮的眸子顿时有些黯淡下来,他蹙起眉头,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头道:“占尽春色又如何?满目繁花只会乱人神思。我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倒是你,年纪还大我一岁,为何至今未娶?”

  齐天弛的脸上抚过一抹微笑,他并未接过话题,只是淡淡地朝前方望了一眼道:“咱们把马拴在路旁吧,那边一片樱花开得正好,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

  樱花是春日里最娇柔的花,艳丽繁华往往只有一瞬,但是,也正因着这短暂的美,更加博人怜惜;樱花也是春日里最烂漫的花,花开成片,如香云薄雾,在阳光下尽情散放着美丽。

  樱花的美,如诗如梦…….

  两位俊逸而沉默的青年在樱花林间漫步走着,听凭枝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眼前。

  “侍琴,你还是下来吧,万一摔下来可就糟了。”有动听的女音传来,温柔如水,清澈如泉。仿佛一只灵逸的指,拨动了两人的心弦。

  透过缤纷的花雨,他们看见了一个轻盈曼妙的身影,粉衫素裙,青丝如泻,俏立在一树繁盛的金丝垂樱树下。一瓣瓣粉色的落花悄悄从枝头飘落,缓缓地、轻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发上,她仿佛就是从樱花丛中走来的仙子,优雅而飘逸。

  赏花的人儿停住脚步,一齐定定地望着那个花树下的精灵,呼吸也顿时放柔了,仿佛一不小心她就会随着落英飘散一般。

  那粉衣的少女没有回头,并不知道身后有两双倾慕的眼睛停驻在她的身上。此刻,她正着急地招手呼唤伏在树上的侍女下来。而她的侍女侍琴却正努力地伸手去够挂在前方树梢上的一个桃花纸风筝。纤细的樱花树枝看来承受不了她的重量,在那里微微振颤着,引得更多的花瓣缤纷而下。

  “风筝我不要了,你快下来吧,别伤着花儿。”粉衣少女的声音中带着三分的焦急,她一边挥手,一边向后退着,一步、两步、三步……不偏不倚,正好踩中呆立在身后的齐云灏的足尖。

  “啊…….”三个人同时发出了轻呼。

  粉衣少女回过头,发现身后两张陌生的面孔竟然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不禁大惊失色,惶恐之下顿时立身不稳,眼看就要向一边倒去。齐云灏眼明手快,赶紧伸出臂膀把她轻轻搂在怀里。惊魂未定的少女在他怀中略略喘了口气,抬头正好遇着他闪亮的眸子,清丽绝伦的脸上霎时布满红霞,伸手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得罪。”齐云灏喃喃地说了一句,目光依旧不舍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齐天弛微微咳嗽了一声,几步走到金丝垂樱树下,把手伸给了树上的侍琴道:“扶着我的手下来吧,风筝我替你们拿。”




流芳溪畔闲院落(一)

侍琴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扶着他的手臂从树上跳了下来。齐天弛眯起眼,望了一下正在树梢顶上飘摇的风筝,轻提了一口气,纵身向上飞去。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再落到地面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只银色的纸鸢。

  他理了一下风筝长长的垂线,仔细端详着它——圆头、翘尾、坚实的双翼、身上遍布狭长的方块,看起来好像是一面面的窗户。

  “这是什么?”他抬起讶异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这是……”少女的脸上又是一阵红,“这是飞机。”

  “飞机?”齐天弛更惊奇了:“飞机是什么?”

  “飞机就是…..”少女秀眉微蹙,为难地试图解释,最终有些不耐烦了:“是我胡乱画来让工匠扎的。这位公子,可以将我的风筝还给我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恼。

  齐天弛微微一笑,把手里的风筝递到了她的手中。在少女伸出皓腕接过风筝的一刹那,他依稀看见了风筝背后用朱笔描的一个“梅”字。

  少女把风筝交到侍琴的手中,微笑着对齐天弛盈盈一拜道:“多谢公子援手,小女子在此谢过。”

  齐天弛赶紧深深鞠躬,还了一揖。

  呆立一旁的齐云灏突然醒悟过来,也上前一揖道:“相逢是缘,可否请教小姐芳名?”

  少女“噗哧”一下笑出声来,伸手从枝上折了一枝樱花,捻在手里把玩着。如扇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带笑的目光掠过了齐云灏的面庞:“不可以。”她忍住笑说了一句,对着齐天弛点点头道:“告辞了。”

  说着,带了侍琴匆匆离去。

  眼前繁花依旧,却因为少了俏立于花下的倩影,顿时失去了颜色。

  齐云灏望着远去的少女,心头怅然若失。如此佳人、如此风华,巧笑倩兮、美目流盼,真是他平生所未见的啊。后宫佳丽无数,却哪里比得上她的灵秀飘逸…….这次错过,也许今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心焦了起来,抬头对齐天弛说了一句:“我去去就来。”匆匆地迈开大步,朝伊人离去的方向紧追而去。

  齐天弛伫立在原地,嘴角依旧带着笑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是这好逑也要讲个章法,一味穷追也未必追得上啊。好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丝线索。但愿老天保佑,他的猜测是对的。也许,他可以抢先一步,夺得美人归?

  等待良久,终于看见齐云灏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看了一眼齐天弛,微微摇头道:“追了半天,她往人多处一绕,便没了踪迹。”

  齐天弛按捺住笑,调侃道:“我记得有人说过,满目繁花只会乱人神思。如今怎么…..”

  齐云灏呆呆地出神,并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讥嘲之意。一会儿,他忽然双目发亮,大声说:“花朝会不是连着三日吗?明日我再来,希望可以遇见她。”

  齐天弛微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明日臣恰好有些私务,就不陪皇上来了……”




流芳溪畔闲院落(二)

万花山南麓的流芳溪畔,有一座白墙青瓦的庭院。昨夜一场春雨,将门前的青砖冲洗得乌黑发亮。一树粉白的梨花不甘寂寞地从墙角探出头来,闹盈盈地盛开着。

  “吱呀——”朱漆的大门打开,走出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穿烟灰色的细布短袄,脚蹬一双半新的圆口布鞋,苍老的脸上,一对布满皱纹的眼睛已经略有些浑浊了。他迈着蹒跚的步子,高举手里的长杆鸡毛掸,细细地拂拭着门楣上的一块黑底香樟木的牌子。那牌子上镌刻着两个金色的大字——梅府。

  老人名叫梅福,是这梅府里的管家,府中上下都唤他一声“福伯”。

  福伯吃力地拂去了门角的灰尘,不禁微有一些气喘。他拄着鸡毛掸,抬头望着黑底金字的门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二十五年前老爷和夫人刚刚出资建造起这座庭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梅府的管家了。这些年来,梅府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他都了如指掌。他年迈未娶,一直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在这里,他亲眼看着少爷和小姐慢慢长大,那一对粉雕玉琢的娃娃呀……..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浮起了温暖的笑意。嘴上虽然不敢说,私心里他一直把少爷和小姐当成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在老爷和夫人相继去世之后,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更重了。少爷已经二十五岁,却还没有婚娶。每次和他说起这个事,少爷总是笑笑说“不急。”——怎么能不急呢?别人家的公子像他这个岁数早已经儿女成群了!

  再说他的那个宝贝小姐,年纪倒是还小,才只有十五岁,还不急着给她找婆家。然而令人烦恼的是,两年前的一场大病几乎夺走了她的小命。后来还是多亏少爷翻遍医书,并亲自为她上山采药熬汤,这才算把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谁料想病好了之后,小姐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从原本娴静腼腆的大家闺秀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天天只知道往外跑的疯丫头!

  “唉,这可怎么好呦…..”福伯哀叹着不住地摇头,两行浑浊的老泪爬出了他的眼角。他用袖子擦去了眼泪,顺便还醒了醒鼻涕。正打算把手往衣角上抹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小姐那张花朵般的笑脸。

  “福伯,这样不卫生!”小姐每每看见他这样做,都会在一旁笑话他。什么叫卫生?天知道他的小姐从哪里听来这古怪的词儿!

  想到这里,福伯的脸微微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这帕子还是早上小姐塞到他怀里的。

  “老丈,请问这里可是梅雪峰梅大夫的府邸?”身后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

  福伯转过头去,却见青石台阶下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一领淡青色的儒衫衬着身后的一树桃花,显得分外脱俗而醒目。俊朗的长眉下,一双含笑的眸子带着七分和气,嘴角噙着的一弯笑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好一位俊俏的哥儿。”福伯在心里赞了一声,暗自将来人和自己家的少爷做了个比较——以往他一直觉得他的少爷就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子了,谁知这位公子……嗯,说句良心话,倒真是把少爷都比了下去。




流芳溪畔闲院落(三)

“哎,对呀,这里就是梅府。”福伯热络地答应着,对他点点头。

  来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知,梅大夫可在?”

  “在在在,恰好今日少爷不去医馆,正在书房鼓捣新药呢。您请稍待,我去通报一声。”福伯说着,就要拔腿往里走。

  “请等一下。”来人唤住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淡金色的名帖递到他手里,“劳驾告诉你家少爷,就说是栩宁的齐天弛到访。”

  福伯接过名帖,转身往院子里走去。边走边微笑着点头——来访的这位年青人,不用说必定是出自哪个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瞧那通身的儒雅风度,真是让人看上一眼就满心舒服。

  齐天弛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淡淡地舒了一口气。今天一大早,皇上又去了万花山,而他却找了个借口独自来了这里。要不是昨天他在风筝的背后瞥见了那一个嫣红的“梅”字,估计今天一定也会痴痴地回到那片樱花林中等候那位粉衣仙子的出现吧…….

  然而,天幸让他看见了那个“梅”字,于是,他就牵着这一丝的线索找到这里来了。

  他低头回想那位少女临走时的捻花一笑——如此优雅、如此柔媚,看来她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想像不出寻常里弄或是商贾人家能调教出如此清逸脱俗的女子。也许,她是哪个官宦世家的小姐吧……

  在他将手里的风筝交回到她手里的那一刻,就在脑海里略略搜索了一遍朝中在位的和不在位的各位大臣的姓氏。好在,梅姓毕竟罕见。经过反复回忆,浮上他脑海的只有一个人——已故的太医院院判梅若海。

  这梅若海生前精通医理、医德高尚,曾是先帝最倚重的太医。十年前先帝亲征西北的花剌,梅院判也随军前往。两军阵前,先皇不慎中了花剌人的一枝毒箭,箭头上涂抹了西北大漠上最毒的毒药——地府香。地府香之毒,自古无药可解。眼见先皇命悬一线,梅院判情急之下,竟然不顾自身安危,用嘴将先皇伤口上的毒血尽数吸出,最终救了先皇的性命。然而他自己,却于当晚毒发身亡。

  先皇龙体康复之后,为感梅院判舍身救命之情,屡次宣召其子梅雪峰进宫为太医院医官。然而,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梅雪峰却上书表示无意为官,祈求在留家乡为父守孝,并遵从先父遗愿开馆行医。先皇感其纯孝,亲书“沐恩堂”三字,令制成匾额悬挂于其新开的医馆门上…….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齐天弛的神思。他抬起头,却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快步向他走来。刚毅的四方脸上,浓密的长眉斜插入鬓,衬得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分外有神。身上穿着一领半新的深紫色长衫,衣摆随随便便地掖在腰间。他一边走,一边急急地用棉巾擦着手。

  “澄王爷……”来人见到齐天弛微愣了一下,立即屈下半膝行礼。

  齐天弛伸手扶起了他:“梅大夫不用拘礼。”

  梅雪峰抬起头来,望着齐天弛温和如春风的笑脸,眉目间的紧张神色顿时扫去一大半。

  “雪峰正在书房捣药,不知王爷驾临,失礼了……”他伸手抚平自己的衣摆,一张俊脸涨得微红。

  “不碍、不碍。”齐天弛笑着摆摆手:“小王倒是有兴趣观摩一下梅大夫研制的新药。”




东风日暖花解语(一)

从梅府书房的长窗望出去,可以看见花园中随风摇曳的千杆修竹。满眼欲滴的青翠仿佛被窗前半垂的湘妃竹帘牵引着,一直蔓延到屋内,映得满室生机盎然。

  梅雪峰端着茶盏呷了一口清芬四溢的雨前香茗,心里掠过了一丝纳罕——这位素未谋面的澄亲王突然到访到底是为了什么?从进门直到现在,该聊的客套话都聊过了,所有父亲的故交旧友也早已一一谈及,来人却依旧迟迟不曾将谈话引入正题。

  说是有兴趣观摩他研制的新药,然而待他将各味药草的药理、药性对他细细解说的时候,却发现这位澄王爷分明正愣愣地出神,目光越过他,缥缈到花园中的某处……

  奇怪,他到底来做什么呢?

  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随风传来,接着是一个如水般娇柔的声音:“侍琴快跟上。对了,别忘了带上我的锦囊。”

  “带上了,小姐。”侍琴欢快地应着。

  梅雪峰不由蹙起双眉——不用说,这一定又是他的那个宝贝妹妹要带着侍女往外跑,唉,这个丫头……..

  心头涌起一阵微恼,他立时站起身来。透过翠竹掩映的窗户,果然看见不远处的一片玫瑰花丛中,翩跹着两个纤秀的身影。

  梅雪峰摇摇头,转身对齐天弛作揖道:“王爷恕罪,雪峰去去就来。”

  齐天弛点点头,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平静的笑。然而,一双眸子却霎时粲然若星,那里面闪动的分明是惊喜和激动的光芒。

  梅雪峰略带讶异地转过头去,大步迈出了书房的门。一瞬间,有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他的心头——莫非,今日这位贵客是为了他的小妹而来?

  大步流星地,他追赶上了妹妹。

  “霁儿,站住!”他微喘着停下脚步。

  梅雪霁转过头来,脸上兀自带着娇憨的笑。

  “哥,什么事?”她问,完全不懂平素随和的哥哥为什么对他黑沉着一张脸。

  “福伯告诉我,这几天你天天往外跑,到底在忙些什么?”

  “哦,福伯又在你耳边唠叨啦?嘻嘻…..”梅雪霁笑着举了举手里的一只靛蓝色锦囊,“这些天我忙着按照娘留下的《撷香谱》调制各色香粉,眼下还缺白芍药和野玫瑰的花蕊,听说在流芳溪畔可以找到……”说着,拉起侍琴就要走。

  梅雪峰一把拽住她,皱着眉不住地摇头:“你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又非蓬门小户的姑娘,岂可日日出门抛头露面?”

  梅雪霁望着哥哥摇个不停的头,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论语.先进》中有云:‘暮春者,春服即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哥哥想必读过?圣人尚云:‘吾与点也。’哥哥却怎么宁愿放任大好春光流逝,而不许妹妹亲近自然呢?”

  说着,她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抛下被顶得无言以对的哥哥,拖起侍琴的手乐颠颠地跑开了。一只正专注地停在她肩头的粉蝶被她的脚步所惊吓,奋力拍打起翅膀,翩翩地往万花丛中去了。




东风日暖花解语(二)

齐天弛站在窗前,凝望着伊人远去的身影,扬起头深深地笑了—

  —呵呵,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好一张明媚如春的笑颜!樱花般的轻灵

  飘逸、玫瑰般的娇憨可人,自己二十四年来苦苦寻觅的不正是这样的女子吗?多谢老天,让我最终找到了她!

  怀着满心的惊喜,齐天弛垂下眼,开始在心中暗暗盘算:应该请谁替他来梅府求亲呢?


  皇宫深处的承恩殿。

  从殿外忽地拂过来一阵挟带着玉簪花香的夜风,吹得垂地的雪绫纱微微飘起。金丝细织的团云纹灯罩里,红烛的光芒顽皮地跳动着,把周围景物的影子拖得细长。

  漫地的蜜色金砖在烛光下反射着柔光,仿佛镜子一般的平滑,把在上面徘徊的人影清晰地映照出来——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袍角那汹涌的金色的波涛下,迈动着一双焦躁不安的缂丝软靴。

  “灏儿,你倒是说句话呀,别老在母后面前晃来晃去的。”大殿上首的蟠龙靠椅上,传来一个颇为不耐的声音。透过墙角青铜鼎里吐出的袅袅薄烟,依稀可见那是个四十上下的宫妆贵妇。明丽端庄的脸庞上,一双秀丽的长眉微蹙着。藕荷色宽大的袍袖半掩着白皙的手指,手里轻握着一卷明黄色的丝轴。丝轴上两条金龙口中含吐着的一轮火球在烛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齐云灏回头望了母亲程太后一眼,英俊的脸上浮起了无奈。他几步走到母亲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卷丝轴,紧紧地攥在手心。

  程太后抬眼凝望着自己的儿子。曾几何时,那个偎在她膝下的稚嫩男孩已经长大成人了……

  三年前先皇驾崩,作为太子的他被突然推上皇帝的宝座。朝中所有的人,包括她——他的生身母亲,都暗中捏着一把汗。毕竟,当年的他,也只不过才刚满二十岁,还是个意气风发甚至有些率真任性的青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登基之后的他突然变得深沉而勤勉。每日卯时即起,更衣上朝倾听朝臣们的廷议;下朝后更是在御书房埋头批阅奏折直到深夜。经过登基初时的一段茫然时期之后,他渐渐地在众臣面前显露了自己不容置疑的威仪和斩钉截铁的处事手腕。

  首先,他废除了民间积怨颇深的田亩税,霎时间田间陌上欢呼一片;其次,他下旨开放封固已久的海上贸易,令死气沉沉的边境城镇一下子活跃非凡。朝廷从海上贸易中所获得的税收大大超过了田亩税上的损失,国库充裕、百姓富足、朝野上下赞叹一片……..

  想到这里,程太后的心头浮起了一阵暖意。眼前的天启王朝新君齐云灏挺拔而俊逸,虽是眉头紧蹙,目光却是坚定而傲然的,从他闪烁的眸光中,做母亲的发现了令她熟悉的倔强。

  “母后,”齐云灏垂下眼,用尽量柔和的口吻对母亲说:“请母后不要再逼迫儿臣了。自儿臣登基以来,已经听从母后之命纳了太傅的女儿、右丞相的孙女、骠骑大将军的千金为妃。说是拉拢重臣也好、承继皇脉也罢,总之,儿臣的后宫已经足够充裕,不需要再迎娶新的女人了。”




东风日暖花解语(三)

程太后抬起眼,嘴角浮起一抹笑:“但是,灏儿还缺一名皇后。”

  “皇后……..”齐云灏的心莫名地颤动了一下,深蹙的眉尖拧得更紧了。

  虽说是皇帝广有三宫六院,身边拥有的女人可以成千。但是,作为帝王的他却一直在内心中暗自坚守,成为他结发妻子的皇后一定必须是自己亲自选定的、而且一定必须是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以,他可以为了拉拢朝臣、为了取悦母后而纳妃,但是决不愿意听从任何人的意愿而随随便便册立皇后。

  齐云灏轻叹一声,对母亲柔声道:“关于立后一事,还是容儿臣日后再议吧。”

  “但是,这可是你父皇的遗命啊……”程太后摇摇头,把目光凝在齐云灏手中的那卷丝轴上:“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让你册立已故梅院判的女儿梅雪霁为后。先前你再三推诿说立后一事非同凡常,需待你为先皇守孝满三年之后方可颁诏。如今三年已满,你却为何还要拖延?”

  齐云灏攥紧了手里的遗诏,紧抿着嘴唇沉默着,本已挺拔的脊背挺得更直了。承恩殿中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程太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头上缧丝金凤口里含着的一串珊瑚珠也随着她的叹息而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母后没有想到,”她凝视的眸子里闪动着点点的泪花:“灏儿登基方满三年,便已不把父皇的遗诏放在眼里了……”

  轻轻的一句话,好比是一阵惊雷回荡在空旷的承恩殿中。侍立在殿内的宫女太监闻言纷纷变色,一个个赶紧跪下,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齐云灏的面上也是一凛,他对着母亲深深一拜道:“母后言重了,儿臣不敢轻慢父皇的遗诏。”说着,目光渐渐地黯淡下去。

  程太后冷冷地看他一眼道:“那请皇上告诉哀家,梅氏何时可以进宫?”

  “这…….”齐云灏迟疑着,带着满脸的焦灼和无奈又打开了手里的遗诏,目光散漫地扫过遗诏上他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文字。

  “……..吾儿登基之后,望承应父皇遗愿,迎娶梅院判之女雪霁,主理三宫,以报其父当年舍命救驾之功…..”

  忽然,他的目光被点燃了,脸上一下子又恢复了神采。

  “请母后放心,”他抬起头,眼里漫过了一抹笑意:“儿臣一定遵照父皇的遗命迎梅氏入宫,并让她主理宫内事务。”

  “哦,真的?”程太后吃惊地放下手中的和田玉茶盏:“那你何时下诏立后?”

  “至于立后嘛……”齐云灏的目光晶亮,嘴角含着一弯好看的笑:“儿臣在父皇遗诏中并未看见这两个字。”

  “没有?怎么可能!”程太后从儿子手里接过遗诏,一字一句地细细看起来。

  齐云灏道:“父皇只是让梅氏主理内宫,但并未让儿臣立她为后。”




无端春梦总无痕(一)

程太后从遗诏中抬起头,万分不解地问道:“主理内宫不就是为后吗?除了皇后,谁还有资格……”

  “在儿臣下诏立后之前,不妨就让这个梅氏代为处置宫中的大小事宜吧。待儿臣选定了皇后,就不再劳烦她了。这也算儿臣遵从了先皇的遗愿,想必母后对此亦无异议吧?”齐云灏说着,掩饰不住满脸的得意之色。

  程太后错愕着,张开的嘴久久不能合拢。

  “这…….你打算封梅氏做什么?”她问。

  齐云灏的眼里闪过一道冷冷的光:“封个昭仪就够了吧,儿臣也不想破了宫中的规矩。”

  从承恩殿中出来,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分了。齐云灏如释重负地迈开步子,匆匆地穿行在太液池边蜿蜒曲折的回廊上,轻快的脚步声在深夜的宫中回响着。不时有微风拂过,带下了池边花树上的落英,悄悄地坠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引得池中的锦鲤纷纷地游来轻啜。鱼尾摆处,搅碎了水中明月的倒影,片片地细碎开去,最终变成了点点耀眼的银光……..

  齐云灏停下脚步,望着水面上漂浮着的花瓣,眼前不由又浮现起漫天花雨下那个轻灵曼妙的身影。那个女子…….该不会只是他的一场梦吧?若说是梦,为何她的一颦一笑如此清晰生动地刻进了他的心里;若说不是梦,又为何他在那片樱花林中连续苦等了三天,却依旧等不到她的芳踪……..

  想到这里,齐云灏的心轻柔地抽搐了一下。若是寻着了她,一定要把她迎进宫来。如果每天当他走下那高处不胜寒的九龙御座,回宫后看见的是她那张春光般明媚的笑脸,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皇上,”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刘谦益悄悄地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不知今夜皇上要哪位娘娘侍寝?”

  齐云灏温暖的遐思被蓦地打断,脸上立时腾起了怒色。他不耐地挥了挥手,冷冷地说了一句:“朕谁也不要!”说完,顾自迈开大步向御书房走去。

  满头雾水的刘谦益在站原地发着直愣——自己到底是哪里惹恼了皇上呢?方才明明看见万岁爷凝视着池里的鱼儿,嘴角挂着笑,怎的眨眼之间就这样怒气冲冲地抬腿走了呢?

  真是君心难测啊……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此时此刻,同样温柔的银色月光也洒进了梅府,洒在了一个同样无眠的人儿身上。她的头微扬着,秀美的脸庞在月光下如同细洁的白瓷一般闪烁着莹光。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脸上投下了两道浓密的阴影。她一手拖腮,一手执笔在雪浪笺上胡乱地写着。

  “扑棱棱——”窗外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她微微地吃了一惊,欠起身子朝远处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望去,却见一只白色的大鸟舒展着羽翅迅速地往树荫深处去了。




无端春梦总无痕(二)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回到桌前坐下。低头瞥见洁白的雪浪笺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个字——梅雪霁。

  “……她叫雪霁,我叫雨季,这两个名字倒像是有些缘分呢。”这个被别人叫做梅雪霁的女孩蹙着眉,苦笑着摇了摇头。

  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她,洛雨季,竟然被一张紫檀千工床诱拐到了遥远的古代——一个莫名其妙的王朝。那晚,当她被从床顶那面黑色镜子里射出来的强光给吓晕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地醒转…..谁知道,她睁开双眼,却发现老天已经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把她抛进了一个陌生的时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中……当时她几乎无法按捺满心的惊恐而要疯狂了。

  好在惊恐过后,她随遇而安的本性又开始发挥起了作用。特别是当她发现,她所附身的这个女孩竟然有一个极其疼爱她的大帅哥兄长,还有一个宁静安详的家和满屋子散发着清香的书籍的时候,她渐渐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并开始尝试乐在其中。

  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浏览了“父亲”梅若海留下的数以百计的书籍,又拖着侍女侍琴把周围方圆十里的角角落落游了个遍。梅府所有的人,包括她的那位大哥梅雪峰都用无比惊诧的眼光看着她。后来她才知道,原先的那位梅雪霁梅大小姐,竟然是一位温柔腼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而且,闲时不爱读书,只喜欢绣花弹琴!

  天哪,绣花弹琴,她可没有这样的巧手!妈妈总是笑话说她捏不得针、拿不得线,十根手指头天生是并在一起的……

  不过惊诧归惊诧,最终他们还是找到了合理的说法来解释她的怪异变化——那就是,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嘻嘻,可怜她的大哥梅雪峰为了她的性情突变,还关起门来颇翻了一阵医书,最终还是无奈地认同了那个荒诞无稽的所谓烧坏脑子的说法。

  她心里虽然不时地偷笑,脸上却努力做出置身事外的懵懂模样——谁让她爱上了这个新身份呢?

  这个梅雪霁,长得和她有颇几分相似,但是比她美了不知多少倍。每次出门都会引来无数钦慕的目光,回头率简直到了百分之两百!更重要的是,她家里只有一个埋头医理的哥哥,没有严厉或唠叨的父母、没有无休无止的考试…….啊,这样的日子简直和天堂一样美好!要是能一辈子保有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

  然而,事与愿违……

  侍琴手持一盏纱灯走到小姐身后。却见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亮,婉转如烟柳的双眉紧蹙着,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什么。

  “小姐,怎么在黑屋里坐着,不点个灯啊?”她轻轻地把手里的纱灯搁在小姐面前,关切地问。

  沉浸在遐思中的梅雪霁被吓了一跳,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她微嗔着瞥了一眼侍琴道:“我是故意不点灯的。有道是‘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点了灯反倒喧宾夺主了。”

  侍琴抿着嘴笑了:“我家小姐自病了一场之后倒成才女了。连说话都是诗。”

  梅雪霁抓起桌上的雪浪笺揉成一团,烦恼地叹了口气道:“人家都烦闷死了,你倒还有心笑话我。”

  侍琴一愣:“怎么啦,小姐?”




无端春梦总无痕(三)

梅雪霁摇摇头,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侍琴低头思忖了片刻,复又笑了:“哦,我明白了。小姐八成是为了大少爷晚上和您说的那头亲事烦恼吧?”

  梅雪霁不语,用手将揉成一团的纸笺展开,又默默地撕成一片、一片……

  在今晚之前,她都是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华灯初上时分,她和哥哥正坐在八仙桌前吃饭。本来她的心情很好,一边扒着饭,一边还翻着那本心爱的《撷香谱》。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哥哥梅雪峰开口了。

  “今天有人来提亲了。”他笑吟吟地望着她,好看的眉峰高高地挑起。

  “嗯。”梅雪霁散漫地应着,顺手又翻过一页书。

  “是来向你求婚的。”梅雪峰强调了一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梅雪霁这才反应了过来,抬起头望着哥哥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想知道来提亲的人是谁吗?”梅雪峰望着痴痴愣愣的妹妹,眼里闪动着狡颉的光。“是父亲的故交,现任太医院院判的柳思骋……”

  梅雪霁突然笑了起来:“呵呵,你骗人!那柳老伯一大把年纪了,莫非还想娶我?”

  梅雪峰笑着摇了摇头:“你听我把话说完,柳伯伯是受之托。”

  “他受谁人之托?”

  梅雪峰双目闪亮如星:“当今皇上的十八叔,澄亲王齐天弛。”

  “吧嗒”一声,梅雪霁手里的《撷香谱》落在了地上。当今皇帝的十八叔…….天哪,那皇帝至少应该二十多岁了吧,那他的叔叔岂不又是一位老伯!

  一股凉意瞬间从她的脚底一直流遍全身。她“嗵”地站起身来,双手按着桌面,涨红着脸对哥哥大嚷:“你不会答应了他吧?”

  梅雪峰依旧微笑着:“为什么不呢?”

  “你……”两颗晶莹的泪珠顿时顺着梅雪霁白玉般腻洁的脸蛋滑落了下来:“你还是我的哥哥吗?竟然为了攀附权贵忍心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

  “鸡皮鹤发?”梅雪峰重复着她的话,一时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才明白过来,不由朗声笑了。

  “你……”梅雪霁指着哥哥气得说不出话来。真是人心难测呀,平日里看上去淡泊无争的梅雪峰,竟然也是一个势利小人!梅雪霁顿时觉得孤立无助,哭得益发凄凉了。

  梅雪峰望着哭得梨花带雨一般的妹妹,心头隐隐地作痛了。他伸出手去扶住了她纤弱的臂膀,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那个澄亲王其实并不是鸡皮鹤发的老人,而是一个温柔儒雅、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要不要告诉她,今天下午他回复前来提亲的柳伯伯说,这门亲事需待与小妹本人商议后再做定夺?——本来只是看她吃饭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打算同她开一个玩笑。没想到,她对这件事的反应这么大…….




一朝飞离樊笼去(一)

“霁儿,其实…….”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所打断。

  “少爷,少爷!”梅雪峰的书童侍棋慌慌张张地跑来,喘息未定,就手指着院门的方向说:“县太爷府里的马车就在门外,说是….说是他家的老太君又病重了,请您马上出诊呢…..”

  梅雪峰立即神色凝重地站起身来,吩咐道:“快去拿我的药箱和外衣。”

  侍棋应了一声,急冲冲地往外跑。梅雪峰大步跟在他身后,在迈出门口的一瞬,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兀自哭得伤心的妹妹,脸上拂过了浓浓的疼爱。

  “霁儿,别哭了。哥哥马上要出诊,今晚估计回不来了。明天等哥哥回家再细细同你解释,好吗?”他柔声说着,向梅雪霁投去一个温暖的笑,然后掉过头匆匆地走了。

  梅雪霁的眼泪一直流到了天黑。渐渐地泪水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到后来,索性连抽泣都停止了,换成了对月自怜。

  侍琴望着小姐微红的眼眶,轻轻地咬住了嘴唇。难怪小姐要伤心,像她这样花朵般的女孩又怎么会情愿嫁给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呢?哼,就算王爷又怎样?

  想到这里,她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低头沏了一杯小姐最爱的茉莉香片递到她手里,轻声安慰道:“早点歇着吧,等明天少爷回来再好好同他说说。”

  梅雪霁依旧双眉紧锁,粉嫩而红润的嘴唇因为烦恼而微微嘟起。

  “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她说。

  侍琴张开嘴还要说些什么,想了想却又止住了,低头敛衽道:“是。”说完,转过头去正要离开。

  “侍琴……”梅雪霁招手叫住了她。

  “什么事?”侍琴回过身。

  梅雪霁犹豫着,双颊染上了一抹嫣红,仿佛五月里娇俏的蔷薇。

  “你说,那个齐天弛…….会有多大年纪?”

  侍琴愣了一下,为难地用小指搔了搔头:“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咱们梅府向来隐居在这闭塞的花山县,对京城的事情都不太知道呢。”

  梅雪霁叹息了一声道:“算了,你下去吧,容我静一静。”

  侍琴打着哈欠走了,屋子里霎时又变得寂静无声。梅雪霁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开始抱起双臂在房中来回走动。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真要屈从梅雪峰的安排去嫁给那个什么皇帝的什么十八叔?不不,如果她真是从小听着三从四德紧箍咒长大的古人也就罢了,偏偏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新新人类,那一套长兄之命、媒妁之言的荒诞教条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被Cancel进废纸篓了。

  对,决不屈服!三十六计,走为上……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开始兴奋地翻箱倒柜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说是自己的东西,其实这屋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梅府的。但是,谁让她一无所有呢,就算跟梅雪峰借的吧。除了衣服、银子,顺便还借走他妹妹的身体……嘻嘻,别怪我,又不是我自愿到你家来的。

  收拾完包裹,她长舒了一口气回到桌前坐下,静听窗外的更漏。




一朝飞离樊笼去(二)

现在可不能出门,外头黑魆魆的,万一碰到个把坏人可怎么办?无论如何必须等到天明——福伯每日卯时三刻起床开门,那就是说她一定要赶在这个钟点之前逃出府去……

  月色转淡、星光隐约,东方渐渐显露了鱼肚白。远方传来了几声鸡啼。梅雪霁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好戏就要上演了。

  《逃之夭夭》女主角梅雪霁粉墨登场!


  春日的清晨,空气中带着丝丝的寒意。流芳溪畔的芳草地上,各色无名的小花在春风中摇曳。远处潺潺的流水与枝头婉转的鸟唱相和。晨曦穿过天边舒淡的流云,悄悄地把光影撒播在梅府门前那棵粉白的梨花树上,馥郁的花香阵阵传来…….

  齐天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早间清新的空气,用手轻抚着爱马雪骢那洁白的长鬃。雪骢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贪婪地啃食着鲜嫩的草尖,蓬松的尾巴甩个不停。

  齐天弛把雪骢的缰绳拴在了溪边的一颗垂柳树下,自己也在树旁的草地上席地而坐,顺手拔了一段草根放在口里嚼着。

  自从昨晚听了柳院判捎回的消息后,他的一颗心就被莫名其妙地悬在了半空——“亲事需待和其妹商议之后方可定夺。”那么,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女子到底会有怎样的表态呢?是欣然接受,还是…….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从昨晚直到现在,这种无端的揣测就无时不刻地折磨着他的心,以至于他患得患失、以至于他夜不成寐、以至于他天不亮就巴巴地骑着马儿离开翊宁城中的澄亲王府,披星戴月地赶到梅府门外等候消息……

  “咱们来得太早了,不知会不会被梅府的人笑话?”齐天弛含笑抚摸了一下雪骢的鼻尖。雪骢抬头看了主人一眼,嘴里兀自嚼个不停,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却仿佛盈满了笑意。

  “你说,要是她回绝了又该如何?”齐天弛好看的浓眉微微凝成了一个结:“如果有机会再见她一面那该有多好…….”

  “噗通——”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与马儿的低语。齐天弛站起身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梅府雪白的粉墙脚下,赫然躺着一个粉底碎花的包袱。

  带着些微的好奇,齐天弛迈开步子朝那个包袱走去。奇怪,刚才那一记闷响,分明是这个包袱落地的声音。是谁大清早的把一个簇新的包袱扔出了墙外?

  正当他弯下腰仔细地端详那只来路不明的包袱时,又是“嗵“地一声——这次不是包袱落地的声响,而是什么东西砸到他头上的声音!

  齐天弛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脑袋,展眼往脚下看…..呵呵,果然又是一只包袱,但这回却不是粉底碎花的了,换成了海青云纹…..

  “嘻嘻,得罪啦……”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齐天弛的心蓦地一动,赶紧抬起头来——粉墙黑瓦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位绿衣少女,乌黑的大眼睛闪动着光彩,嫣红的双颊映着初升的朝阳,仿佛三月里最娇美的花朵;最是嘴角那一弯笑,满目的春光就在她的笑颜里黯然失色。




一朝飞离樊笼去(三)

“是她……”齐天弛喜出望外,心跳迅速加快。

  “既然接了我两个包袱,不妨再帮着接一个吧。”梅雪霁顽皮地对他挤挤眼,伸手又抛下了一个包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齐天弛张开的双臂中。

  齐天弛对着她微笑:“还有吗?”

  梅雪霁用牙齿轻咬住红唇,点了点头说:“还有…..就是我,麻烦也接我一下。”

  齐天弛微愣了一下,赶紧朝她高举起双臂。“噗啦啦——”绿色的衣袂高高飘起,仿佛一只在风中舒展双翅的玉蝶。展眼之间,软玉在怀,少女的体香萦绕着齐天弛的鼻端,他痴痴地凝望她莹亮的双眸,一时竟忘了把她放下来。

  “喂,你不累吗?”梅雪霁的脸上腾起了红云。

  齐天弛这才醒悟过来,轻轻地放下了怀中的少女,及时用镇定的微笑赶走了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

  梅雪霁伸手理了理衣裙,抬眼瞥见了正静静地在柳树下吃草的雪骢,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那匹马是你的吗?”她问。

  “是。”齐天弛微笑着点头。

  “借我用一下可以吗?”梅雪霁说着,又沉吟着摇了摇头:“嗯…..不对,我不会骑马。要不这样吧,”她抬起眼望着齐天弛,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我雇你和你的马带我离开这里好吗?”

  “雇我?”齐天弛吃了一惊,两道浓密的长眉微微扬起。

  梅雪霁垂下眼,脸上掠过了一抹羞涩:“对不起,这位公子。我知道你不是缺钱受雇的人,只是……我急着要走,就算帮我一个忙好吗?”她说着,抬起一双晶亮的眸子,恳切地望着齐天弛。

  齐天弛笑了,拉起她的手走到柳树前,解开了雪骢的缰绳。

  “上马吧。”他轻声说了一句,抱起梅雪霁把她放在了马背上,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双臂环过她的身后抓紧了缰绳。

  “要去哪里?”他问。

  “去一个山清水秀,没有人找得到我的地方!”


  雪骢四蹄腾空,洁白的长鬃随风扬起,仿佛天边一朵飘忽的轻云。

  梅雪霁伏在马背上,频频地回首向远去的梅府张望——再见了,我古代的家!再见了哥哥、再见了侍琴、再见了福伯……若不是那桩讨厌的婚事,我真想一辈子就呆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家里。算了,就当赴了一场筵席如今散了吧……嗯,来天启王朝一年了,除了花山县倒是还从不曾去过其他地方,不如,今天揪住这个免费的“马夫”好好地四处游历一番再说吧……

  一缕清风顽皮地撩起梅雪霁鬓边的青丝,在齐天弛的唇边轻拂着,有一丝微痒、有一丝甜香……齐天弛抑制不住满脸的笑——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啊…….说她胸无城府吧,她却不时流露出一份可爱的狡颉;说她蕙质兰心吧,她分明又纯真得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真好!这样的女孩想必相对一生都不会生厌吧…….




无边丝雨细如愁(一)

三月的天如同孩子的脸。方才还是阳光灿烂、鸟语花香,转眼间却突然乌云密布,泫然欲雨。齐天弛抬头望了望天,轻勒住雪骢的缰绳。

  “快下雨了,不如咱们找个地方暂避一下吧。”他在梅雪霁耳畔轻声说。

  “好吧,”梅雪霁有些扫兴地点点头:“但愿这场雨不要下很久。”

  雪骢在主人的轻叱下信步往路侧的一条林间小径踱去。穿过一片杉树林,眼前是大片的玉兰树。硕大的玉兰花绽满枝头,莹洁如玉的花瓣上,隐隐透着一抹浅紫,马蹄声过处,几片带着清香的花瓣悄悄地离开枝头,旋转着扑向大地。

  梅雪霁伸出手去,接住了一弯洁白的花瓣,轻轻地嗅着。

  “这是哪里?好美……”

  “不知道。”齐天弛笑着把目光伸向远方:“你看——”

  顺着齐天弛手指的方向,一汪澄碧的湖水映入梅雪霁的眼帘。烟波浩渺处,远方的青山若隐若现。夹岸的桃花开得正艳,静静把倒影投映在水中,远远望去,仿佛天边的一抹红云。红云深处架着一座纤巧的竹桥,欲滴的青翠衬着花影,美得恍若仙境。

  梅雪霁呆望着眼前的景色,只是沉醉地笑着,一时竟仿佛忘记了言语。

  齐天弛翻身下马,牵着雪骢的缰绳来到了湖边的一座简易的凉亭前,轻轻地抱下了兀自发着呆的女孩。

  “要下雨了,进去躲一躲吧。”他说。

  梅雪霁茫然地点头,被他牵着手往凉亭中走去。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一把甩开齐天弛的手,向前小跑几步——在凉亭的另一头,有几级临水的石阶,碧绿的湖水挟带着两三朵落花,不断地拍击着岸边。

  梅雪霁笑盈盈地在石阶上坐下,伸手脱去了绣花丝鞋,把一双纤足浸没在水里。

  “冷吗?”齐天弛在她身后关切地问。

  梅雪霁回头向他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不冷,你也来试试吧。”

  齐天弛如同被催眠一般地在她身边坐下,也像她一样地把双脚沉入清澈的湖水中——湖水有一点点微凉,轻柔地包围着他的腿,温情如爱人的抚摸。整个人仿佛和远处的山、近处的水融合在一起,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今日何幸,得此清流沐足。”耳边传来梅雪霁喃喃的自语:“要是能造一座房子永远住在这里就好了……”

  齐天弛微微地惊讶着,转过头凝望身边的女孩。她的双目微闭,浓郁的睫毛轻颤着,红润的嘴唇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笑意盈满了她纯美的小脸。

  强忍住想要在她嫣红的颊边印上一吻的冲动,齐天弛把身体向她稍稍靠拢。

  “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他柔声问。




无边丝雨细如愁(二)

梅雪霁仿佛被从美梦中惊醒,不情愿地睁开眼,眉头微蹙了起来,一对乌黑的眼珠却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我……我是那家的丫环。”她说着,脸上腾起了红云。

  “是吗?”齐天弛的眼里盈满了笑意。

  梅雪霁轻咬住嘴唇,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逃出来的喽?”

  梅雪霁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是被逼无奈。”

  “哦,谁逼你啦?”齐天弛笑着挑起了眉。

  “我哥……”梅雪霁忽闪的大眼睛里顿时泛起点点泪光:“我哥逼我嫁人……”

  齐天弛的心猛的一沉:“你不愿意?”

  “当然。”梅雪霁伸手抓起一块石头往湖心丢去,层层的涟漪荡漾开去,一直蔓延到齐天弛的心里。

  “你知道吗?我哥竟然逼着我嫁给一个…..大财主的叔叔。天知道那位老伯有多大年纪了!唉,我真不明白,难道在他心里荣华富贵竟然比手足之情更重要吗…….”两颗晶莹的泪水顺着梅雪霁白玉般的脸蛋滑落了下来。

  终于下雨了。细如牛毛的雨点滴被清风带着,斜斜地插入泛着微波的湖水中,转瞬失去了踪迹。齐天弛望着烟雨苍茫的湖面,抑郁而低落的面容渐渐地舒展开来,转变为会心的微笑……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离家出走,是为了他——为了他这个不知道有多大年纪的“财主叔叔”!呵呵,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他伸出手轻柔地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滴,低声道:“一切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嗯?”梅雪霁吃惊地望向他,一双眸子被泪水洗得清亮。

  “我是说,如果一切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如果…..那个财主的叔叔年纪只比你大几岁,比方…..像我这样…….你会愿意吗?”齐天弛的心“嗵嗵”跳着,眼底略掠过一抹紧张。

  梅雪霁沉默地望着眼前的这个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男子,忽然发现他剑眉下的那双眼睛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好明亮、好炙热…….天哪,她从没有见识过这样灼人的目光,他……他是怎么啦?

  梅雪霁慌乱地垂下眼帘,一颗心跳得几乎蹦出胸腔。冷不防她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

  “你会愿意吗,如果,我就是那个‘老伯’?”

  “你……你不是。”梅雪霁挣扎着。

  “我就是!”齐天弛定定地望着她。

  梅雪霁惊呆了,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齐天弛温柔地用手拂去了她额前的碎发,轻声道:“还记得我吗?”

  梅雪霁被动地望着他——长眉入鬓、目光闪烁如寒星,嘴角漾着一汪深情的微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俊逸出尘的,甚至,超过了她的哥哥梅雪峰……但是,她曾见过他吗?

  “我见过你的飞机——在万花山的樱花林里。”

  眼前浮起一个飞旋的青色身影。“是你!”她笑了。




无边丝雨细如愁(三)

“是我。”齐天弛握紧了她的手。“我就是澄亲王齐天弛。”

  原来是他……梅雪霁的心头一阵释然、紧接着又是一阵紧张。

  “愿意做我的王妃吗?”他问,眼里的柔情仿佛醇酒一般醉得死人。

  梅雪霁低垂着粉颈,一张脸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

  齐天弛深情的低语在她耳边萦绕:“……自从樱花林中一见,我就无法把你的影子从心头抹去。好在老天眷顾,最终让我找到了你。我拜访了你的兄长、又请令尊的生前好友前去提亲。等不到你的答复,我彻夜难眠。按捺不住心中的忐忑,一大早赶去候在你家门口…….谁料真的心有灵犀,让我等到了你……”

  “雪霁,”他用手抬起了她的下颌,“我要感谢我的运气。老天处处眷顾我,说明你我有缘。答应我,嫁给我好吗?我保证会用我的一生去珍爱你、疼惜你。”

  梅雪霁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听凭心中的感动像潮水般阵阵翻涌。好喜欢听他的声音——炙烈又不失温柔,特别是他话中的款款深情,真的打动她了。

  答应他吗,答应嫁给他吗?她的心乱了。

  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恰巧在这个时候停了。

  “雨停了!”梅雪霁轻轻地欢叫了一声,套上鞋袜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

  蓦地,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她回过头,发现一对清亮的眸子含笑凝视着她。

  “你愿意回去了?这就是说…….你不拒绝我的求亲了?”齐天弛的语气中满含惊喜。

  梅雪霁偷偷地吐了一下舌头。这个男人的思路好敏捷啊!她话中的包含的心意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却竟然被他一下子捕捉到了!天啊,要是真嫁给了他,那她这一辈子又岂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又是一阵飞红。

  “愿意做我的王妃吗?”他依旧执著地不依不饶。

  “嗯…….”她沉吟着,悄悄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漾起了一弯羞涩的笑:“婚姻毕竟是大事,给我三天考虑,三天后我再答复你!”


  清澈见底的流芳溪水日夜不停地流淌着,“哗哗”的水声仿佛动听的音韵在山林中回荡。溪边那棵低垂的杨柳多情地用纤枝抚摸着流水,一只黄嘴蓝翅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从柳浪中飞过,轻快地停在梅府的院墙上。

  院墙下的一角,伫立着一匹雪白的骏马,正默默地用下巴磨蹭着主人的衣袂。而它的主人,此时抬眼望了望梅府的大门,脸上流过一抹不舍与遗憾。

  “这条路好短,这么快就到了……”齐天弛的话语中带着叹息。

  “嗯……”梅雪霁垂下眼,嘴里轻哼了一声。

  “说好三天?”齐天弛凝望着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梅雪霁笑了:“是的,三天。”

  “三天后希望是好消息。”




晴空无奈风云起(一)

“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梅雪霁对他眨眨眼。

  “我送你进去吧。”齐天弛从马背上卸下那三个包袱。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他们见了你,会笑话我的……”梅雪霁笑着,脸上又是一红。

  齐天弛把包袱搁在门口一块大青石上,点点头道:“好吧,等一下让福伯替你把包袱拿进去。”

  “嗯。”梅雪霁含羞点头,正要转身进门,突然被人拉住了。她吃惊地回过头去,冷不丁有两片灼热的唇在她的樱唇间闪电般地啄了一下。呼吸霎时间停止了,她悄悄地抬眼向偷香的人望去——咦,那个人竟然也脸红了呢…….

  无言的尴尬蔓延在两个人中间…….

  良久,齐天弛咳嗽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进去吧,三天后我再来。”


  梅府的书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空气中隐隐有一种绝望的气氛,一触即发。

  “什么,你再说一遍?”梅雪霁哑声问着,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雪峰背对着她,叹息着摇了摇头:“皇上下了圣旨,要迎你进宫。”

  梅雪霁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要我进宫…..进宫做什么?”她喃喃地自语着。

  梅雪峰回过头望着仿佛遭受五雷轰顶的妹妹,心头隐隐作痛。

  “做皇帝的妃嫔。”他轻声说。

  梅雪霁愣愣地望着哥哥,好像没有听懂他说的话。忽然,她眼睛一亮,笑着站起身来说:“哥,你又在哄我对不对?一会儿是王爷、一会儿是皇帝,我哪里有这般抢手?”

  梅雪峰凝视着妹妹,紧锁的眉头却不见一丝放松。他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掀开了书房的竹帘。庭院的小径上,有几个家丁正挑着箱笼往后园走去。他们的身后跟着三两个身着淡金色宽袖锦袄的中年妇人,一个个高昂着头,繁复的发髻上五色嵌宝如意扁簪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芒。

  梅雪霁的心猛地一颤:“她们是谁?”

  “她们是宫里来的宫仪嬷嬷,专门教你宫中礼仪。只待三日学成后陪你一同入宫…….”

  “三日,也是三日…..”梅雪霁痴痴地重复着,眼前浮现起齐天弛临别时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此刻,心头的甜蜜早已荡然无存,被替代的是深深的痛楚和茫然。

  “….其实,皇上之所以宣你进宫,也是为了报答咱们的爹爹当年舍命救驾之情。刚才听宣旨的公公说,先皇还专门为你留下了一旨遗诏…..”哥哥梅雪峰在她耳边絮絮地说着,声音仿佛隔窗的细雨,断续着,听不太真切。

  梅雪霁默默地站起身来,朝书房外走去。

  “霁儿。”梅雪峰叫住她:“你去哪里?”




晴空无奈风云起(二)

梅雪霁停住脚步,却不曾回头:“回房。”

  “那,进宫的事……..”

  梅雪霁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哥哥。许久,她的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皇帝的女人够多了,我决不愿意再做锦上添花的那朵。”

  “霁儿……”梅雪峰望着她坚定的目光,喉间哽咽着。

  梅雪霁抬眼温柔地对哥哥一笑:“放心吧,我不会再逃跑,也不会寻短见。我要静静地一个人想想……相信总会有办法逃过这一劫。”


  入夜,梅府的庭院间忽然拂过一阵凉风。李嬷嬷背倚着回廊的柱子,伸手裹紧了身上的墨绿色斗篷——都三月了,想不到夜风还是有些刺骨呢。

  几个丫环模样的少女手提着装满清水的木桶顺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来,经过她面前时,纷纷放下木桶见礼:“李嬷嬷好。”

  “好。”李嬷嬷笑着和她们打招呼:“打了这许多水是要去做什么?”

  一个红脸膛的丫环陪笑道:“我家小姐说明天就要进宫了,今晚要好好沐浴洗尘一番。”

  李嬷嬷点点头,对她们一挥手道:“那你们赶紧去吧,小姐还等着呢。”

  丫环们笑着应声而去。

  李嬷嬷把目光投射到不远处那座绿荫环抱的小楼上。楼中帘幕低垂,一点红色的烛光隐隐地在窗内跳跃着。此时,梅家小姐一定正等着烧水沐浴吧……

  想到梅小姐,李嬷嬷的嘴角又挂上了笑。她在内宫任宫仪嬷嬷近十五年了,前前后后也不知道曾调教过多少即将奉旨入宫的妙龄女郎,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

  其他女孩儿,不管是官宦千金也好、小家碧玉也罢,哪个乍得到自己即将进宫侍奉皇帝的消息不是欣喜若狂、芳心大乱?更何况他们的皇帝还是那般的少年英俊、睿智有为……曾见过几位闺阁小姐,双足还未踏进宫门,眉宇间却早已是一副母仪天下的神气模样了。

  偏偏这位姓梅的小姑娘,从见面直到现在,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没有惶恐失措、也没有趾高气扬。真不知道她这般小小的年纪,从哪里学来这种波澜不惊的镇定态度?

  想到这里,李嬷嬷笑着点了点头。宫里面那几位娘娘虽然容貌出众,却没有哪位比得上这位清丽脱俗的梅小姐,难得她还有如此好的性情,入宫后受宠自是不在话下。呵呵,细想起来她和万岁爷倒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噗通…..”从小楼里传来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片慌乱的惊呼。

  “天哪,出了什么事?”李嬷嬷猛的从回廊的石凳上跳起,拔腿往小楼的方向跑去,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际——明天就要入宫了,老天保佑梅小姐可千万别出什么状况啊……..




晴空无奈风云起(三)

乾清宫东暖阁的御书房。

  龙涎香袅袅的轻烟从仙鹤衔芝的青铜宝鼎中升起,在龙案旁缥缈着。齐云灏端坐在龙案前,正聚精会神地展读着一本奏折——奏折是今日早朝时太傅刘奉台递上的。

  “……右丞相秦公素善结党,放眼朝野,皆为秦氏党羽。秦相一呼,百官相应。令忠直之言不得上达圣听。臣窃为陛下忧虑,长此以往,数年之后…….”

  齐云灏放下手里的奏折,眼前浮现起刘奉台那张怒发冲冠、目眦欲裂的面庞。

  “嗤…..”他齿间轻哼一声,嘴角不由得挂上了一抹冷笑。

  登基三年来,他每日早朝都要面对官员间的相互倾轧。一个个义正词严,口口声声为了社稷黎民,然而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这些人忧国忧民的背后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太傅刘奉台和右丞相秦舒之间的争斗已历时多年。早年先皇在位时,二人就已经开始各自培植党羽,在朝廷上组成了对立的两派。几年来,刘党和秦党之间纷争不断,相互揭短的奏折已成了他龙案上的必备。

  作为皇帝,他不想偏袒任何一方、也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三年来一直勉力在这两党之间保持平衡。包括——纳了刘奉台的女儿刘缌萦和秦舒的孙女秦洛裳为妃…….

  总管太监刘谦益一直侍立在龙案之侧。眼见皇帝搁下了手中最后一本奏折,手持朱笔在那里愣愣地出神,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凑了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问一句:“皇上,夜深了,该歇了吧?”

  齐云灏抬起了头,英俊的脸上有一抹无法掩饰的倦意:“哦,几更了?”

  “二更了,皇上今晚……..”

  “嗯,”齐云灏推案而起,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腰背道:“你陪着朕出去走走吧。”

  “是。”刘谦益垂首应着,跟在齐云灏的身后走出了乾清宫。

  静夜的皇宫空旷而肃穆,唯有滴水檐下挂着的大红云纱灯笼为这略显清冷的地方带来些暖意。

  齐云灏信步来到了上林苑的疏影桥边,手扶汉白玉雕云纹的桥栏,望着桥畔种植的大片梅树,突然停下了脚步。

  “刘谦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向刘谦益招了招手:“那个梅氏…..今日进宫了吗?”

  刘谦益垂首道:“是,奴才已遵皇上日前的吩咐,将梅娘娘安置在柔福宫中了。”

  “娘娘?”齐云灏冷笑了一声:“朕还没有给她任何封号,她哪里配得上这两个字。”

  刘谦益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回话。

  齐云灏几步跨过了疏影桥。途经梅林之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伸手攀下了一截梅枝。此时,梅花已谢,枝头正绽开一点新绿。齐云灏把梅枝捻在指间把玩着,脸上流过了一抹冷笑。

  “朕倒要看看那个一心想做我皇后的女人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相见争如不相逢(一)

“皇上,”刘谦益小跑着跟在大步流星的齐云灏身后,不禁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派去梅府教授宫仪的李嬷嬷昨晚奏报,梅娘娘她……”

  齐云灏边走边不耐烦地挥手道:“朕说过了,不许再称娘娘。”

  “是。但是梅…..梅姑娘她…..”刘谦益别别扭扭才说了几个字,抬眼却见自己的主子早已经快步走得老远了。

  柔福宫坐落在皇宫的西内,紧靠着上林苑大片的苗圃。和其他宫室比起来,这里属于比较偏僻而冷清的了。自从先皇的一个不太受宠的妃子在这里病死之后,柔福宫就一直空着。而且,一空就是十数年。

  眼下,柔福宫油漆斑驳的雕花木窗里,却透出了点点久违的烛光。

  齐云灏在窗前停驻了脚步,心里犹豫着——进去吗?要进去见一见这个自己已经下决心要冷落的女人吗?三年来,那卷写着她名字的遗诏一直像石头似的压在他心上,以至于他听到她的“梅”字就会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算了吧,反正他已经决定让她空老宫中了,她长得美丽与否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嗯,还是不进去吧……

  正当他要转过身去的时候,刘谦益正好气喘吁吁地赶到。

  “皇上,奴才该死,有一事未曾禀报……”刘谦益的声音惊动了柔福宫中的人,马上有宫女和太监推门出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陛下圣安。”

  齐云灏回头狠狠地盯了刘谦益一眼,刘谦益自觉莽撞,被皇上脸上的怒意吓得浑身发颤,“咕咚”一声也跪倒在地上。

  齐云灏蹙着眉僵立在原地,心里泛起阵阵懊恼——没来由的,怎么会想起来这里?如今都到了门口了,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呢?

  正在烦恼间,忽听得耳边响起清泉般柔和的声音:“梅雪霁恭迎圣驾。”

  齐云灏心头一动,不自觉地就转过身去。只见柔福宫的廊榭下跪着几个女子。为首的那位身着绛色堆纱绣袄,腰下雪白的罗群轻覆在地上,如同一朵盛放的百合。此时她的额头抵在手背上,看不清她的面目,只是看到她头上红色的珊瑚步摇在如云的青丝间微微振颤。

  “抬起头来。”齐云灏盯着她说。

  “是。”那女子缓缓地抬起了头。在摇曳的灯光下,齐云灏看清了她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本该洁白如玉的脸庞上,赫然有一道猩红色的长疤从左眼角漫过鼻尖一直延伸到右侧的面颊上,那疤痕有二指多宽,衬着她唇边的微笑有说不出的凄切与狰狞。

  纵是平素胆大,齐云灏还是被她的面容吓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刘谦益见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扶住了主子。

  “她…..她怎么这幅模样?”齐云灏仿佛见了鬼,不愿朝那个梅雪霁再瞧一眼。

  “昨晚李嬷嬷送回急报,说是梅小姐沐浴时不慎滑到,被烧热的铜壶烫伤了面目……”

  齐云灏心头火起,抬起一脚将刘谦益踢到在地,恨恨地道:“那你为何不及时奏报?”




相见争如不相逢(二)

刘谦益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见皇上今日政务繁忙,从早朝到现在还一直不得空闲…..”

  齐云灏摇了摇头,心中的怒意依旧未减。

  “哼,想不到父皇竟然为我选了这么一个女人…..”他冷冷地抛下一句,拔腿就要往外走。

  “皇上请留步。”身后又传来那个如水的声音。此时听来,却让齐云灏的背上起了一层疙瘩。他停下了脚步,却不愿意回头,背着手默默地伫立着,等待她的下文。

  “是不是雪霁的面貌吓着了皇上,使皇上心生厌恶?”身后的那个声音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惶恐和委屈。

  齐云灏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梅雪霁轻笑道:“想必,今生今世,雪霁都不会得到皇上的宠幸了吧?”

  一团怒火又在齐云灏的心头升腾,他猛的回过头去,盯着那个长着丑陋疤痕的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朕这一生都不愿意碰你一下!”

  梅雪霁的眼睛霎时亮了,她喜笑颜开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提着裙子几步走到到齐云灏的面前,扬起头问:“皇上此言当真?”

  齐云灏不禁后退一步,皱着眉头道:“自是当真!”

  “好。”梅雪霁笑着伸出了小指:“一言为定?”

  齐云灏望着她晶亮的双眸,一时愣住了。她是什么意思,要他保证今生不宠幸她?一个宫中的女人,一辈子得不到皇帝的雨露,有什么好高兴的?她是疯了,还是…..另有什么计谋?

  梅雪霁挑起了眉尖,不得不承认,她的眉毛还是生得好看的。

  “莫非皇上方才的话言不由衷?”她的言语中带着一丝讥讽。

  齐云灏鼻腔里“哼”的一声,朝她伸出了小指:“一言为定!”

  梅雪霁兴高采烈地与皇帝钩了小指,还伸出拇指与他的拇指相按:“再盖一个章,两不反悔!”

  “梅姑娘……”刘谦益趴在地上不住地摇头,唉,这个梅小姐莫非痴傻了不成?哪里有和皇上钩指为定的?何况,还是为了这么个可笑的目的…….皇上今天也好像有些反常,这种孩子气的行为照理不该发生在他身上啊……..

  “雪霁叩谢圣恩。”梅雪霁笑盈盈地跪下。

  “平身吧。”齐云灏的脸上漫过讥讽的笑。哼,朕倒是要看看你还有什么伎俩。后宫中那些女人的争宠手段他见识得多了……这个女人想必因着自己容貌丑陋,想和他玩一招以退为进吧。

  “雪霁不起来,雪霁还想请陛下答应,以后决不册封雪霁为妃。”

  齐云灏听了她的话不由惊奇万分——难道她是真的不想要他的恩宠?是自惭形秽吗?但是看她欣欣然的模样,哪里又有一丝的自惭?嗤……奇怪的女人!

  他按捺住心中的一点好奇,依旧用冰冷的口吻说:“好,朕答应。”

  “太好了!”梅雪霁的脸上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笑容。齐云灏凝视着她的笑脸,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没有那个狰狞的疤痕,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应该也可以用“笑魇如花”四个字来形容吧?




相见争如不相逢(三)

“皇上……”梅雪霁抬起头,眼里闪着期冀的光芒:“雪霁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齐云灏的嘴角微微带了一丝笑意。


  “既然皇上如此厌恶雪霁,何不…..一了百了,将雪霁放出宫去?”


  齐云灏的眉峰一挑:“放你出宫?”


  “是啊,雪霁生的如此丑陋,长住在宫中岂非伤了皇室的脸面?”


  “哦,是这样……”齐云灏沉吟着,乌黑的眼珠在眼眶中波动了一下:“你可知道,凡是进宫的女子,即使再不得宠也须在宫里呆足三年,方可被放出宫去?”


  梅雪霁的脸上漫过了一丝失望,转瞬又兴致勃勃:“那好,雪霁就在宫中呆满三年。不过,三年之后,皇上一定放雪霁出宫吗?”


  齐云灏强忍住笑:“一定。”


  梅雪霁的神情间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不行,雪霁怕皇上反悔,想请皇上留一个凭证。”


  “放你出宫我会反悔吗?”齐云灏讥嘲地一笑,从食指上褪下了一个碧玉指环:“三年后你凭着它来找我,我一定放你出宫。”


  此刻,梅雪霁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她乐颠颠地从齐云灏手里接过指环,仿佛稀世珍宝似的捧在手上,嘴里不停地谢着恩。


  而齐云灏,在交出指环的那一瞬间心里就暗生了悔意。倒不是舍不得她,实在是看到她那一副计谋得逞的得意样子而微微有些心惊。——莫非,他被她给算计了?


  从见面直到现在,她一直抓住他对她的厌恶之情引导着他,与他钩指相约不说,进而还激他给出了戒指…..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要骗取戒指另有图谋,还是…….真的不愿意做他的女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昨晚的毁容事件是否也是她处心积虑的计划之一?为了不做他的女人,她竟然宁愿牺牲自己的容貌?


  可恶!齐云灏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不管为了什么目的,不管出于何等原因,这个女人实在可恶!


  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拔脚往外走去。


  “恭送陛下。”身后传来她欢快的声音。


  刘谦益亦步亦趋地跟在齐云灏的身后,一路上不断地悄悄观察主子的神色。年轻的君王一直沉默着,脸上笼罩着重重的乌云,挺拔的浓眉深锁,一双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


  “哎呀……”他不由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下子梅姑娘可是惹了大祸啦.…..”


  忽然,齐云灏停住了脚步,脸上又泛起了一层冰冷的笑意——算了,由她去吧。像这样的丑女不值得他花费脑筋去揣摩。就算她处心积虑自残求去,她脸上的伤疤也算是为欺君所付出的代价了。刚才他戏弄她说必须在宫中留满三年方可放她出宫,那这三年且让她自生自灭吧。至于三年之后…….她要走也不会有人相留!


  “刘谦益。”齐云灏脸色阴沉:“那个梅氏从家里带来几个侍女?”


  刘谦益俯首道:“回万岁,只有一个。”


  齐云灏鼻子里轻轻地一哼:“好,一个就够了。从明天起,撤去柔福宫所有的宫女太监,一切吃穿用度皆取照繁逝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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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传了很多,希望读文的亲们喜欢。

  只是,在看完之后,能不能拜托留几句话给偶?偶爱极了留言,谢了!




姹紫嫣红花开遍(一)

刘谦益心头一凛——繁逝,那不就是冷宫吗?当下不敢多言,忙低头回道:“遵旨。”

  穿过一道粉白的月洞门,眼前就是浩瀚无际太液池了。此时满池的碧波在月光下粼粼闪烁着。一阵微风拂来,夹岸的柳浪此起彼伏。

  齐云灏背着手伫立在岸边,望着远处黛色的宫墙,良久不语。

  “皇上,夜深了…….”刘谦益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开了口。

  “嗯。”齐云灏垂下眼,微微点了一下头道:“传旨,让长春宫瑾妃接驾。”


  是夜的长春宫里,银钩斜挂、帷幔低垂。红烛在芙蓉纱罩内不时爆出灯花,照亮了紫檀雕屏上的金箔牡丹。

  瑾妃秦洛裳身着雪白的云纱长裙跪在屏风前,抹胸上两朵绣工繁复的芙蓉花衬得她双颊凝脂,冰肌如玉。

  “臣妾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万岁。”樱唇启处,娇声柔媚如空谷啼莺。

  “起来吧。”齐云灏伸手扶起了美人。

  瑾妃顺势偎在君王的怀中,一双含情妙目尽数停留在他俊美而高贵的脸庞上。

  “臣妾数日不见天颜,只道皇上将臣妾忘了…….”青丝堆云的发髻上八宝金凤一闪,两颗清泪便顺着莹洁的脸蛋滑落下来。

  齐云灏望着怀中的瑾妃微微一笑,低声问道:“这么说,你日日盼着朕的恩宠?”

  一丝娇羞、一丝哀怨拂过瑾妃妩媚的面庞:“陛下天宠如阳春雨露,德泽万物生辉。臣妾岂能不盼?……..”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踯躅在文渊阁纯黑的琉璃瓦上,为这清雅别致的江南式庭院又增添了几分韵致。阁后参差嶙峋的黄石假山上,一流清泉如玉带倾泻,日夜不停地顺着御沟汇入太液池。

  此时,在文渊阁中,除了窗外那飞流的泉声,便只剩下了齐云灏手中的朱笔落在雪浪笺上的沙沙声了。黄花梨书架前立满了随侍的宫女和太监,一个个屏息宁声,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的一动不动。

  忽然,有一个只胖胖的小手悄悄地掀开了门上的蜀锦布帘,紧接着,一张粉雕玉琢的男孩的小脸从门帘后探了出来。

  侍立在门旁的两名绿衣宫女微微吃了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那男孩却把食指搁在在圆嘟嘟的唇上,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嘘---”。宫女们笑了,垂下头去默不作声。

  那男孩蹑手蹑脚地走到齐云灏的紫檀螭龙书案前,头顶束发金翅紫金冠上那一颗硕大的明珠轻轻地颤动了几下。

  齐云灏依旧聚精会神地挥笔写着。每年春秋两季做帝王的都要在文渊阁撰写御论,阐述自己读经史的心得,并由翰林院誊抄之后,分发众臣观摩研读。




姹紫嫣红花开遍(二)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冷不丁,他手中的朱笔被人猛的抽去。齐云灏心里一惊,脸上马上就有了怒意。正要勃然,抬头却看见自己唯一的儿子齐昭成正得意洋洋地望着他,指间兀自还捏着从他手中夺下的朱笔。

  齐云灏满脸的怒色顿时转为怜爱的微笑。他拔下儿子手中的笔,搁回到书案上,并轻轻抱起他,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父皇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父皇忙碌的时候前来打搅,昭儿莫非又忘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宠溺。

  齐昭成淘气地吐了吐舌头:“昭儿又忘啦。不过,父皇也忘了昭儿不是吗?”

  齐云灏长眉一挑:“怎么这么说?”

  齐昭成道:“父皇有许久没去昭儿和母妃的翊坤宫了,昭儿想父皇,只有来这里找您了。”

  齐云灏的嘴角挂上了一抹淡笑:“这必定是你母妃指使你来的吧?”

  齐昭成纯真的小脸上满是惊讶:“父皇怎么知道的?莫非母妃她自己也来过了?”

  齐云灏又在儿子脸上一吻,朗声笑道:“好吧,今晚父皇就陪着昭儿去翊坤宫吧。”


  玲珑剔透的琉璃宫灯,把儲秀宫的角角落落照得亮如白昼。

  容妃刘缌萦双手托腮,笑意盈盈地望着对面不停下箸的年轻君主,一双月牙般晶莹的大眼睛里漾满了柔情蜜意。

  齐云灏夹了一筷樱桃鸭放进口里,微点了一下头道:“爱妃的厨艺又精进了。朕每过一段日子,便会思念爱妃亲烹的可口小菜,实在是羞煞那些御膳房的大厨啊。”

  “是吗?”得到皇帝的嘉赏,容妃甜美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之情:“那今后臣妾愿日日为陛下下厨。”

  齐云灏笑着抬起眼望着她:“哦?那朕干脆把你调去御膳房做个厨娘如何?”


  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行云流水般的琴声在掖庭宫悠悠回荡。

  齐云灏斜倚在祥云捧日红木罗汉床上,细听着如妃吴霜弹奏的一曲《良宵引》,手指在案几上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他睁开微闭的双眼,却发现如妃那清雅秀丽的脸庞上已经满是泪水。

  “怎么了?”他微皱起了眉。

  如妃从怀中掏出丝绢擦了擦泪,低头吟道:“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一丝冷笑拂过齐云灏的眼底:“你是在指责朕无情咯?”

  如妃摇了摇头,依旧低垂着眼帘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瞥见上林苑中春意如许,暗自感怀而已。”




姹紫嫣红花开遍(三)

齐云灏从罗汉床上下来,不耐地瞥了一眼如妃,冷冷地道:“朕来你的掖庭宫不是来听你抱怨的。如果你不想让朕见到你,尽可以一辈子伤春悲秋!”说完,一挥衣袖掉头要走。


  如妃赶紧双膝跪地,伸手拉住他的衣摆,哽咽道:“陛下留步…..”


  齐云灏转过身来,用手抬起她的下颌,低声问道:“你不要朕的宠幸吗?”


  如妃抬起眼,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簌簌而下:“要。”


  齐云灏垂下眼,又问了一句:“你不要作朕的女人吗?”


  “要——”吴霜拭干泪,不住地点头。


  玳瑁梳顺着程太后亮泽的长发一梳到底,梳齿上粘连的几根落发被碧泱迅速的摘下,偷掖在袖中。


  程太后打量着镜中自己依旧端丽的面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碧泱的梳头手艺越发好了。今天这个凤翼髻倒是和哀家的衣裳相配。”


  碧泱笑着把一枝仙人乘凤的金钗插入太后的发髻,口里谦逊道:“娘娘谬赞了。娘娘丽质天生,梳什么头都好看。”


  程太后伸手抚了抚鬓角,轻叹道:“哀家老了,哪里比得上如今那些如花似玉的妃子们。”


  碧泱道:“哪里,依奴婢看,那些年轻的主子们没有哪个能和太后娘娘相比。”


  程太后摇头笑道:“就数你嘴甜。对了,哀家听说近来皇上一反常态,几天来轮着召妃子们侍寝,不知可有此事?”


  碧泱小心翼翼地为太后戴上一副海棠花式的翡翠耳环,口里道:“奴婢也听说了,这是好事,平时您总是烦恼皇上在后宫嫔妃面前太过冷漠,恐日后皇脉单薄,如今可倒好了……”


  程太后笑道:“好倒是好,只是,这转变得突兀倒让人有些担心…..”


  正说着,另一位宫女碧烟款款而入,低头万福道:“禀太后,莞柔公主和柔福宫的梅小主前来请安。”


  程太后垂下眼,脸上掠过一抹笑意:“好,宣她进来吧。”


  碧泱迟疑了一下,在太后耳边轻声道:“皇上把梅小主送去柔福宫,多日了也不见册封,听说还裁去了所有宫女太监,不知……”


  程太后横了她一眼,嗔道:“你的话太多了。”


  碧泱脸上一凛,赶紧躬身退下。


  水晶珠帘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程太后回过头去,只见自己的女儿莞柔公主和梅雪霁亲热地手挽手并肩而来。和眉目清秀、丽质天成的莞柔公主站在一起,梅雪霁脸上的疤痕越发显得突兀和醒目。不过,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却明媚而无忧,仿佛一点都没有受到那道丑陋疤痕的影响。


  程太后在心里默默的叹息了一声:“可惜了……”


  梅雪霁笑吟吟地俯身下拜:“给太后娘娘请安。”


  程太后微一点头:“平身吧。”


  莞柔公主拖起梅雪霁的手走到母亲跟前道:“母后,今天霁儿又有好东西孝敬母后呢。”


  程太后笑道:“哦,不知又是什么?霁丫头的好东西可真是层出不穷。”




采得心香入药来(一)

梅雪霁像变戏法一样地从身后提出了一个山水纹红漆食盒,满脸带笑道:“太后娘娘请看。”

  程太后接过打开盖子,只见漆黑如墨的盒底盛着雪白的贡米清粥,说不出清爽好看。更喜人的是,那白粥里分明还漂浮着点点粉色的花瓣,仿佛雪地里嫣红的落梅一般。

  程太后惊奇地抬起眼道:“这是什么粥?哀家从未见过呢。”

  梅雪霁笑道:“此粥名唤桃花粥,是用珍珠贡米并当季新鲜桃花熬煮而成。据家慈《撷芳谱》中载,此粥最是通肠去腻,久食令人双颊嫣红如桃瓣。”

  程太后点头道:“难得你费心,不知道采集了多少桃花才得熬成此粥。”

  梅雪霁脸上一红,不住摇头道:“不费什么心,宫里花开成海,桃花随手可得。霁儿还命侍女将桃花花瓣晒干制成枕芯,若是太后娘娘不嫌粗蠢……..”

  太后问道:“这桃花枕芯也有药用吗?”

  雪霁道:“与桃花粥同效。”

  太后喟然叹道:“哀家一生性好天然。当年初入宫之时,仗着年轻弃用脂粉,每日只是素面朝天。如今却是不敢了,年岁越长,脸上的脂粉越厚。晓妆临镜颇多无奈,这份心思连碧泱都不知道。难得霁丫头冰雪聪明,这一副桃花药,倒恰巧对了哀家的症呢。”

  梅雪霁与莞柔公主对望一眼,一双清亮的眸子又增添了几分光彩。

  承恩殿外艳阳高照。无边的春色从庭院间漫铺开来,一直染上了廊榭中悬垂的黛色轻纱。梅雪霁和莞柔公主在廊下并肩而立,逗弄着青玉架上的一只红喙鹦鹉。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鹦鹉拍动着翠绿的翅膀,兴奋地念叨着,引来两位少女阵阵嗤笑。

  “梅小主……”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梅雪霁回过头去,却见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碧泱笑着朝她走来。

  梅雪霁对她报以微笑:“碧泱姐姐好。”

  碧泱走到跟前,向雪霁和公主行礼道:“公主、梅小主好。奴婢又有一事要烦劳梅小主了。”

  莞柔公主笑道:“该不是又要和霁儿讨茉莉香粉?”

  碧泱脸上一红道:“上回小主给的香粉还有许多呢,奴婢想讨的是小主的梅子腌桂花,太后娘娘说甜汤里摆上些,酸甜可口,分外开胃呢。”

  梅雪霁笑道:“那容易,去年我腌了许多,一会儿我让侍琴给你送来。”

  碧泱道:“那奴婢先谢过了。对了,我记得您说过有一种紫菀花的花油最治脱发,近来奴婢替太后娘娘梳头时,发现梳子上的落发较从前多些,不知可治得?”

  “治得、治得!”梅雪霁笑着对莞柔公主一眨眼:“箩萝你瞧,好一个贴心的婢女,心里口里时刻离不开主子。”




采得心香入药来(二)

莞柔公主掩口而笑道:“怨不得母后疼她,原是比其他人贴心些。”

  碧泱羞得满面通红,急得跺脚道:“小主不给东西便罢了,何苦取笑人家!”

  梅雪霁吐了吐舌头:“不得了,碧泱姐姐生气了。我得赶紧回去取上姐姐要的东西,亲自送来给姐姐赔罪。”说着,拉起莞柔公主嘻笑着跑开了。

  碧泱望着她活泼的背影,脸上久久地浮着笑意——好一个可爱的女孩儿,怪不得太后背地里把她比作一朵忘忧花。入宫半月来,原本呆板肃穆的内宫到处充斥着她的笑声。公主就不必说了,两个人整日形影不离,仿佛姐妹一般亲密;就连平时喜怒不行于色的太后,一听说她来了,脸上也会流露出由衷的欢喜来;其实不单主子们喜欢她,就连她们这些宫女太监们听说梅姑娘来了,心里也是开心的很。可惜…..

  碧泱的脸上流过了一丝黯然——可惜她脸上的那道疤……


  四个神情肃穆的太监抬着九龙戏云的步辇在太液池边缓缓地行进着。步辇上年轻的君王面沉如水,望着阳光下泛着粼粼碧波的湖面,沉浸在无比的自责之中。

  今日早朝上,他竟然在朝臣们喋喋不休的争论声中打起了瞌睡!虽然入睡的时间只是一瞬,随着头重重地从支额的掌间滑落,他迅速地清醒了过来。但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还是落在了近侍太监们的眼里。从他们不动声色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他们一定在想,他的精力不济必是夜夜召幸后妃,纵情声色的结果……..

  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之所以会萎靡思睡,是因为这些天来他根本没有好好地睡足过一晚!

  自小,他就是一个性情冷淡的人,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登基三年来,他召幸嫔妃十分节制。一月之中,也只三、五次而已。更多的时间,他宁愿独宿在掬月宫中。

  掬月宫坐落在皇宫的东内,背靠苍翠的凤仪山,推窗可见太液池的万顷碧波。虽然按照祖制,皇帝应该住在乾清宫中,但是他却固执地把御榻安排在了这里。每晚,只有枕着太液池拍案的涛声,他才能酣然入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只有这掬月宫才是他真正的心灵归宿。曾经有几个妃嫔仗着恩宠,痴缠着说想来掬月宫伴驾,每次都被他冷脸拒绝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与他同宿于此,那就是他未来的皇后。

  其他人……不配!

  齐云灏抬起眼,凝望着对岸无边柳浪后掬月宫明黄色的琉璃瓦,叹息着摇了摇头——这些天他是怎么啦?放着清静无扰的掬月宫不住,却频频地留宿在妃嫔们的宫中。每当午夜梦回,蓦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娇喘微微的女人,那种陌生而不惯的感觉让他烦躁难眠。几番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披衣而起,不顾妃子们哀婉恳求的目光,乘着步辇回到了掬月宫……




采得心香入药来(三)

“我这是怎么啦?”他有些懊恼地问着自己,挥拳在步辇镏金的把手上重重地一捶。抬辇的太监们被吓得停下脚步,惊诧地抬头望着步辇上那张沉怒的龙颜。

  “箩萝,快来……”身畔的黄石假山后传来一声轻唤。

  齐云灏心中一惊,箩萝是他幼妹莞柔公主的小名,后宫之中除去他和母后,从来没有人敢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是谁如此大胆无礼,竟然直呼公主的小名?

  齐云灏做了一个手势,步辇被放低了。他跨下步辇,慢慢向黄石假山靠近。透过假山石上扶疏的绿萝,他看见有两个轻盈窈窕的身影伫立在百花丛中。

  左边的那位,身材颀长,一袭枣红色苏绣金线芙蕖的儒裙,青丝高挽,斜插一支排云八宝凤钗。清丽的鹅蛋脸上,浮着两朵桃晕。谈笑间,唇边一对梨涡若隐若现。那无忧无虑、怡然自得的神情,一看便知是自己的八妹——莞柔公主齐云萝。

  此刻的齐云萝正斜倚着一株青枫,含笑望着女伴那一双在花丛中翻飞的纤手。她的女伴身穿雨过天青色的百褶罗裙,裙摆上绣满了翩飞的白色蝴蝶。秀颈微垂,看不清她的面目,只看见乌黑如漆的秀发从她的肩头滑落,柔顺地垂在胸前。

  “她是谁?”齐云灏回过头,指着那位青衣少女问。

  侍立在一旁的刘谦益犹豫了一瞬,垂下眼答道:“她就是柔福宫的梅小主。”

  “是她?”齐云灏的心猛然一跳,目光却未曾从那个天青色的身影上移去。只是一瞬间,梅雪霁抬起了头,沁着汗意的面颊上那一道猩红的疤痕蓦然跃入他的视线。

  和第一次一样,他又被吓了一跳。然而紧接着,一股怒意在他的心头升腾——她脸上貌似纯真的微笑使他忽然明白,这些天来,他苦苦折腾,每夜轮流召那些嫔妃们侍寝究竟为了什么…….

  一个长着丑陋疤痕的女子,却对做他的女人如此不屑。作为帝皇,他见惯了女人在他脚下匍匐乞怜、相互间无休止的争宠…….虽然这一切让他生厌,但是,并不表示他可以容忍有人胆敢轻视他的情感。他嘴上虽不愿意承认,但是内心却被大大地刺激了。他每晚召幸不同的妃子,为的是在她们脸上看见那种欣喜过望的光彩、看到那种畏他如天、敬他如的神的狂热………

  “霁儿,这是什么花?”耳边传来莞柔公主的声音。

  梅雪霁把手中一枝硕大的粉绿色花朵放进竹篮里,回头对她笑道:“这是碧羽牡丹,每年三月开放,在牡丹群中花信最早。我只是在我娘的《撷芳谱》中见过图样,谁知今日竟有幸在御花园中找到了它!”

  莞柔公主一吐舌头道:“别说是你,连我也没见过呢。不知这花可有药效?”

  梅雪霁笑吟吟地把花凑到了莞柔公主的鼻下:“你闻闻,这花香是不是与众不同?据载,将碧羽牡丹的花瓣浸入清水,七日后用之沐浴洗面,肌肤莹洁且自然生香。”

  莞柔公主拊掌道:“那好呀,你帮我多多浸制一些,我也要试试肌肤生香的滋味…….”




悠然一觉华胥梦(一)

正说着,忽见从身后的虎皮石小径上走来了一名十四、五岁的绿衣宫女,满脸含笑地走上前来对她们屈膝行礼。

  莞柔公主道:“看起来眼熟,你是哪个宫的?”

  那宫女笑道:“奴婢是儲秀宫的馨儿。奴婢的主子容妃娘娘让奴婢来同梅小主讨一瓶栀子花露。说是前日里见掖庭宫如妃娘娘那里有一瓶,我们主子闻了那香味喜欢得不得了,听如妃娘娘说是从梅小主这里得的,就赶紧派遣奴婢过来也同您讨一瓶了。”

  梅雪霁道:“好,你随我回柔福宫去取吧。”说完,和莞柔公主打了一个招呼,带着满脸雀跃的馨儿姗姗离去。

  莞柔公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道:“真是个忙人呢…..”说完,她笑着叹了一口气,带着侍女顺着花间小道缓缓而行。刚绕过黄石假山,蓦地听到身侧有人低声呼唤:“箩萝。”

  她吃了一惊,微抬起眼,一袭明黄色的九龙戏水锦袍映入眼帘。她立即笑盈盈地万福道:“参见皇兄。”

  齐云灏喉间“嗯”了一声,面色阴沉,眼光扑朔不定。

  “方才与你谈笑的那个是谁?”

  莞柔公主笑道:“皇兄不记得她了吗?她就是那个和皇兄约定三年后出宫的梅雪霁。”

  怒火从齐云灏的心间升腾到头顶,手在背后紧紧地捏成了拳头:“是谁告诉你的?”

  莞柔公主从皇兄平淡如水的声音里没有发现异样,她依旧笑着说:“是霁儿告诉我的。她成天心心念念记挂着这件事。其实,按宫里的规矩,只有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才得放出。霁儿又不是宫女,再说,三年后她也只年满十八。皇兄为何让她出宫?”莞柔公主轻轻扯住了齐云灏的衣袖:“不如,留下她吧,她是我的好姐妹,我可舍不得她走。连母后也喜欢她呢!”

  齐云灏在她的轻搡下巍然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内心却如同巨石落海,泛起汹涌的暗涛——这个女子,真是不简单呢!在他如此刻意的冷落、挫折下,她竟然能在宫中如鱼得水,讨得上下欢心,不知到底是凭借了什么…….


  柔福宫的庭院中,松木的秋千在风中摇曳。两只玉色的蝴蝶翩翩地绕过秋千的绳索,往半开的窗户里飞了进去。此时,跪在窗前的侍琴脑海中一片空白,对掠过眼前的蝴蝶视而不见。

  皇上进来有半柱香的时间了,却一直在窗边板着脸立着,仿佛一尊静默的石雕。她已经跪得双膝发软,却左右等不到皇上叫起的声音。

  万岁爷来做什么?莫非……冷汗顺着侍琴的额角汩汩而下。

  皇上必定是冲着小姐来的,偏偏她的小姐梅雪霁却还没有回来。小姐啊,你去了哪里?

  正在心急如焚之间,殿外的廊榭上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轻快地“踢踢踏踏”一路走来,忽然之间停住了。

  齐云灏背着手转过身去,却见梅雪霁挎着一只青竹小篮立在门侧,笑容僵在了嘴边。




悠然一觉华胥梦(二)

“皇上……”她喃喃地自语着,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齐云灏凝望着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怎么,见了朕连行礼都忘了?宫仪嬷嬷没有教过你吗?”

  梅雪霁赶紧跪下,朗声道:“陛下圣安。”她伏在地上等了许久,也不见上首有什么动静,不禁好奇心起,偷偷地抬眼向齐云灏望去,冷不丁却与齐云灏的目光触在了一起。

  一抹尴尬迅速地掠过齐云灏的面庞,他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道:“起来吧。”

  梅雪霁谢恩起身,悄悄地退到了一边,心里却一个劲地在嘀咕:皇帝这是怎么啦?平白无故地来她这里,身边没有跟着一个随从。来了又懒懒地不愿说话,只用两只眼睛在屋里左右逡巡……

  此时的齐云灏正在环顾四周。柔福宫确是破旧,桌椅残缺、墙漆剥落;但是窗前、几上却摆满了鲜花,花香盈室,为这冷清的宫室平添了浓浓的温馨。

  齐云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梅雪霁盈盈笑道:“是的,托了皇上的洪福。”

  一丝怒意闪过齐云灏的双目:“你敢讥讽朕?”

  梅雪霁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无辜地说:“雪霁说的是真心话。皇上赐翡翠指环给雪霁,并答应三年后放雪霁回家,雪霁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讥嘲陛下……”

  “抬起脸来看着朕。”齐云灏冷冷地打断她。

  梅雪霁抬起了头,齐云灏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她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无法从那里发现一丝畏缩和胆怯。

  奇怪,莫非她的话是真的?

  梅雪霁睁大眼睛与皇帝对视,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这位天之骄子。他的五官深邃、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种生与俱来的尊贵气质——嘻嘻,长得还挺不错呢……

  “这是什么香味?”冷不丁一句问话打断了梅雪霁的神思,她不由得脸上一红,慌忙垂下眼道:“哦,大概是昨夜熏的慧兰香油的味道吧。昨晚雪霁临睡前喝了酽茶,左右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熏了慧兰香油才得安神。”

  “哦?”齐云灏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慧兰的香味悠悠地漫过他的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绵软、舒服……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

  梅雪霁走近他,关切地问道:“陛下昨晚也没睡好吗?雪霁见陛下眼底青影浮现,想必是过于操劳了吧?”

  “朕没有……”正说着,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

  梅雪霁笑道:“若陛下不嫌柔福宫简陋,不如在此稍歇一会儿,待雪霁为陛下点燃慧兰香油,多少可以消减困乏。”

  一小团烛光在白瓷熏炉下跳跃,熏炉中漂浮着的点点慧兰香油在高温下挥发,馥郁的花香在室间缥缈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声沥沥,被一阵微风传送进来,转眼又消散无踪。

  浓浓的睡意向齐云灏的双目袭来,他不由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皮越来越重。




悠然一觉华胥梦(三)

“小姐……”侍琴指着斜倚在桌前打着盹的齐云灏悄悄地吐起了舌头。

  “嘘…..”梅雪霁把食指搁在唇边朝她眨了眨眼。

  看来,这个皇帝真的是累极了。在窗前的靠椅上甫一坐下,他就在馥郁的慧兰花香中睡着了。不过,看他双眉深锁、嘴唇紧闭的样子,应该睡得并不安稳。

  “侍琴,快来。”梅雪霁对侍女招了招手:“咱们把皇上扶到床边的软榻上去吧。”

  齐云灏在朦胧中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上了一张半旧的软榻。梅雪霁正低头为他脱去外袍,在她握住他的手的一瞬,她指上的柔腻和温暖使他的心为之一颤。

  困倦如同潺潺溪水流遍了齐云灏的四肢百骸,好舒服,说不出的舒服…….在这花香四溢的房间里、老旧却舒适的软榻上,他不想动了。

  梅雪霁在他身边的八仙桌上用石杵捣着花瓣,“嗵、嗵、嗵…..”一声声闷响传来,益发催眠。粉红的桃杏花瓣在青花瓷碗中辗转变成了花泥。梅雪霁搁下石杵,抬眼朝榻上望去,榻上的人儿早已打着轻鼾,堕入香甜的梦中…….


  金殿之上弥漫着剑弩拔张的气氛。

  太傅刘奉台深跪于地,捧着牙笏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迟之群与秦相互为姻亲,臣窃以为秦相推举迟公为今岁恩科主考,实属任人唯亲。臣为天下举子的前程计,恳请陛下三思…..”

  “哼哼…..”百官队列中传出一声冷笑,右丞相秦舒慢悠悠地踱了出来,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奉台,面带讥嘲地摇了摇头。

  “陛下,”他在刘奉台身侧跪下:“刘太傅指责微臣任人唯亲,微臣无意自辩。微臣只想问刘太傅一件事,他所推举的林冀晟是不是他的门生?若太傅今日在陛下面前否认此事,那微臣便自认犯了任人唯亲之过。”

  他口口声声责问刘奉台,眼睛却只盯着高坐在九龙御座上的君王齐云灏,自始至终都没有朝身边的刘奉台看上一眼。

  刘奉台被激怒了,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林冀晟是老夫的门生那又怎样?他官声清肃、才华横溢,绝对堪当此任!”

  “是吗?”秦舒耸肩一笑,从袖中掏出了一本蓝皮折子道:“老夫倒是打听到他的一些往事,想必太傅亦有兴趣听一听……”说着他打开折子念了起来:“某年某月某日,林公在寺当值,竟以侍妾相随;某年某月某日,林公收受下属贿银三百两…….”

  齐云灏端坐在龙椅之上,望着金殿上两个争执不休的大臣,脸上漫过了深深的无奈——又来了,又来了!这两个朝廷的重臣每次一碰面就变成了两只相互撕咬的狗,苦苦纠斗、互不相让,让他这个做皇帝的左右为难。

  他不禁把目光投向伫立在一旁的澄亲王齐天弛。澄亲王温和敦厚、少年老成,平时每当金殿上众臣激辩不可开交之时,往往都是他及时站出来说几句中肯的话语,做一个劝架的和事佬。然而,今天的他却一反常态静立在一旁,眼睛只瞧着鞋尖前的一角地面,对面前的纷纷扰扰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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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又传了几章,不知亲们是否满意?
有花有砖的都抛来吧,我喜欢留言......




屈指西风几时来(一)

“这个十八叔,到底是怎么啦?”齐云灏暗自疑惑着,心里不由得有些气恼。

  “澄亲王——”

  齐天弛依旧呆呆地出神,对他的呼唤不闻不问。

  “澄亲王何在?”齐云灏抬高声音。

  齐天弛的身子蓦地一颤,这才回过神来,躬身出列道:“臣在。”

  齐云灏微微摇了摇头道:“关于今岁恩科主考人选,不知澄亲王有何高见?”

  齐天弛怔怔地伫立良久,这才躬身施礼道:“臣不知,全凭陛下圣裁。”


  乾清宫东暖阁书房内,齐云灏端坐在龙榻上,取过一本奏折悠闲地看着。澄亲王齐天弛则屏声静气侍立在一旁。

  刘谦益奉上了极品雀舌。齐云灏接过茶盏,掀开牙白莲纹刻花盖碗,乘机斜斜地瞥了一眼半天静默无语的齐天弛。

  算来有些时日没有与他如此近距离地相对了,今日细看,却忽然发现他明显地瘦了一圈,眉目间带着无法掩饰的忧郁之色。齐云灏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

  “十八叔,”他搁下茶盏,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齐天弛:“朕想知道朕的十八叔最近是怎么了,为何神情委顿,大反常态?”

  齐天弛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嘴角浮起了一弯苦笑:“皇上真想知道?”

  齐云灏点点头:“朕想知道。”

  齐天弛道:“臣向陛下打听一个人。听说陛下在半月之前下诏让已故太医院院判梅若海之女入宫,不知可有此事?”

  齐云灏的心咚地一跳:“你认得她?”

  齐天弛垂下眼道:“臣与她的兄长梅雪峰是故交。”

  “呵呵,原来如此,”齐云灏朗声而笑:“若非此女容颜丑陋、朕真的会误以为她是十八叔的心上人呢。”

  齐天弛依旧平静地笑着:“臣还听说梅氏入宫之后,遭到陛下厌弃。置之于荒凉破败的柔福宫中,一切用度取照繁逝……”

  齐云灏微挑起眉梢:“十八叔对她的事倒是打听得清楚,莫非真的对她有心?若是如此,朕不妨就割爱,把她赐给你吧……”

  齐天弛的双眼突然放出光彩来:“陛下此言当真?”

  笑容僵在了齐云灏的脸上。

  “陛下当真….”齐天弛走近了一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

  齐云灏沉默着,宽阔的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莫非,澄亲王真的要她……要那个毁了容的梅雪霁?莫非,她在入宫之前就早已经和他两情相悦了?莫非……

  愤怒如同潮水一般在齐云灏的心里翻腾着,他蓦地站起身来,盯着齐天弛冷笑道:“十八叔以为朕的话可以当真吗?奉了朕的旨意入宫的女人,还有抱弦另嫁的机会吗?”




屈指西风几时来(二)

齐天弛的双眸立时黯淡无光,他后退了一步,垂首轻声道:“臣不敢。”

  齐云灏一振衣袖跨出了东暖阁的大门,临走时狠狠地抛下了一句话:“记住,朕的女人永远都是朕的!”


  齐云灏的脚步停在了柔福宫的窗外。

  皎洁的上弦月半挂在树梢上,为幽静的庭院密密地撒上了一层银粉。窗内一灯如豆,泛着温暖的红光。从廊间吹来的微风挟带着花草的芬芳轻撩起齐云灏的袍角,并在他的鼻端淡淡地拂过。

  齐云灏的心蓦地柔软了起来。

  那夜一场微雨初停,他从酣睡中醒来,慢慢地踱到院子里,也有这样的月色笼罩在肩上、也有这样的灯光、这样的微风……

  不知为什么,自那之后他常常会想起这个地方,想起那张舒适的软榻和盈室的慧兰花香,还有石杵咚咚的捣花声…..在批阅奏章身心疲惫的时候、在静夜独自漫步的时候、甚至是在美人在怀的时候,那种舒适而亲切的感觉都会像摇曳风中的芳草般撩拨着他的心,以至于让他几乎管不住自己的双腿想向柔福宫走来…….

  从窗内传来梅雪霁柔和的低吟:“…….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一旁侍琴笑道:“可不是已经三更了?小姐该歇了,别顾自在窗前坐着了。”

  梅雪霁轻叹一声道:“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唉,一日日地在此消磨,不知何时才满三年?”

  一层薄怒涌上了齐云灏的心头。他忍不住高声地咳嗽了一下,加重脚步向屋内走去。如他所料,屋里顿时“唏唏嗦嗦”慌乱成一片。

  “抬起头来。”齐云灏背着手,凝望着长跪在面前的梅雪霁。

  梅雪霁缓缓地抬起了头,依旧是那张横着疤痕的面庞——然而此刻在烛光的映衬下,却没有了可厌,反而…….嗯,有那么一点点亲切而熟悉的感觉在他心头柔柔地一撞。

  齐云灏伸手扶起了她,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朕……又有些乏了,想念你的慧兰薰香。”

  梅雪霁眼睛一亮,不由笑道:“既然皇上喜欢,一会儿雪霁让侍琴送几瓶慧兰香油去掬月宫。”

  “不,朕喜欢来你的柔福宫小憩。”

  梅雪霁在他略带霸道的注视下垂下了眼帘,心有些不安地“嗵嗵”跳着。

  “小姐。”侍琴及时递上了熏炉和烛台,把她从莫名的困窘中解救出来。她赶紧接过了,忙碌地点火、调油……齐云灏一直站在原地,微笑着注视她的一举一动。很快,熟悉的慧兰花香萦绕在两人中间,打破了有些紧张的气氛。梅雪霁轻舒了一口气,抬起眼来。

  “替朕宽衣。”齐云灏定定地看着她。

  “嗯?”梅雪霁一愣。

  “替朕宽衣,就像…..那天一样。”




屈指西风几时来(三)

梅雪霁脸上顿时飞起红云,她犹豫了片刻,无奈地走上前去为皇帝褪下外袍。在攥住他袖口的一瞬间,忽然觉得她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捏住了。


  “陛下……”她慌乱地想使劲挣脱,然而那只手却适时地放开了她,她用的力没了着落,不由往后踉跄了几步,幸好被侍琴伸手扶住。


  齐云灏笑着瞥了她一眼,顾自躺上了窗前的那张软榻。梅雪霁又羞又恼,却碍着他是皇帝不敢发作,只得别过头去默不做声。


  忽听得耳边传来齐云灏的低语:“过来,朕有话要问你。”


  梅雪霁回过头,迎着他晶亮的眸子,不由微蹙起双眉道:“是。”伸手搬过一张绣墩来坐在他的身边。


  齐云灏深深地望着她道:“朕听说你的兄长和澄亲王齐天弛是朋友?”


  “齐天弛”三个字仿佛一粒石子抛进了平静的湖面,眼见着梅雪霁清亮如泉水的双眸一点点地失去了神采,齐云灏的心仿佛被石锤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你和他…….很熟?”他沉吟着问。


  “不,”梅雪霁缓缓地摇头:“雪霁和他只有数面之缘。”


  说起来,她只见过他两面啊。一次是在万花山的樱花林中,另一次,就是那回出逃了…….


  “……如果一切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如果…..那个财主的叔叔年纪只比你大几岁,比方…..像我这样…….你会愿意吗?”齐天弛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到如今,愿意又怎样?一入皇宫深似海,从此便与他成为陌路了吧…….


  两滴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软榻边喜鹊闹梅的锦缎被角上,瞬间匀开了一大片。蓦地,她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


  她吃惊地抬起眼,却发现皇帝正横眉竖目地瞪着她,脸上的怒火几乎要冲天了。那箍住她的正是他的大手,骨节突出,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从手心传出的炙热灼痛了她的肌肤。


  “陛下…...”梅雪霁下意识地试图挣脱,但那只大手却顿时加重了力度。


  “告诉朕,你之所以不愿入宫是不是为了他?”言语间仿佛已经咬碎钢牙。


  梅雪霁抬起眼,透过朦胧的泪光凝望着面前这个莫名光火的皇帝:“不……”


  “哼!”齐云灏猛的甩开她的手:“你为了不做朕的女人,可谓处心积虑、谋划周详,别打量朕不知道…….”


  “当啷”一声脆响,原来是悄立在一旁的侍琴失手打碎了手中的青瓷托盘。


  “陛下恕罪!”侍琴吓得面如土色,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梅雪霁拭干泪,侍琴的慌乱反而让她忽然镇定了下来。她站起身来,帮侍琴收拾起粉碎的瓷片,轻轻在她肩上一拍道:“你下去先歇着吧,这里有我。”


  侍琴依言退下,梅雪霁默默地又回到齐云灏的面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雪霁听凭陛下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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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我传了许多,为何换不来各位的只言片语?

  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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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亭北倚栏杆(一)

“哼哼,”齐云灏怒极反笑:“你倒是说说自己何罪之有?”

  梅雪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雪霁的确不愿入宫,也不愿做皇上的女人。”

  “为什么?”

  “雪霁容貌丑陋,自惭形秽。”

  齐云灏伸手抬起她的下颌:“你以为可以用丑陋来保护自己吗?”

  “雪霁不敢。”

  雪霁平静的声音惹出齐云灏更多的愤怒:“为什么你从不自称臣妾?”

  梅雪霁淡淡地望着齐云灏喷火的双目:“雪霁不是陛下的女人,不敢妄称臣妾。”

  “住口!”齐云灏狂怒着打断她,捏住她下巴的手指不由加重了力:“记住,你一旦进了宫,就是朕的女人!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丑到什么程度,你都逃不出朕的掌心!”

  梅雪霁惊呆了,喃喃地道:“陛下曾经答应过,三年后放雪霁出宫……”

  齐云灏冷笑:“让朕放你出宫去做澄王妃?”

  梅雪霁苦笑着摇头:“雪霁从未作此妄想……”

  话音未落,两片火热的嘴唇已覆盖上她的樱唇,连带她口中未吐的话语也被他一股脑儿地吞噬了。梅雪霁慌乱着,脑海中一片空白。皇帝,他在做什么……他竟然吻了她!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哪里出错了…….不对,不对!

  她猛的伸手推开他:“陛下答应过…..”

  齐云灏气喘吁吁地望着她,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朕答应过不碰你,但没答应过不吻你……”

  一个“你”字出口,双手不由揽紧了她的纤腰,灼热的吻又铺天盖地地欺了上来。

  梅雪霁全身僵硬,腰身被他搂得紧紧的,挣不开也逃不掉。他的吻霸道而狂热,她的舌尖被他吮吸得几乎麻木了,嘴唇也在他轻咬下肿痛不已,热泪顺着她的白皙的面庞滚滚而下。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在她几乎因为缺氧而要窒息的时候,他蓦地放开了她。梅雪霁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望着眼前这张英俊并带着邪气的脸,一颗心由于恐惧而狂跳不已。

  齐云灏脸上带着餍足的微笑,舒缓地为自己套上外袍,转身向门外走去。在走过梅雪霁身边的时候,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抛下一句:“明日谢花神,朕在天香殿设家宴。朕所有的妃子——包括你,都必须参加!”话音未落,人却早已走远了。

  “小姐……”侍琴颤抖的声音从墙角的黑暗处传来,“咱们该怎么办?”

  梅雪霁颓然倒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滚烫的面颊,半晌不出声。

  侍琴走过来蹲在她的膝下,抬起泪眼望着小姐那张六神无主的面庞,轻声问道:“皇上他…..看出来了吗?看出小姐脸上的疤…..”

  梅雪霁摇摇手打断了她的话:“由他去吧,大不了,还有个死….”




沉香亭北倚栏杆(二)

刘谦益带着宫女和侍卫们和上次一样悄然等候在柔福宫外的花间小道上。远远地看见皇帝的身影从柔福宫的大门口踱了出来,他立即举起手里的龙头琉璃灯迎了上去。

  琉璃灯罩里烛光跳跃,照亮了皇帝年轻俊朗的面容。那两道浓密的长眉飞扬着,嘴角含着一弯称心的笑。

  刘谦益抬眼望着主子脸上的笑意,不由也悄悄地裂开嘴笑了。真是难得啊,每回皇上从娘娘们的寝宫里出来,都不曾见他脸上带着这样舒心的笑容呢。不知这柔福宫里到底有什么让万岁爷如此开怀?

  蓦地,他的眼睛睁大了:“皇上,您的嘴…..”

  齐云灏微愣,用衣袖擦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灯光下,赫然发现银白的袍袖上竟然出现了几抹猩红。

  “这是什么?”他低头思忖着——刚才他吻了她,这丝丝红痕必是从她的唇边染来的。是她涂抹的口脂,还是…….


  翊宁旧俗,每年四月廿六芒种为谢花神节。这一日,宫中妃嫔皆盛妆华服,带着宫娥彩女们将备好的五色丝绦及八宝旌幡缠系于花枝之下。整个上林苑中莺声燕啼、人花争艳,热闹非凡。

  皇室的家宴设于牡丹苑东侧的天香殿。从天香殿的楠木雕花长窗中望出去,可以看见苑中魏红、姚黄、寿安、朱砂、左紫……各色名贵牡丹在日光下摇曳生姿。阵阵花香随风而来,与殿内的脂粉馨香汇成一处。

  梅雪霁的到来在天香殿中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议论。本来,她的身份尴尬,虽然奉了先皇的遗诏入宫,却因为容颜丑陋而迟迟不得敕封,还被打入了荒废已久的柔福宫。宫中上下没有人把她视为皇帝的妃嫔,今日冷不丁看到她出现在皇宫的家宴上,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过,梅雪霁倒是没有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瑟缩。她进殿之后,低眉垂眼地向太后、皇帝和嫔妃们一一行礼,然后就淡淡地退下,

  坐在了莞柔公主的身边。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她身上很久。在程太后带着太妃们离席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集在了瑾妃秦洛裳的身上。

  今日的瑾妃妆容出色。一袭束胸的品红色轻绡长裙上绣着金色的海棠花,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银丝纱袍。满头青丝挽成繁复华丽的碧螺髻,上面斜插一枝白玉点翠孔雀簪,从雀嘴里挂下的金线流苏一直垂至肩际,行动处步步流金。

  “陛下,”她离席走到齐云灏的面前盈盈而拜:“今日适逢佳节,臣妾见庭中牡丹盛开,欲献丑一支李太白的《清平调》为陛下助兴,还望陛下不弃。”

  齐云灏手握琥珀琉璃盏,对着她微微颔首。

  瑾妃又一展拜,随即轻舒袍袖、漫啭歌喉,翩翩地歌舞起来。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红妆。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歌声委婉、舞姿轻扬。最是那一袭红裙,盘旋如风中牡丹,绽开在蜜色金砖上,无比的鲜艳与妖娆。一曲终了,她理了理鬓边的青丝,不胜娇怯地偎依到齐云灏的身畔。




沉香亭北倚栏杆(三)

齐云灏笑着搂紧了她,并把手中的琉璃盏凑到她的唇边道:“爱妃容颜倾城、歌舞精妙、实不愧佳人二字。来,朕赐爱妃玉液佳酿一盏。”


  瑾妃笑魇如花,低头道了声“领旨谢恩”,接过琉璃盏一饮而尽。


  齐云灏含笑的目光掠过她,匆匆地向端坐在右侧下首的梅雪霁瞥去——今日宫宴,天香殿中的女人个个珠环翠绕、争妍斗艳,巴巴地精心装扮了指望得到他的青睐。就连平日里性格清冷的翊坤宫宜妃都盛装出席,还特意在鬓边簪了一朵大红的绢丝牡丹。偏偏这个丑颜女子,依旧是一袭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裙,发髻上只插了三两支玉簪,脸上不施脂粉……可恶!


  ……且慢,好像从初见直到现在,她一直就是这样素面朝天,从不涂脂抹粉。那么,昨夜他袍袖上的红痕到底从何而来?


  正凝神间,忽听得左手边传来一声冷笑:“李太白一生孤傲,唯独只做了这一首谄媚诗,谁曾想倒是入了瑾妃姐姐的青眼。”


  齐云灏微蹙起眉,扭头朝那边望去。却见容妃正双目炯炯地看向这里,满脸是浓浓的不屑。


  怀中的瑾妃身子一颤,立即板起脸反唇相讥道:“容妃妹妹一向自视清高,倒是大有乃父刘太傅之风。”


  容妃的脸上顿时腾起了愤怒的红云,她“嗵”地站起身来道:“姐姐说的不错,妹妹的清高传自家父,那姐姐的谄媚是否也得自秦府嫡传?”


  “皇上……”瑾妃泪眼汪汪地把头埋进齐云灏怀中:“不想臣妾一首太白旧诗,却污了容妃妹妹的清听。”


  坐在容妃身边的如妃手执纨扇,轻轻摇头道:“若只是论诗,霜儿倒有一词要请教瑾妃姐姐。那赵飞燕倚的是红妆还是新妆?霜儿记得先生教的、书里读的分明都是新妆,姐姐家藏的哪个版本中改作了红妆二字?”


  瑾妃面上一红,愤愤地道:“我哪里唱过红妆二字?我秦相府世代簪缨、诗礼传家,子女自幼便延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无所不学。莫非妹妹把我当成那般出身低贱、见识粗浅的女子不成……”


  梅雪霁手托着腮,正津津有味地观赏着殿堂中嫔妃们的铿锵争辩,忽听得耳边莞柔公主轻叹一声:“唉,这瑾妃真是管不住自己的一张嘴啊…..”


  梅雪霁愣了愣,转过头悄悄问道:“怎么啦?”


  莞柔公主把嘴俯到在她耳边低语道:“你知道吗?翊坤宫的宜妃,恰巧就是一个出生低微的女子。从前我皇兄做太子的时候,她只不过是皇兄的一名侍妾。后来多亏诞下皇子,才母凭子贵,被皇兄封为宜妃。”


  梅雪霁不由地暗暗地吐了吐舌头,赶忙偷眼向宜妃望去。果然,饶是平素喜怒不行于色的宜妃,这时候也黑沉了一张脸坐在那里闷不作声。


  齐云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梅雪霁的身上,心中的懊恼仿佛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他刻意搂着瑾妃当众亲昵,早知会招来嫔妃们的泼天醋意。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他处心积虑想触动的人却偏偏巍然不动,还带着一脸置身其外的淡笑坐在一旁看好戏!此时她那双微笑的眼睛分明在说——幸好我不在她们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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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萧郎是路人(一)

心头一阵邪火上涌,他猛地推开了怀中的瑾妃,站起身来道:“罢了,好容易聚在一起吃顿饭,却被你们吵得全无了兴致。且散了吧,各回各的宫省的烦!”说完,抛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嫔妃,顾自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梅雪霁随着莞柔公主走出殿外,望着苑中丽色倾城的牡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万幸,总算让她过了这一关!天知道她是多么不愿意来赴这场宫宴、多么不愿意面对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特别是经过昨晚那可怕的一幕之后,他的面容、他的声音对于她来说不啻于魔咒。

  坐在天香殿中,她一直故意低头和莞柔公主谈笑,为的就是不朝他看、摈弃他的声音……直到发生了方才那一场闹剧,她满心的紧张才慢慢地消减开去。眼看着那些女人们一个个醋意盎然地争吵不休,她觉得又好奇又好笑。后宫争宠——电视剧中的经典乔段呢,如今看到了真人版,嘻嘻,千万不能错过…..

  “霁儿,”莞柔公主轻扯她的衣袖:“你一个人悄悄地笑什么呀?不如到我的翔鹜宫中手谈一局如何?”

  梅雪霁收起笑摇了摇头道:“不了,我是你手下的常败将军,每回被你杀得丢盔弃甲,哪里还敢应战?”

  莞柔公主用手轻点她的额头笑道:“小气,横竖不肯落人下风。好吧,那我自去了。”说完,带着宫女们姗姗离开。

  梅雪霁独自往柔福宫走去。跨过一座青石小桥,瞥见前面千杆翠竹之后,掩映着一角粉墙。走近一看,却惊喜地发现粉墙之上爬满了蔷薇。此时,浅粉色的花朵已盛开了大半,娇丽明媚如美人嫣然的笑脸。

  梅雪霁停下脚步,伸手摘了一朵半开的蔷薇戴在鬓边。

  身后的月洞门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转眼,一袭暗红色绣着银丝蟠龙的锦袍出现在她眼角的余光中。她回过头,却见齐天弛正立在一棵参天的香樟树下定定地望着她,略见清瘦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喜和激动。

  “澄亲王。”她吃惊地低呼一声。

  “雪霁,”齐天弛走近她,抬起手却又轻轻放下了,“你的脸…..”

  梅雪霁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颊,眼眶不禁有一些湿润。

  齐天弛叹息着把她拥在了怀中:“是为了我吗?”他在她耳边低喃。

  梅雪霁把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怦然的心跳,心里恍惚着…..是他吗?齐天弛——那个曾和她一起骑马出逃、在她唇边留下一吻的齐天弛真的就立在她面前吗?曾以为入宫之后,这个人就彻底地从她的生命中消逝了,谁知今日竟然能在宫中与他再见……也许,这一切只是幻象?

  她抬起头凝望着他的双眼,那里面分明盛满了柔情和痛惜。

  “雪霁,”齐天弛把下颌抵在她的发际上,柔声道:“都怪我,如果我早一点娶了你,你就不会被召到宫中备受冷落、也不会徒然毁了容貌……”




从此萧郎是路人(二)

梅雪霁愣了一愣,小声道:“其实,我的脸……”

  齐天弛把手指搁在她的唇上,眼里闪烁着如水的柔情:“这些天我常发痴想,若是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让澄王府的花轿赶在圣旨之前…..”

  “哼哼,”身后蓦地传来一阵切齿低笑,声音凛冽而冰冷,仿佛腊月里刺骨的寒风:“澄王府的花轿倒是快得很哪。”

  梅雪霁不由打了一个冷颤,赶忙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齐云灏那张被愤怒扭曲了的脸。他死死地盯着她,眼里喷射的火光几乎能把她烧成灰烬。

  齐天弛放开她,低头跪下道:“叩见陛下。”

  齐云灏不怒反笑:“十八叔今日怎么有兴致进宫?”

  齐天弛道:“臣奉了太后懿旨,前来上林苑赏花。”

  “赏花?”齐云灏眉毛一扬,“朕恐怕十八叔要赏的不尽是花吧?来人,”他冷冷地一挥手,“收去澄亲王的入宫腰牌,从今后没有朕的旨意,澄亲王不得出入后宫!”

  马上有锦衣太监走上前来,从澄亲王的腰间摘下金质的腰牌,递给了齐云灏。

  齐云灏把腰牌搁在掌心掂了一掂,抬眼向齐天弛道:“天色不早,十八叔可以回去了。”

  齐天弛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惊魂未定的梅雪霁,脸上拂过浓浓的心痛。他对着齐云灏一揖到底:“方才是臣轻浮鲁莽,不关雪霁的事。望陛下….”

  齐云灏将手中的腰牌猛地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澄亲王,”他抬起眼,眼中精光四射,“朕的忍耐有限,请你速速离宫!”

  齐天弛面色苍白,长拜而去。

  梅雪霁呆呆地望着那个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一角。心,在那一刻开始狂跳了起来。她分明感觉到有两道利剑一般的目光正聚焦在她的背上,如此犀利、如此灼热,刺得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

  “你…..转过身来。”那个人在她背后低声吩咐着,语气平静无波,但也正因着这份诡异的平静更让她心惊胆寒。她木然立着,不敢回头。

  “你给朕转过身来!”这一句却是咬着牙说的。

  梅雪霁的前胸急促地起伏着。怎么办,该怎么办?那个人想必早已邪火中烧,一旦被他捉住,后果不堪设想…….昨夜的一幕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天啊,不行!绝对不能落在他的手里…..

  此时,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字——逃!逃出他愤怒的目光、逃出他可怕的惩罚、逃出他的掌心……

  在齐云灏迈步走向她的一瞬,她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的夺路而逃了。顾不得花枝牵衣、顾不得苍苔湿滑,她在春意盎然的上林苑中没命地奔跑,身后传来他狂怒的咆啸:“站住!”




从此萧郎是路人(三)

她甩甩头,试图把那咆啸声甩开,不留神却被脚下高低不平的石路绊了一下,狠狠地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殷红的鲜血染上了她雪白的裙裾。路的另一头有脚步声急急传来,她顾不得疼痛,较紧牙关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奔跑。

  眼前一泓清流拦阻,潺潺的碧波上,零落地点缀着几块平坦的青石,一直通到对岸。她想也没想,就大步跨上了面前的一块青石。

  这时,从对岸传来焦虑的呼喊:“殿下,别跑了,殿下…..”

  梅雪霁停下脚步——奇怪,莫非在这个深宫之中,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被追得慌不择路?

  一念闪过,忽见从对岸的灌木丛后绕出来一个的小小身影,瞬间跑得近了,却是一个四、五岁上下的男孩,身穿月白色的如意纹锦袍,红润的小脸上带着顽皮的笑意。在他的身后,跟着五六个太监宫女,还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一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课还没上完,快跟孙师傅回去。”那花白胡子的老头高扬着手,声音里带着哀求。

  小男孩回过头,冲着他扮了个鬼脸:“我不回去,我讨厌背那些鬼诗词!”说完,一纵身跳上了水中的青石。

  梅雪霁眼睁睁地看着他如同青蛙一般地在青石间灵巧地跳跃,转瞬就到了她的眼前。

  “走开!”那男孩抬头看见了她,很不客气地对她摇手大喊。

  梅雪霁犹豫着把身体避向左侧,偏偏那个孩子也往左边晃过来;她赶紧避往右,无巧不巧地又和他撞在了一处。

  “讨厌!”那男孩横眉眦目地骂了一句,伸出小手使劲地把她往边上一推。正巧梅雪霁立身未稳,被他在膝弯处一顶,顿时两腿发软“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虽然已是四月间,河水还是出乎她意料的冰冷。宽大的袍袖和裙摆这时也成了束缚她手脚的枷锁,任是她学过游泳,这时候也免不得手忙脚乱,惊慌中喝了好几口水。

  “噗通、噗通”身后传来几声落水的声音,紧接着,有几条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她的衣袖,把她一路拖上了河岸。

  出水的梅雪霁仿佛一只落汤鸡,浑身湿透,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连头发里也汩汩地淌着水。一阵凉风吹来,她不由得打了几个冷战。

  齐云灏抱着肘立在岸边的一丛芭蕉树下,含笑望着她这一副无比狼狈的模样。

  “刘谦益。”他低唤。刘谦益心领神会,赶紧递上了一领玄色的丝绒斗篷。

  齐云灏拿着斗篷向她逼近,梅雪霁惊悸地后退了好几步。蓦地,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不由低声惊呼…..原来是齐云灏一把将她横抱起来,用斗篷裹了个严严实实。

  “朕的女人不许春光外泄….”他紧盯着她,嘴角挂着一弯讥嘲的笑。忽然,那脸上的笑意一收而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诧。

  “你的脸…..”齐云灏腾出一只手抚上了她的面颊。一抹过后,掌心一片红水淋漓。他的神情一紧,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即抓起斗篷的一角为她擦拭面颊。

  梅雪霁眼前一阵发黑——完了,她的小伎俩被他看穿了……




雨摧花残伤春暮(一)

梅雪霁脸上脏乱的红色粉彩被擦抹干净,露出了清丽绝伦的容颜。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齐云灏的目光片刻都不愿从她那清泉般的双眸中移开。

  “原来如此!”他低喃,心头涌出万般滋味,分辨不清是惊喜抑或恼怒:“原来如此…..”

  “放开我…..”梅雪霁在他怀里徒劳地挣扎。

  “休想!”他收紧了自己的双臂。


  掬月宫的宫女太监们破天荒地看见陛下抱进来一个女人,不由全愣住了。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新皇登基三年来,这里除了使唤的宫女,何曾见过陛下带进来一个女人?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关上门窗、点起炭火、再拿干净的帛巾来!”齐云灏低低地吼着,双手依旧抱紧了怀中的女子。宫女太监们这才如梦初醒,马上各自忙碌开了。

  齐云灏抱着梅雪霁径自走向里间的御榻。御榻前落地淡金色的雪绫纱被银钩斜挽,一层层地悬垂下来,仿佛澎湃着金色的波涛。

  齐云灏将怀中的女子轻轻地放在榻上。梅雪霁一脱离他的怀抱,就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领口,把身子往里挪,一双饱含惊吓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他脸上。

  “别动。”齐云灏握住她的脚腕,掀开她白色的裙裾。

  “咝…..”梅雪霁疼得一呲牙。原来方才绊的那一跤,早让她膝上的伤处和裙子沾在了一起。

  “疼吗?”齐云灏抬起眼望着她,俯身把唇瓣贴上她的伤痕。

  梅雪霁慌忙摇了摇头,试图伸回自己的腿。然而,那握住她脚腕的手却钳得更紧了。

  “你受了伤,必须马上上药。”他从侍立在一旁的刘谦益手中接过一只青瓷药瓶,小心翼翼地把白色的药粉倒在她沁血的膝上,再用干净的棉布条为她裹上伤口。

  有宫女捧来了洁白的帛巾,恭恭敬敬地摆在床头:“奴婢为娘娘擦洗更衣。”

  这一声娘娘在梅雪霁听来分外刺耳,她一把推开了宫女的手,捂起耳朵道:“我不是娘娘!”

  一旁的齐云灏轻叹一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遵旨。”宫女们行礼退下,放下了御榻边的层层雪绫纱。

  蓦地,一团金色的浓雾把他们和外界隔绝开来。齐云灏斜坐在床头,伸手抬起了梅雪霁的下颌。眼前的人儿秋水盈眸、眉不扫而翠、唇不点而朱。虽然面带惊恐、却难掩她一副轻灵飘逸的动人情态。

  “是你…..”齐云灏的心停跳了几拍,目光却乍地放亮了,满脸是如获至宝的惊喜——那个樱花林中的轻舞精灵、那个捻花而笑的粉衣仙子、那个让他心心念念黯然神伤的冤家……终于被他找到了!百转千回、兜兜转转,原来她一直就藏在自己的身边!

  “你骗得朕好苦。”他在她耳边低喃,把脸埋进她湿漉漉的秀发中,深嗅着那清如幽兰的芬芳。梅雪霁浑身一颤,眼里的恐惧更深了。

  “来,”齐云灏牵起她的纤手:“你浑身都湿透了,让朕替你擦干。”




雨摧花残伤春暮(二)

“不…..”梅雪霁猛的甩开他的手,又往床里挪了一挪:“陛下答应过…….”

  齐云灏邪邪地笑着,撩开她额前的青丝,在那苍白的面颊上一吻:“小东西,是你先骗了朕,就别怪朕不守信用了…..”说着,用手轻轻地褪下了她肩上的衣衫,顿时香肩微露,粉蓝色的薄绢肚兜下隐约一抹冰肌如雪。

  “放开!”在他用力扯下她肚兜肩带的一瞬,两颗豆大的泪水顺着梅雪霁的面颊滚落,“放开…..”她的声音嘶哑,双手抱在胸前瑟瑟发抖。

  齐云灏一把搂住了她,用滚烫的唇封住了她的低泣。那霸道跋扈、令人窒息的男人气息又紧逼而来,梅雪霁又惊又恨,拼尽全力推拒着、敲打着,换来的却是更恣意的轻薄…….

  “你答应过,你答应过……”梅雪霁绝望地重复着这句话,咸涩的泪水滑入交缠的唇舌间,被齐云灏大口地吞咽着。

  “霁儿。”他柔声轻唤她的小名,唇瓣顺着她的樱唇滑过她的颈窝,最终停留在她的酥胸上,放肆地轻吮着她肌肤的芬芳。

  “你是朕的。莫说三年,朕这一生都不会放手。”


  雨,像天庭垂下的千万条银丝,悄然无声地飘落着。太和殿外宽阔的丹陛上,一对铜龟铜鹤静穆地伫立着,被雨水洗的发亮。雨水汇流成溪,从玉石栏杆下一整排的石雕龙嘴里喷射出来,呈现出千龙吐水的奇观。

  金銮殿上群臣们纷繁的朝议也仿佛融进了殿外淅沥的雨声之中,似远似近在耳边萦绕。齐云灏抬起眼,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雨雾,唇边始终挂着一弯缥缈的笑。

  今早他起身的时候,霁儿还沉浸在酣睡之中。枕边青丝横斜,衬着她海棠花一般明丽的容颜,让他再次怦然心动。在登上步辇之前,他又折回头来,痴痴地呆望一阵她娇美的睡相,并俯身在她颊边一吻,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此刻,不知她醒了没有?

  昨夜,她在他怀中颤栗、挣扎,哀哀地哭求他“遵守承诺”。然而,拥着她的软玉温香,叫他如何忍得住激狂的侵犯?他紧紧地搂住她,一遍又一遍无情地索取。心中之有一个念头——他要摘取这朵绝美的仙葩,让她只属于他,不容许再有推拒、不容许再有隔阂、不容许再有他人窥视…….

  “刘谦益。”他偏过头,向侍立在一旁的总管太监招了招手,“派人去看看梅小主起身了没有?”

  刘谦益一愣,随即点头退下了。不一会儿,他又匆匆地赶回来,凑到皇帝的耳边低声道:“派去掬月宫的太监回来禀报,说是梅主子醒了,只是一直不愿起身,伏在枕上…….”

  齐云灏蹙起了眉头:“怎样?”

  刘谦益低眉垂首道:“一直哭着呢。”

  齐云灏的心猛的一沉——霁儿、霁儿,你还在怨朕吗?……..




雨摧花残伤春暮(三)

他沉吟片刻,低头吩咐道:“速调柔福宫的侍琴前去伺候。对了,让人把柔福宫的那些花粉香露一并搬去,也许,她见了这些会开心一些…….”

  刘谦益恭恭敬敬领命而去。一路走,一路暗自感慨——看来陛下在梅主子身上用的心深了……过去,皇上何曾让嫔妃们在掬月宫侍过寝?昨儿个却把梅主子整夜强留在那里,这且不算,听口气陛下好像还打算把她长长久久地留在掬月宫中,不然又何必处心积虑地安排搬东西调人?偏偏这个梅主子,好像还不领情呢,从刚进宫到现在就一直别别扭扭的,把脸画花了不说,还激着皇上又给戒指又起誓,呵呵,这哪一条不是欺君之罪啊?

  不过,看皇上的样子,又哪里舍得处置她……


  掬月宫的寝殿之外,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淡金色的雪绫纱被素手挽起,露出了一对怯生生的眼睛。

  “小姐…….”只一瞥间,泪水顿时盈满了侍琴的双眼。

  她那平素爱说爱笑、性情活泼的小姐,此时却如同被霜打的花儿一般无力地靠在枕上,目光呆滞,满脸是阑珊的泪痕。明黄色的团龙锦被下,赫然可见她的项间斑斑点点青紫的吻痕。

  侍琴鼻子又是一酸,这个皇帝也忒狠了些…….

  梅雪霁回头看见了她,眼眶顿时红了。

  “侍琴,”她伸手拉住了她,“侍琴……”她哑然呼着她的名字,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串串滴落。

  侍琴低头拭干泪,轻轻扶起她,从身旁的宫女手中接过衣裳默默为她穿戴起来。耳边传来梅雪霁的一声低叹:“我好恨……”

  侍琴浑身一震,慌忙用手捂住小姐的嘴巴:“快千万别这么说。”

  梅雪霁凄然一笑,目光又变得迷茫起来。

  她恨,恨自己最终还是斗不过命运。

  当日在梅府,从哥哥口里乍听到要入宫的消息,她惊慌失措、五内俱焚,但却仍然不曾放弃了希望。经过几日的筹划,她决定兵行险着——仗着从前在学校话剧团学过的化妆技巧和《撷芳谱》中看来的各色花粉调制方法,在自己的脸上用花粉和胭脂画了一道狰狞的长疤。紧接着,她又和侍琴一起演出了那场不慎滑倒被铜壶烫伤的小戏。

  当时她很得意,因为她的疤画的实在太逼真了,几乎骗过了所有的人……除了她的哥哥梅雪峰。梅雪峰在看破她的秘密之后,曾态度坚决地表示反对。然而,最终还是架不住她的苦苦哀求,叹息着保持了沉默。

  曾经有一度,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特别是看见那个骄横的皇帝在她精心设计的激将法下一步步走入她的圈套,与她钩指为誓,还定了三年之约……她本以为可以在这深宫中平平安安地渡过三年,然而,她还是太天真了,天真地相信了一个帝王的承诺。原来,所谓的金口玉言也可以这样反悔无情啊!

  最终她还是没有逃出他的魔掌,就像黄莺逃不出猎鹰的爪尖…….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努力不去回想昨夜那不堪的一幕。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女孩,居然被几百年前的古人强行霸占了!虽然在她心里并没有将贞操二字看得比天还大,但是那份屈辱和痛楚却如同利刃一般时时刻刻剜着她的心……




莫道东君不惜花(一)

“小姐,您多少吃一点东西吧。”侍琴为她梳洗完毕,拖着她的手来到西殿的花梨木八仙桌前,那上面已经摆满了珍馐肴馔,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梅雪霁木然拿起象牙箸,逡巡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皱了皱眉复又搁下了。

  侍琴张开嘴正要劝解,忽听得门外有人唤了一声:“刘总管。”一阵脚步声起,却见刘谦益笑吟吟地快步走了进来。他瞥了一眼桌上分毫未动的饭菜,脸上不由一喜,忙躬身道:“梅主子,圣上有旨,若是梅主子还未动筷,就宣您去乾清宫一同用膳。”

  梅雪霁呆了一呆,随即漠然摇了摇头道:“劳烦刘总管回禀皇上,雪霁什么也吃不下,恐败了皇上的胃口,不敢遵旨前去侍奉午膳。”

  一席话出口,掬月宫中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这位小主也忒任性了些,这番赌气的话哪里是对皇上说得的?何况当今圣上最是一副冷口冷面的性子,何曾对哪位娘娘忍耐包容过?方才这一番话回过去,不用说,必定会惹得龙颜震怒,落得个灰溜溜被逐回柔福宫的下场。

  “这……”刘谦益踯躅着,“让奴才照此回禀吗?”

  梅雪霁淡淡一笑:“刘总管拿捏着办吧,总之,雪霁不能奉旨。”

  刘谦益暗自叹息一声,转身而去。

  “小姐…..”侍琴背上浮起了一层冷汗,伸手攥紧了梅雪霁的衣袖。

  梅雪霁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闲闲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一树粉色海棠,半天凝神不语。

  “圣驾到!”一声长传打破了梅雪霁努力保持的平静,她的肩头蓦地一颤,缓缓回过脸来,眼里流过了一丝惊恐。

  “陛下圣安。”

  眼前的女子盈盈而拜,抬起了空谷幽兰般清丽的面庞。那眼中漾着的一汪秋水,在齐云灏的心头轻轻一荡。

  “霁儿。”他轻唤着,挽着她的双手将她扶起来,含笑打量着她,“朕听说从早上起你还没用过膳?”

  “是。”梅雪霁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齐云灏搂住她,把她带到八仙桌前柔声道:“你不愿奉旨来陪朕,朕只好自己过来陪你啦。”

  刘谦益一边憋着笑暗自咂舌,一边忙不迭地吩咐宫女太监们撤去原来的盘盏,将带来食盒中的肴馔一一摆放在八仙桌上。

  这一边,齐云灏已经将牙箸强塞进梅雪霁的手里。

  “多吃一点,别饿坏了身子。”他含笑为她布菜,口里敦促着。

  梅雪霁低下头,手里握着牙箸,却迟迟不曾落下。

  “快吃呀,来,陪着朕一起吃。”齐云灏一边好心情地扒着饭,一边笑吟吟地盯着她。

  梅雪霁犹豫了片刻,搁下牙箸站起身来,万福道:“雪霁食不下咽,望陛下恕罪。”

  齐云灏脸上的笑意仿佛天边的落日余晖般一点点地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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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影月要出远门,会停更几天。到下周一一定恢复上传。请各位亲们原谅啊.....




莫道东君不惜花(二)

一下子,整个掬月阁静谧一片,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不由停下手中的活计,回过头呆呆地朝他们望来,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你……”齐云灏伸手捏住了梅雪霁的肩头:“你心中对朕有怨恨?”

  梅雪霁抬起头,清亮的目光中有一些东西让齐云灏的心头一悸。

  “雪霁不敢。”她说。

  齐云灏长久地凝视着她,沉声道:“昨夜……你就那么不情愿?”

  泪光在梅雪霁的眼中闪烁,她倔强地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的把泪逼了回去。

  “雪霁不敢。”

  “哼哼…..”齐云灏喉间发出一阵冷笑:“你半天水米不进,莫非想绝食而死?”

  “雪霁不敢。”梅雪霁的声音依旧冰冷。

  齐云灏强压住心头的怒意点了点头:“好,不敢就好!你给朕听着,你是朕的,你的生死必须由朕左右。朕不会让你轻易地就去死,朕要让你鲜龙活跳地在朕眼前活着。朕命你现在吃饭,你就必须吃。

  不然,以抗旨论处!”

  梅雪霁蓦地抬起头来,灼灼的目光迎上他的,不闪不避。许久,那目光中的火才慢慢地黯淡下来,她垂下眼道了声“遵旨”,回到桌前坐下,把脸埋在高高堆起的饭碗后面。

  一直看着她吃下了大半碗珍珠香粳,复又喝了一碗笋尖野鸭汤后,齐云灏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匆匆地用了膳,随即放下碗筷又握住了她的手:“霁儿,朕带你去看一些东西。”他笑着拖了她的手,把她带到右侧厢房中。

  厢房的案几上,满满登登地排列着大小各异的瓷瓶、陶罐,另有无数盆奇花异卉,缤纷地盛开着,满室花香扑鼻,醉人心脾。

  梅雪霁苍白的面庞上浮起了一丝红润:“我的花儿…….”

  “是的,”齐云灏目光晶亮:“朕知道你喜欢摆弄这些,所以让人把柔福宫中的花草、香粉都搬来了这里。”

  梅雪霁心中一紧,匆忙打断他:“都搬来作甚?难道我不回柔福宫了?”

  齐云灏点点头,牵起她的一双柔夷凑到唇边轻吻:“不回了。今后,你就长长久久地陪着朕住在这掬月宫吧。”

  “不要!”梅雪霁挣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顺着面颊簌簌而落。

  她的泪仿佛冰珠般重重地敲打在齐云灏的心头,让他的心也凉了一半。原来,她是如此不愿留在他的身边啊。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小女子,这个让他愿意用一生去温暖的女子,却如此冰冷地排斥他。他虽然可以借用天子之威强要了她的人,却不能下一道旨命令她交出她的心。看来,要得到她的全部并非易事啊…….

  想到这里,齐云灏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把梅雪霁搂在怀间,叹息道:“霁儿、霁儿,朕该拿你怎么办?”




莫道东君不惜花(三)

一扇扇通天垂地的绯红色雪绫纱被宫女们用金钩挽起,纱上金丝细绣的芙蓉花仿佛在浩渺的烟水中浮动着,楚楚动人。

  如玉的纤指轻轻拔下了乌髻上的鸾凤流苏步摇,青丝如泻,无声地滑落下来披垂在腰间。侍儿们小心翼翼地从香肩上褪下浅紫色的翦春绡长袍,霎时间,一抹冰肌如雪,在跳动的烛光下柔柔地散放着莹光。

  傍晚时分,听刘谦益来掬月宫传旨说,皇上恩赐芙蓉汤沐浴的时候,梅雪霁的脑海中便不由浮现了《长恨歌》中“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的香艳句子。心头一阵别扭,红着脸沉吟了半晌,方被侍琴劝说着来到了芙蓉汤。

  饶是曾读过《长恨歌》,对皇室温泉的富贵绮丽做了充分的遐想,乍看到那白玉雕砌的池子和池边昂首喷水的金龙,她还是吃了一惊。她畏羞地把自己的身体浸没在轻波荡漾的温泉水中,伸手撩起了一瓣漂浮的素兰花瓣含在嘴里。池底用各色琉璃砖拼接而成的一幅滴露芙蓉映衬着清浅的碧波在眼前潋滟着,满池缤纷的花瓣被水波推动不断地亲吻着她的身体…….好大啊,这池芙蓉汤。

  本以为,所谓的温泉应该比浴缸大不了多少,没想到,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如此宽广浩渺的一池碧水…….

  梅雪霁微微闭上了双眼,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夏日学校里的那个游泳池。那里,曾留下她多少的欢笑啊。她的家离学校不远,一到暑假,她就常常约了好友林丹一起来池中戏水纳凉。记得她有一件粉红色印着夏威夷鸡蛋花的泳衣,每回穿着它出现在池边,一定会引来一片赞叹的目光…….

  一朵幸福的微笑绽开在梅雪霁的脸上,她轻舒双臂,开始在池中缓缓地游动着。满池花瓣在她的身后默默地让开了一条水道,有几瓣调皮地缀在她如水草般漂浮的长发上,随着涟漪荡漾着。

  一阵轻微的脚步带动了池边的垂纱轻轻扬起。齐云灏身着天青色团龙便装出现在帘幔之后。两旁静立的宫女纷纷跪倒,齐云灏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池中精灵般游动的玉人,一时情难自持。

  他解下外袍,一步一步缓缓地踏入水中。

  梅雪霁依旧酣畅地游着,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放归大海的鱼儿一般的自由自在。她的泳技不错,在夏日的泳池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和林丹一起玩潜水捉迷藏的游戏。蒙上眼睛,在泳池中四处游动,不管林丹躲到哪里,都会被她捉到……

  蓦然间,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堵软墙,心头不由怦然一跳:“嘻嘻,我抓到你啦......”她得意地大笑着地从水里抬起头来,恰巧望见一双同样带笑的眼睛正炯炯地凝视着她。

  “陛下……”她一时间乱了手脚。

  “霁儿,朕的霁儿”齐云灏对她深情凝望,心中依旧回味着方才她从水中抬起头时,那脸上兀自挂着的一抹甜笑。那一笑,令他炫目、令他心动。眼前依稀又浮现出樱花树下那个捻花回顾的粉衣女郎。自她进宫之后,还不曾在他面前这般舒展地笑过呢……

  齐云灏心潮澎湃,伸出强健的双臂抱起了她,轻吻她红得要滴水的双颊,踏着雕花的白玉石阶走出了芙蓉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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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明天暂停了,今天加传几章,作为补偿哈。各位亲们别生气!




怅然回首无归路(一)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

  夜半的深宫,静谧得可以听得见心跳的声音。身上的痛楚隐隐地传来,梅雪霁半撑起身子,斜倚在床头的蜀锦靠垫上。身边的男子双目紧闭,微微地打着轻鼾。面对他平静安详的睡相,很难想像不久前的他曾那般狂荡,企图用汹涌澎湃的帝王之爱来征服她,时而柔情、时而粗野,直到……榨干她身上最后的一份体力。

  “朕的霁儿……”自始至终,他一直在她耳边低喃着这句话。此时回想起来,他的声音让她的心头一阵阵地惧怕。

  她是他的吗?

  难道,她真的要在这深宫内院中渡过一生,成为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成天算计着和后宫的女人们争妍夺宠,惴惴不安地等待他的临幸?此刻,他满眼是对她的宠爱。但是谁又知道,这份宠爱能维持多久?也许,数日之后,她就会如同一个被玩腻了的布偶,被他无情地抛在一边…….

  不不,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虽然穿越不得已、虽然入宫不得已,她心里至今尚存一息梦想之火,那就是——变成一只自由的鸟儿飞出这高高的椒墙,去宫外的青山绿水间展翅翱翔!

  “噼啪”榻前仙鹤衔芝的青铜灯台上,爆开了一朵大大的烛花。柔媚的烛光霎时照亮了淡金色的帷帐,对面彩绘床屏上的金箔也妖娆地泛着光。光影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窈窕的身影,头戴攒珠凤冠,眯起眼娇笑着,那闪亮的金箔便是她身上的青鸾凤袍。

  梅雪霁的呼吸顿时停止了——《龙凤谐》!

  在她被“诱拐”来天启王朝前的那天,她曾在博物馆的紫檀千工床前久久驻目。那床上繁复精致的雕刻早已被她看得烂熟于胸。眼前这木雕的美人,分明就是那床屏上刻的《龙凤谐》故事上的皇后,身姿、神态、眉眼衣饰分毫不差。

  梅雪霁的心“嗵嗵”跳着,她从床头跪起身,用微颤的手去抚摸床屏上的雕刻。记得当日她曾好奇地发现了雕刻上的一点小小瑕疵——正中那只翱翔在半空的凤凰左翅刻了七支羽翎,右翅却只有六支。

  “一、二、三、四、五、六……”激动的泪花顿时凝满了她的双眼——是它,真的是它,诱拐她来天启的就是它!

  梅雪霁全身颤抖着抬起了头,在她穿越的最后一刻,她曾看见从床顶的黑色圆盘中射出一道强光,就是这道强光把她带到了这里…….那么,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也许有可能回去……

  “带我走吧,求求你!”她仰头低喃着。

  ……………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齐云灏被一阵低低的抽泣声惊醒。他睁开眼睛,却发现梅雪霁正跪在御榻的中央,仰头对天呢喃着什么,脸上晶莹的泪水仿佛暗夜的露珠一般闪闪发光。

  胸中涌起一阵柔柔的痛惜,他坐起身来,一把抱住她。

  “霁儿,你怎么啦?”




怅然回首无归路(二)

梅雪霁回过头,目光惶惑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齐云灏俯身吻干她脸上的泪,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温暖而宽阔的胸膛上,柔声哄着:“别怕,霁儿,有朕你身边。”

  “没有黑盘、没有光……我回不去了!”梅雪霁伏在他怀中哭得凄凉。

  齐云灏没有听懂她的话,但是她脸上深深的绝望却刺痛了他的心,面对她的哀恸他手足无措,只有把她搂得更紧。

  “不要回去,乖,永远留在这里陪着朕,好吗?”


  寝殿一角的落地铜镜中,映出了梅雪霁的面庞。

  鸦黑的如云的发髻上斜插一枝金丝缠绕的镂花步摇,鲜红如玛瑙的珊瑚圆珠点缀其上,一粒粒大小均匀的乳白色东珠串成长长的璎珞,颤悠悠地遮住了半边的脸颊。鬓边压着的一朵淡粉绢花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多少增添了几分血色。被宫女们精心修饰过的眉眼盈盈欲诉,仿佛含着一汪春梦。

  “真美。”侍琴呆望着镜中的人儿赞叹着。

  “那还用说,”身侧的宫女紫琼把一副红宝石鑲花耳环戴到梅雪霁的耳垂上:“我看九天的仙子也不过如此了吧?难怪万岁爷圣眷至深。”她说着,用手捂了嘴轻轻地笑着。

  梅雪霁眼里的光彩霎时黯淡了下去,她低叹一声别过头,不愿意再朝铜镜多看一眼。

  紫琼没有注意到她神色间的无奈,依旧兴致勃勃地从侍琴手里接过一领浅粉色的薄衫,披在梅雪霁的身上,嘴里继续嘟哝着:“奴婢入宫五年了,说真的,还从未见过皇上对哪位娘娘如此宠爱呢!咱们的万岁爷对梅主子,啧啧,真是用心备至。别的且不说,单说今日的这身穿戴,便是万岁爷上朝之前亲口吩咐让奴婢们备下的。主子,您瞧,”她伸手轻挽起她的衣袂,“这件薄衫可不是寻常丝帛裁制的,听说用的是西南云昭国进贡的袅云罗。整个宫中总共也只得两件,一件赐给了莞柔公主,一件赐给了您。”

  梅雪霁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袅云罗衫子——果然名副其实,柔如春水、轻似晨烟。有一枝嫣红的樱花在肩侧缤纷地盛开着,飘下如雨的落英,散漫地洒满了袍袖、衣摆。

  依稀记得以前听箩萝提过,云昭国的皇宫中养着一种名唤花奴的蚕,每日只以各色花瓣为食,吐出的丝也是五色的,还带有天然的优雅花香。只是,这种蚕极为难养,吐丝也甚是罕见,故而用这种蚕丝织成的袅云罗为稀世珍品,被南昭宫廷视为国宝……..

  “主子您知道吗?瑾妃娘娘惦记这件袅云罗好久了,几次开口同万岁爷要,万岁爷就是不给……嘻嘻。”紫琼捂着嘴笑了。

  梅雪霁脸色蓦地一变,心头刚刚涌起的一丝暖意霎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又是沉甸甸的烦闷与无奈。

  “侍琴,”她转过身,径自朝门外走去:“我心乱得很,你随我去太液池边走走。”

  “是。”侍琴轻声应着,匆匆与紫琼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赶紧跟上她的脚步走出了掬月阁。




怅然回首无归路(三)

晚春时节,太液池畔凉风习习。几丛粉白的绣球热闹地盛开着,成群的蝴蝶在花间翩跹翻舞。梅雪霁找了花丛中的一张青石长凳坐下,手托着腮呆呆地凝望着太液池波光粼粼的水面。

  事到如今,究竟应该何去何从?要留在宫中享受这番锦衣玉食吗,焉知这金制的樊笼不会折断她欲飞的羽翅?眼下皇帝对她百般疼爱,事事照料周详、小心讨好。她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在眼里多少也有些感动。但是,感动归感动,这深宫毕竟不是她想留驻的地方。所以,他对她越是上心,就越加重了她心头的负担。

  无论如何,还是要想个办法逃出宫去啊……

  “呦,这不是梅雪霁梅姑娘吗?”身后传来一阵笑语,柔媚中带着凛冽。

  梅雪霁回过头,却见瑾妃秦洛裳俏生生地立在一丛绣球花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梅雪霁赶紧站起身来,对她盈盈万福道:“叩见瑾妃娘娘。”

  瑾妃的目光落在梅雪霁身上的那袭袅云罗薄衫上,先是微愣,随即恼怒的晕红从面颊边一闪而过。

  “不敢,我可当不得你唤一声娘娘。”她面上依旧含笑,目光却早已冰冷:“听说你搬去了掬月宫,那可不是像我这等平庸的妃嫔可以涉足的地方。也许,过不了几日,我该向你行叩拜之礼啦。”

  梅雪霁脸上一红,顿时有些尴尬,立在那里不知该怎样回复才好。

  只听得瑾妃继续冷笑一声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算计倒是一流。这假毁容真邀宠、以退为进的招数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说着,她闲闲地抛过一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梅雪霁的心猛的一沉——是了,这就是别人眼中的她。在勾心斗角、争妍夺宠的深宫世界,这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又有谁会相信她真的不在乎所谓的圣眷荣宠、又有谁会相信她真的一心想逃……..罢了,何必解释,费尽心机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还是由他们说去吧。

  想到这里,她轻叹一声,对瑾妃淡淡笑道:“娘娘责备得是。只是眼下雪霁微有些俗务在身,先行拜别了,改日再赴娘娘的长春宫候教。”说完略一施礼,拉起侍琴要走。

  忽然,从秦洛裳身后绕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气势汹汹地几步冲到她们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道:“好大的胆子!娘娘没让你们走,你们怎么敢走?”

  梅雪霁停下脚步,苦笑着回首道:“不知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瑾妃瞥了她一眼,缓缓地找了处石凳坐下,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一句话提醒你记住——不要以为眼下隆宠无及便熏熏然忘了自己的斤两。君恩如水,你能持宠多久?仔细有朝一日恩断爱弛后落得个灰溜溜被逐回柔福宫的下场…….”

  “住口!”身后的花间小道上传来一声呵斥,声音不大,却仿佛冬日的疾风般冰冷。瑾妃浑身一颤,定睛看时,却见齐云灏大踏步朝这里走来。年轻的君主身穿月白色蜀锦便服,头上的蟠龙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之同样闪亮的是他的一双眸子。只是,那眸光却冷得像冰、像雪、像霜……




衣袂翩翩因风舞(一)

“陛下。”她不由得双膝跪地,不敢再朝他的双目多看一眼。

  齐云灏跨过她身边,快步来到梅雪霁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梅雪霁顿时万分的不自在,有心想要挣脱,抬眼瞥见他沉沉的面色,只好暂且作罢。

  “瑾妃,”耳边传来齐云灏冷冷的声音:“朕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威风。好一张利嘴,尖酸刻薄、盛气凌人,平素里在朕面前的柔顺谦恭到哪里去了?”

  瑾妃抬起脸,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滚滚而下:“陛下,臣妾一时失言,望陛下恕罪。”

  “失言?”齐云灏声音一凛:“朕看你怀恨很久了吧?”

  瑾妃的面色霎时苍白得像纸:“臣妾不敢。”

  齐云灏瞥她一眼,回首道:“刘谦益何在?”从不远处的树丛后立即走出几名太监和身着铠甲的侍卫,为首的正是刘谦益。

  “给陛下、瑾妃娘娘、梅主子请安。”刘谦益等上前行礼。

  齐云灏挥挥手道:“传朕旨意,瑾妃言行恣肆、恃宠而骄,着降为嫔,即日迁出长春宫。”

  刘谦益低头应了声“是”转身退了下去。

  瑾妃用衣袖拭了泪,抬起脸来,脸上拂过一抹惨淡的笑:“三年前臣妾初见圣颜,陛下曾夸赞臣妾肤如美玉,故而恩赐一个‘瑾’字。曾几何时,臣妾这块美玉在陛下眼中早已成了顽石。陛下斥责臣妾言行恣肆臣妾认罪,但是这‘恃宠而骄’四个字臣妾却担承不起…….”

  “休得多言,”齐云灏不耐地挥手打断她道:“退下吧。”

  瑾妃眼圈又是一红,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被侍儿扶着脚步踉跄地走了。

  梅雪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情抑郁着。虽然她对骄横造作的瑾妃殊无好感,但是她临走时含在泪眼中的伤痛和悲凉却分明是真切的。

  “曾几何时,臣妾这块美玉在陛下眼中早已成了顽石……”瑾妃的话令她心头隐隐作痛。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说得不错啊……

  “霁儿,你愣在那里想什么?”齐云灏攥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梅雪霁略略回神,抬头望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脸上满是关切之色。她不由低下头沉吟半晌道:“陛下对瑾妃姐姐是不是太过严厉了?毕竟,她…….”

  齐云灏笑着对她一摆手:“别提她了。来,让朕好好瞧瞧你。”

  说着,他携起她的双手,含笑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欣喜的赞叹。

  “果然不出朕之所料,翩跹袅娜、飘逸绝尘,这袅云罗也只有你才配穿。”他一把拉近她,轻轻地搂在怀中,在她耳边柔声低喃:“真美,美得恍若花间曼舞的仙子。朕依稀又回到了万花山下的樱花林中,回到与你初见的那一刻……”

  梅雪霁的心头一跳,轻轻推开他,直视他的双目:“万花山樱花林?”

  “是的。”他凝视着她,满脸是深情的微笑:“你不记得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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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翩翩因风舞(二)

梅雪霁呆呆地凝视他的脸庞,丰神俊朗、意态洒然,这张脸真的在她入宫前曾见过吗?蓦地,她眼前一亮:“陛下莫非就是那个和澄亲王在一起的青年?”

  齐云灏望着她莹亮的眸子,心头掠过一丝叹息。原来,那一日在她眼里、心里只存下了齐天弛,而根本没有一丝一毫他的影子!假使他不是皇帝,抑或,如齐天弛所言,他的圣旨晚到于澄亲王府的花轿,那么,她也许真的会成为澄王妃而与他擦肩而过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抽紧了。再一次,他把她搂在怀里,唇瓣顺着她粉嫩的面颊滑行至她的耳畔。轻柔地、却是咬着牙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从今后,不许在朕的面前提到他……..”


  深宫承恩殿。

  莞柔公主齐云萝笑盈盈地从碧泱手中接过绿釉福寿纹茶盅递到了程太后手里。

  “母后,儿臣还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儿,母后想不想听?”她用衣袖掩着口,兀自笑得弯了腰。

  程太后打开盅盖呷了一口雪沥新茶,抬眼瞥了她,微嗔道:“瞧你那轻狂样儿,哪里还像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齐云萝嘟起了嘴:“那您究竟要不要听?”

  程太后把茶盅搁在榻边的琉璃小几上道:“且说来听听,不知你这鬼丫头又想编排谁呢?”

  齐云萝在太后身边的绣墩上坐下,牵着太后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道:“才刚儿臣听太和殿外当值的小太监说,今日早朝时有几位言官御史上了折子,进言的都是同一桩事。”

  “哦,”程太后抬起眉问道:“何事?”

  齐云萝笑道:“说的是当今陛下专宠梅氏,接连一月夜夜召幸不说,还把她久久安置于掬月宫…….”

  “是吗?”程太后扬起头笑了:“必定是进言让皇帝雨露均沾,维持后宫一团和气吧?”

  “正是呢,”齐云萝笑着点头,“谁承想递上去的折子都被皇兄朱笔御批了同一句话。”

  “什么话?”程太后侧过半个身子,紧盯着她的脸。

  齐云萝憋不住又是一阵笑,边笑边道:“批的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程太后闻言一愣,突然明白过来,免不得“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后伏着‘干卿底事’吧?呵呵,这个灏儿,倒是会和大臣们打趣。”

  齐云萝道:“正是呢。说来说去这都是皇兄的家事,哪里轮得上那些多嘴的言官们指手画脚?听说那些性急的接到折子,等不及地在丹陛下展读了,一个个站在那里发愣呢。”

  程太后望着女儿的脸,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你哪里知道……..”

  正说着,忽听外间传报:“皇上驾到。”程太后与莞柔公主对视一眼,含笑道:“正好,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了。”




衣袂翩翩因风舞(三)

一阵嚓嚓的脚步声起,齐云灏在太监、侍卫们的簇拥下走进了承恩殿。此刻的他已经换下了朝服,身着浅紫色的袍子,绛色绣云纹的箭袖,头上一顶紫金冠束发,益发显得面如冠玉、神采飞扬。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走到程太后面前躬身行礼。

  程太后起身扶住他道:“灏儿不必多礼。此刻并非在朝堂之上,哀家的寝宫中就用不着那套繁文缛节了吧。”

  齐云灏点头道:“遵命。”抬头望见了正要过来见礼的齐云萝,便笑着一抬手道:“你也免礼了吧。”

  “多谢皇兄。”齐云萝调皮地一吐舌头,复又坐回绣墩上,挨着母亲坐下了。

  “皇兄,我和母后正说你的事呢。你那句‘风乍起’的朱笔御批把母后都逗笑了……”齐云萝顾自唧唧咯咯地说着,没在意程太后和齐云灏的脸上都已微微变色。

  程太后伸手按住了齐云萝的衣袖,对她使了一个制止的眼色。齐云萝这才微愣了一下,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承恩殿中一下子静谧了不少。长窗外忽然传来啾啾咋咋一阵急鸣,原来是梧桐树上停栖着的两只黄嘴云雀不知因什么缘故争闹了起来,扑腾了一番又双双拍打翅膀飞走了。

  程太后目送着远去的鸟儿微微摇头,回过头来凝望着齐云灏道:“禽鸟间尚且时有争斗,这后宫之中纷纭纠缠更是千古不绝。不知皇帝想过没有,今日言官们联手上书,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后宫与官场之间自有千丝万缕的裙带牵绊,可谓一荣俱荣、一毁俱毁。那些妃嫔们的父兄必定会倾尽全力来力保她们在宫中的地位……”

  齐云灏一笑,信步走到窗前,从书案上拿起一册《迦愣经》随手翻着,嘴里淡淡说道:“正是如此,儿臣才不愿专宠宫中任何一位权臣之女。”

  太后道:“那你对霁丫头……..”

  齐云灏放下经文,目光直视母亲:“霁儿不同,她孤身入宫,背后没有任何靠山。”

  “灏儿就是为了这个才特别偏宠于她?”

  “不,”齐云灏轻轻摇头:“朕宠爱她是因为——霁儿与她们不一样…….”

  程太后望着儿子忽然柔和下来的目光以及唇边那一撇似有似无的笑意,心头蓦然一动——莫非,这个孩子当真了?

  登基三年来,朝野上下、深宫内外人人对他惧怕、个个道他无情。身为母后,她也常常烦恼于他在后妃面前的冷酷淡漠,有时候甚至会情不自禁替他感慨——莫非,作为一国之君,他这辈子不可能遇上真爱,抑或,根本就不需要真爱?

  如今看来,这孩子总算是情窦初开了。嗯,虽然迟了一点,却真的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帝王宝座高处不胜寒,但愿从此以后会有一颗心在孤寂和寒冷中给他温暖,并陪伴他一生…….

  想到这里,程太后的脸上露出了暖暖的笑意。

  “灏儿,”她招招手把他叫到跟前:“既然你喜欢她,就要替她考虑周详。母后记得,当初你召她入宫前曾打算封她为昭仪。如今她深得眷宠,为何迟迟未得一个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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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一口气传了好多,为什么还有亲在抱怨慢呢?看我满头的汗哪.....




不及林间自在啼(一)

齐云灏垂下头,心里闪过一丝无奈——哪里是他不给她名份?分明是她不稀罕他给的名份、千方百计不让他封她为妃!他答应过不碰她,这一条早已被他违背;答应过三年后放她出宫,嗯,这一条他当然也绝对要食言;剩下这最后一条…….

  “皇兄?”齐云萝见哥哥面色阴郁、沉默不语,不由心中着急。

  齐云灏抬起脸,双目霎时璨若寒星——有了,他答应过不封她为妃,但是,他可以让她做他的皇后啊。皇后岂能等同于妃子?封她为后不算食言。哈哈,霁儿,你终究还是无法逃离朕的身边。

  “母后,”齐云灏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他对程太后深深一揖道:“父皇留下遗诏让梅氏为六宫之主,朕不妨以后位赐之,母后以为如何?”

  程太后惊异不已,愣了许久终于含笑点头道:“先皇本意便是让梅氏为后,前阵子只是你自己心存别扭,母后也不便与你太过计较。如今既这么着,就依你的意思把霁丫头封了后。这事背后有遗诏铺垫,想必不会有人站出来鸣叫不平。”

  齐云灏喜出望外:“儿臣这就拟诏。”

  程太后点头道:“好。说来这事既全了灏儿的心意、又不违先皇遗旨、还可免去朝中各党和嫔妃间的角力争斗,可谓三全其美。”

  齐云萝站起身来,拍手笑道:“正是呢,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正盼着霁儿长留宫中,如今可称了心了。不行,我得赶紧给她道喜去!”

  说完,乐颠颠地就往殿外冲。

  “箩萝……”齐云灏招手想叫住她,她却早已一阵风地走了。

  齐云灏垂下手,暗自叹了一口气。箩萝哪里知道,封后的事在霁儿听来也许并非是一个令她欢欣鼓舞的好消息。不知她接讯后将作何反应——是喜、是恼、抑或是无奈?唉,他一直无法了解她的心意,在他面前,她的心总是像雾中的花、云中的月,而望而不可及………

  罢了,随箩萝去吧。也许,由箩萝向她宣布这一消息,对她的震动会小一些、更容易接受一些………


  太液池上拂过了一阵风,波涛翻涌,拍岸之声渐次传来。梅雪霁搁下了手中的石杵,低下头去轻嗅瓷罐中花泥的芬芳。

  侍琴走过来,用丝帕细细替她擦去额角沁出的汗珠,笑着说:“真香啊,这天羽杜鹃果然不同凡响。”

  梅雪霁用指尖挑了一撮花泥轻轻在掌中研磨,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呢。色妍、香郁、质地均匀细腻,确是调制香粉的好材料。”

  侍琴笑道:“怪不得小姐夸它为仙品,这样名贵的花儿也只有在深宫大内才见得着。”说着,她微瞥了一眼梅雪霁,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奴婢觉得,留在宫中也有留在宫中的好处……..”

  梅雪霁脸上的笑意渐收,站起身来用丝帕擦去了手中的花泥。淡白色的日光透过雕花木窗照射进来,点点尘屑在光线中翻舞。梅雪霁走到窗前,用手指拨开了遮目的金色轻纱。廊下几株芭蕉绿腊犹卷,衬着樱树上点点泛红的樱桃,分外娇艳。成群的翠鸟欢快地在樱树下穿梭,抢食着鲜美的果实。




不及林间自在啼(二)

梅雪霁放下纱帘,眼中拂过一丝艳羡。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她低声吟着,轻颤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了两弯淡淡的阴影。

  侍琴不觉心头一沉,正待劝解,忽听外间传报:“莞柔公主求见。”

  梅雪霁抬起眼,脸上浮起了笑意:“公主殿下来了,快请她进来。”

  通报的小太监面露难色,低头回道:“启禀梅主子,掬月宫是陛下的寝宫,万岁爷吩咐过,除了梅主子其他人没有圣旨不得擅入。”

  梅雪霁愣了一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罢了,我出去见她。”

  大理石雕漆的屏风后传来清脆的环佩叮当声。莞柔公主齐云萝微笑着抬起了眼睛。但见重帘卷处,一群紫衣宫女簇拥着一位宫妆丽人匆匆朝她走来。乌云堆砌的发髻上赤金步摇款款轻颤,鬓边珠花璀璨,更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一袭嫩绿色纱衣如云似雾,襟上几丛苏绣迎春花淡淡地泛着金光。裙上的五色丝绦被脚步带起,在身后轻扬着,行动处回风舞雪,恍若神妃仙子。

  “箩萝。”梅雪霁笑着来牵她的手。

  齐云萝这才从愣怔中惊醒,睁大眼睛道:“是你吗,霁儿?我都快认不出了。”

  “是我。”梅雪霁白皙的双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齐云萝“噗哧”一笑道:“自你住进掬月宫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没想到时隔一月,你却像脱胎换骨似的。呵呵,看来我皇兄真会调理人。”

  梅雪霁顿时羞成了一个大红脸,匆匆地低下头去无言以对。

  齐云萝轻笑着挽起她的胳膊:“咱们老是这样站在门口说话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出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叙叙旧。”边说边对她眨着眼睛:“走吧,皇嫂。”

  梅雪霁被她拖着一路向前,心里却微微懊恼着。自打她进了掬月阁,内心就一直处于慌乱无助中。有好几次她都想去找莞柔公主诉诉心事,却一直犹豫着。说到底,她就是怕她那一付憋不住话的捉狭性子。她的烦恼到她面前,保不准就成了被打趣的话头——唉,谁知憋了半天,最终还是难逃她那张不饶人的嘴巴啊……

  齐云萝拉着梅雪霁来到太液池边的一处凉亭中,凉亭连着水上的长廊。水面上的清风徐徐吹送,带来了岸边紫藤花的香味。

  “皇嫂,你怎么不说话?”齐云萝将梅雪霁按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凑过脸来含笑望着她。

  梅雪霁横她一眼,嗔怒道:“殿下要是再拿我取笑,我就走啦。”

  齐云萝捂着嘴笑了半天,方又正色道:“我哪里是取笑你,我是特地来向你道喜的。你知道吗,你真的要成为我的皇嫂了。”

  梅雪霁肩头一颤,蓦地抬起脸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云萝挥手遣退了所有的侍从,转过身来拉住梅雪霁的手道:“今日皇兄和母后商议,说是要即刻下旨封你为后呢。”

  齐云萝边说边展眼留意梅雪霁的神情——出乎她的意料,梅雪霁的脸上没有欣喜、也没有羞涩,有的却是仿佛天雷轰顶一般的震惊。她嗵地站起身来,晃了晃,膝弯一软又坐下了,呆呆地望着齐云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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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容我唠叨几句。

  昨天看见好多留言,让影月如获至宝。重要的是——嘻嘻,看到了砖评。我不怕被拍,我是追文的出生,以前被我奉为偶像的文章都有不少人批评指责,何况我的文章?

  影月知道自己的斤两,我的故事难免幼稚和俗套,唉,这也难改,谁让我喜欢这一套呢?呵呵,只求有同好者喜之。

  有位小妹妹留言让我别灰心,哈哈,我不会灰心。毕竟,码字只是我的游戏。有人说我游戏玩得不好,我哪里会难过?真正让我难过的是:没人和我玩、没人理我、没人留言......那才会要了这篇文文的命!

  嘻嘻,所以,有花有砖的尽量扔来吧!别怕,我顶得住!!!!




不及林间自在啼(三)

齐云萝不由困惑起来,霁儿这是怎么啦?听到这天大的好消息,为什么她的反应却是惶恐无措,仿佛大难临头一般?莫非…….

  “霁儿你说话呀,”她伸手轻扯梅雪霁的衣袖:“你是喜糊涂了,还是……..”

  梅雪霁又是一颤,她抬起眼来,那眼中早已蓄满泪水。

  “箩萝…….箩萝救我……”她哑然轻唤着,跪下身去,伸手紧紧抓住了齐云萝的裙裾。

  齐云萝震惊不已,慌忙站起身来将她搀扶住,口里不迭声地问道:“你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梅雪霁挣脱开她的手,固执地伏在地上:“求公主殿下救我。”

  齐云萝无奈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愿做我皇兄的皇后?”

  梅雪霁抬起脸,顾不得拭去腮边纵横的泪水,呜咽道:“正是。我不要做皇后。皇后是一只被囚的凤凰,一辈子将被锁在这深宫里,若是这样,我宁可死……...”


  太液池畔参差的虎皮石小径上,开放着点点淡紫色的无名小花。偶尔有白色的蝴蝶飞过,在花间稍停片刻,悠闲地整理着自己的翅膀。一双银蓝色软缎绣花鞋悄悄踏上了小径,洒金百褶湘裙被轻柔的脚步带动,拖迤着拂过了花瓣,发呆的蝴蝶被裙风惊扰,匆匆地拍打起双翅飞远了。

  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叹息:“你先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

  “箩萝…….”另一个声音带着喜出望外的颤音。

  “横竖我想个法子放你出宫便是。唉,谁让你哭得天昏地暗,让人想不心软都难呢……”

  “主子。”背后一声低唤,洒金湘裙的主人肩头一颤,顿时停下脚步。她缓缓回过头去,却见身后立着一个衣着素雅的中年妇人,脸上带着淡定从容的笑。

  “哦,郑嬷嬷,是你。”她轻舒了一口气。

  “您身子刚好了些,怎么不在翊坤宫里歇着,又出来吹风?”郑嬷嬷柔声嗔怪着,把手里的一领羽缎披风罩在她的肩头。

  宜妃简若尘指着凉亭的方向,微微摆了摆手。郑嬷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望了一番,立时会了意,默默地点头退在一旁。

  一阵微风将凉亭那边嘈嘈切切的谈话声又传送过来。

  “…….多谢殿下,不过,若是放了我,皇上岂非要降罪于你……”

  “不妨事,皇兄一向疼我,即便查知是我放了你,再气再恼顶多禁足数月。只是……..我想再多嘴一句。我皇兄如此疼爱你,你真的忍心弃他而去,一走了之?”

  “他…….他广有三宫佳丽,哪里只差我一人?”

  “呵呵,”她的话换来一阵轻笑:“你又焉知我皇兄对你不是一心一意?”

  “母妃,母妃…….”稚嫩的声音伴着匆促的脚步一路传来,齐昭成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一丛紫薇树后。




鳌鱼脱却金钩去(一)

“母妃、郑嬷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扬起头望着母亲,微红的小脸上满是笑容。

  宜妃愣了一愣,展开手中一把金底百蝶穿花折扇,故作镇定地笑道:“母妃在这里扑蝴蝶呢。对了,你皇姑就在前面的亭子里,你去找她玩吧。”

  齐昭成眼睛一亮:“皇姑答应过要送我一套泥捏的十八般兵器,我正要找她要呢……”话音未落,人却早已匆匆顺着小径往凉亭跑去。

  齐云萝正和梅雪霁促膝而谈,忽听得齐昭成“母妃、母妃”一阵急唤,心头不由一跳:“要命,莫非咱们方才的话被宜妃听去了?”

  梅雪霁也急了:“那可怎么办?”

  说话间,却见齐昭成已如同旋风般地冲了进来。

  “皇姑姑,您答应送我的东西呢,在哪里?”他一头扎进齐云萝的怀里,扯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着。

  齐云萝推开他,正色问道:“昭儿,你母妃呢?”

  齐昭成一指身后道:“在后面。”

  齐云萝和梅雪霁互换了一个担忧的眼色。许久之后,却见宜妃带着郑嬷嬷脚步匆匆地踏进凉亭来。

  “昭儿,你瞧你,”宜妃抿嘴笑着,拉过齐昭成用丝帕为他擦了擦汗:“跑得这么快做什么?方才在锦带桥头一眨眼就不见你的踪影,害的母妃和郑嬷嬷这一路好追!”

  齐云萝轻舒了一口气,满脸带笑地站起身来道:“宜妃姐姐想必累了,坐下歇歇吧。”

  宜妃和善地一笑道:“不用了,上书房的师傅们还等着昭儿上课呢。”说着,对梅雪霁匆匆一点头,牵起齐昭成的手向外走去。

  “是你…..”齐昭成与梅雪霁一个照面,微愣了一下,不由停下脚步。

  梅雪霁望着他也抿嘴笑了:“是我,殿下。”

  齐昭成双目放光,嘴角带着一弯捉狭的笑:“那一日被我父皇从水里捞起来的落汤鸡就是你吧?”

  一言出口,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只有梅雪霁脸上的笑意依旧未退。

  “殿下好记性。”她从容地答道,心里却暗自开骂:“盛气凌人的小鬼头,真正像极了他爹……”

  “哒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在皇宫西面僻静的青石小径上。马铃铮铮,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从小径一角的高大灌木丛后绕出来一辆青帷马车。赶车的是一个身着绛色锦袍的青年太监,他神色凝重,不断地用手里的长鞭抽打着马匹。两匹黄色的高头大马被他抽得高声嘶叫着,奋开四蹄朝着远方的宫门狂奔。

  “明公公,”车帘微挑,露出一张无比清秀的面孔:“别急,快到宫门了,不妨慢慢走吧,别让人看出了破绽。”

  明琪轻轻勒住了缰绳,低头道:“是,梅主子。”

  马车速度骤然放缓,车内的颠簸也小了许多。梅雪霁回到座位上坐好,微微地闭上了眼睛,掌心早已被汗水沁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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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各位留言支持。不知怎么搞的,好像每天只能让我回复6-7次。所以,面对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我只能在此一并说谢谢了。抑或,那位知道其中诀窍,可以指教一二?

  艽仴懵懂MM好心帮哦建了一个群,可惜我是个电脑白痴,努力很久还是进不去。要不明天早上遇见懂行的去请教吧。

  多谢啦,为了感谢支持,特地多更一节,作为答礼。




鳌鱼脱却金钩去(二)

“小姐,咱们能过的了这一关吗?”侍琴攥紧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一定能。”梅雪霁望着她努力裂开嘴一笑:“莞柔公主已经为咱们弄来了出宫的腰牌,到时候,就看它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腰牌,紧紧地捏在手中。腰牌上镏金的雕纹在昏暗的马车中熠熠生辉。

  近日来朝廷接连收到陇西一带官员的奏报,说是当地遭遇了百年未遇的大旱。数月以来,颗雨未下,庄稼尽数旱死,农民流离失所,大批灾民正在往京城迁徙。

  这个消息搅得齐云灏食不下咽、卧不安寝,连兴致勃勃要着手筹办的封后大典都被暂时搁置了。每日卯时即起上朝,与群臣商议赈灾事宜,一直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掬月宫。在她颊边匆匆一吻便顾自堕入深沉的梦乡。

  今日一大早,他带着文武百官前往圜丘郊祀乞雨。按照天启王朝的规矩,郊祀前君王本人必需在圜丘的斋宫斋戒沐浴整整三天三夜。在这期间戒除一切荤腥、宴乐和酒色。所以,她和所有的后宫嫔妃一样,被留在了宫中。

  听到这个消息,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天助我也!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她兴奋不已地去找莞柔公主商议,出乎她的意料,莞柔公主早已为她准备好了一切——两套合身的太监服饰、出宫的腰牌,还有一辆马车…….

  “站住!”一声呼喝打断了她的神思。她的心怦然一跳,和侍琴互握的手握得更紧了。

  明琪勒住了马车,故作倨傲地挺身端坐着,眉眼中透着三分不耐:“咱家是翔鹜宫的总管明公公,奉了莞柔公主之命前往宫外采办太妃娘娘的生辰贺礼。哪个不晓事的敢拦咱家的马车,若是误了殿下的事谁来担承?”

  守门的侍卫微微一愣,随即陪笑道:“明公公莫怪,小的也是例行公事,马上就完。”说着,走上前来,掀开了青布的车帷。

  车内的昏暗霎时一扫而空,侍卫手持的长矛在阳光下反射着强光,几乎刺痛了梅雪霁的双眼。

  “小……”侍琴低呼着向她靠拢,梅雪霁拼命按捺住快要夺腔而出的心跳,抓住她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那侍卫细细打量了她们一眼,对梅雪霁秀美异常的相貌大感好奇:“这两人是谁?”

  不等明琪答话,梅雪霁赶紧陪笑着站起身来,亮了亮手中的腰牌道:“我们是新入宫的小黄门,跟着明公公出去办差。”

  “是啊,他们没经过世面,咱家带他们出宫历练历练。”明琪在一旁附和。

  那侍卫依旧死死地盯着梅雪霁的脸,神色间带着几分狐疑:“刚入宫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正在纠缠间,忽听一阵铠甲声响,又有一位年长一些的侍卫匆匆赶来。




鳌鱼脱却金钩去(三)

“什么事?”他左右环视一圈,皱着眉头问。

  “他们……”

  明琪对来人点了点头,匆匆打断侍卫的话:“李都尉,你的手下如何这般难缠,咱家可是有要事在身的。”

  李都尉抬眼望了他片刻,又把目光停驻到了梅雪霁身上。眸光闪烁了一下,立即咧开嘴笑了。

  “哦,原来是明公公。公公有急事就速速出宫去办吧,回头耽误了可不得了。”说着,伸手拽着年轻的侍卫退到一旁。

  “可是,那两个…..”年轻的侍卫口里兀自嘟哝着。

  李都尉横他一眼,训斥道:“他们手里有出宫的腰牌,哪里会错,什么时候轮到你多事?”

  明琪爬上马车,对他们一拱手,挥鞭赶着马儿快速出了宫门。

  青帷马车一口气跑出很远,这才在明琪的喝叱下渐渐停住。梅雪霁掀开车帘,伸出头来四处张望。来处已是一条僻静的街巷,两旁是一色的白墙青瓦,掩映着如烟的垂柳。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这是听鹂街,是翊宁城中殷实商户聚居之地。”

  “哦,”梅雪霁这才将久悬的一颗心放回了肚里:“咱们确实过关了吗?”

  明琪微笑道:“正是。奴才一路留心查看,确定无人尾随。”

  侍琴低叹着用手轻拍自己的胸口,咂舌道:“刚才好怕人,我还以为要被人认出来了呢。”

  “没有的事。”明琪望着她安慰地一笑,心里却掠过一丝阴影——方才李都尉的态度的确有些怪异,照他平素的琐碎性子,哪里有这么容易放他们过关?这一回却是出奇的宽和,不但不拦着,反倒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真是一反常态啊!

  莫非…..有人事先帮忙做了铺垫?

  梅雪霁在侍琴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含笑大声道:“果然连宫外的空气都格外清新,令人沉醉。”

  明琪神色一紧,慌忙把食指搁在唇边小声道:“梅主子,您可小心千万别乱说话。这宫外也不是处处都能无所顾忌。”

  梅雪霁和侍琴对视一眼,吐着舌头笑了。

  明琪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递到梅雪霁的手中:“这是殿下吩咐转交给梅主子的。殿下说了,陛下若是发现梅主子出了宫,头一个便会遣人去梅府搜寻。所以,请梅主子千万别回家,拿着银票远走高飞吧。”

  “多亏殿下计划周到。”梅雪霁低头将银票收在怀中,“劳烦公公回宫替我多多拜上你家主子,就说雪霁此去不知何时得以与她再见,盼她好自珍重。”说话间,眼眶已经微微红了。

  明琪点点头,从车上取下两个包裹递给侍琴,回头向梅雪霁道:“从这里往前不远,便有可雇马车的地方。梅主子不妨雇车先出城去,找个偏僻的村落住下再从容筹划。”

  梅雪霁点头笑道:“多谢你啦,你还是速速回宫复命吧,我自有计较。”

  明琪躬身施礼道:“梅主子保重。”说完,跳上马车挥舞着长鞭绝尘而去。




翩翩公子来是谁(一)

侍琴望着马车远去的青色影子,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把目光投向梅雪霁,心里顿生了几分前程莫测的忧惧。

  “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她小声问。

  梅雪霁乐呵呵地把一个包裹扛在自己的肩上,朝着侍琴顽皮地眨了眨眼:“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附近找一个客栈先住下。”

  侍琴大吃一惊道:“方才明公公不是……”

  梅雪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公公没听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栩宁城最繁华的清河街。

  天色半暗,街道两旁的店铺和住家早已纷纷悬挂起了大红的纱纸灯笼,远远望去,如同一串艳丽的玛瑙珠子在暮霭中闪光。

  街上的人流依旧熙攘,商贩们的叫卖声、妇人孩子的欢笑声、马车夫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在街角灯火阑珊处,有一个不大的点心摊子。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穿一领半旧的粗布衫子,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甚是干净。

  此时,她锅里的水沸腾开了。她急忙掀开锅盖,麻利地将盘中的汤圆倒入锅中,再用手中的长勺轻轻搅拌。跳跃的炉火映红了她布满皱纹的面庞,连带额角沁出的汗也在火光中点点闪亮。

  “咦,这是什么?”耳边传来一声好奇的询问。

  老妇人抬起头来,却见面前立着一位年轻的公子,身穿一件浅紫色的儒衫,手摇一把泼墨山水折扇,面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只一瞥间,老妇人的心便是“嗵”地一跳——老天,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俊俏的哥儿?任是她七老八十的人,乍一见都不由得面红心跳…….

  那公子望着她一副呆立无语的样子,倒是丝毫不以为意。依旧面带笑意,好脾气地问了一句:“老人家,您锅里煮的是什么?”

  老妇人这才从错愕中回过神来,面带羞惭地指了指身后的一块褐色布幌道:“是老身家祖传的七色圆子。”

  那公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布幌上绣着几个银色的大字“邵家七色汤圆”,不由笑道:“汤圆真的有七色吗?”

  老妇人垂下眼,点头道:“赤橙黄绿青蓝紫,正是七个颜色。”

  年轻的公子径自在桌前坐下,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边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那么,这七色的汤圆是怎么做的?”

  老妇人望着她晶亮的眸子,微微笑了。想不到这哥儿小小年纪,倒是对厨艺颇感兴趣。这汤圆染色之法是她家祖传的秘技,过去她从未向他人泄露过。不过,今日对着他…….她倒是有一点揭秘的冲动。

  “这七个颜色嘛,不外乎用七种瓜菜汁拌入糯米粉中。比方,这绿色圆子,就是拌入了青芜汁;这黄色,便是拌入了南瓜汁…….”

  那公子专注地听着,眼睛逐渐发亮,不停地含笑拊掌道:“真妙,面粉中拌入瓜菜汁,不仅色泽鲜艳,而且还带有瓜菜天然的芬芳,想必一定好吃……老人家,给我盛一碗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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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九月妹妹麻烦注目一下,貌似你设的群连我也加不进去啊,麻烦加我一加.....急啊!




翩翩公子来是谁(二)

老妇人喜出望外地赶紧答应一声,取出一副干净的碗筷,为他满满地盛了一碗递上。

  那公子接过碗,欣欣然兜了一勺吹了吹正要下口,忽听得从身后传来一声轻呼:“哎呀,原来在这里!”

  年轻公子放下瓷勺,并不回头,脸上却已浮起了一丝笑意。他抬眼对老妇道:“看来,您得给我再盛一碗啦。”

  老妇人答应着,一边盛汤圆,一边朝他身后望去,却见从人流中匆匆跑来一位面容清秀的小厮,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脸上满是焦虑与无奈的神情。

  “小……”他张口唤了一声,立时蹙着眉住了口。

  那公子回眸微微一笑道:“小什么?还不快坐下来也吃一碗?”

  那小厮情不自禁地一吐舌头道:“小、小少爷,您怎的又乱跑,这里人来人往的,小心……”

  年轻公子一把按住他,把勺子塞进他的手里道:“别啰唆啦,看这圆子还塞不了你的嘴!”

  小厮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闻到碗中汤圆的芬芳,不由住了口,赶紧埋头吃了起来。

  主仆二人静静地吃完了碗中的汤圆,又把剩下的汤也喝了个精光,这才餍足地抬起头来,齐声直夸“好吃。”

  那公子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递与老妇道:“您老的汤圆果然色香具备、回味悠长,改日我们再来光顾。”

  老妇人接过铜板,喜得不住点头:“那可好,改日我再做些新鲜花样给公子尝尝。”

  年轻公子嘿嘿一笑,把手中的折扇收拢,对着老妇人微一颔首,便拖着小厮往前边去了。

  这紫衣公子正是女扮男装的梅雪霁。

  自清晨出宫之后,她和侍琴在听鹂街上找了一处客店住下。按捺不住对京城繁华的向往,趁着天色渐暗,她大起胆子换了男装,拖着侍琴在清河街一带悠荡。

  侍琴一路走,一路小声地嗔怪道:“您看您,好容易逃出来了,却还大着胆子四处露面,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梅雪霁顽皮地一眨眼,笑道:“眼下我已是翩翩佳公子,任是宫里来人也必认不得了。”

  侍琴斜睨她一眼,忍不住笑道:“还是小心一些,您扮成男人虽然好看,却是秀美得过了。没见一路走来,那些小姐、姑娘们都爱朝您多看几眼。”

  梅雪霁大感得意:“呵呵,想不到我竟成了少女杀手……”

  正说着,不觉已来到一处冷僻的巷陌。夹道的灯光已然黯淡,唯见天边一轮明月皎然,月华如水般流泻下来,为周遭景物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雾。

  侍琴顿时觉得周围寂静得令人不惯,禁不住伸手扯着梅雪霁的衣袖道:“咱们还是早些回客栈吧,这里越走人越少,奴婢颇有些不安。”

  梅雪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正待安慰几句,忽觉身后有人低呼了一声:“留步。”她的心顿时“咯噔”一下,慌忙回过头去。凑着清亮的月光,依稀可见一个白色身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伫立着,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依稀感觉到他那一双明眸闪烁如黑夜的寒星。




翩翩公子来是谁(三)

梅雪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前立时浮现了一幅画面:芳草地、垂杨柳、粉白的梨花如云似雾。青衣男子手牵白马,脸上的笑意足以融化一冬的冰雪。

  “是你?”她心头一跳,不禁脱口而出。

  那人缓缓靠近,淡定地一笑道:“是我。”

  果然是他,还是那双深邃悠远的眸子、还是那团情浓意切的笑容。——梅雪霁的眼眶微微泛红,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上林苑的蔷薇架下,那之后曾发生了多少事情啊,想来恍同隔世..…

  “雪霁,”齐天弛轻唤她的名字,握住了她的纤手:“我几乎找遍了栩宁,终于把你找到了。”

  梅雪霁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出了宫?”

  齐天弛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先别问,上我的马车再说。”


  澄亲王府的马车行驶在京郊宽阔的石路上。车厢内油灯的光线随着马车的颠簸时明时暗。深紫色的车帘厚厚地垂着,把车厢外的景物和声音远远地隔绝开去。在这相对封闭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两个失神的人儿在默默对望。

  侍琴茫然地看着他们,心头满是雾水。她自幼与小姐为伴,从不知道小姐竟然还认得这么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这男人面容清俊,腰间一块莹洁剔透的玉佩昭示了他身份的尊贵。莫非,是哪位世家公子,抑或是朝中的年轻官员……英俊也罢、贵气也罢,难得是他眼里含着的一汪深情。自从见到小姐起,他的双目就没有离开过小姐的脸,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她,目光仿佛织成了一张网,要把小姐柔柔地包在里面,缠缠绵绵直至永远。

  侍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打断他们,要不要打破车厢里这份柔情的静谧?看他们这样无语对望,不知道要持续到几时?眼下,她心急如焚,很想知道马车要把她们带往何处,而她的小姐却一直缄默不问,难道,小姐她心里已然知晓?

  “小姐,”侍琴横了横心,还是开口了:“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梅雪霁这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地回过神来,她愣怔了一下,把目光再次投射到齐天弛的脸上:“是啊,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齐天弛漆黑如墨的眸子一闪:“你想要去哪里?今日午后,陛下已经获知你出走的消息,眼下正派人明里暗里发疯一般地找你。你大刺刺地在闹市闲逛,莫非也是打定了回宫的主意?”

  “不不不,”梅雪霁红了脸,忙不迭地摇手,“我不要回宫!”

  “那么,你为何…..”

  “我以为皇帝一定不会猜想到我竟然胆敢还留在京中,而且,我已经换上了男装,料想……”梅雪霁说着垂下头,面上微微发烧。

  齐天弛望着她静静地笑了:“你低估了陛下的智慧。他早已下令在京城内外细密搜索,不放过一寸土地。而且,他也料到你会女扮男装,所以还派人画了你的男装像……”




明月楼高休独倚(一)

梅雪霁闻言身子一颤,猛的抬起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齐天弛道:“我听说陛下要封你为后,你此时离宫,真的想清楚了决计要放弃那顶后冠?”

  梅雪霁盯着他的眼睛道:“如果要用一生的自由来换,我要那顶后冠何用?”

  齐天弛点了点头:“我懂了。”

  梅雪霁笑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对不对?不然,又何必急于赶在宫里的人之前找到我?”

  齐天弛眉峰一挑,微微笑道:“你果然冰雪聪明。不过,你还能猜到我打算把你送往何处吗?”

  梅雪霁垂下眼帘,沉吟道:“我想,必定不会去你的澄亲王府,那样太露痕迹。莫非,”她抬起眼,秀眉轻蹙:“你要把我送到深山老林中去藏起来?”

  齐天弛愣了一下,仰首笑了:“呵呵,你料得不错,我正有这个打算。”

  “小姐,”一旁的侍琴吓得变了脸色,伸手攥紧了梅雪霁的衣角:“那种地方如何去得?”

  梅雪霁雪白的牙齿轻咬住嘴唇,脸上拂过一丝苦笑:“这样也好,总胜过在宫中煎熬。”

  齐天弛凝视着她的面庞,心里微微痛着。几日不见,她又清减了许多,眼底眉梢总带着淡淡的凄清与无奈。当日半骑在梅府粉墙上,笑得如同春日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到哪里去了……

  正思想间,马车蓦地停住了。前方传来马车夫低沉的声音:“王爷,到了。”

  梅雪霁微有些吃惊,到了,到哪里了?不知不觉,好像已经坐着马车赶了很远的路。听周围寂无人声,莫非齐天弛真的把她藏入了深山密林?

  齐天弛含笑向她伸出手,目光如同星辉般粲然:“下车吧。”他在她耳边低语。

  梅雪霁在他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哗啦啦…..”一阵潺潺的流水声拂过她的耳际,晚春的夜风中隐约透着花草的清香,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绕过遮目的香樟古树,她蓦地停驻了脚步。眼前,呈现出一汪月光下精灵般清透的湖水,淡淡的水波潋滟着,仿佛月神投下的点点银珠,湖对岸黛色的山影清晰可见,山脚下几处庭院被月光勾勒出玲珑的剪影,温暖的红色灯光从庭院的窗户里透了出来,仿佛一只温柔的手在招引困倦渴睡的眼睛。

  梅雪霁的心在美景前骤然停止了跳动:“这里是…..”

  齐天弛牵起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含笑望着她:“你不记得了?这是我们两个共同发现的仙境。你曾经说过,希望能造一座房子永远住在这里。送你回家的第二天,我就过来把这块地买下了。没想到的是,在湖的对岸还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庭院,我让人把它修葺一新,再将后山的泉水引入园中,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泉语山庄......”

  “吧嗒——”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略带吃惊地住了口,呆呆地望着泪盈于睫的梅雪霁。

  “怎么啦,雪霁?”他低问。

  梅雪霁抬起头,月光般皎洁的面庞上,晶莹的泪仿佛暗夜的露珠一般闪光。

  “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冰凉的手指攥紧了他温暖的大手。




明月楼高休独倚(二)

养心殿西暖阁无倦斋。

  银丝卷云帘幔密密地遮挡了窗外的光线,室内昏暗而闷热,仿佛连一丝风儿都透不进来。

  莞柔公主齐云萝双膝跪地,贴身的素帛小袄已被汗水打湿,而按在地上的十指却依旧是冰凉的。

  齐云灏缓缓地从镏金蟠龙椅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投下的悠长黑影将齐云萝整个人笼罩在阴暗之中。

  他向她走近几步,英俊的面庞木然着,不带一丝表情:“她还说了什么?”

  “她……”齐云萝犹豫着,偷偷吞咽了一口口水:“她说她情愿做一只穿梭于风雨中的紫燕,也不愿做一只豢养在金笼里的鹦哥。”

  齐云灏的喉间发出了一声奇怪的闷响,右手不由攥紧了拳头。

  “还有什么?”

  “还有…….她说,她不稀罕什么母仪天下,她要的是一颗完整的心和一双永远只注视着她的眼睛……”

  “嘎嗒”一声脆响传来,齐云萝不禁双肩一颤,忙不迭地抬起眼来,却见齐云灏紧攥在手心中的象牙骨扇已被他生生地折断,尖利的断口戳入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坠落在他明黄色的龙靴尖上,顿时晕开了一大片。

  “皇兄…….”齐云萝心头一沉,眼眶立时湿了。顾不得正被皇兄罚跪,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几步跨到齐云灏的面前。

  “你流血了,让我看看。”她说着伸手要去拉他的胳膊,冷不丁却被齐云灏一把推开。

  “走开!”他背转身低吼。

  齐云萝踉跄着后退,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突然感到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她仓皇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而俊美的面庞。

  在双目交汇的一瞬,那张脸却蓦然有些红了,他匆匆低下头,不露痕迹地放开了她。

  “你是谁?”她小声问。

  “草民是雪霁的兄长梅雪峰。”他低头答着,又面朝齐云灏的背影跪下:“陛下流血不止,可否让草民为陛下止血裹伤?”

  齐云灏深深地盯他一眼,转身在蟠龙椅上坐了下来。

  “朕听说你在花山县设馆行医,而且颇有美誉?”

  梅雪峰抬起头来,不防迎上了一双凛冽而威严的眸子,心头仿佛被冰山冷冷地一撞:“想必传言不实,草民愧不敢当。”

  齐云灏冷笑一声道:“你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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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高休独倚(三)

梅雪峰再拜而起,趋步走到齐云灏跟前,伸出食指封住了他掌心周围几处穴道,从怀中取出一卷雪白的布条,细细地裹在伤口之上。

  “梅大夫果然医术高明,”齐云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梅雪峰的额角微微沁出细汗。正待抬头,耳边忽然掠过一阵疾风,冷不丁有一只手从横刺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告诉我,”齐云灏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喷射出火焰:“霁儿到底在哪里?”

  梅雪峰的脸上拂过了一丝苦笑:“草民委实不知。霁儿自病愈之后,性情大变,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草民虽为她的兄长,却也无从探知她的心思。”

  紧攥衣领的手颓然垂下,齐云灏仰头倒在龙椅上,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梅雪峰后退一步,躬身施礼道:“遵旨。”

  正待转身离开,背后忽然传来齐云灏的一声急吼:“站住!”

  梅雪峰愕然回首,却见齐云灏已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朕决定将你留在宫中,嗯,对了,就在太医院供职。”

  梅雪峰心头一惊,张口正要说话,却被齐云灏斩钉截铁地挥手打断:“这是朕的旨意,不得推拒。霁儿回宫之前,你不得擅离宫门半步。”说着他微垂下眼帘,声音中的凌厉转变成了低沉的无奈:“留你在宫中,她若是回来了,也许会多一份慰藉…..”

  “皇兄……”齐云萝轻唤着,泪水纷落的雨水一般滑下。

  齐云灏默默地看她一眼,疲惫地摆手道:“不用说了,你回宫去吧。自今日起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遵旨。”齐云萝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齐云灏一指梅雪峰道:“你也去吧。”

  “是。”梅雪峰一揖到底。

  齐云萝和梅雪峰相跟着出了养心殿。候在门外的刘谦益急忙迎上来,满脸焦虑地道:“殿下,陛下他…….”

  齐云萝用衣袖拭了拭腮边的泪道:“你们可以进去伺候了。”

  “遵命。”刘谦益施了一礼,匆匆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掀帘而入。

  翔鹜宫的管事宫女丹琳趋步上前,将手中的碧色冰丝斗篷披在了齐云萝的肩头。

  齐云萝神色黯然,轻叹一声道:“你们先回宫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丹琳俯首道:“是。”带着众宫女转身而去。

  齐云萝沿着养心殿的回廊缓缓而行,绕过前面的一座假山,穿过月洞门,眼前便是一池碧水,周围修竹环抱,益发衬得水色清亮如玉。

  齐云萝倚着池边汉白玉的围栏,望着池水呆呆地出神——方才皇兄掌心沁出的滴滴鲜血依旧在她的眼前浮现,这哪里是从手上流出来的,分明是皇兄心头滴下的血啊…….想不到皇兄对霁儿竟然情深至此,她放了霁儿,无异是在他心头狠狠地捅了一刀!

  泪水顺着她光洁的面颊滚滚而落,有几滴溅落到池水中,泛开了小小的涟漪。

  一方青蓝色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她微微一愣,透过模糊的泪眼,依稀见到了一双关切的眼睛和一团诚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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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胜清怨月明中(一)

她接过手帕擦干了泪水,这才看清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梅雪峰。清风拂起了他褐色的衣摆,连带腰上的丝绦也在款款地飞扬。

  他望着她深深一揖道:“殿下为了霁儿深受连累之苦,草民感佩不已,在此替小妹谢罪了。”

  齐云萝凄然一笑道:“当日放霁儿出宫之时,我便早已料到会有今日禁足之惩。禁足没什么,趁此机会倒可以沉下心来细想一些事情。只是……我确是后悔放了她……”说着,又留下泪来。

  “殿下,”梅雪峰见她泪流满面不禁慌乱起来,跨前一步抬起手,却在凑近她面颊的瞬间垂下了。

  齐云萝轻叹一声,把目光又投向碧波粼粼的池水:“那天在太虚湖畔听霁儿哭诉求救,我心生恻隐。只道放她出宫,便是给了她一生的幸福。今日我才知道,我救了她,却害了我皇兄的一生…….原以为皇兄广有三宫佳丽,纵然少了一个霁儿,最多只会一时气恼,责罚我一番后不久便会忘了她。谁知…….谁知我伤他至深!”她说着,渐渐地泣不成声。

  梅雪峰呆呆地望着她,心头仿佛沉沉地压上了一块石头:“我想,陛下他……不至于此吧。”

  齐云萝含泪摇了摇头道:“我怎会不知道皇兄的性子。他一贯冷静洒脱,何曾像今日这般仓皇失态?必是心苦到了极点,以至于自戕而不知痛…….”

  梅雪峰愣怔半晌,方长叹一声道:“不知霁儿眼下身在何处,她若是知道陛下为她而苦,想必亦会回心转意吧?”

  齐云萝抬起清亮的眸子迎上他的目光,喃喃问道:“真的吗?但愿她早日回宫,别让我皇兄落寞一生…….”

  一只水红色的蜻蜓停在了白色的野蔷薇花瓣上,透明的翅膀染上上了远山的清浅的黛色。素白的纤手悄悄向它靠近,皓腕微扬,粉绿色的衣袖在风中轻轻舒展。

  “霁儿,快过来吃点东西。”身后的马樱树下传来一声呼唤。

  蜻蜓修尾一点,转瞬间消失在花木丛中。

  梅雪霁懊丧地垂下手,嘟起嘴回头瞪了齐天弛一眼,跺脚道:“紧要关头,谁让你大叫大嚷的?看跑了我的蜻蜓!”

  齐天弛背倚大树微微笑了。

  来到泉语山庄整整五天了,看来这里如诗如画的风景已经治好了霁儿的忧郁。此刻她脸上绽放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数月之前的流芳溪畔,那么澄澈、那么纯粹,无遮无拦如同眼下他们头顶上的那方蓝天。

  也许,这份与世无争的自由正是霁儿想要的生活吧…….

  转眼之间,梅雪霁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调皮地反被着双手,眼睛紧盯着齐天弛手中的黑漆梅竹食盒。

  “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笑嘻嘻地问。

  齐天弛伸手将她拉在身边坐下,微笑着打开了食盒的盖子。一阵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梅雪霁不由睁大了双眼。只见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清一色的白瓷蓝花小碟,碟中盛的是各色的点心小吃。菊花佛手酥、麻仁鹿肉串、花盏龙眼、翠玉豆糕、蝴蝶虾卷……




不胜清怨月明中(二)

“这是哪里来的?”梅雪霁抬头望向齐天弛,眼里盛满了惊喜。

  齐天弛将一块翠玉豆糕递到她的手里,嘴里淡淡地说道:“这些是清晨我派人去清河街买的,看你那天在汤圆摊前一付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便猜想你多半喜欢这些栩宁的街头小吃。”

  梅雪霁正把翠玉豆糕塞进嘴里,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原来那天你跟踪了我很久!”

  齐天弛忍俊不禁,用衣袖替她拂去嘴角的碎渣道:“我当然要跟着你了,谁让你一直往人多的地方钻,我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你相认吧?”

  梅雪霁漆黑如墨的眸子在眼眶中滴溜一转,微红着脸咧开嘴笑了。

  齐天弛像变戏法似的从食盒的底层取出了一只小小的青花瓷壶,斟了一盅茶递给她道:“喝口水吧,小心别噎着。”

  梅雪霁低头呷了一口,只觉得馥郁的茶香,伴着热气一阵阵向她的鼻端袭来,眼眶中顿时带了些湿气。

  “天弛,谢谢你…….”她转过头悄然拭去眼角的泪花。

  齐天弛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让她把头轻靠在他宽阔的肩上,柔声道:“别这样,你我之间用不着那个谢字。我只恐你呆在这深郊别院会感到寂寞,每日里也不得进城,只能爬爬庄后的这座雪霁山,所以…..”

  “雪霁山?”梅雪霁打断他的话。

  “是的,”齐天弛的脸上微微泛出一丝红:“是我为它起的名字,我买下泉语山庄的时候把它也一并买下了。”

  “雪霁山……”梅雪霁喃喃地重复着,抬起盈盈的眸子凝望齐天弛:“换一个名字吧。”

  “不行!”齐天弛回答得斩钉截铁。

  梅雪霁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叫它天霁山,因为它是我们两个人的山。”

  齐天弛的眼中泛起了感动的光彩,修长的手指紧紧包住了梅雪霁的小手:“好,就叫它天霁山——天弛和雪霁的山!”

  午后的阳光穿透了遮目的浮云,慷慨地将灿烂的金色洒遍了天霁山的每个角落。山顶上马樱树下那对相依的少年男女也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不时有湿润的山风吹来,掀起他们的衣袖,偷吻他们沉醉的笑魇。

  “雪霁,”

  “嗯?”

  “唱个歌给我听听好吗?我还从来没有听你唱过呢。”

  “…….”梅雪霁睁开眼,轻咬着嘴唇笑了:“我不会唱歌。”

  齐天弛对她痴痴凝望:“随便什么,只要是你唱的,对我来说都是天籁。”

  梅雪霁含笑低下了头。

  “唱吧,雪霁,忽然很想听你的歌声。”

  清甜的歌声在群山间悠然回荡。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经过了她的毡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风中轻扬的野花、花间翻飞的蜂蝶、枝头婉转的鸟儿纷纷凝神静听,听那从未听到过的美妙歌喉,听那无比深情的低诉……..

  “……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放羊,每天看着她粉红的笑脸,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不胜清怨月明中(三)

掬月宫西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密如针尖的雨丝被一阵轻风吹送进来,为窗前水晶瓶中的玉色杜鹃罩上了一层晶亮的水珠。

  刘谦益躬身进门,悄悄地走到飘雨的窗前,伸手要去掩上楠木雕花的窗扉。

  “开着它吧,”黑暗中听得一声轻叹:“也好去去闷气。”

  刘谦益身影一顿,立即恭敬地回过头来,施礼道:“遵旨。”

  厢房的一角传来唏唏簌簌衣袍抖动的声音,接着是“咣当”一声,仿佛什么东西被抛在地上,裂成了碎片。

  刘谦益的心猛的一沉,不由得偷偷地叹了口气。

  “朕的酒壶空了,再取一壶来!”齐云灏的声音又闷闷地传来。

  “是。”刘谦益转身走到外间,用托盘托了一壶玉液香回转过来,右手上还提了一盏细纱宫灯。

  “谁让你点灯的?”一声断喝让宫灯微弱的光蓦然一颤,紧接着从斜刺里扑来一阵疾风,将刘谦益手中的宫灯猛的打落到地上。

  在灯火熄灭的一刹那,刘谦益看见一个孤寂的身影正斜倚在墙角的罗汉软榻上,满脸是委顿与萧瑟。只是一瞥间,刘谦益便觉得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陛下……”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这还是他的陛下吗?那个坐拥天下、意气风发的少年君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憔悴与落寞?落寞得让他几乎不忍再看……

  “刘谦益,你还是在外间伺候吧,朕想独个儿呆着。”齐云灏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是。”刘谦益躬身应着,摸黑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起身往门外走去。刚走到门边,他又犹豫着回过头来,对着黑暗中的齐云灏轻声道:“陛下,酒还是少喝些吧,明日还要早朝…….”

  齐云灏低低一笑:“哼哼,不妨事。朕今日开心得很,陇西终于下雨了,朕要好好庆贺一番。”

  刘谦益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这哪里是开心的样子?

  今日午后陛下接到陇西的奏报,当地久旱之后喜逢甘霖,看当时陛下的神情,倒是欣喜过一阵子。但紧接着,玄衣影卫钟启风风火火地入宫求见,被陛下急召入乾清宫东暖阁书房内密谈。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陛下的脸上便已布满了沉郁的阴霾。

  他奉旨守在东暖阁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依稀中只听到了“梅主”、“澄亲王”、“山庄”几个字。

  “唉——”刘谦益缓缓地走到外间,叹息着摇了摇头。近来,他和陛下一样,也爱没来由地叹气。




除却巫山不是云(一)

自梅主子出宫之后,陛下天天按时上朝处理政务、批改奏章,神色间似乎一切如常。其实,只有像他这样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人才知道,每日用膳之时,陛下面前的饭菜往往是原封未动地被撤了下去;深夜的掬月宫,总是能听到低沉的叹息和彻夜的辗转之声……

  “梅主子,您快快回宫吧!”他喃喃地念叨着,用衣袖拭去了眼角的泪。

  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的一角露出了几点星光。凑着这一点光亮,齐云灏慢慢站起身来,开始在殿内缓步逡巡。

  这里是霁儿平时最爱呆的地方,书架案几上摆满了她调制的香脂花粉和各色的奇花异卉,馥郁的花香伴着酒香扑鼻而来。他走到窗前的黄花梨桌案前,伸手拿起了上面的一只蓝底紫花的瓷盒。打开盒盖,一阵熟悉的花香缥缈而出。

  慧兰香油!

  “……陛下昨晚也没睡好吗?雪霁见陛下眼底青影浮现,想必是过于操劳了吧?”

  “朕没有……”

  “若陛下不嫌柔福宫简陋,不如在此稍歇一会儿,待雪霁为陛下点燃慧兰香油,多少可以消减困乏……”

  紫花瓷盒被他紧紧地捏在手中——霁儿,你那蕙质兰心之中难道真的没有朕的位置吗?此刻,你和他……很快乐吗?

  脚步踉跄了一下,紫花瓷盒险些脱手而去。他微吃了一惊,急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椅子。触手处一片轻柔——他抓住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袅云罗。

  闭上眼,他的脑海中浮现起太液池畔那个身着袅云罗的纤丽影子,衬着青苍的天色、衬着漫开的绣球花,那个影子茕茕而立,衣袂翩跹,仿佛一片即将随风而逝的流云……

  “别走,霁儿,别走……”他喃喃地轻唤着,把袅云罗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喝干了最后一滴酒液,齐云灏抛下手中的酒壶,缓缓地掀开了门帘。

  “陛下。”刘谦益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齐云灏斜睨他一眼,摆了一摆手:“朕要出去走走,你们......别跟着。”

  刘谦益愣怔着,那个明黄色的高大身影却已径直蹒跚出了掬月宫的大门。

  “刘总管?”身旁的小太监向他投来问询的目光。

  刘谦益点了点头道:“咱们还是远远地跟着吧。”

  一场夜雨打湿了通往柔福宫的小径,道路两旁的青枫树上不时滴下点点水珠,将齐云灏的肩头打湿了一大片。胸臆间阵阵酒气上涌,眼前模糊一片,有好几次他险些被高低不平的石路绊倒。

  朦胧间,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去柔福宫!那里有温暖的灯光、有盈室的花香、还有他心中的女子在窗前低吟着《洞仙歌》。

  “霁儿——”这个名字柔柔地撞击着他的心,竟然也把他的心生生地撞疼了。“朕只想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你,谁知这些竟然不是你要的......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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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子让皇帝小小地得意了一番,反观我们的澄亲王,茕茕独立、意态萧然。
风水轮流转,现在被虐的是皇帝啦,澄亲王倒是被我泡进了蜜罐....呵呵。
请多提意见啊,你们的观点可以左右我今后的情节。谢啦!




除却巫山不是云(二)

他怔忡地停下脚步,耳边回想起东暖阁中钟启的话:“臣奉陛下旨意,这几日悄悄尾随澄亲王,发现他每日黄昏之后,都会策马前去离京三十里的一座山庄。那里山水环抱,甚是隐秘,臣等未得圣旨不敢贸然进入,只是偶尔听得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

  心又沉沉地一坠,齐云灏颓然在身后的青石上坐下。

  “……她不稀罕什么母仪天下,她要的是一颗完整的心和一双永远只注视着她的眼睛……”

  哈哈,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吗?他可以给,朕也可以给你啊……

  前方低矮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齐云灏抬起头,但见从柔福宫黑黢黢的宫墙方向,飘过来一点晕红的灯光。慢慢地近了,这才发现柔和的灯光后是一个粉色的窈窕身影。苍白的面颊上,一双含情的双目似喜似怨。

  “霁儿!”齐云灏激动地从青石上一跃而起,抓住了她的双肩。

  “陛下…...”她温柔地低垂着粉颈,任由他紧搂着。

  齐云灏把脸埋进她的青丝间,眼眶微微湿润着:“霁儿,你回来了?”


  掬月宫寝宫。

  瑾嫔秦洛裳斜倚在千工龙凤榻上,伸手抓了一条束帐的金色丝绦反复把玩着,心中涌起了万千滋味。

  昨晚,她在柔福宫外的林间小径上“偶遇”了皇帝。

  说是偶遇,其实费尽了她的心思。自从上次她因对梅雪霁言语冲撞而被皇帝贬为嫔之后,她就一直煞费苦心地在皇帝身边打点,为的只是能再一次进入他的视线,重获恩宠。

  她的心愿终于在昨晚实现了——皇帝发现了她,并如获至宝地把她抱回掬月阁——掬月宫,那是未来皇后的寝宫啊。多少次她魂里梦里都想进入的地方,这回她竟然真的进来了,还和皇帝相偎着同卧在了龙凤榻上!

  昨夜,他对她百般温柔、千般怜惜,这是她以前侍寝的时所不曾经历过的。如果不是陛下一直在她耳边轻呼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几乎就真的要沉醉其间了。然而,那声声呼唤却仿佛一支支冰冷的箭,把她从幸福的巅峰上射落下来。

  陛下心里、口里就只有她——那个叫梅雪霁的女人!

  一阵懊丧涌上心头,她烦躁地抛下了手里的丝绦——那个女人哪里好?先是刻意毁容,犯了欺君之罪却未得一丝惩戒,陛下把她接入掬月宫,夜夜专宠不说,竟然还打算把她封为皇后!这之后,她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本以为她的出走应该是自己的机会,谁料想她却依旧阴魂不散,牢牢地霸占着陛下的心!

  瑾嫔轻叹一声转过头来,凝望着身边恬然入睡的皇帝。此时他的呼吸沉酣,眉宇舒展着,嘴角挂上了一丝愉悦笑意。昨夜遇见她的时候他已醉得神志不清,竟然把她当成了梅雪霁,在她耳边絮絮地说了不少情话。这些话如同刀子一般地剜着她的心——谁说陛下生性冷漠、谁说陛下不好女色?他的冷漠只是针对她们,而在梅雪霁的面前,他却痴情得可以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除却巫山不是云(三)

胸臆间情思百转,她悄悄地俯下身去,把嘴唇贴上他的眉心:“陛下,怜取眼前人吧…..”

  九重华帐外忽然传来刘谦益苍老的声音:“启奏陛下……”

  瑾嫔娥眉微蹙,不快地低声叱道:“陛下还睡着,哪个不知进退的竟敢搅扰陛下清梦?”

  刘谦益踟蹰了片刻,复又轻声回到:“昨日陛下有旨,玄衣影卫钟启若是求见,不管何时都需立即禀报。”

  瑾嫔妩媚的脸上闪过恼怒的红晕,正要开言训斥,忽听得身边的人翻了一个身,轻轻打了个哈欠道:“是钟启来了?”

  “是。”刘谦益在帐外答道。

  “哦,宣他入东厢房候旨。”齐云灏说着,撑起了身子。蓦地,他发现枕边斜倚着一个娇慵的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纷披着,香肩半裸,俏丽的脸上满是春色。

  “你…….”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睡意霎时全消:“你是谁?”

  “陛下,”那女子愣愣地留下泪来:“臣妾是瑾嫔啊,昨夜奉旨侍寝……”

  齐云灏陷入了片刻的迷茫,转瞬之间,迷茫变成了冲天的愤怒。

  “大胆,你竟敢欺骗朕!”他愤然站起身来,跨过她的身子走到塌下。早有宫女奉上了衣带冠冕,他一边任宫女们为他穿戴,一边冷冷地回过头对着瑾嫔叱道:“朕不想再看到你,掬月宫不是你配呆的地方,马上给朕离开!”

  瑾嫔低声呜咽着,无比狼狈地套上衣衫,在太监宫女们讥嘲的目光下仓皇而去。

  齐云灏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深深地蹙起了眉头——昨夜,在柔福宫外遇见的竟然是她吗,他是怎么啦?亏得他欣喜若狂地把她抱回掬月宫,一夜缱绻缠绵,却原来不是霁儿…….

  心头一阵作痛——霁儿,霁儿,原来你还不曾回来……

  “陛下,钟启已候在东殿。”刘谦益的恬淡的声音使他从无边的懊丧中回过神来,他点了点头道:“好,朕这就去见他。”

  天启王朝的历代君主一直都秘密豢养着为数众多的影卫。这些影卫都是从御林军中挑选出来的一些武功高强、心思缜密的侍卫,平时由皇帝亲自调遣,专门执行最隐秘的指令。由于经常夜间出行,身穿清一色的玄色夜行衣,故而被称为玄衣影卫。

  玄衣影卫是皇帝手中的一张王牌。来无影、去无踪,宫墙内外、朝野市井任何角落发生的事情都逃不过他们的监控。所以,大臣们闻“玄”而色变,平头百姓们更是将玄衣影卫的神通传得玄乎其玄,几乎到了飞檐走壁、撒豆成兵的地步。

  钟启正是玄衣影卫的头领,作为耳目和臂膀,三年来他一直忠心耿耿地暗侍在齐云灏的身后,为他排解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难。

  “子轩,有什么消息吗?”齐云灏身披明黄色九龙戏珠的龙袍匆匆赶来,谙熟地唤着钟启的字,私下里,他已经将钟启引为朋友。




墙里秋千墙外道(一)

钟启站起身来,对着齐云灏一揖到底:“臣已奉旨亲身进入泉语山庄,并且……”他说着抬眼瞥了眼齐云灏的神色,又低头禀道:“真的在庄内见到了梅小主。”

  齐云灏的身子顿了一顿,脸上拂过了一丝苦笑:“果然在那里。”

  “正是。据臣查知,澄亲王购下泉语山庄之时,正是梅小主奉旨入宫的那几天。”

  齐云灏脸色阴沉,默然在窗前的镏金颤枝宝相椅上坐下。

  钟启的双目一直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忽地默不作声,不禁微微地犹豫了一下道:“臣一直伏在泉语山庄暗处观察。据臣看来,澄亲王与梅小主之间或有情愫暗生,却决无苟且之事。”

  “情愫暗生?”齐云灏打断他,目光仿佛两道利剑向他射来。

  “是。”钟启低下头:“这只是臣个人的感觉。”

  “情愫暗生……”齐云灏垂目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里、口里一片苦涩——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正是这个啊……..

  “啪”的一声,他拍案而起,转身朝门外走去。

  钟启紧跟在他的身后,“陛下,您要去哪里?”

  齐云灏头也不回地道:“随朕去泉语山庄,把属于朕的要回来!”


  一阵清风拂过湖面,带来了对岸花草的芬芳。梅雪霁慵懒地坐在秋千上,微闭双眼轻轻荡着,淡紫色镶金边的裙摆在风中舒展,仿若一朵盛开的茱萸花。

  这泉语山庄真是人间仙境啊。金碧辉煌的宫殿虽然富丽,却没有它的雅致与清幽。在这里,她真正体会到了无忧无虑,体会到了心灵与自然合而为一的愉悦。

  “小姐。”侍琴含笑向她走来,身上带着好闻的阳光的味道,她像变魔术似的从身后亮出一个银色的布囊。

  “您看!”

  “这是什么?”梅雪霁含笑接过,抽开布囊的丝带,里面是几颗黑色的种子。

  侍琴抓住秋千的绳索轻轻摇荡,忍不住低笑道:“这就是您成天惦记的酒仙芙蓉的种子,王爷昨日刚搜寻到的,今日清晨他离开的时候您还在熟睡,他嘱咐奴婢等您醒后就把它交给您。”

  梅雪霁欣喜地把鼻尖凑到袋口嗅了一下,果然有淡淡的酒香扑鼻。这酒香芙蓉是她在《撷芳谱》中多次读到过的香花圣品,因其花香似醴,故而弥足珍贵,连在深宫的上林苑中也遍寻不着。

  三天前她无意中在齐天弛面前提及,口气中带着几分艳羡和遗憾。当时齐天弛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没想到他竟然记在了心里。这些天也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才搞到了酒香芙蓉的种子。

  梅雪霁珍爱地把布囊系在腰间的丝绦上,兴冲冲地道:“等一下咱们把种子种在屋后的苗圃里,到了秋天就可以闻到醉人的花香了。”

  侍琴推着秋千的手蓦地停了一下。

  “怎么啦?”梅雪霁感到了她情绪的异样,不由回头望着她。

  “小姐,”侍琴犹豫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地道:“咱们在这里真的可以呆到秋天吗?”




墙里秋千墙外道(二)

一丝浮云遮住了骄阳,天地间蓦地黯淡了许多。

  梅雪霁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又沉沉地垂下:“为什么不能?”

  侍琴的双手攥紧了秋千的绳索:“您以为宫里的人不会找到这里吗?这几日奴婢夜夜做噩梦,梦见皇上的御林军包围了山庄……”

  梅雪霁的心怦然而跳——其实,她又何尝不是?白天笑语嫣然,晚上却也常常被冷汗打湿了寝衣。毕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皇帝是绝对不肯轻易地放过她的。

  昨晚她依旧被梦魇搅扰,在床上辗转良久无法入眠。后来,她索性推枕而起,踏着满院的芳草,一路漫步到湖畔。凑着微弱的星辉,她发现在临湖的水榭里,有一个颀长而飘逸的身影正面湖而立,那样忧郁地静默着,仿佛是岸边伫立了千年的石头。

  “天弛…..”她在他身后轻唤,带着几分心痛和不解——这个在她面前笑语酽酽,让她时刻如沐春风的男子,为什么也有这样孤寂的一瞬?

  齐天弛回过头来,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意外的惊喜。

  “夜间风冷,你怎么不披件衣服就出来了?”他迎向她,脱下外袍罩在她纤弱的肩头。

  “你在想什么?”梅雪霁的抬起头问。

  齐天弛痴痴地凝望她的双眸,嘴角含着一弯好看的弧:“我在想,想你前些天为我唱的那支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

  “正是,”齐天弛轻轻握起她的手:“……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放羊,每天看着她粉红的小脸,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真美,这样的日子。”

  他轻叹着,抬起了她的下颌:“如果,我放弃财产、放弃京中的一切,你可愿意和我隐居山野,一辈子携手牧羊?”

  漫天的星辉下,他的眸光熠然闪烁,那么温暖、那么深情,泪水不由得打湿了梅雪霁的眼睛。

  “愿意。”她的回答轻柔而坚定。

  浓浓的感动溢出他的双眸,蔓延到脸上变成了幸福的笑。他一把搂过她,光洁的下巴轻抵她的发际,轻轻地摩挲着。

  “那好,咱们约定了。等我辞了王位,你我相携归隐,永远过你歌中的日子。”

  梅雪霁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听凭泪水打湿了他的一角衣袍——她和他,会有这样美好的一生吗?幸福,真的握在他们手中吗?抑或,它只是一场美梦,转瞬将逝……

  明媚的笑容凝结在梅雪霁的脸上,转瞬成了痴迷的怔忡。侍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微有些疼痛。小姐好容易在泉语山庄的青山绿水间找回了欢笑,都是她不好,又勾起了她的不快。

  可是,那些不快的事情只是不去想便可以不存在吗?

  这几天她眼睁睁地看着小姐和澄亲王情意日笃,一天天地沉陷其中而不自觉。感动之余,她也深深地为他们担忧——聪明如小姐、睿智如澄亲王,他们莫非真忘了京城里还有一位皇帝?不管小姐愿不愿意面对,她都早已是皇帝的女人,而澄亲王——却正是皇帝的亲叔叔!这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情缘啊!




墙里秋千墙外道(三)

也许,小姐她是知道的,看她笑容后隐约可见的一丝愁绪,听她房内彻夜的辗转,就可以猜到其实她心中的忧郁远重于她。只是,她隐藏得很好,特别是在澄亲王面前,她都会努力扮演一副无忧无虑的摸样…….

  “算了,”耳边传来梅雪霁的一声轻笑:“别多想了。再一味哀叹忧虑,小心大好春光都在愁容中过了。来,替我把秋千高高地荡起来吧!”


  通往泉语山庄的林间小径上,一匹雪白的骏马正奋蹄奔腾。骑在马上的齐天弛俊逸出尘,银色的袍角被扑面的疾风带起,在身后高高地飘扬着。

  此刻,他的脸色严峻,双目紧盯着泉语山庄的方向,持鞭的右手不停地抽打跨下的骏马。马儿吃痛,高声嘶鸣着,四蹄腾空,恍若一道穿行于天地间的银白闪电。

  “雪骢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他喃喃地低语着,奋力又抽了一鞭。

  渐渐地,泉语山庄的一汪碧水展现在他的眼前,马蹄踏着湖上的木栈,发出铿锵之声。转眼之间,泉语山庄的粉墙青瓦近在咫尺。

  蓦地,他发现在粉墙之外,静静地立着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人高大挺拔,明黄色的衣袍在骄阳下反射着夺目的光芒。

  狂奔的雪骢被生生地勒住,万分不甘地引吭高嘶。而它的主人却已经面如土色,怔怔地呆坐在马背上——今早进京,他忽然接到皇帝率队出京的消息,心里顿生了不祥的预感,发了疯似的策马赶回泉语山庄,却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齐云灏在雪骢的哀鸣声中回过头来,淡淡地望了一眼齐天弛,又把目光转向了粉墙内的一角。那里有几株高大的凤凰木在微微摇曳着,树丛间传来女子银铃般的欢笑声。

  “侍琴,再荡高一些,我快够得上树上的叶子了……”

  齐天弛翻身从马上下来,牵着雪骢来到齐云灏的面前。

  “陛下……”他黯然跪下。

  齐云灏并不理会他,目光依旧凝结在那角粉墙上,口里低吟着:“……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反被无情恼……”吟到最后,声音渐渐低沉到无法听闻。他转过头来望向齐天弛,目光幽深,嘴角却带着一丝清浅的笑。

  “十八叔,不请朕进你的庄内小叙吗?”


  一泓清泉从天霁山的山脉处倾泻而出,绕过泉语山庄的院子,日夜不停地往庄前的湖水奔腾而去。所经之处,流淌着潺潺的清韵。

  梅雪霁木然坐在窗前,平素里喜闻的泉声尽数变成了充耳的噪音。此时,她的全副心思早已飞到了门外——在那里,有两个男子正在进行着关系她命运的谈话。

  “……一切都只是臣的一厢情愿,请陛下不要怪罪雪霁。臣与她之间…..清白如水。”




蓦然回首阑珊处(一)

“好一个清白如水!”齐云灏发出一声冷笑:“你敢说你心中对她没有非份之想?”

  “臣……”齐天弛的呼吸急促起来:“臣确实想过要追随她一生,归隐山林,做一对无忧的……兄妹。”

  “兄妹?”一阵脚步声起,听得出齐云灏在向他步步逼近。

  “你有没有想到过朕?论公,她是我天启王朝未来的皇后,若与你归隐,将置王朝的尊严和体面于何在?论私,她是朕的女人,也就是你的侄妇,你如何与侄妇相携一生,即使只是……做一对‘兄妹’?”

  齐天弛陷入了沉默。

  “哼哼,”齐云灏又笑了,笑声中布满阴霾:“即使你与朕之间没有这层君臣叔侄的关系,你以为朕就会将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你吗?”

  “陛下,”齐天弛低叹一声,訇然跪下:“臣愿领一切罪责,只求陛下原谅雪霁。”

  “霁儿她,不需要原谅,因为朕心里…..从未怪罪于她。至于你……你的罪暂且寄存在朕这里,朕还没有想好要怎样罚你……”齐云灏断断续续地说着,忽然停了一停,声音里平添了几分冰冷:“陇西大旱刚过,当地百姓衣食尚无着落。朕打算派你带上朝廷的钱粮前去赈济,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

  “遵旨……”

  梅雪霁的指甲深深地陷在掌心的肉里,泪,从眼眶奔涌而出,纵横了满脸——输了,又输了!她再次输给了命运,输给了皇帝。千思百虑,兜兜转转,她最终还是落入了他的手中。

  天弛、天弛,你的梦境虽美,可你何曾料到我们的缘分尽于今日…….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紧接着,有悠悠的脚步声向她步步靠近。梅雪霁闭上双目,心在这一刻又陷入无比的慌乱之中。

  “霁儿。”耳边传来一声低唤,熟悉的龙蜒香仿佛一只大手把她整个地包围起来。一阵唏唏簌簌衣袍摩挲声响过,却再没了声息。

  半晌过后,梅雪霁微微睁开双眼。却见齐云灏正半蹲在她面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中交杂着悲喜。

  “你,”心猛的一紧,她条件反射似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却被他一把按住了双手。

  “霁儿,”他把她的手放在颊上轻摩着,她这才发现他双颊微陷,眼底有抹不去的憔悴:“回宫吧,我想你…….”

  她僵直着身体,任由他握着双手,思绪沉浸在无边的迷茫之中。

  他竟然对着她自称我,而不是朕?这个跋扈的男人,他在求她吗?他想她?他的憔悴都是为了她?……

  不不,不能心软,她好容易飞出宫墙,再也不愿回到那个金编的笼子里。

  “我不回宫。”她垂下眼帘,口气中却带着坚定。

  他望着她温柔地笑了:“如果你喜欢泉语山庄,朕可以从澄亲王手中买下它,闲暇时常带你来此小住。”

  “不,”梅雪霁抽回自己的手,定定地抬眼望向他:“我要的不是泉语山庄,而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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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乐!!




蓦然回首阑珊处(二)

齐云灏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无奈,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步,闷声问道:“你只在乎自己的自由吗?如果你的自由是用箩萝和天弛的自由换来的,你还会心安理得地享受它吗?”

  梅雪霁清纯如雏菊一般的眼睛霎时睁大了,胸脯急速地上下起伏:“你…….你威胁我?”

  齐云灏沉默着回过头去,心里漫起一声叹息——对不起,霁儿,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势压你,因为……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掬月宫,又是掬月宫!

  淡金色的雪绫纱、紫檀龙凤千工床、枕边酣睡的男子…….曾经无数次反复纠缠在她梦魇中的一切又出现在她眼前。真希望这只是一个梦,是她在泉语山庄卧房中做的一个梦,而天弛,就睡在相隔不远的西厢房里……..

  “侍琴。”她轻唤着,伸出手去想拨开床前的帘幔。稍一辗转,却蓦地惊觉腰间重重地压着一只胳膊。

  此时,胳膊的主人正侧身面朝她睡着,看来睡得很轻,被她轻微的举动一带,惺惺然睁开了睡眼。看见她,他欣慰的笑了,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霁儿,别走…..”复又搂紧了她,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梅雪霁无力地靠在床头,泪水打湿了胸前大红色的百子嬉春锦被——这一回,不是梦了。

  白天发生的一幕又重新在脑海中回放。

  “……好,我跟你回宫。”心头千徊百转之后,她终于咬牙吐出了这句话。

  齐云灏的眸子霎时放出了光彩:“霁儿……”

  “等一下,”推开他拥过来双臂,她后退一步,冷冷地道:“要我回宫可以,但是必须延续我们的约定。”

  “约定?”他错愕着,英俊的脸上一片茫然。

  “陛下忘了?”她讥嘲地笑着,从项间扯出了一根红绳,绳上穿着的一枚碧玉指环在掌间荧荧地发着绿光。

  齐云灏沉默了,一瞬间竟有淡淡的伤心流过眼底。

  压抑住心头的一丝彷徨,她硬下心来,凛凛地继续说到:“陛下国事繁忙,些微小事只怕不会长记心间。所以,霁儿斗胆恳请陛下拟写一道圣旨,以防日后之忘。”

  齐云灏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深邃而幽远:“必要如此,你才愿意回宫?”

  “正是。”

  “你那么讨厌朕碰你、那么不愿意做朕的皇后?”

  避开他咄咄的目光,她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一角蓝天轻轻地叹了口气:“陛下何必要问?”

  身后也是一声低叹:“三年后……你还是要出宫?”

  “是。”

  齐云灏垂下眼,嘴角牵起了一弯苦笑:“多情却被无情恼……”




蓦然回首阑珊处(三)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入了她的耳。她愣怔着,心头涌上了层层的酸楚——既知无情,何必苦苦相缠?

  这句话在她舌尖翻滚了无数次,却不知如何出口。正万千滋味间忽听得他沉沉一笑:“好,朕答应你……”

  此时,这一卷圣旨正压在她的枕下。她试探着把手伸到枕边——它还在,织绫的暗纹在她指尖流过粗糙的触感。

  “霁儿…..”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呼唤。她吃了一惊,侧目看去,原来是齐云灏变换了睡姿,臂膀却依旧紧紧环在她的腰间。

  “唉…….”她长叹了一声,默默地躺下。

  回宫之后,她依旧被带到了掬月宫。入夜时分,他带着一脸的疲惫从乾清宫回来,不由分说地牵了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这张紫檀龙凤塌前。立即有宫女上前,为他们宽衣铺床。

  梅雪霁攥紧了手中的圣旨,泪水在眼中打转:“你答应过…..”

  齐云灏温柔地笑着,修长的手指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泪花,拉着她同卧在龙凤榻上。

  “朕不做什么,只想拥着你入眠。”他贴近她的耳边说着,口中吐出的热气轻抚着她的面颊。他静静地搂着她,仿佛一个孩子搂着心爱的玩具。

  “霁儿,你回来了……真好…….”他含笑低喃,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月朗星稀,寝殿之中一片静谧,只有宫外的太液池不时掀起阵阵涛声。

  刘谦益站在寝殿门外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没事了,梅主子凤驾回宫,陛下就安心了。

  从今以后,想必一切照旧吧?

  春末夏初,热浪蒸腾。上林苑的沉香亭畔,古树参天、葱茏蓊郁。朱栏下盛开着点点莹白的结香雪球,远远望去恰似六月飞雪,为大地带来一片清凉。

  莞柔公主齐云萝手中的美人团扇轻轻地摇着,俏脸上明媚的笑魇在团扇后时隐时现。

  “……呵呵,有道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梅雪霁望着她怔怔地发愣:“这话何意?”

  “还装傻?”齐云萝笑着用扇柄轻点她的额头:“当初你出宫的时候,曾口口声声对我说,此生但求有人心里、眼里只装下你一个。如今,这人可找到了?”

  梅雪霁的心蓦地一动,脑海中浮现起齐天驰那双深情凝视的眼眸。她甩甩头,黯然地垂下眼睛问道:“你说的是谁?”

  “我皇兄啊,”齐云萝娥眉轻挑:“他眼里、心里可不就只有你一个?以前我不知道,待放你走后,眼看他深陷绝望、柔肠百转,才惊觉你在他心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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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此中秋来临之际,发表一下个人小小的感言.
不知为什么,老是有亲们在留言中抱怨影月更新太慢.呵呵,影月是追文的出生,对各位的焦急等待非常理解.相当初,影月追偶像文的时候,那可是一日苦等一千字,一等就是大半年,最后还是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巨坑之中.....哎,这番苦楚,如今想来依旧让人心痛.
所以,影月时时激励自己要勤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要条件许可,影月一定多多上传,不负各位的青睐与支持!
只是,影月码字码得慢,各位读来短短的一章,往往要花费我好长的时间斟酌,写了改,改了写.所以,若是传得慢了,也请各位给予谅解.
谢谢!




迟迟钟鼓初长夜(一)

梅雪霁苦笑着站起身来,把淡淡的目光投射到林霭深处。身后,传来齐云萝絮絮的低语。

  “说来真是好笑,我费尽周折助你出宫,却不道你要的东西却正在宫中……不过,若非这番折腾,又怎可逼出我皇兄的真情流露?嘻嘻,那日我亲耳听他自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一滴晶莹的泪从梅雪霁的眼眶里静静地滴落,脚前的一块漫金地砖霎时溅开了一朵淡梅——我要的,是他吗?

  从昨日回宫到现在,齐云灏和她独处的时间并不多。听说西北边关又出了事,他一直往返于太和殿和乾清宫之间,和大臣们议政直到深夜。

  回到寝宫之后,他们之间也几乎没有交流。他只是心满意足地拥着她,一夜不曾放手。而这一夜,她却辗转无眠…….

  也许,他对她的心是真的。从他的眉梢眼底,再也看不见那种高高在上、气指懿使的神气。有的只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怜惜,有时候甚至温柔到有些低声下气。

  但是,他得回她的手段却依旧是强横的,他何尝顾忌到她的感受,何尝把她的情愿与否放在心上?

  他对她,算得上爱吗?

  也许,这就是帝王之爱——付出了,就要强迫对方接受?

  齐云萝缓步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肩:“傻丫头,还踌躇什么?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眼下正握在你的手中。若换了别人,只怕夜夜在梦中笑醒呢。”

  梅雪霁回过头来,望着她浅浅一笑:“如此说来,我应该感恩戴德了?”

  齐云萝看着她满面的清冷,不由怔住了:“霁儿,你…….”

  正说着,忽听得亭外有人通报:“启禀梅主子,太医院太医梅雪峰求见。”

  “我哥?”梅雪霁诧异不已地把目光投向齐云萝,却见齐云萝眸光闪烁,嘴角含上了一弯浅笑:“快请他进来。”

  一阵脚步声起,转眼间梅雪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沉香亭外。

  “臣太医院梅雪峰拜见公主殿下、梅……”一个梅字出口,喉头却蓦地凝滞,“主子”二字湮灭在蠕动的唇瓣间。

  梅雪霁鼻子一酸,眼眶顿时湿了。她紧走几步,将哥哥搀扶起来。兄妹俩四目交视,一时间千言万语,却相顾忘言。

  齐云萝见此情景也是眼圈微红,走过来轻扯梅雪霁的衣袖道:“你们兄妹久别重逢,该开心才是,怎么反而哭了?况且,今后你哥哥长留宫中,你也多了个亲人陪伴……”

  梅雪霁闻言心头一紧,忽然记起刚才梅雪峰自称太医院太医,莫非…….想到这里,她急急地打断齐云萝:“我哥要长留宫中?”

  梅雪峰对她平静地笑着:“是的,我已被陛下安置在太医院,做了柳院判的助手。”

  “那……你的沐恩堂呢?”

  一丝黯然掠过梅雪峰的眼底,但转瞬间他又淡然地摇了摇头:“关了。”

  “为什么?”梅雪霁心焦了起来,在梅府呆了两年,她深知沐恩堂对于梅雪峰的意义。




迟迟钟鼓初长夜(二)

齐云萝在一旁笑道:“还不是我皇兄为怕你回宫寂寞,所以就留下了你哥。”

  一片愤怒的红晕腾起在梅雪霁的脸上——可恶,这个皇帝!囚禁了她也就罢了,为何连她哥哥的自由也要被剥夺?难道身为帝王,就可以随意操纵所有人的命运吗?

  “不行,”她一把拖起梅雪峰的手就往外冲:“我带你去找陛下,让他放你出宫重开医馆……”

  “霁儿。”梅雪峰握住了她的手腕:“哥哥是自愿留下的。”

  “你不是…….”

  “不,哥哥真的是自愿留在宫中的,”梅雪峰柔和的目光停驻在妹妹脸上,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指尖绵绵传来:“医馆算不上什么,在我心中,它及不上我妹子的万一。前些天你不知所踪,哥哥心如刀绞,时时自责。在这个世上,哥哥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当日明知你矫容入宫,哥哥却听凭你孤身涉险,实在失了做兄长的责任…….所以这一回,无论如何,哥哥要留在宫中守护你,即使身卑力薄,也要尽力保你周全…….”

  “哥……”梅雪霁把头埋进梅雪峰的怀里,热泪濡湿了他胸前的一角纱袍。

  梅雪峰用手轻抚梅雪霁满头的青丝,深情的双目中也蕴含泪光点点。

  沉香亭中,有人默默地退到角落,注视着这感人的一幕,数滴清泪滑落至含笑的嘴角。

  霁儿,你何其幸也,有这样一位至情至性、诚挚坦荡的兄长……..


  侍琴放下御榻前的垂地珠帘,对紫琼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双双退下。

  走到寝殿外,迎面正遇上手捧蜀锦香囊的紫缨,侍琴望着她手里的香囊出了一会神,方开口问道:“今晚熏的是什么香?”

  紫缨笑吟吟地把手里的香囊往她面前一递道:“还不是日日都用的速沉。”

  侍琴打开香囊,速沉馥郁的芬芳在鼻端萦绕,她不由蹙起了眉头:“不行,香味太浓了,今晚恐怕熏不得这个。还是换成梅主子自己调配的碧凝吧。”

  紫缨不解:“今日怎么就熏不得速沉?”

  紫琼一拽她的衣袖道:“别多问了,说你平日里不上心你还不服,没听见刚才陛下回宫前梅主子一直嚷着不舒服吗?哪里受得了这速沉的浓香?”

  紫缨偷偷一吐舌头道:“主子不舒服吗,我怎么没听见?哦,对了,晚间我一直在外头站着呢…….”

  侍琴与紫琼对望一眼,脸上的忧色更深了。她伸手接过紫缨手里的香囊,到西殿换了碧凝香悄悄地端进寝宫。打开墙角的瑞兽熏炉盖,将碧凝香点上。一时间清香幽远,萦绕于纱幕珠帘之间。正待起身,忽听得九重华帐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霁儿,你怎么啦?”辗转声中传来齐云灏关切的询问。




迟迟钟鼓初长夜(三)

“嗯…..没什么…..”

  侍琴低眉垂眼,压抑住心中的一丝叹息,悄无声响地转身退下。寝殿外紫琼和紫缨忙迎了上来,齐声问道:“主子睡了还是醒着?”

  “醒着呢。”侍琴说着双眉紧蹙,眼盯着面前的一方金砖,陷入了无边的思绪之中…….

  自从小姐被皇上从泉语山庄接回宫后,一直沉默寡言,整日里只是坐在窗前的书案旁,手持紫毫在纸上画来画去,也不知道她在画些什么。

  那一日小姐叫住了她,屏退左右,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侍琴,我问你,男人最讨厌的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的话让侍琴无端一愣,张口结舌了半天方讪讪地道:“这个……奴婢哪里知道?想必,是丑陋的女人吧…….”

  “丑陋?”小姐望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我要把这条记下来。”

  侍琴眼看她在纸上写下“丑陋”二字,心里蓦然有些慌乱:“小姐,您这是…….又要和万岁爷置气?”

  小姐搁下手中的紫毫,含笑望着她道:“置气说不上,只是不想在宫里被白白束缚三年,所以为自己制定了反击计划。”

  “反击计划?”侍琴的心怦然而跳:“小姐,您可千万别再惹祸了。自您回宫以后,陛下对您小心呵护、事事顺从,您又何必…..”

  小姐搁下手中的紫毫,淡然一笑道:“我的心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盼早早飞出这宫墙去,圣眷深浅,哪里放在我心上?”

  侍琴垂下眼,犹豫一番道:“莫非,您心里还放不下……他?”

  一个“他”字出口,小姐的脸上便是一怔,她起身走到窗前,声音里带了惆怅:“别说了,我与他早已注定无缘。”

  “那您为何……”

  小姐回过身来,清亮的眸子里含着一丝浅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图之。若是让皇帝对我生厌,不就可以早日脱离苦海?”

  侍琴望着她满脸兴奋的模样,心头不由掠过一丝叹息——这里哪是苦海?若换成其他女子,分明就是天堂!唉,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不知她的小姐为何这般固执?

  然而她的话小姐如何听得进去?自那日起,小姐便开始了她的所谓反击计划。好像还为它起了一个古怪的名字叫什么——非暴力不合作……

  当日陛下回掬月宫午膳之时,便立时觉察到了她的异样。以往小姐见了陛下尽管容色冷淡,至少还恪尽礼仪,跪地接驾。这一日却是懒懒地倚在床上,只推说身体不适,顾自闭目养神,见陛下进来理也不理。

  陛下却也不恼,反倒坐在床头,搂过她柔声嘘寒问暖。下午圣驾回乾清宫理政,期间还遣了好几位御医来为小姐诊脉。听御医们回复说小姐凤体无恙,陛下还是放不下心来。数回让刘谦益传来口谕,让小姐多多下床走动,别一味躺着憋出病来。

  起先小姐还尽力绷着,没想到她一番恹无生气的神情落在陛下眼中却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一时间,掬月宫中乱成一团,御医们开来各色清心养气的补汤堆满了床头的青玉案几,几个年老德高的嬷嬷轮番劝着小姐喝下。宫门外整日停着翔凤步辇,宫女们奉了圣旨每日须得扶着梅主子乘步辇赴上林苑闲步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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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快乐啊!

  今天影月要出门做客,所以一口气发了三章,希望各位喜欢!




此时此夜难为情(一)

最后,小姐只得无奈地宣布自己体健如牛,并做出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方才安了陛下的心。于是,掬月宫中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小姐一计落空却并不气馁,没多久便又生了一计。听得陛下不喜奢靡娇纵,她却偏偏将平日里陛下赐的各色珠宝拿出来,命内务府制成八宝脚踏搁在床尾。

  昨日夜间陛下回寝宫见了脚踏,脸上立时露出了惊异:“这是何物?”

  小姐淡淡地瞥了一眼道:“是我的脚踏。近来暑热,踩着它睡清凉些。”

  陛下默默地注视她良久,眼里流光一闪,忽地笑了:“霁儿,你真是个孩子。”说着拥过小姐来,在她的眉间爱怜地一吻。

  当时小姐愣愣地回望着他,脸涨得通红。那只八宝脚踏被陛下拿过来,亲自为她垫在脚下:“若能为你解得暑热,它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今日一早,陛下起身上朝之后,小姐还兀自靠在床头望着八宝脚踏发愣,口中怏怏自语:“奇怪,他怎么就不生气呢?”

  侍琴见了,不由得捂嘴偷笑。

  不久,又听得小姐低叹一声道:“看来,只有用最笨的办法了……”

  侍琴曾几次三番问小姐,她所说最笨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小姐却只是神秘地一笑:“到了晚间你自然就知道了。”

  晚膳后服侍小姐兰汤沐浴时,忽然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迅速地拔下瓶塞将里面白中带绿的汁水倒入浴汤之中。手法快如闪电,以至于除了近身的侍琴之外,其他宫女都未曾注意。

  “这是?”侍琴扬起眉,难掩满脸的诧异。

  小姐却微笑着一眨眼睛,翻手将瓷瓶塞进她的掌心:“别问。”

  侍琴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瓷瓶,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趁着紫琼她们正忙着整理小姐的衣饰,她赶紧将瓷瓶塞进腰间的丝带中,这才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慌乱中,眼角余光瞥见小姐的嘴角噙着一弯笑。

  沐浴后的小姐身着月白色的丝绫寝衣,一头如缎的青丝垂至腰际,更衬得她肤白似雪、飘逸如仙。

  二更天时,乾清宫的太监传下圣谕,说是陛下今晚依旧回掬月阁安寝。小姐听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自从小姐侍寝以来,嫔妃们的绿头牌早已形同虚设。陛下夜夜留宿掬月宫,从未翻过其他妃子们的牌子。起初小姐曾为此烦恼过一阵子,后来似乎慢慢地也适应了。

  三更时分,小姐忽然放下手中的书,拼命用指甲抓着手背。侍琴和紫琼围上去,但见手背上莹洁如玉的肌肤赫然生出大如黄豆的红色斑点,一抓过后,斑点愈多。小姐撸起衣袖,手臂上也星星点点地泛出了红色。

  “哎呀,这可怎么好?”紫琼顿时低声惊叫。

  小姐不慌不忙地抬起眼问道:“我脸上有吗?”




此时此夜难为情(二)

“没有。”侍琴在回答的时候忽然瞥见小姐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抹浅浅的失望。惊奇之余,她顿时明白了——这一切必定与小姐倒入浴汤的神秘液体有关,想必,这就是小姐所说的最笨的办法?

  正疑惑间,忽听得外间传报:“圣驾到!”…….


  “来人、快来人!”一声高喝打断了侍琴忐忑不安的思绪,她身子蓦地一颤,和紫琼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目光后,匆匆奔向寝殿。

  重帘卷处,但见年轻的君主双眉紧锁,满脸是焦虑和慌乱,眼睛直直地盯着怀中的女子。那女子双目紧闭,浑身轻颤着,一张脸肿胀得通红。从额头直到颈项,重重叠叠布满了猩红的斑点。

  “霁儿、霁儿,你怎么样?”齐云灏一把按住梅雪霁乱抓的手,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低声问着,用急怒交加的目光盯紧了侍琴。

  呼吸蓦地一滞,侍琴忙不迭地垂下眼去:“奴婢不知。”

  齐云灏依旧紧盯着她不放:“还愣着做什么?快传梅太医!”

  “是。”侍琴如梦初醒,匆匆地屈膝一礼,转头向外冲去,却与端着银盆跨进门来的紫缨撞在一处,水撒了一地……

  梅雪峰奉旨赶来,请脉、问诊……宫女太监们端着汤水巾帕进进出出,掬月宫中乱成一片。

  齐云灏背着手立在东殿的窗前,脸色暗沉,漆黑如幽潭的眼里暗涛翻涌。

  梅雪峰跪在他的身后,被他脸上的阴霾所震慑,眉目间不由得带上了重重的忧色:“臣以为,梅小主身上的红点出得蹊跷。看似……”

  “说下去。”齐云灏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看似被花草的毒汁侵染。”

  “花草?”齐云灏抬高声音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地回过身来道:“何种花草会有这般毒性?”

  梅雪峰愣了一下,凝神细想片刻道:“据臣看来,多半是一品红、雁来思之类。只是,此类花草毒性并不大,却不知为何会蔓延全身……若只是触碰、采摘断不致此。除非…….”

  齐云灏目中寒光一闪:“除非怎样?”

  梅雪峰在他的逼视下低下头去:“除非挤了汁水遍涂身上、或者用加了毒汁的水沐浴净身。”

  “啪”地一声脆响传来,梅雪峰不由得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却见方才搁于琉璃几上的碧釉如意纹茶盏被皇帝扫落于地,变成了一堆碎片。

  “你下去吧,”齐云灏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传侍琴。”

  窗外雨声沥沥,一阵阵湿润的风透过垂地的纱帘吹送进来,稍稍驱赶了屋内闷热的空气。

  侍琴悄无声息地跨进东殿,但见昏暗的灯光下,齐云灏直直地伫立着,高大的身躯投下庞然黑影,几乎要将她吞没。只一瞥间,她便心惊胆寒,“噗通”一声颓然跪下。

  “侍琴,”齐云灏向她慢走几步,注视着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你告诉朕,你主子身上的红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此夜难为情(三)

侍琴双手撑地,禁不住肩头微微发颤:“奴婢…..奴婢委实不知。”

  一只大手钳住了侍琴的下颌,她被迫着抬起眼,却被皇帝锋利如刀剑的目光刺痛了。

  “你胆敢欺骗朕?”

  “奴婢不敢。”泪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流入她的嘴角,带来满口的苦涩。

  “哼哼,”齐云灏发出一声冷笑:“朕只当你是霁儿从梅府带来的侍女,必是对她忠心不二。没想到…….”说到这里,他的手指蓦地加大了力,眼底闪过一层寒气:“说!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谁?”

  顾不上颌间火烧火燎的剧痛,侍琴呆呆地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听懂他的话。

  “是我。”身后传来一个恬淡的声音。

  齐云灏眉峰一挑,捏紧的手霎时放开了。

  “霁儿?”

  “是我。”梅雪霁缓步向他走来,原本清丽绝尘的脸上依旧布满了鲜红的星星点点,看上去触目惊心,完全分不清本来面目。

  齐云灏跨前一步,握住了她的纤手:“为什么?”

  梅雪霁垂下眼帘,在他面前静静地跪下:“请陛下恕罪。”

  齐云灏定定地望着她,脸上仿如走马灯似的闪过不解、怀疑、了悟、无奈…….

  “你起来吧。”他低叹着扶起她,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夜深了,早些安寝吧。”说着,扶了她的纤腰,把她带回寝殿。

  碧凝的清香悠悠地飘荡在掬月宫内,御榻前淡金色的雪绫纱被窗外徐送的微风带动,仿佛掀起了一层微浪。

  齐云灏斜倚着靠枕,深邃的目光久久地停驻在梅雪霁的身上。此时她正背朝他卧着,只能看清她半边的侧脸。脸上的红斑尚未消褪,双目微闭,悠长的睫毛仿佛一对蝶翅在微微颤动。

  “这丫头,一定又在装睡。”回想这段时间来她层出不穷的花招伎俩,齐云灏的脸上不由露出了苦笑。

  其实,他何尝不知她苦苦折腾的目的?只是不愿意开言点破而已——既然她爱玩,便陪着她玩玩何妨?两度入宫都是他强求了她,并非出自她的本愿。宫中寂寞,他又忙于国事无法时常陪着她,那么,就纵着她小小地玩闹一番吧。

  只是这一回,她却玩得过了火。

  雁来思,那茎叶的毒汁好在只是被倒入浴汤之中,若是不慎饮下,后果不堪设想!

  开始,他只是怀疑侍琴受人指使暗害霁儿,咬牙切齿地打算下狠手挖出幕后真凶。谁知弄到后来,策划此事的竟然就是霁儿本人!

  想到这里,齐云灏不由暗暗地生气。再怎样,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啊…….

  “霁儿,把脸转过来,朕有话说。”他对着她沉声命令。

  梅雪霁娥眉微蹙,身子却依旧一动不动。




红袖染得翰墨香(一)

齐云灏心头火起,伸出手臂一把揽过她,在她耳边切齿低语:“好,你继续装睡吧。不过你给朕听着,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朕对你的心不会变。朕喜欢的不只是你的容貌,而是你整个人!哪怕有一天你变老了、丑了,朕依旧要你常伴左右,留在这掬月宫陪朕一生!”

  梅雪霁在他的怀抱中睁大了眼睛,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却被他蓦地俯下身去,捕捉了双唇。悠长的热吻过后,他抬起眼,目光恍若星辰般闪亮。

  “朕知道,你又要提那三个约定。放心,朕这回决不食言,三年后,朕不会强留你。不过,在这三年里朕会用尽一切办法缚住你,让你自动放弃出宫的念头,让你真心实意地想着朕、爱着朕。你就是一块冰,朕也要把你捂在怀里让你融化……”


  夏日的太液池上,已经满是青碧的荷叶。早有薄翼的蜻蜓飞来,在亭亭的翠盖间寻找将开的小蕾。寻着了,便轻轻停驻在浅粉色的瓣尖上,惬意地吸吮着花蕊的芬芳。

  微风徐来,将清甜的荷香传送至上林苑的每个角落。

  太液池南岸,有一座苍翠的小山。山间遍植松柏,苍劲挺拔、郁郁葱葱。重重绿叶掩映着山顶的一角亭阁,青砖绿檐衬着黑色的琉璃瓦顶,显得分外简洁素雅。这便是天启的皇家藏书楼——翰墨阁。

  此时梅雪霁正立在翰墨阁的大门口,抬头打量着阁内高耸及顶的书架。这翰墨阁的一层开阔轩敞,正中设九龙御座,为春秋君主与众臣讲经筵之处。三层六房相连,通透明亮,内藏各种孤本珍籍,明间设有御榻,以备皇帝随时登阁御览。唯独二层为暗层,光线昏暗,不利阅览,只为藏书之用。

  梅雪霁在三层浏览了一会经史子集,只觉得那些书上的繁体字晃得她两眼发晕,加之篇篇都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翻了几本便暗暗讨饶。于是,便弃了三层走下二层来。

  “梅主子,这二层没个坐的地方,您要是想看什么,还是让奴才给您取来吧。”翰墨阁的管事太监楚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梅雪霁站在二层的楼梯口,左右打量了一番。这二层果然不是读书的地方,闷热晦暗不说,空气中还隐隐透着一股旧书的酸腐味。

  她不由皱了皱眉,眼波流转,忽见东南有一排长窗,窗户上镏金的水波云纹雕得甚是精美。她抛下楚卿顾自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面前的窗户。窗外恰巧是烟波浩渺的一汪太液池,极目望去,远处一抹青山尽收眼底。款款荷香轻送,一下子赶跑了屋内的闷气。

  梅雪霁转过身来,凑着窗外的日光,她发现前方不远处的一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陈列着数排硕大的锦盒。湛蓝色的盒面上贴着雪白的纸签,上面分门别类地标着嘉辕元年正月、嘉辕二年五月、嘉辕二年七月……..的字样。

  梅雪霁知道,嘉辕就是当今天子齐云灏的年号,那么,这锦盒中装的,一定是和他有关的资料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微微起了好奇,转过头去问楚卿道:“这盒里装的是什么?”

  楚卿躬身回道:“是历年收藏的大臣们的奏章。”

  “哦?”梅雪霁双眼发亮:“拿来我看看。”




红袖染得翰墨香(二)

“这…….”楚卿的脸上露出了难色:“照理除了陛下,其他人是不得览阅的。”

  “这样啊…..”梅雪霁清澈的目光中带上了几许失望。

  正在这时,从楼下走上一个太监,凑近楚卿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楚卿立即心领神会地不断点头。忙不迭地让随从把架上的锦盒搬了,一一送到梅雪霁的面前。

  梅雪霁微有些诧异地朝那个太监看了一眼,只见他躬身垂首退到了一边,看不清面目,从他身上穿的暗红色金丝云纹的锦袍上看来,应该是乾清宫的太监——莫非,是齐云灏让他专程来传旨,让翰墨阁的管事不要拘着她,任她随意翻阅典籍资料?

  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今晨齐云灏上朝之前,一边张开手臂任宫女们为他穿上朝服冠带,一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她微笑:“对了,若是闲得谎,不妨就去翰墨阁翻翻书吧。”

  “翰墨阁……”梅雪霁晨困未醒,窝在被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齐云灏望着她娇庸懒散的模样,不禁笑着走到床前,伸手刮了一下她玲珑的鼻尖。

  “翰墨阁藏书浩瀚,各类典籍一应俱全,你在那里也许会找到些乐趣。总胜过天天对着朕寻事挑衅。”说完,不理会在床上呕得直翻白眼的梅雪霁,顾自大笑着离去。

  寻事挑衅?梅雪霁面对眼前堆积如山的锦盒笑着撇了撇嘴——看来,他是被她折腾得有些怕了,这才想出法子把她送进书阁,以期换得几日的清静。呵呵,不过她也闹得有些无趣了,三招使尽、黔驴技穷,她才发现她根本不是齐云灏的对手!老天,这一回他怎么没有像上次那样被她的丑陋吓得龙颜失色、避之不及呢?唉,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算了,好在因祸得福,可以来这里自由自在地东翻西看,真可谓各得其所。

  想到这里,她朝楚卿微笑着一点头道:“你们都退下吧,留我一人在此静静地呆一会。”

  楚卿犹豫着回望了一眼乾清宫来的红衣太监,见那人对他微一颔首,便满脸堆笑地躬身施礼道:“是,奴才们这就退下。”说着,对随侍的太监们一挥手,众人一同下了楼去。

  梅雪霁兴致勃勃地席地而坐,伸手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整齐地罗列了大小规一的墨绿色折子。抽取其中的一本翻开,但见上面布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元年四月上,乌闻道奉旨为洺江总督。不思勤勉报国,反仗秦相之势为祸地方,纵容属下侵占农田、致人死伤,恳请陛下令廷尉法办,以正国法……”

  又翻出一本,上面写着:“臣冒死弹劾当今太傅刘奉台管教不严,纵容其甥许正章流连花街,行凶于闹市,殴打府臣金平致残,招致民愤沸然……”

  连连翻去,有的是类似的弹劾奏本、还有的是关于朝廷大事的议论。每本的末页,都有鲜红的朱笔御批,少则几个字,多则数十行。字体遒劲挥洒,力透纸背,看来必是齐云灏的笔迹无疑。

  从御批上可以看出他理政的风格偏向于明断果决、不存一丝拖泥带水。在大臣们众说纷纭、各陈其理的关头,他却能迅速地做出判断,并立时清理出头绪,将应对的政令逐级颁发下去。从其后各级官府回复的奏章上来看,他的判断往往都是正确的…….




红袖染得翰墨香(三)

窗外一阵蝉鸣鼓噪,梅雪霁放下手中的折子抬起头来,半空中骄阳似火,远处宫殿金色的琉璃顶在阳光下亮得耀眼。梅雪霁揉了揉微有些酸痛的双眼,心中微微泛着波澜——看来,这一国之君还真不是常人能做的呢。怪不得见他每日下朝回来,笑容之后总是难掩一丝乏倦,原来,他每天要应对的竟是这些烦心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取过另一本奏章来读。腰背有些酸痛,她试探着把身子向后轻移,想找处墙角靠一下。蓦地,

  后背接触到一片轻暖,嗯,好舒服,她的嘴角微牵了一下,把后脑勺也靠了上去,眼睛却依旧追逐着奏章上的词句。

  “……五月十五,陇西久旱逢雨,百姓欢欣鼓舞,相携叩首于雨中。未几,雨势倾盆,数椽农舍墙颓屋破,主家仍倚门而笑……”

  卷末留有数行朱笔:“朕读来辛酸,恨不以身代之。黎民受此疾苦,乃朕之过也。每每思之,痛悔自责……”

  梅雪霁合上本子,眼眶微有些发热。看来,这个平素看似轻狂跋扈的男人,却是个好皇帝啊。爱民如子、朝政清明,对百姓的疾苦感同身受……

  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却被一只大手轻柔地抹去。梅雪霁心头一惊,回头看时,却发现自己正倚靠在齐云灏的怀中。此时的他靠墙坐着,目光凝视在她的脸上,满含了轻怜蜜爱。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的脸顿时红了,慌不跌地想推开他的怀抱,却不料被他搂得更紧。

  “朕进来的时候看见你正对着窗外发呆,只想悄悄地坐到你身后瞧一眼你正看些什么,没想到竟被你当成了软榻。”他坏坏地笑着,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梅雪霁的脸红到了耳根,她捂着双颊把头扭向了一边——天啊,怪不得刚才靠得那么舒服呢,原来一直是倚在他的怀里!真丢脸,又被他看了笑话…….

  耳边不由回响起那日雁来思事发,他在她耳畔咬牙切齿说过的那句话:“你就是一块冰,朕也要把你捂在怀里让你融化…….”心头禁不住一阵鹿撞,更添了几分心慌意乱。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听了他那番略带威胁意味的告白之后,她的心情便起了微妙的变化。每次靠近他,从前那种厌恶和畏惧仿佛风中游云般从她心头一丝丝地抽离,剩下的只有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惶惑。更糟糕的是,他好像也看出了她的异样,每次单独面对,他瞧她的眼神中都新添了惊喜与得意,无视她的彷徨和迷乱,反倒刻意对她缠绵亲昵……

  可恶!

  齐云灏笑着把她的脸拨转回来,强迫她抬眼望着自己:“没想到朕的霁儿不爱经史子集、不爱诗词歌赋,倒是对朝臣们的奏章颇感兴趣。莫非,想做个相君辅国的女丞相?”

  梅雪霁闻言蹙起了双眉,正色道:“陛下休得取笑。自古内宫不得干政,霁儿虽非陛下的妃嫔,却也是宫中的女子。这么说,岂不让霁儿落人口实?”




小荷才露尖尖角(一)

齐云灏愣了一下,摇头道:“朕并未有取笑的意思。见你埋首奏章神情专注,看似对朝政有所感悟,朕心中唯有惊喜。想不到霁儿秀外慧中,胸蓄大志。来,同朕说说,你读了半日,可有什么心得?”

  梅雪霁轻咬下唇红着脸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噗哧”地笑了:“也没有什么,读了这会儿我只记得两个名字。一个是太傅刘奉台、一个是右丞相秦舒。那些弹劾的本子参来参去,无非都是两人的门生手下相互倾钆,斗得十分有趣。”

  齐云灏浓郁的剑眉高高挑起,满脸是难掩的讶异:“霁儿真是高才,只是随便一翻,便寻到了问题的关键。”

  梅雪霁笑着抬起眼道:“真的被我言中了吗?莫非,这也是让你头痛的主要因素之一?”

  齐云灏搂紧了她,微笑的嘴角含着一丝无奈:“正是,秦刘两党之争,旷时持久,每每接到他们互相倾钆的奏章,朕便忧烦无尽。”

  “但是,陛下想必一直努力置身事外,两头踩着平衡?”梅雪霁对着他眨眼而笑。

  齐云灏眼中的惊异更深了:“你怎么知道?”

  梅雪霁微有些得意:“朝廷党争自古有之。它是一把双刃剑,昏君畏之如虎,明君却善于用它摆平纷争、驱使朝臣。我想,陛下是个明君对不对?那么,这党争之剑陛下想必用得得心应手了?”

  望着她明媚如秋潭的双眸和唇边漾着的一汪浅笑,齐云灏心中顿时柔情澎湃,他慢慢地把脸贴近她,凑到她耳边道:“朕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夸赞,真是让人又惊又喜。朕觉得,朕捡到了一个宝贝,朕的霁儿如何懂得这套为君之道?”

  梅雪霁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哪里会知道什么为君之道?这一套教条还不是拜二十一世纪的文明结晶——电视所赐!在穿越之前,她曾迷过一阵《康熙王朝》,这一番话正是剧中孝庄皇太后的台词……..

  正暗笑间,忽觉齐云灏一口含住了她的耳珠,连带上面的紫石榴宝石耳环也被他含在嘴里轻吮着,他那略带清凉的男性气息暖暖地喷在她的颈边,有些酥痒、有些麻栗…..梅雪霁立时双颊飞红,伸手使劲要去推开他,无奈几番挣扎却被他越箍越紧。

  “别动,”他在她耳边低喃:“再动朕就无法自持了。乖乖地让朕搂着,朕只想陪着你静静地看一会折子,就和刚才一样。”说着,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轻轻地摩挲着。

  梅雪霁低垂着粉颈,不敢朝他看,作势从锦盒中抽取了一本奏章来翻开,但是此时有他在耳鬓边厮磨,却哪里看得进一个字去?

  心头一阵羞恼泛起,梅雪霁猛的站起身来,把手中的奏章丢进锦盒中。

  “怎么啦,霁儿?”齐云灏略带惊讶地站起来,用手臂环住了她的纤腰。

  梅雪霁转过身去,闷闷地道:“看得乏了,想出去走走。”

  齐云灏笑了:“好,朕陪你一起走。”说着,携起了她的小手,一齐走下楼去。




小荷才露尖尖角(二)

两旁的宫女太监们唰啦啦地跪了一地。齐云灏好心情地示意他们起身,一边含笑看住梅雪霁不放。

  梅雪霁又羞又恼,轻轻地甩开他的手道:“陛下不是国事繁忙吗,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蹉跎?”

  “哈哈,明君也有躲懒的时候。看折子看得乏了,只想过来瞧你一眼。”他说着把头偏过来,捉狭地望着她:“怎么,霁儿在怨朕平日里相陪的时光太少?若是这样,今后朕就时时把你带在身边…..”

  梅雪霁急得忙打断他道:“千万别!”

  “为什么?”齐云灏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好喜欢看她那一副羞红了脸的娇俏模样,近日来,只需稍一逗引她的脸就立时红霞遍布,仿佛一朵艳丽欲滴的牡丹花。呵呵,真是百看不厌呢!

  正得意间,不觉已来到山下。眼前一池碧水在阳光下粼粼生光,远处汉白玉的十七孔桥在湖面上投下静静的影子。梅雪霁停下脚步,清亮的发丝在风里飘摇,有几根飞散开去,粘在她娇美如海棠花瓣的唇上。

  齐云灏走近几步,伸手拂去她唇上的发丝,情不自禁地柔声道:“今生,朕只求有你相伴便足够了。”

  梅雪霁蓦地一愣,耳边回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如果,我放弃财产、放弃京中的一切,你可愿意和我隐居山野,一辈子携手牧羊?”

  眼前的这双眼睛和那人的眼睛多么相似啊,同样的脉脉含情、同样的深邃辽远,只是那个人,恐怕再也不会这样地看着她了吧……心猛的一痛,眼中的光彩霎时黯淡下来。

  握住她的手加重了力,梅雪霁抬起眼,却发现深望着她的那双眸子中饱含了宠溺和依恋。心头掠过一丝叹息,她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一望无际的湖面。

  湖中的接天莲叶间忽然划出一只小船。船头上立着一个身着橙色丝袍的小小男孩,头顶一张硕大的荷叶,正在神气活现地指挥着身后的太监将船划近。小船推开一道水波,稳稳地停靠在岸边。那男孩一纵身跃下了船,一边摘下头顶的荷叶扇着风,一边回头对太监们嘱咐着:“把刚摘的荷花送去翊坤宫我母妃那里,嗯,那些小鱼嘛,搞个缸子养着吧……”正说着,冷不丁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他懊恼地回过头,正待发怒,一眼却瞥见跟前的一双明黄色金丝绣龙的丝履,不由得大吃一惊,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父皇……..”

  齐云灏望着齐昭成被湖水打湿的衣摆,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父皇记得,此时正是昭儿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怎么会出现在太液池的小船上?”

  齐昭成眼珠子一转,吐了吐小舌头道:“孙师傅今日病了,老早就散了学。”

  “是吗?”齐云灏望着儿子的脸,嘴角浮了冷笑:“来人,传孙世钧。”

  “父皇,”齐昭成伸出小手扯住了父亲的衣袍:“孙师傅真的病了,病得不轻呢,恐怕走不动路了……”

  “哦?”齐云灏眉峰微挑,一手扶起了儿子,把他抱在怀间:“那父皇就遣人用步辇把他抬来问话。”




小荷才露尖尖角(三)

齐昭成皱了皱眉,开口正想说什么,一转眼却望见了伫立在父亲身边的梅雪霁,微微又是一愣。

  梅雪霁上前福了一福道:“参见皇子殿下。”

  齐云灏回过头来对她笑道:“你是长辈,该他向你行礼。”

  “我…….”梅雪霁的脸又是一红:“我怎么当得起?”

  那一边机灵的齐昭成早已一骨碌从父亲的怀抱中下来,涎皮笑脸地走到梅雪霁跟前躬身到底:“昭儿给霁姨见礼。”

  梅雪霁羞臊不已,赶紧伸手扶起他,低头躲到了齐云灏的背后。

  “臣孙世钧参见圣驾。”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齐云灏回过头,却见齐昭成的授业师傅孙世钧伏跪在碎石径上,双肩在微微颤抖。

  “昭儿告诉朕,孙师傅今日身体不适,故而散了学?”齐云灏一脸的和颜悦色。

  孙世钧抬起头瞥了一眼齐昭成,看见他正挤眉弄眼地对他打暗号,不由摇头低叹道:“臣……微体无恙,只是自思才薄学浅,不堪胜任帝师之职,故恳请陛下为皇子另择良师。”

  “哦,这是为何?”齐云灏双眉微挑。

  孙世钧一脸的无奈:“皇子天资颖悟、聪慧异常。只是…….心不在学业上,一月之内倒有十数日辍学。臣苦思良策,奈何均收效菲薄,臣尽不了人师之责,日日寝食不安……”

  “昭儿!”齐云灏蓦地一声怒吼,把立在一旁发愣的齐昭成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正好撞到梅雪霁的膝盖上。梅雪霁眼看着齐云灏满脸怒色,不由也暗自吃惊,伸出臂膀把齐昭成揽在身后。

  齐云灏依旧怒气未消:“还不快给孙师傅跪下!孙师傅一代大儒,才冠京城,你有幸入门听授却一味顽劣,白白糟蹋大好机会,让父皇大失所望!”

  齐昭成哭丧着脸从梅雪霁身后走出来,在孙世钧面前跪下,嘴里却兀自嘟哝道:“孙师傅教的我都听不懂、也记不住,他老人家的学问又不可能塞进我的脑子里……..”

  齐云灏闻言正待勃然,忽听得身旁发出一声低笑,回头看时,却见梅雪霁捂着嘴,眉梢眼底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有什么好笑的?”他皱了眉,口气中带着三分责备。

  梅雪霁敛衽道:“陛下恕罪。霁儿不是故意冒犯孙师傅,只是觉得昭儿的话也有他的道理。孙师傅满腹经纶,对着一个五岁的小儿却徒呼无奈。看来,或许是讲解得深了,又或许是讲授不得其法。试想,一个饭还不会吃的婴孩,却强喂之以膏腴珍馔,他如何能够消化?”

  齐云灏的眼底浮起了一丝笑:“照你这么说,昭儿逃学没有错啰?”

  梅雪霁振振有词道:“昭儿还是幼童,哪里能够明白陛下的期望和师傅的苦心?玩耍是孩子的天性,必须寓教于乐方才能让他愉快接受。所谓寓教于乐就是边玩边学、在快乐中求知。若是一味灌输填鸭,往往适得其反……”

  一旁孙世钧长叹一声,伏地磕了个头道:“臣不胜惶恐,梅小主所说固然有理,然臣自思老迈,不谙其法,请陛下另择贤能。”




愿侬胁下生双翼(一)

齐云灏把目光转到梅雪霁的脸上,见她低眉轻颦,吐舌偷笑,不由得脸上也带了笑意。


  “好了,既然孙师傅一意求去,那朕便暂准其请。不过,两年之后,待得皇子年长懂事些了,还是要请你再回宫执教。”


  孙世钧再拜道:“遵旨。”


  “至于这一二年间,昭儿的学业也断断不可荒废。刚才是谁侃侃而谈所谓寓教于乐的?”说着,他故意斜睨了梅雪霁一眼:“既然你对昭儿的教育深有心得,那朕便将授业之责托付给你吧。”


  梅雪霁吓得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齐昭成在一旁却是欢呼雀跃,拍手道:“好好,就让霁姨教我吧,边玩边学这个主意我喜欢!”


  梅雪霁的额前布满黑线——天哪,看来谦虚谨慎确实是为人处事的至理名言啊。好容易骨头痒显摆了一次,却偏偏被他抓住了尾巴,捧上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不行,齐昭成那个小鬼岂是一盏省油的灯?到时候书没教成,反倒被他修理一番,召得宫中上下耻笑…….


  想到这里,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万万不可!昭儿是皇嗣,未来的储君,他的教育岂能等同儿戏?霁儿粗浅无知,哪里配为储君授业?”


  齐云灏笑着走过来携起她的手道:“朕说你行你就行。且不说方才的一番宏论,就单提你在翰墨阁对朝政的精辟见解,便足见你所知渊博、见识非凡,堪为昭儿之师。”


  梅雪霁张口结舌,一脸深悔绝望,恨不能打自己两个巴掌。齐云灏望着她仿佛堕入万丈深渊般的神情,肚子里暗暗发笑。


  “好,朕即刻拟旨,自明日起让昭儿每日赴掬月宫受教。朕每隔一月便要检查昭儿的学业。但愿你这新任的帝师能继往开来,卓有成效。”


  梅雪霁“噗通”跪倒,急得汗水滴滴答答地从额前滚落:“陛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齐云灏微笑着扶起她,眼里仿佛流星般逸过一丝光彩:“朕心意已决,不会更改。除非…….”


  梅雪霁闻言心头一跳,忙不迭地抬起头来。却听得齐云灏在她耳边轻声道:“除非你用枕下的那道旨意和项间的碧玉指环来换!”

  “皇子殿下求见。”掬月宫外传来一声通禀。


  梅雪霁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道:“有请。”


  侍琴有些担心地走近她,递过来一盏银耳莲子汤道:“先喝几口吧,您为了皇子殿下的课业,吃不好、睡不好的,小心把身子拖垮了。”


  梅雪霁含笑接过莲子汤一饮而尽。自从昨天被硬塞了这个烦心的差事之后,她整个人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不安。天知道面对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她该说些什么、教些什么?从昨天直到现在,她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阅如山的资料、埋首书写教案。经过一番昏天黑地的迷乱之后,她心中终于有了些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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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这些天很忙,无法一一回复各位的留言。不过,每道留言影月倒都是细细地打开读过了,看来鼓励的有之、催文的有之,还有的.....呵呵,向影月提了些意见。在此一并多谢了!

  影月是新手,文字驾驭能力不强,故而我的故事一定会显得幼稚和粗糙。这些,我都自知,也会在后面的章节中努力改正提高。

  不过,有一点想告知各位,影月本性单纯,喜好简单自然,怕一切深刻繁琐的东西。所以,我的文章也会较他人的文章来得简单、缺乏动荡与阴谋。当然,曲折会有的,只是我想安排在后面。

  曾有一位读者留言告诉我,我写的是让她能暂时忘记忧愁的故事,呵呵,这正是影月要达到的最高目标。说来也简单,那就是——带给各位短暂的快乐和温暖,即使.....只是在读文的那一瞬。




愿侬胁下生双翼(二)

昨晚齐云灏下朝回宫,一声不响地来到她的身后,拿起她已写完的教案默默读了一遍,俯身在她颊边轻吻道:“霁儿,你总能给朕惊喜。”

  梅雪霁微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笑:“陛下觉得怎样,不会误了昭儿吧?”

  齐云灏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不会,朕相信昭儿必会从中获益匪浅。多谢你,霁儿。”说完,他转身出了书房的门,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碗鸭丝云吞面…….


  “昭儿见过霁姨。”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她的遐思。她抬起头来,却见齐昭成正笑吟吟地望着她,粉雕玉琢般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咱们今天玩什么?”

  梅雪霁笑着抚了抚他的脸蛋,回头对侍琴道:“把我的飞机风筝拿出来。”

  齐昭成看见风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刚才霁姨管它叫飞鸡…….是会飞的鸡吗?怎么长得不像鸡…….”

  梅雪霁听着他唧唧咯咯问个不停,禁不住笑了:“不是鸡鸭的鸡,是机器的机。”

  “机器?机器是什么?”

  “机器就是人制造出来能帮人干活做事的东西。”

  “哦,有这样的东西吗?”齐昭成满脸放光:“可以帮人做所有的事情吗?”

  “几乎所有。”

  “那这个飞机是做什么用的?”

  梅雪霁含笑把飞机风筝递到他眼前,笑着指点道:“飞机可以带着人在天上飞,像小鸟一样。天涯海角一转眼就可以到。”

  “比骑马还快吗?”

  “当然。”

  齐昭成不禁悠然神往:“要是我能坐上飞机就好了。”

  梅雪霁拍拍他的头:“今天咱们就玩坐飞机的游戏。你不是说记不住孙师傅教的那些天启的地名吗?咱们现在就假装坐飞机去天启的各府各县游历一番。”

  齐昭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个好玩!”

  “……从栩宁飞往洛城的航班将要起飞了,请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现在,我们的脚下就是栩宁以西绵延八百里的青云山,青云山主峰落霞峰是天启最高的山峰……..”

  侍琴端着托盘走进书房,被眼前的情景逗得笑弯了腰。只见书房的地上铺着一张硕大的天启地图,小姐和皇子殿下两个人光着脚在上面不停地晃来晃去。小姐一手高举着飞机风筝,一手指着地图上的地名在那里念念有词。而皇子殿下腰上绑了一根粗粗的带子,双手攥紧了小姐的衣襟,满脸是陶醉和投入。

  “飞机马上要抵达天启的第二大城市——洛城了。洛城盛产丝绸和茶叶,每年都有大量的商船满载货物顺着金麟河运抵京城栩宁……”




愿侬胁下生双翼(三)

“霁姨,哦不,机长,我看见洛城边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什么?”齐昭成扬起崇拜的目光问。

  梅雪霁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图,笑着回答:“那是罗康县,盛产水蜜桃,包管你吃一口甜翻了牙!”

  齐昭成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机长,我有些饿了。”

  梅雪霁抬起眼,正好瞥见呆立一旁的侍琴,马上笑着向她招手:“好了,空中小姐来了。本次航班还提供饮料和小食,请各位放下小桌板,准备进餐。”

  齐昭成一屁股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伸手从侍琴的托盘中挑了一块莲蓉梅花糕塞进嘴里,偏过头来问梅雪霁:“空中小姐是什么,饮料又是什么?”

  梅雪霁对他挤了挤眼:“空中小姐就是在飞机上为我们端茶送水、解决疑难的大姐姐,至于饮料嘛,就是可以喝的各式各样的水,比方说酒、牛奶、果汁、奶茶…….”

  齐昭成急急地打断她:“奶茶?奶茶我没喝过,我要尝尝!”

  梅雪霁笑着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好,若是你讲得出我们这次航线所经过的各地地名和物产,明天我就弄了来给你尝尝。”

  齐昭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脸上带着扬扬的得意之色:“这个可难不倒我,我全都记住了。从栩宁起飞,先经过的是八百里的青云山,那里的落霞峰是天启最高的山峰,然后就是九龙寨,九龙寨的南边有一条大路通向雁荡湖,雁荡湖里最有名的就是七色锦鲤。雁荡湖对岸,就是京口镇,镇中特产文房四宝,我父皇桌上的莲生砚和紫狐笔就是从那里来的。京口镇以西三十里处就是临海的浴鹄湾……..”

  一旁的侍琴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早就听闻皇帝陛下的这个宝贝独子平素最不喜读书,整日只知道贪玩捣蛋,何曾见过他如此博闻强记、一点就通?看来,小姐真的有一套——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得出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说词和这个古古怪怪的游戏?

  侍琴抬起眼,无比崇拜地望着小姐:天哪,我家小姐该不是神仙转世吧……

  润泽如玉的冰裂天青釉茶盅内,仙鹊银针在翻腾舒卷着。慢慢地,向上竖起的根根茶尖上,悄然展开了鲜嫩的两叶一心,仿佛翠鸟玲珑的舌尖在水面上下浮荡,渐次有碧绿的颜色泛开去,浸染了整盅的茶汤。

  齐天驰手捧茶盅一直保持沉默,仿佛全神贯注地观赏着茶汤中叶芽的轻舞,清俊的面容在氤氲的热气中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齐云灏坐在御案旁静静地凝望着他,唇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朕前日里得了陇西的奏报,说是朝廷粮船到处,百姓欢呼雀跃。各项钱粮都逐级发放,及时救民于水火。流落各地的灾民得此消息,也纷纷扶老携幼回转故乡,令周边的府衙着实大舒了一口气……十八叔此行辛苦了,差事办得不错。”

  齐天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了齐云灏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不免站起身来单膝跪地道:“陛下爱民如子,天下感佩。臣只是奉旨尽了绵薄之力,实在有愧陛下之赞。”




曾经沧海难为水(一)

齐云灏微笑着站起身走近几步,伸手将他扶起道:“十八叔何必过谦?自朕登基以来,十八叔便在朕的身边辅佐朕,数年来忠心耿耿、政绩卓著。朕视你为左膀右臂,不可或缺啊。”

  “此乃臣之职责。”齐天驰淡淡地答了一句。

  齐云灏点了点头,回到御案前坐下,对着齐天驰说了一声:“坐吧。”说完,便埋头翻阅起了奏章。

  冬暖阁内霎时一片寂静,只听见齐云灏手中的紫毫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窗边折枝山水屏风旁,瑞兽销金炉中腾起的袅袅青烟在两人间缠绕着,与齐天驰盅内的茶雾融成了一片。

  许久之后,齐云灏搁下手中的笔,长长地伸展了一下腰背抬起眼来。

  “对了,十八叔,”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朕有一件事,想让你帮着出个主意。”

  齐天驰愣怔了一下,立即答道:“陛下请讲。”

  齐云灏挺拔的长眉微微蹙起,思忖了片刻道:“近来西边不甚太平,西北的花剌数次出兵进犯多穆尔,多穆尔与我国接壤,可谓唇齿相依。朕想,花剌出兵多穆尔的目的,无非是想以它为跳板,踏上我中原沃土。所以,多穆尔国主铁拿派使臣前来栩宁求援,朕便立即答允与之联盟,出兵相助。”

  齐天驰点头道:“此事臣已有耳闻。花剌的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以为陛下与多穆尔联盟是对的,唇亡则齿寒,我们切不可袖手旁观。”

  “十八叔说得不错。”齐云灏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镇纸,斜睨了齐天驰一眼道:“三天前,朕接到了铁拿的密函,说是为了表示结盟的诚意,他愿意将幼女凤凰公主献上,与我天启联姻。”

  齐天驰吃了一惊:“陛下要将她收入后宫?”

  “朕有了霁儿,其他的女子早已不在心上……”齐云灏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齐天驰一眼,见他的脸色果然一下子苍白了不少,心头不觉一沉:“朕的意思是……想在皇族中选一位年貌相当、适龄未婚的男子与之结亲。”

  齐天驰眸光一闪,已然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一时间心中暗涛汹涌,半晌沉默无语。

  “十八叔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齐云灏步步进逼。

  齐天驰抬起眼来微微一笑道:“六王爷年少未娶,与多穆尔公主可谓年貌相当…….”

  “嗯……”齐云灏沉思着,背着手走到窗前,撩开晨风中轻舞的纱幔:“朕的这位皇弟懦弱懒散,不是成大事的材料。若论心思缜密、顾全大局,哪里及得上你澄亲王…….”

  一抹苦笑掠过齐天驰的嘴角,他微叹着摇了摇头,不去接齐云灏的话头。

  齐云灏岂肯轻易放过他去,见他默然无语,便回过头来盯着他道:“朕看过那凤凰公主的画像,果然蕙兰之质、国色天香。放眼族中,也只有你澄亲王堪为其配。”

  齐天驰眉头紧蹙:“臣无心求凰,望陛下另择良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二)

齐云灏脸上笑容不减,口气中却带了三分萧肃:“此事关系到我天启安邦大计,已非你一人之事。再说,你早已过了成家的年纪,择吉婚配也是顺利成章……”

  齐天驰站起身,眼中腾起一簇火光:“臣已决计终身不娶,请陛下三思。”

  齐云灏将手中的纱幔一甩,嘴角含着一弯冰冷的笑:“莫非……你还对她心存痴想?”

  齐天驰仿佛遭遇雷击一般身子晃了晃:“臣不敢。”

  齐云灏凝望着他,刚从陇西归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深深的疲惫。肤色发黑、双颊微陷,往昔清亮如山泉一般的眸子早已失去了光彩,眉梢眼底尽是憔悴的青影。此刻,从他脸上能看到的只有落寞和无奈。

  齐云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隐隐地一痛——自小与他相伴长大的十八叔、一向温润如玉的澄亲王,如今怎么会变成这付摸样?此去陇西固然疲累,却也不至于伤他至此。

  看来,他憔悴的根结还是霁儿,他忘不了她,对她付出的感情不比他少啊……..

  齐云灏轻叹了一声,微微闭上双目。他已将霁儿从他身边夺走,还有必要对他步步紧逼吗?要不要放过他,为凤凰另择佳配?

  ……可是,抛开个人感情不说,澄亲王的确是两国联姻的最佳人选。况且,为了霁儿,他也要逼着他早日成亲…….

  脑海中不禁浮现起梅雪霁站在太液池边的回眸一笑,那么纯真、那么柔美,让满池的红粉霎时失了颜色。最是她颊边泛起的桃晕,如晨间的第一抹朝曦,每每让他心摇神荡,无以自拔。

  自她回宫之后,几经挫折、几经起落,他方又见到了她的笑。这抹笑在他看来,远胜过天下所有的珍宝。然而一笑过后,往往有一丝黯然仿佛雾气般遮住了她明亮的眸光。虽然他每次都假作视而不见,但是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去猜想——此时,荡漾在她芳心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清冷:“万事以家国为重,澄亲王就不要推拒了。朕这就拟旨,为你和凤凰赐婚。”

  “陛下…….”齐天驰抬起头来,嘴唇蠕动着却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睛里盛满了深深的痛苦。

  压抑了心底最后的一丝不忍,齐云灏背过身去:“别忘了,你上次的罪罚尚且寄存在朕这里,此次联姻,就当是将功抵过吧……”

  盛夏的御花园里,四处是此起彼伏的蝉唱。深宫尽头的开阔处,满眼是碧绿的芳草。日夜流淌的浣纱溪蜿蜒曲折,清澈见底的溪水中五彩游鱼清晰可数。溪畔亭亭如盖的古树下,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那个背倚树干,青葱如玉的手指捏着一把水墨兰花团扇在轻轻摇着。小的那个则坐在水边的青石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水中两条一尺长的小木船。

  “对了,就是这样把两条船中间留一些缝隙,再在中间绑上木棍。”梅雪霁赞许地对齐昭成点点头。

  “然后呢?”齐昭成回过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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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有亲们留言在问,这篇文文大概要写多少?这个问题影月也说不上,因为还没写完啊。大概,要写到250节吧.....哈哈,若是嫌太长了,那我就长话短说。




曾经沧海难为水(三)

“然后啊,怀素和尚就让人在两条船上装满泥沙,再把船慢慢划向江心。”

  “嗯。”齐昭成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用手中的小铲子将岸上的泥沙铲进小船中。

  “然后呢?”

  “然后他派两个水性好的年轻人潜入水底,探知铁牛沉没的位置,再将铁链一头拴住铁牛,另一头紧紧地栓在两船之间的木棍上。”

  齐昭成双目放光,赶紧扔下手中的小铲道:“我也来试试!”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绳子,一头栓在木棍上,另一头紧紧地缠绕上了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接着一抬手,将鹅卵石抛入了溪中。一阵水花泛起,转瞬间就不见了鹅卵石的踪迹。

  齐昭成用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过脸来问梅雪霁:“那要怎样才能让铁牛出来呢?”

  梅雪霁站起身来走到齐昭成的背后,用手中的团扇轻轻为他扇着凉。

  “快讲下去啊,霁姨!”齐昭成皱着眉央求着。

  梅雪霁温和地笑了:“后来啊,那个怀素和尚就命船上的人将船中的泥沙一铲一铲地铲进江中,那两条船呢就一点一点地往上浮起。最终,泥沙铲尽,那条铁牛也浮出了头…….”

  “啊,我明白啦!”齐昭成大笑着拍手,马上按照故事中的方法也将小船中的泥沙铲去,渐渐地,连着木棍的绳索收紧,鹅卵石也浮出了水面。

  梅雪霁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为昭儿授课一个月了,这些天她每每有惊喜。谁说昭儿调皮惫懒没有书性?他分明是一块倾城的璞玉,稍经雕琢便会放出璀璨的光芒!

  她从没见过这样聪慧灵秀、一点就通的孩子,对于他感兴趣的东西,他仿佛海绵一般贪婪地吸收着相关的一切知识。更难能可贵的是,小小年纪的他还善于举一反三,事事力求亲身尝试,在现代,这就是所谓的思考型、动手型的孩子吧…….

  “哦,我想起来啦,前几天霁姨讲过的那个曹冲称象的故事和这个故事很像呢。”齐昭成扬起小脸,眉眼间尽是兴奋。

  梅雪霁心头一跳,天啊,这个孩子真是太聪明了!按捺住满心的惊喜,她伸手揽过齐昭成问道:“你说说看,两个故事哪里相像呢?”

  “都运用了水的浮力。”

  “答对了,得十分!”梅雪霁终于忍不住,在齐昭成粉嫩的小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齐昭成裂开嘴笑了,脸上依旧带着勃勃的兴致:“霁姨,这个曹冲是不是就是那个七步成诗的曹植的兄弟?”

  梅雪霁笑道:“正是。那首诗你还背的出来吗?”

  “那当然,”齐昭成得意地一点头,立刻摇晃着脑袋背诵了起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

  稚嫩的童声戛然而止,笑意也渐渐地从清秀的眉眼见褪去。梅雪霁微微有些诧异,赶紧搂紧了他问道:“昭儿,你怎么了?”




红消香断有谁怜(一)

齐昭成蹙起眉头沉思了片刻,摇摇头道:“我不喜欢那个七步诗的故事。曹家的兄弟个个都那么出色,后来为什么要相互残杀呢?”

  梅雪霁收起笑,轻叹了一声道:“为了争夺皇位。”

  齐昭成的眼里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凝重:“都是亲骨肉,谁做皇帝还不是一样吗?难道说皇位比亲人还重要吗?”

  梅雪霁的情不自禁地搂紧了他,心头浮起了层层的感动。昭儿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但愿他的这份真情能一直保留着,直到他长大成人……

  “昭儿,”梅雪霁微笑着为他理了理额前的散发:“你能生在帝王之家,可算是你的幸运也可以说是你的不幸。帝王家的亲情远比百姓家的更难得,也更可贵。所以,你一定要珍惜身边的人,爱他们、关心他们,他们对你来说远比皇位江山更为重要。”

  齐昭成沉思着点了点头,小脸上已带上了笑容:“我明白啦,就像父皇爱霁姨一样。”

  一朵红云浮上了梅雪霁的颊边,她急急地推开齐昭成,嗔怪道:“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乱说话?”

  齐昭成笑了:“我听宫女们都在说,父皇最爱霁姨了。见了霁姨,哪怕再烦心的事都能搁下,脸上马上云开雾散。”

  梅雪霁怦然心跳——天啊,就连这么个小屁孩儿都煞有介事地拿这事取笑她,那宫中上下岂不人人以她为话题?霎时间,她感觉到周围有千百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双颊更是火烧火燎地滚烫起来。

  “霁姨,你快来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齐昭成已经离开她的身边,又回到了溪畔的青石上,指着面前的溪水大声叫着。

  梅雪霁定了定神,举目朝溪中望去。但见泛着清涟的水面上,漂浮着大团大团的花瓣,随波逐流、五彩绚烂,引来群群游鱼争啄。

  “桃花尽日逐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齐昭成晃着小脑袋又开始显摆。

  梅雪霁笑着一拍他的头道:“夏日里哪来的桃花?走,咱们逆着溪水上去看看。”说着牵起齐昭成的小手,沿着花瓣漂浮的方向朝上游走去。

  绕过数排依依傍水的垂柳,但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方矮墙,墙上蔓延着青碧的枝蔓,重重绿叶间,盛开着金黄色的凌霄花。在凌霄花下,伫立着一个娉婷的身影。一头乌发斜挽,发间插着一枝点翠芙蓉水晶簪。一袭雪白的衣裙包裹着略显纤瘦的身子,盈盈及握的腰身上青色的丝带迎风飘舞。此刻,她正手提一只青竹提篮,将篮中的花瓣一把把地洒向水面。

  “如妃……”齐昭成呆望着她,嘴里喃喃地唤了一句。

  如妃吴霜闻言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一行不及拭去的泪。清浅的眼波流转,她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峨眉不由深蹙了起来。

  “你们来做什么?”她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拭去泪痕,口气中带有明显的冰冷和不快。

  梅雪霁凝望着她清丽如晓月般的面容,不由得痴了。深园芳树下,多愁多病的女子暗自涕泣,叹花开花落谁葬残红………此情此景这般熟悉,仿佛在哪里见到过,又或者,曾梦见过?…….

  对了,还不就是梦见过,它曾出现在千百人的梦——《红楼梦》中!




红消香断有谁怜(二)

眼前这如妃的面容,真是像极了她心目中林黛玉的摸样。同样的清瘦纤弱、同样的眉目含情,更巧的是,她竟然无师自通,做了和林黛玉一样的痴事——葬花!

  一时之间心潮澎湃,她不禁柔声问道:“如妃娘娘可是在葬落花?”

  如妃愣怔一下,斜眼瞥了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憎恶:“关你何事?”

  梅雪霁不以为意,继续陪笑道:“我曾听人说过,残花撂在水里不好。虽然这里的溪水是干净的,但万一流出宫去,到了那脏的、臭的地方,仍旧把花遭塌了。不如把花扫了,装在绢袋里,拿土埋上,岂不干净?”

  如妃痴立半晌,渐渐地唇边带上了笑意,微挑的凤眼中也放出光彩来:“说得有理,我怎么没想到?”

  梅雪霁展颜笑道:“那人还写了一首葬花词,不知娘娘可想听听?”

  如妃放下手中的竹篮,向梅雪霁走近几步道:“快念来我听。”

  梅雪霁点点头,低声吟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数滴清泪从如妃的颊边滑落,洇湿了胸前的衣襟。她顾不上拭泪,聚精会神地听着梅雪霁的声音。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曲吟罢,如妃早已哭成了泪人。

  齐昭成见她泣不成声的样子,不觉有些惊怕,伸出小手扯住了梅雪霁的衣角轻声问道:“霁姨,她是怎么啦?”

  梅雪霁也没有料到如妃对《葬花词》的反应竟然这么大,心头自是恻然,悄悄低下头去对齐昭成一笑道:“没事。”说着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了如妃的手,把她带到溪边的一张石凳上坐下。

  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岸边的垂柳,掀起了万千碧绦。有几枝温柔地搭在了如妃的膝上,和她裙摆上云丝细绣的春柳汇成了一色。

  许久之后,如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反握住梅雪霁的指尖道:“想不到这世上竟有更痴似我者。方才这首诗中字字血泪,把数年来盘桓在我心中却无法倾吐的话都道了出来……”说着,又怔怔地留下泪来。

  “自从进了这深宫内院,我便如同枝上的花儿一般自开自灭,满心的寂寞又有谁知、谁怜?眼见得一天天地芳华流逝、容颜憔悴,却学不了落花终能追逐流水出了这宫墙去……”

  “娘娘…….”梅雪霁望着她不觉也哽咽了声音。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如妃低吟着,抬起一双幽幽的眼眸追逐着翻飞的紫燕消失在深红的宫墙之外。蓦地,她的目光亮了,一把扯住梅雪霁的衣袖焦急地问道:“告诉我,那个写诗的人是谁?若是有缘得见,我将奉她为平生第一知己。”




红消香断有谁怜(三)

梅雪霁愣了一下,脸上带了些讪讪之色道:“她……不在这世上。”

  如妃的眸子一黯:“她死了?”

  “不不,”梅雪霁摇头道:“她本不是真实的人,是……话本上的人物。”

  “话本?那个话本?可否借我一观?”

  梅雪霁望着她热切的眸子,心里微微抱憾——孤身穿越,让她去哪里找一本《红楼梦》来给她?再者,天启王朝远在千年之前,距离曹雪芹先生所在的时代还有数百年之遥,看来,她的心愿是无法满足了…..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却见如妃正睁着一双含泪的眸子凝望着她,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回绝。只得攥住她的手道:“这个话本我只是小时候读过,眼下却是寻不着了。若娘娘有兴趣,我可以慢慢将其中的故事讲给您听……”

  如妃叹了口气,黯然摇头道:“小时候读过的东西哪里还会记得?既然没书便罢了…….”说着便要站起身,梅雪霁急忙拉住她道:“娘娘别不信,霁儿自小便对这本书着迷,简直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连每天夜里都是枕着书睡的。别的不敢说,那百二十回的情节却几乎是倒背如流的。”

  如妃又惊又喜:“若真是这样,我倒是极有兴致听听…….”

  正说着,忽见从万树丛中走出来两个小太监,来到梅雪霁和如妃跟前躬身施礼道:“叩见梅主子、如妃娘娘。”

  如妃唇边的笑意瞬间隐去,脸上又恢复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她蹙起眉瞥了他们一眼,口气中带着三分不耐道:“何事?”

  一个高个些的太监陪笑道:“奴才们奉旨请梅主子带着皇子殿下速去乾清宫。”

  梅雪霁站起身来,略带疑惑道:“召我们去何事?”

  另一个太监恭恭敬敬地答道:“奴才也不清楚,只是听万岁爷说了一句‘一个月到了’,也不知是何意?”

  梅雪霁的心“噗通”一跳,和齐昭成对换了一个眼神——齐云灏曾经说过每隔一月便要检查昭儿的学业,如今正巧是一个月,想必今天他想起来要对她和齐昭成进行一番考核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昭儿虽然冰雪聪明、过目不忘,但是她的教授却是随性而庞杂的,有时候往往兴之所至,抛开大纲想到哪里就教到哪里。再说,在穿越来天启之前,她原本就是一个终日以读书为业的学生。教给昭儿的那些文学、地理、物理、历史知识,很多都是她在课堂上刚学过的,在他面前不过是现炒现卖…..也不知道,昭儿这一月来的点滴进步能不能令他满意,今天的这一关究竟过不过得去?

  “霁姨,”齐昭成牵着她的衣襟小声呼唤:“父皇是要考我吗?”

  梅雪霁对他悄悄地吐了吐舌头:“我想是吧?你怕吗?”

  齐昭成自信地一笑:“不怕!”

  “既这样,你们就快快去吧。”如妃站起身来,淡淡地说了一句。秋波微转,在清冷中浮起了一丝笑意,“我该走了,改日再来听你的故事。”

  她说着对梅雪霁点了点头,转身刚走了几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道:“对了,刚才忘了问,那本书叫什么?”

  “《红楼梦》。”

  “《红楼梦》……”如妃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多谢了。”说着朝梅雪霁微微一福,转身消失在如烟的柳浪中。




只待自渡渡人时(一)

太液池上风光正好,粉白、粉红的荷花开得繁盛。恰是黄昏时光,落日的余晖荡漾在碧波上,为娇嫩的花瓣镀上了一层金色。

  池畔的绿漪石舫中充盈着清新的荷香,舫前舫后的楠木轩窗敞开着,微风拂起淡绿的窗纱,带来夏日里难得的清凉。

  碧泱笑盈盈地捧着一盏紫玉樱桃走进船舱,轻轻地搁在面窗的紫檀小几上。

  程太后伸手捻起一粒樱桃送进嘴里,半眯起双眼,唇边带上了一点浅笑:“嗯,这南方进贡的稀罕果子确是不错,若尘,你也来尝尝。”

  她说着,又捻了一粒递给了坐在身边的宜妃简若尘。

  “多谢太后千岁。”宜妃欠身接过,拎着樱桃长长的细柄含笑端详着,口里说道:“臣妾入宫十年了,还从未见过这种紫色的樱桃呢,一时间倒是舍不得吃了。”

  程太后偏过头来望着她,头上赤金飞凤扁簪上缀着的点点石榴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怎么,你入宫有十年了吗?哀家倒是记不得了。”

  “正是十年了呢,”宜妃垂下眼,声音低沉而轻柔:“自从那年冬天,太后在云隐寺收留了臣妾……”

  程太后端着茶盅的手慢慢地放下,凝望着眼前端庄秀美、温柔如秋水一般的宜妃,脑海中不由浮现起十年前云隐寺外的紫竹林中偶遇的那个瘦弱疲惫、衣着褴褛的小女孩……

  当时,先皇亲率大军讨伐花剌凯旋归来不久,举国上下尚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之中。这次战役天启军队大获全胜,不仅歼灭了三万花剌兵,连花剌的可汗温图录也被征西大将军吴雄关一剑斩于马下。一时间,花剌国内大乱。天启大军本待乘胜追击,不料在其后的一次对峙中,先皇却不慎中了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枝毒箭,险些龙御归天。后来幸得梅太医的舍命相救才保住了性命。然而剑毒虽解,先皇却一直高热不退,人事不知。大军至此无心恋战,只得匆匆返回京城。

  当然,先皇病重的消息一直被严密地封锁着,朝野上下只知道陛下征途劳累,回宫休养,却不知此时的他一直昏睡在坤宁宫的御塌上,每日太医们流水介开了汤药来,却如同泼在石头上一般毫无成效。

  当时的程太后还是东宫皇后,眼见皇帝的病情渐渐瞒不住了,而身为太子的齐云灏当时年仅十三岁,尚不堪背负社稷重任。若任由皇帝的病势一味拖延下去,势必引来内忧外患,致使江山不保。身为皇后的她不禁日日忧心似焚、寝食不安。

  为解心中惶惑,她微服带了齐云灏来到京郊二十里处的云隐寺进香参拜。这云隐寺建造在九里松林深处的鉴云山下,气象恢宏、景色清幽,更因寺中供奉的八米翡翠观音时常显圣而闻名天下,故而日日香客盈门,香火异常鼎盛。




只待自渡渡人时(二)

拜遍了寺中的三楼、九阁之后,他们已是筋疲力尽了。

  “灏儿,陪娘去寺后的竹林里坐坐吧。”程皇后从侍女手中接过锦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对齐云灏微笑着建议。

  随侍的御林军都尉林同带领手下先冲进竹林巡视过一番,见无可疑人迹,方才对他们颔首示意,退到了竹林的周围。

  齐云灏望着他们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情,不由暗自好笑。他抬起头问母亲:“既是担心遇到不测,为何不启用銮驾前来?也好让御林军光明正大地清场警戒。”

  程皇后摇摇头道:“云隐寺香火繁盛,若是清场警戒,怕搅了寺中的香火,也显得咱们求佛的心不诚…..”

  “什么人!”一声低喝打断了母子间的对话,程皇后不由得回头望去,但见青碧的几杆修竹之后,匍匐着两个灰色的人影,林同手里的剑已出鞘,正点在他们面前。

  “什么事?”林同闻言回过头,却见皇后娘娘已然立于他的身后,一双清冷的凤目正凝在他的脸上。

  “启禀主子,属下见这两个女人在竹林外探头探脑,故而将她们拿下。”他躬身施礼,剑尖却依旧不离那两个人的面前。

  “哦?”程皇后沉吟了一下,峨眉微微蹙起,她把目光投向了伏在地上的两个人。只见她们低垂着头,身上的衣裳肮脏而破旧,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地颤抖。

  “你们抬起头来吧。”她尽量将口气放轻柔,唯恐吓坏了她们。

  两个人迟疑着抬起了头。左边的那个女人大约三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发蓬乱、面容憔悴,紧抿着的嘴角却带着钢铁一般的坚毅。跪在她身边的是一位清瘦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满面的尘土却难掩她出众的秀色,最是两汪泉水般的眼睛,透着清纯和温柔,让人一见便顿生亲近之感。

  程皇后回过头向林同嗔怪道:“不过是两个弱女子,何必对她们动刀动枪的?还不把剑收起来。”

  林同赶紧收起了剑,退到一旁。

  “我的手下鲁莽了些,你们别怕,他不会伤害你们的。”程皇后伸手扶起了两人,细细打量着那位女孩道:“我看你气质不俗,想必不是乞丐之流,却为何落到这步田地?”

  那女孩和妇人对望一眼,眼中扑簌簌地掉下泪来。

  “夫人…..”她哽咽着跪下,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满含了泪水:“我们是落难之人,如今已走投无路了……”

  程皇后低叹着再度扶起了她,将她带到一侧的青石上坐下,细声软语地安慰了一番,这才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打听全了她的身世。原来,她的名字叫简若尘,是山南县简家庄简员外的独生女儿。父亲亡故后,她的后母迅速改嫁了他人。不久,后母夫妇不仅勾结官府霸占了简家的房屋田产,还试图偷偷将她卖往烟花之地。幸得奶娘郑氏相救,她才从虎口中逃了出来,从此两人相依为命,四处流浪。

  “可恶!”一旁的齐云灏怒目圆瞪,伸出拳头狠狠地捶在身侧的竹竿上,引得竹稍上的枯叶纷纷落下。




只待自渡渡人时(三)

那女孩吃惊地抬起头,却见眼前的少年丰神俊朗、紧蹙的长眉下是一双深邃而有神的眼睛,泠然清贵、不怒而威,眉宇间流露着尊贵和霸气,不知为什么,她的脸蓦地红了,忙不迭地垂下了眼睛。

  程皇后轻叹道:“你的身世着实令人感叹,可怜小小年纪便要受这颠沛流离之苦。这样吧…..”她沉吟了片刻道:“我夫家有些权势,回头派人去山南县查一下你家的案子,若是冤情属实,不怕没有收回祖产的日子。

  女孩呆了一呆,慌忙拭泪行礼道:“多谢夫人。”奶娘郑氏也在一旁跪下磕头。

  程皇后微微一笑,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给女孩道:“这里有些银两,你拿着早早回故乡去吧。”

  女孩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锦盒,默立了半晌,忽然双膝跪地,泪水如两道清泉洗去了脸上的泥污,露出了一段雪白晶莹的肌肤。

  “夫人,若尘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今日遇见夫人这样的大善人,便如遇见了亲人一般。若尘不想回乡,只想留在夫人身边,为奴为婢,终身侍奉夫人…….”

  程皇后闻言微吃了一惊,还不待回答,林同却已走到她身后,侧过头来低声道:“主子,这两个女子来路不明,千万不能收留。”

  齐云灏回眸瞪他一眼道:“怎的来路不明?人家不是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吗?”

  林同垂下眼尴尬地一笑:“光凭她一面之词岂能全信?”

  正说着,却见那女孩抬起头来,端庄的小脸上浮起一层柔美的光晕:“夫人,有道是自渡渡人,若尘如蒙夫人收留,当一生结草衔环报答夫人大恩…….”

  “自渡渡人”四个字仿佛一阵轻雷打响在程皇后的心中,她不禁伸出手去袖间寻觅方才在观音殿前抽到的那张签文。摸到了,薄薄的黄纸被她捏在手中,不用展开,她依然记得那上面的四行签语:

  “家国山河风雨中,满怀心事又谁知?若盼雨霁云开日,只待自渡渡人时。”

  心,不由得砰然而跳——也许,这一切都是菩萨的暗示?观音菩萨真的为她的虔心所感而显灵了吗?莫非这个女孩的出现,将是扫除王朝困顿的一道曙光?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带回宫中。

  想到这里,程皇后的双睛放出了光亮。她轻轻上前扶起女孩,温柔而坚定地说:“好吧,我带你回去。”……

  从那以后,简若尘便成了她身边的一名贴身宫女,而她的奶娘郑氏也随着她进宫做了嬷嬷。说来也怪,自从简若尘进宫之后,陛下的病情真的渐渐好转,不久便能下床走动,进而上朝理政。而派去山南县的人也送回了消息,说是简家庄的确有一位简员外的女儿忽然失踪,简家的田产尽数归于她的继母。其后,在程皇后的亲自过问下,地方官府严惩了收贿的官员,将简若尘继母夫妇双双收入狱中,家中的田产房屋又回到了简若尘的名下。

  简若尘知道消息后不免百感交集,又痛哭了一场。然而当程皇后问她是否要回转故乡的时候,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久,她托人将田产房屋尽数变卖,一心一意斩断了回乡的路。




身无彩凤双飞翼(一)

程皇后为她的决心所深深打动,加之她的到来确实成了天启江山稳固的吉兆,因此对她格外疼惜与喜爱。数年之后,程皇后发现从简若尘的秋水剪瞳中日益流露出对太子的婉转情意,经过一番考量,还是不以她低微的身份为念,将她送进太子的东宫做了一名侍妾。

  所幸这个女子恬静淡泊、进退知礼,颇得太子的看重。两年后,便产下了昭儿……

  “太后娘娘,您快瞧,那是谁?”一声轻呼打断了程太后的思绪,她茫然地抬起头来,却见身旁的碧泱正兴冲冲地用手指点着对岸的方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是一条横架于水上的廊榭,白墙乌瓦,画栋雕梁。每对廊柱间掩映着碧绿色的木雕透窗,将左右两边的景色尽数引入眼帘。

  在如画的风景间,有几名红衣太监正簇拥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匆匆地向前走着,小的那个身穿银色缂丝锦袍,头戴缀珠金冠,圆圆的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笑,边走边指手画脚高声谈笑着;而在他身旁牵着他的小手的是一位妙龄女子,眉眼如画、衣袂如仙,此时正含笑微偏了头与那男孩说着话。

  “呦,这不是霁丫头和昭儿吗?”程太后回头对着宜妃道:“哀家听说这些日子皇帝把昭儿托给霁丫头管教,不知可有成效?”

  宜妃浅浅地笑了笑,欠身回复道:“昭儿长进了多少臣妾不知道,只知道他回宫后,口里总是念念叨叨,有时是诗词、有时是地名、有时是一些连臣妾也听不懂的新鲜词儿……”

  “哈哈哈”程太后扬起头爽朗地笑了:“连你这个做娘的都听不懂,想必是真长进了!看来,霁儿这丫头倒还真有一套。”

  碧泱和碧烟立在太后身后也禁不住捂着嘴笑了。

  宜妃道:“本想好好问问他究竟学到了些什么,只是这个孩子近来一有空就往掬月宫跑,臣妾见他的机会也少了。”说着淡淡地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齐昭成渐渐远去的背影。

  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程太后渐收了唇边的笑意。她沉思地点了点头道:“哀家知道你的心事。难为你伺候皇上多年,为他产下皇子,但是他的心却从未放在你的身上…...”

  宜妃面带惶恐地回过头来,起身跪下道:“臣妾从未心存抱怨,臣妾,臣妾只是……有些寂寞罢了……”说着,一双柔美如春水般的眼睛里盈上了泪影。

  程太后慨叹着扶起了她,柔声道:“你端庄贤淑,德冠后宫,皇帝对你还是颇为敬重的。至于他的心嘛……唉,君心难测,谁又能抓得住呢?至少,你还有昭儿,今后多少有个倚靠,哀家觉得你比其他的嫔妃们有福。”

  宜妃拭干泪,点头道:“太后娘娘说的是。”

  “至于霁丫头,看着她一心一意为你教导昭儿的份上,你也别怨恨她…….”

  宜妃愣了一愣,慌忙摇头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妾心里对她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怨恨她?”

  程太后抬眼默默凝视她,但见她目光坦荡、不闪不避,不禁笑着点头:“好,哀家素来知道你是个心怀宽广的女子,不像那些一味争宠吃醋的……”




身无彩凤双飞翼(二)

正说着,忽见一个蓝袍小太监走进舱内,躬身施礼道:“启禀太后娘娘,张太妃和禄王求见。”

  程太后微愣了一下,随即道:“宣他们进来吧。”

  “是。”那小太监俯首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程太后从几上端过茶盏,呷了几口,一抬头,却见黄太妃和禄王已经掀帘而入。

  程太后气定神闲地凝视着他们,精致的娥眉因为讶异而微微地上扬——只是数日不见,张太妃看上去仿佛又老了几岁。恍惚记得,她的年纪还小自己三岁啊……

  如今的她纵然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却只能用厚厚的脂粉掩盖脸上垂垂的老态。唯有眉下那双微挑的凤目,于不经意间水波流动,依稀还能想见她当年的风采。

  当年的她,曾是那般的娇柔妩媚、风仪万千,深得先皇的宠爱。在诞下先皇的第六子禄王齐云渺之后,她也曾野心勃勃地窥视她的皇后宝座,并使尽心机地要为齐云渺谋得太子之位。

  无奈,她的儿子齐云渺生来体弱多病,木讷少言。比之气宇轩昂、天生霸气的齐云灏,他更显得瘦小萎靡、懦弱懒散。待他长到八、九岁之后,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今生母凭子贵的无望,满头的青丝就从那时起,渐渐地转成了白发…….

  “给太后娘娘请安。”眼前的母子二人双双躬下身,毕恭毕敬地朝她行礼。

  程太后雍容地一笑:“平身吧。”

  在抬起头的一瞬间,程太后捕捉到张太妃眼中一丝熟悉的凌厉,但是转瞬间,那抹尖锐如芒刺的目光便被低垂的眼帘压住了。而立于她身侧的齐云渺此时却半睁着仿佛困倦未醒的双眼,目光匆匆地扫过舫内的角角落落,在与宜妃简若尘的视线交集的片刻,他略显愣怔地张开了嘴巴,随后立即慌里慌张地低下了头。

  程太后冷眼看着这一切,心底浮起一丝不快——先皇在世时,常常叱责齐云渺目光散淡、举止猥琐,有失皇家的气度。看来,这个毛病他却至今还改不了……

  “玉柔妹妹,”程太后移开目光,笑着轻唤张太妃的闺名,“大热的天,怎么不在自己的宫中静养?若是有事,只需让宫女太监们来传个话便可以了,咱们老姐妹之间何需如此客套,大老远地亲自跑过来请安?”

  张太妃垂目笑道:“您是太后娘娘、后宫之主,照理我该日日过来请安才是。只是近来身子疲乏、老弱不堪,已是荒疏了礼数。”一番话说得虽谦恭有礼,语调间却带了三分的沉闷。

  程太后目光流转,与宜妃对换了一个眼色。宜妃会意,立即上前几步,盈盈万福道:“臣妾参见太妃娘娘、禄王爷。”

  张太妃满脸带笑,上前掺起她细细打量一番道:“许久不见,宜妃越发出色了。不知小皇子可好?”

  宜妃笑道:“好。”




身无彩凤双飞翼(三)

张太妃把目光投向程太后:“姐姐好福气,有这样美貌贤淑的儿媳。不但仁孝温顺、德容兼备,最最要紧的还是为皇家承继了宗嗣。相较之下,妹妹的福气可就差远了…….”说着抬眼望了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沉郁之色。

  程太后抬眼笑道:“妹妹若想要抱孙子,只需让渺儿早早成了亲便是。对了,渺儿已经十九了吧,也到了该纳妃的年龄啦。”

  “可不正是这话?”张太妃点头道:“今日我来找姐姐,正是为了此事。”

  “哦?”程太后一扬眉:“莫非渺儿有了中意的女子?”

  齐云渺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目光在太后脸上匆匆一扫,旋即垂下双目,一声不吭。

  张太妃望着他叹息着摇了摇头道:“渺儿自小畏羞孤僻,哪里会看上什么中意的女子?只是……”她沉吟着,目光渐渐发亮,“听说,多穆尔的凤凰公主要远嫁天启,皇上的意思是想在皇族中寻觅适龄子弟与之婚配。不知……”

  程太后不语,一双精光深蕴的眸子微微眯起。身旁的宜妃浅笑着立起身来,低头裣衽道:“天色已晚,臣妾欲先行告退,望太后与太妃娘娘恕罪。”

  程太后对她微微颔首,目光中带了些嘉许之意道:“你去吧。”

  宜妃又一展拜,带着宫女们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舫尾的一道水晶帘之后,程太后回过头来,眉宇间多了几分难色:“与多穆尔联姻之事,我倒是听皇上提起过。只不过,好像选的是澄亲王。”

  张太妃愣怔半晌,脸上不由得带上了愤愤之色:“渺儿是陛下的兄弟,况且也正值当婚之年。其他不说,单论亲疏远近,那多穆尔的公主也不该赐婚给澄亲王……”

  程太后不快地打断她道:“皇帝自有皇帝的思量,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天启的江山社稷?岂能如平头百姓一般,心里只牵挂着自家的亲疏远近?”

  张太妃面上一红,讪讪地道:“……我家渺儿哪里不及那澄亲王?”

  程太后挥手对她淡淡地一笑:“赐婚公主的事就不用提了,哀家老了,早已不想干涉朝政上的事儿。何况此次与多穆尔的联姻关系国运,哀家更是不便插手。这样吧,”她说着含笑瞥了一眼闷坐无语的齐云渺:“渺儿的婚事哀家会记在心上。待过了这一阵,哀家便让人在待字的名门闺秀中细细物色,定为他寻觅一位才貌双全的王妃。”

  “但是……”张太妃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齐云渺用眼色制止住了。

  “多谢太后娘娘。”他在椅子上欠了欠身,眸光深处,殷殷的笑意里面却包含了冰雪般的凛冽。没有人注意到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已死死地握成了拳头,小指上精心豢养的修长指甲深刻地嵌入了掌心之中——有一丝痛楚从掌间一直传达到他的心头。

  好……他的嘴角不自主地牵动了一下。我会记住的,今天,连带已经过去的每一天,你们所带给我的种种轻蔑和伤害,都会伴着这种痛楚镌刻在我的心上,永不磨灭、永不磨灭!直到…….

  和你们清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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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事忙,一直忘了道声感谢!
谢谢各位亲们一直以来的支持,让影月的小文一周内蝉联排行榜之首.影月一定努力不负众望,好好将故事讲述下去.
希望继续得到各位的关注!




似此星辰非昨夜(一)

素来静穆庄严的乾清宫里破天荒地回荡着清脆的笑声。

  齐云灏斜倚在九龙御座上,支额的右手半挡着唇角扬起的微笑,而一双专注凝视的眼睛却早已在不经意间流露了柔情与宠溺。

  这个霁儿,真是事事出人意表啊!

  本应严肃的考试,偏偏在她的执意要求下,变成了一场游戏——十名红衣太监两人一组站成了五行,每人手中各执一面碧蓝大旗,在齐昭成的面前就成了五座等待攻克的城门。在五座“城门”的尽头,伫立着手捧锦盒的梅雪霁。此时的她云髻高梳、广带飘逸,扮成了一名护宝仙子,只等着大英雄齐昭成冲破重重难关,取到她手中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所谓的难关,自然就是齐云灏事先出好的那五道试题了,早由梅雪霁亲手誊写在纸条上,交给了五位红衣“大将”作为守城的法宝。

  齐昭成手提柳木小关刀,一路摩拳擦掌地“杀兵斩将”、勇不可当。

  “……哈哈,这个还不容易?天启的鱼米之乡是江熟、丝绸之府是洛城、煤城治县、银坞九庄、兵家必争之地自然是韩州!”说完,他洋洋得意地一瞥高坐在龙椅上的父亲,见他微笑颔首,脸上满是嘉许之意,不由精神大振,一抖手中的关刀,将面前的守城“大将”杀得丢盔弃甲,连声哀告着打开了第四道“城门”。

  “呔,且住!”第五道城门的“守军”打点精神,挡在了他的面前,“若想过了我这关,须得破我题阵!”

  齐昭成眉头一挑,满脸是自信的微笑:“出招吧!”

  “请英雄吟诵三首与水有关的诗词。”

  齐昭成放下关刀,用小手搔了搔脑袋。

  “嗯……有了!”他的双目一亮,粉嘟嘟的小脸又带上了嬉笑之色:“......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

  这下子轮到守城的“大将”挠头了:“这首诗里好像没有水?”

  “没有水鱼怎么游?”齐昭成回答得理直气壮。

  “呵呵…….”御座上的齐云灏和城门后的梅雪霁同时忍俊不禁。

  齐昭成气定神闲地对着他们眨眼,反手抓起小关刀与溃不成军的守将“呯呯砰砰”打斗一阵,最终再次轻松地闯关成功,带着胜利的笑容站在了梅雪霁的面前。

  梅雪霁蹲下身,把齐昭成搂在了怀里,柔声道:“恭喜你,智勇双全的大英雄,这颗夜明珠是你的了。”

  齐昭成从梅雪霁手里接过锦盒打开,只见盒内宝蓝色锦缎上果然嵌了一粒龙眼大小圆润透亮的白色珠子。

  “这是……”他抬起眼,把征询的目光投向梅雪霁。

  梅雪霁忍不住在他柔嫩的小脸上响亮地一吻,笑着瞥了一眼齐云灏道:“这是真正的夜明珠,是你父皇对你的奖励。”

  齐昭成惊喜地回头向父亲望去,但见他魁梧的身躯已经从御座上站起,大踏步地朝他们走来。明黄色锦袍的一角在脚步的带动下轻快地掀动着,而与之对应的是他的脸——那张脸沉沉地绷着,不带一丝波澜。饶是这样,聪明的齐昭成还是从他微锁的剑眉间读到了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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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节传完,出去玩啦.....




似此星辰非昨夜(二)

“父皇…..”他喃喃地低唤,冷不防被齐云灏一把扯到面前。

  “最后这关过得侥幸,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吧?”齐云灏幽深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游移到梅雪霁的脸上,神色晦暗,眉头锁得更紧了。

  “明白。”齐昭成低下头偷偷地吐了吐舌头——父皇今日是怎么啦?刚才还笑得开心,怎么好端端地就无缘无故板起了脸?

  “好吧,回去把霁姨教过的诗词拿出来再读几遍!”

  “是。”齐昭成收起唇边的笑,对父亲躬身行了一礼,攥起梅雪霁的手道:“霁姨,咱们走吧。”

  齐云灏蓦地抓住梅雪霁的另一只手腕,冷冷地向他道:“你一个人回去,父皇有话要和你霁姨讲。”

  “哦……”齐昭成嘟起小嘴,对梅雪霁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低头走出了乾清宫。

  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梅雪霁忍不住朝着齐云灏低声责备:“陛下不该这样对待昭儿。他今日的表现你都看在眼里,难道还不够出色吗?陛下应该对他多一点鼓励和赞扬,对孩子来说父亲的赞扬至关重要,你不该…….”

  这一边梅雪霁絮絮地念叨不休,浑然不觉伫立在她对面的那个人一直沉默地抓着她的手,深邃的目光凝结在她的眼眸中,仿佛要顺着那两汪明澈的清泉一直深扎进她的心里。

  “嗯…….”待得她的话告了一个段落,他这才从喉间沉沉地发了一个音,“说完了吗?”他的唇边带了一丝讥嘲的笑。

  “完了。”梅雪霁吞咽了一口口水。

  “好,你跟我来。”他扣紧了她的手腕,把她带出了乾清宫。

  宫外,已是月上柳梢的时分了。夜凉如水,空气中带着无名花草的清芬,灌木间虫声低鸣,一阵一阵撩人心弦。远远近近的宫苑楼阁隐没在无边的幽暗之中,只有滴水檐下彻夜不灭的灯火为深夜的宫苑增添着神秘与朦胧。

  梅雪霁一任齐云灏牵着手在深宫静谧的茂林间穿行,脑子里仿佛走马灯似的转过无数个揣测——这家伙怒气冲冲地一言不发,究竟是什么事情惹恼了他呢?是对昭儿的表现不满意?应该不会…..今日昭儿算是出色了,最后的那几句诗虽然没提到一个水字,但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句句与水有关…..那么,是她说了或者做了什么激怒了他?细想起来,又实在没有头绪…..也许,是他在朝堂上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情?好像也不像,在昭儿闯关的时候他分明也笑着点头呢…….

  哼,真是个善变的男人,这就是所谓的君心难测吧?

  正在胡思乱想间,齐云灏忽然停住了脚步。梅雪霁还毫无防备地按照惯性往前走,冷不丁踩着他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便一头栽进了他的怀中。马上,她的纤腰被一双坚实的双臂箍住,并越收越紧,让她不由自主地抬起脸与他对视。

  月光下那张俊美而飞扬的面庞与她相距不盈一寸,从他唇间呼出的气息暖暖地在她面颊上轻拂,有几分酥痒、有几分麻栗。她的双颊顿时浮起了芙蓉般的晕红,好在周遭黑暗无光,他…….应该看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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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好容易周六出去玩了一趟,回家打开电脑,看到了一片催文和指责,纵然捂起耳朵,闭上眼睛依旧躲不开、逃不掉......

唉,只有再将一章故事献上,亲们消消气吧......




似此星辰非昨夜(三)

一只大手笃定地抬起了她的下颌,耳边传来他闷闷的声音:“记住,今后不许吻其他男人!”

  她愣住了——吻其他男人…..她哪里有过?脑海中忽然火花一闪,天啊,她明白了!他指的一定是刚才她印在昭儿颊上的那一吻,难道说,这个小气的家伙竟然吃醋了——吃自己儿子的醋?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抑制了想大笑的冲动,抬起眼,咬着唇,她朝他不住地摇头:“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而且,是你的儿子。”

  “不许!”月光下他的眸光幽暗,带着几分怒气。

  他知道今日这醋吃得毫无道理,但是他管不住自己,特别是在看见她亲吻昭儿时,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妩媚柔情之后,他的心便不可救药地坠落了。和他在一起时,她几曾这般充满爱意地笑过?几曾主动亲近过他,更别说拥抱他、吻他了……

  近些日子,他看见了她眼中对他渐生的情愫,这让他狂喜,也让他患得患失。一方面,他怕这一抹柔情会转瞬逝去,让她对他恢复从前的冰冷;另一方面,他又贪心不足,他不满足于眼前两人之间若即若离的感觉,他要完完整整地拥有她,不但要拥有她的人、更要拥有她的心!

  “霸道。”她在他怀中轻轻地挣扎。

  他闷哼了一声,俯下头去捕捉了她的樱唇,一股甜香充盈在他的唇齿之间,让他痴迷沉沦,更放肆地吸吮她芬芳而纯净的气息。

  梅雪霁的双颊一直红到了耳根,整张脸滚滚地发烫——今天是怎么啦?眼前的他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危险而炙热,让她不敢抬眼望向他的眼睛,因为那里分明有两团熊熊的烈火在跳跃着,一不留神就可能把她烧成灰烬。

  “是的,”他粗重的鼻息撩起她颊边的碎发,并在她耳廓旁酥酥地厮磨着,“你说的没错,我霸道得很。看不得你对别人笑,看不得你对别人好,即使,那个人是我的儿子…….我要收藏你所有的温柔和妩媚,全归我一人独享——因为,你是我的!”说着,滚烫的唇又沉沉地压过来。

  梅雪霁蜷缩在他的双臂间,浑身微微地战栗着。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有惊悸、有茫然,也有……一丝丝的甜蜜。

  他还是那么的霸道,霸道地宣布他对她的占有。但是,在他方才的一番告白中,没有提到一个“朕”字,表达的分明不是一个皇帝对妃子的傲慢独占,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深情拥有。

  那么,他终于在她面前放下自己的皇帝身份了吗?

  想到这里,她的唇边禁不住挂上了一弯浅笑。

  “霁儿,”他柔唤一声,眼中带着闪亮的惊喜,“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的位置?”

  浮云散尽,一轮明月照彻天地。如水的月华为他的脸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如此英俊、如此深情,梅雪霁的心一下子软弱得几乎瘫痪——她心里有他吗,有吗,有吗?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好厉害,几乎要从嗓子里蹦了出来;她只知道此刻的她如此害怕面对他,但却又如此迷恋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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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传被骂太慢,上传了还是被骂太慢.....哼,再传一章,看你们啥时候骂累了?




坐看牵牛织女星(一)

“告诉我,霁儿!”他不依不饶,在她耳边敦促着,仿佛立时就要一个答案。

  她含羞抬起头,老天,他的眼睛好亮,亮得让她不敢对视。她只有流转了秋波,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沉沉夜幕。蓦地,宝蓝色的天幕中拂过白光一线,转瞬间消失了踪迹。

  “流星!”她惊喜地叫了一声,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他的目光不得已从她的脸上移开,顺着她手指移往流星的消失的方向。

  天空中繁星点点,璀璨如点缀于宝蓝色天鹅绒上的宝石。有温柔的晚风拂来,轻撩起梅雪霁项间的秀发和齐云灏明黄色的袍角,两个人就这样并排伫立着,沉默地注视着眼前那一角夏日的天空。

  许久,再也没有流星出现。梅雪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惜,这里的树太多遮住了天幕,不然,在夏夜里应该可以看到许多流星的。”

  齐云灏转过头温柔地注视她良久,唇角渐渐牵起:“你很喜欢看流星?”

  梅雪霁垂下眼,点了点头道:“是的,听说对着流星许愿很灵,刚才还没来得及…….”

  正说着,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不由得心悸地闭上了双目——怎么啦,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遭遇了失重?为什么她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自己好像在御风飞翔?

  把双眼睁开一线,她的心蓦然提到了嗓子眼!天啊,她发现自己竟然被齐云灏轻搂着腰肢,在月光下的宫殿穹顶上腾挪跳跃!一时间,她忘记了惊呼、忘记了恐惧,把眼睛睁到最大——老天,好熟悉的场景,在哪部武侠剧中曾见到过?男主运用上乘轻功带着女主在浪漫的夜色中乘风而飞……..哈哈,原来金庸、古龙、梁羽生们没有骗人,所谓的轻功真的存在——而且,眼下搂着她的这个身为帝王的齐云灏竟然也会…….

  忽然,齐云灏将她横抱过来,脚尖一点,消去了前冲的力。梅雪霁定睛看时,却发现他们已然立在太和殿突起的屋脊上,脚下是金黄色泛着柔光的琉璃瓦。

  “怕吗?”齐云灏把怀中的她轻轻放在屋脊上,侧过头来关切地问。

  梅雪霁把手按在砰砰乱跳的心口上,微喘着摇了摇头。从他们坐的地方向下望去,可以看见月光笼罩下的整个皇宫。平素巍峨高耸的宫殿琼宇,已然静默地匍匐在他们脚下。远处空明澄澈,在树影环抱间泛着流光的,想必就是太液池了。一条水榭如带,横贯于太液池的东西,廊下点着绯红的宫灯,在暗夜中散放着温暖的气息。不时有粉衣宫女穿行于其间,远远望去,恍若传说中的仙境一般迷离和华丽。

  梅雪霁双手抱膝,呆呆地凝望着眼前奇异的景色。从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世界果然大不一样啊。平素里无边无际的皇宫,想不到竟然成了她眼前的一座“盆景”,真难想象,她每天竟然是生活在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间……




坐看牵牛织女星(二)

“喂,”身旁的那个人在轻轻地推搡她:“怎么尽朝下面看啊,你不是想看到整幅的夜空吗?”

  她抬起头,心在他宠溺的注视下又微微地震颤了一下。原来,他带她“飞翔”至此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满足她那样的一个小小愿望……

  “快看!”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指尖,顺着他注目的方向,她看见又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弧线拂过澄澈的夜空。

  “快,快许愿!”她激动万分地嚷了一句,马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个什么愿望好呢?是快快摆脱这深宫的束缚,回到从前的自由之身;还是期盼发生奇迹,将她带回二十一世纪的家?

  为什么在这一刻,她的心竟然产生了几许彷徨,脑子里一片混乱…..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离开的决心?

  她有些懊恼地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坐在她身侧的齐云灏竟然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双手合十于胸前,眼睛微闭,一脸专注地在那里念念有词。不久,他睁开眼睛,发现了她略带惊异的注视,神色间不由带上了几分尴尬。

  “陛下许了什么愿?”梅雪霁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定定地看她一眼,声音异常温柔:“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不妨叫我云灏。”

  她微红了脸轻沉默不语。有一条胳膊从她背后身来,搂过她的肩膀,将她的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

  “告诉我,你的愿望里有我吗?”他问,幽蓝色的眸中闪动着期冀之光。

  梅雪霁愣怔着,一时不知道该怎样答复他的问题。要告诉他,她的心在去留之间踯躅,并为此深深地苦恼吗?他听了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是惊喜、是无奈、抑或是恼怒?

  齐云灏依旧神情专注地凝望着她的双眸,满眼是化解不开的柔情,许久,他咧开嘴笑了:“不想说就算了。不过,让我告诉你,刚才我许的愿望却是关于你的。我希望我的霁儿永远快乐无忧,希望我能一辈子呵护她、疼爱她,与她相携直到白首。”

  梅雪霁蓦地抬起眼眸,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此刻,在他眸中闪动的只有挚诚。慢慢地,她的眼眶湿润了,几滴晶莹的泪顺着眼角簌簌滑落。他蹙起眉叹息一声,俯过身来,用唇吻干了她腮边清浅的泪滴。

  “我爱你,霁儿。”耳边轻轻的一句低喃,却在她心头炸响了天雷——我爱你…..一个九五至尊、拥有整个江山的皇帝,竟然对她深情地吐露了这三个字,这对她来讲,无异于醍醐灌顶。

  心,在这一刻几乎沦陷……

  遥远的天幕上,漫天的繁星无语,悄然注视着这一对相依的人儿。宫苑寂寂,唯有清凉的夜风深吻着他们的面庞,并顽皮地将他们的衣袂联在了一起…….




坐看牵牛织女星(三)

梅雪霁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晕高症”。

  从被齐云灏轻搂着自高耸入云的太和殿顶上“飞”下来,直到被他抱回掬月宫寝殿的床上,她一直在晕眩着。看见嫣红的云纱宫灯她晕、看见御塌前漫天垂地的淡金床帏她也晕、最让她晕得昏天黑地的是齐云灏那双醉得死人的眸子,不顾她心跳加速、不顾她手足无措,却一味紧紧地盯着她,听任她溺毙在他双眸满溢的温柔之中…….

  天哪,她这是怎么啦?一定是“晕高症”、一定是“晕高症”!她发誓今后不管怎样,绝对不会再让他把自己带到海拔那么高的地方!

  齐云灏把她的迷失都看在了眼里,唇角扬起的笑意更浓了。他一手搂住她的纤腰,一手执过床边小几上一盏海棠花式的堆纱小灯凑到她面前细细地照着、看着,眉梢眼底浸润了欣喜和赞叹。

  此时的梅雪霁一身白衣胜雪,领口处银丝细绣的蝴蝶翩然若生。云鬓松散,柔顺的长发披垂在腰际,仿佛乌墨的锦缎一般油黑发亮。原本莹洁如玉的粉颊上,浮动着两朵妩媚的晕红,更衬得她樱唇似染、星眸含波。

  齐云灏俯下头,把脸深埋在她芬芳的秀发间,口里轻声赞道:“唐诗云‘芙蓉如面柳如眉’,想必写的就是我的霁儿。”

  梅雪霁微嗔地横他一眼,压下唇边的一弯笑:“那是《长恨歌》中形容杨贵妃的句子,此时引用可不算应景。”

  齐云灏愣怔了一下,随即朗笑着不住点头:“是了,是了,是我失言。忽然又想起一句,仿佛也不太应景,却多少道出了我的心声。”

  “什么?”梅雪霁抬起眼。

  齐云灏把脸贴近她的耳畔,眼中尽是柔情:“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相思?”她面露迷惑:“你我日日相见,何需相思?”

  齐云灏怔怔地望着她,嘴角的笑容逐渐消退,眼里浮上了片刻的失落:“虽日日相见,你我的心却相隔何止万里?我走不进你的心里,只有天天为你而苦——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想着你,夜里拥你入怀的时候依旧想着你。”

  梅雪霁的心禁不住一阵悸动,垂下长长的睫毛沉默不语。

  耳边听得齐云灏低叹一声:“只愿君心似我心…..霁儿,你何时才能不再折磨我?”他的手穿越她的长发,滑过她脸上凝脂般的肌肤,最后停留在她粉色的唇瓣上,用拇指怜爱地轻抚着。

  “我哪里有…….”梅雪霁红着脸在他怀中挣扎。

  “还没有吗?”他眼底含着暧昧的苦笑,“你知道我每夜搂着你,却不能爱抚你的滋味吗?你知道我常常彻夜辗转,望着你熟睡的脸陷入痴狂吗?你这个…….折磨人的小东西!”他说着,凑过头来一口含住了她的耳珠,轻吮了一番之后便一路向下,滚烫的唇在她的颈窝处缠绵。

  梅雪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际,身子绵软动弹不得。脑海中不由回想起每夜枕边那压抑着的粗重呼吸以及紧搂着她的滚烫身体…..天,他忽然提这个干什么?难道说,今晚要和她来一次彻底清算……




只愿君心似我心(一)

拼了老命调动起最后一丝清醒,她握掌为拳,抵在他的胸口,微喘地说道:“你若是觉得难受,大可不必搂着我睡……”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不迭。在如此暧昧的情势下说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在挑逗他嘛!果然,他喘息着停止了进攻,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嘴角含着一弯邪邪的笑。

  “不行,”他轻喘,把嘴唇贴近她的耳畔,“我就是要夜夜拥着你,决不让你逃出我的怀抱!”说着,他蓦然低头吻住了她的红唇。他的吻温柔而激越,灵活的舌尖挑开她的贝齿,搅扰着她羞缩的舌。同时,手也开始在她的颈项间抚摩,并缓缓地从敞开的衣领间游弋进去,在她柔嫩的酥胸间流连。

  梅雪霁在惊喘中睁大了眼睛,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的唇、他的吻、连带他那炙热的大手都让她浑身战栗不已。更让她惊惧的是,她发现他眼中的闪动情欲竟然在她内心也燃起了熊熊的烈火,让她意乱情迷、让她丧失理智……渐渐地,她的推拒变成了迎合,情不自禁地扬起头回吻他,双臂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


  “陛下——”门外苍老的声音仿佛清凉的风吹进了寝殿,霎时将九重华帐中的旖旎春色减淡了几分。

  梅雪霁的神智顿时清醒,身子不由一僵,迅速地推开了齐云灏。

  “该死!”齐云灏喃喃地骂着,眼底却依旧翻涌着未退的情欲,“什么事?”

  “老奴奉太后娘娘懿旨,有要事需立即奏明陛下。”

  齐云灏愣怔了片刻,起身披衣下床。刚向前跨了几步,忽又回过头来,望着斜倚在床头欲语还羞的梅雪霁深情款款地一笑:“等着我,霁儿。”说着,大踏步地推开门出去了。

  梅雪霁呆呆地目送他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高大的楠木雕花门后,脑海中空白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檀香,里面还隐隐掺杂着一丝清凉的龙蜒香气息,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啊。

  她含羞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色寝衣早已半褪到肩下,冰紫色的抹胸下,是一汪冰玉般的肌肤。一阵风透过飘飞的窗纱吹送进来,抚上她裸露的双肩,她微微闭上眼,伸手按住胸口激荡如鼓的心跳。

  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悬在颈项间的那枚碧玉指环。

  “……朕心意已决,不会更改。除非,除非你用枕下的那道旨意和项间的碧玉指环来换……”

  她笑了,捏住指环轻轻地抚摩着——从今后,这枚指环应该不再会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吧?

  “……瑾嫔娘娘…….”门外隐约飘进来模糊的几个字,她凝神静听,却再也听不清下面的句子。一时心中好奇顿起,免不了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到了门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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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催文的亲们好多啊,在这里汇报一下影月的个人状况:
近来影月很忙,白天要上班,基本没时间溜号码文;空余时间要追我的偶像文文、还要去群里和大家吹吹牛,只剩下晚上的时间了.....唉,偏偏偶又嗜睡,一到天黑眼皮就发粘......所以,对不住啦,也许有点慢,但我想慢工出细活啊,嘻嘻,各位多体谅!!!
谢啦!




只愿君心似我心(二)

齐云灏静默地坐在窗前的缠枝宝相椅上,英俊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忽明忽暗。

  “……是的,御医说瑾嫔娘娘确已怀胎两个月了。”刘谦益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地说着。

  “两个月?”齐云灏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伸出修长的指轻揉着自己的眉尖——两个月…….自从霁儿入掬月宫后,他从未翻过其他宫妃的牌子,瑾嫔的这两个月的身孕从何而来?

  两个月…….他努力回忆着——两个月前,不正是霁儿逃出宫的那段时光吗?他和瑾嫔……

  蓦地,他心里涌上了一阵黯然。他想起来了,在那个闷热微雨的夜晚,深醉的他在柔福宫前巧遇了“霁儿”,并把她带回掬月宫。天明酒醒之后,才发现身边躺着的竟然是瑾嫔…….

  难道,就是那夜的鸠占鹊巢,却蓝田种玉,使她怀上了龙种?

  “陛下……”刘谦益抬头望着皇帝沉郁晦暗的脸色,口气中带着犹豫,“太后娘娘说,瑾嫔为皇室承继了血脉,是极大的功劳。请皇上酌情让她重回长春宫,并复封为妃。”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

  “陛下?”

  齐云灏从茫然中回过神,抬起手来挥了一挥,口气中带着三分的冷淡与不耐:“就按太后的意思办吧。”

  “是。”刘谦益毕恭毕敬地低头应着,转身退下了。

  齐云灏枯坐半晌,挺拔的剑眉不自觉地深锁着。

  瑾嫔——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地厌恶那个女人。刚入宫的时候,因着她是秦相的孙女,且又生得娇柔妩媚,他曾宠爱过她一段时间。然而,越是与她接近,她身上的刻薄与虚荣便越是让他心生疏离。

  最让他不能原谅的是,她竟然还使用伎俩引他入彀,以期怀上龙种、母凭子贵…….哼哼,现在这个女人终于达到她的目的了……

  齐云灏烦闷地站起身来,慢慢向寝宫走去——好在他有霁儿,只有他的霁儿没有心机和算计,纯净得仿佛山间的清泉。

  “吱呀——”寝殿的门应手而开。

  “恭贺陛下。”清冷的声音仿佛坠落玉盘的冰珠,铮铮地刺激着他的耳膜。眼前的女子衣饰齐楚,盈盈地跪倒在御塌前。

  齐云灏收住脚步,错愕地望着她眼中浮动的冰冷笑意。

  “霁儿,你这是……”

  梅雪霁讥讽地扬起眉:“瑾妃娘娘喜怀龙脉,接下来想必应该举国同庆、大赦天下了吧?”

  齐云灏眼眸中的光彩霎时熄灭,他走到梅雪霁的面前,伸手搀了起她:“你何苦讥讽我?难道你不知道我心里…….”

  梅雪霁挣开他的手,双目中泪光一闪,嘴角又展开了一丝冷笑:“陛下的心莫测高深,岂是我这种凡尘女子所能揣摩的?”

  齐云灏深深地凝望她,许久默不作声。

  梅雪霁轻叹一声,缓缓地转过身去:“霁儿不敢再搅扰陛下安歇,今晚还是去西殿睡吧……”说着就要起步,忽听身后疾风骤起,她被一双坚实的臂膀不由分说地搂在了怀中。

  泪,在这一刻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在面颊上汹涌。她闭上眼,听凭温热的泪水涌入唇角,让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至心头。

  “霁儿……”耳边传来他沉痛的声音:“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只愿君心似我心(三)

梅雪霁抬起头,眼眸中清亮的泪让他的心猛地一抽。

  “请陛下放了我,因为我要的东西……您给不起。”

  寝殿中霎时静谧下来,静得只听到齐云灏低沉而悠长的呼吸。良久,拥着她的双臂无力地垂下,他转过身,缓缓地朝寝殿外走去。

  重门深掩,隔开了他轻若虚无的叹息。

  梅雪霁颓然倒在床上,泪水默默地濡湿了碧蓝色的羽缎靠枕。

  差一点,她就在他的柔情攻势下屈服,抛开先前的种种不甘,情愿留在宫中一辈子做他的女人。然而,命运却朝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逼得她不得不从迷梦中清醒,逼得她不得不承认——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齐云灏全部的心。

  瑾妃两个月的身孕究竟是什么时候怀上的?两个月前,应该就是她偷跑出宫的那段时间吧,身为皇帝的他宠幸自己的妃子,原本就是顺理成章、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一想到他深吻她的唇也曾吻过瑾妃,她的心就却痛得仿佛针扎刀剜一般?

  深夜的皇宫,万籁俱寂。唯有太液池拍岸的涛声闷闷地传来,一阵、一阵,仿若人心中难以平复的思绪。

  榻前折枝云纱宫灯中燃着的红烛跳跃闪烁着,对面床头上的金箔雕像在火光中亮得耀眼。那个木雕皇后盈盈地浅笑着,目光中带了几分讥嘲。

  梅雪霁懊恼地翻了个身,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我可笑吗?爱上了皇帝,却又无法接受他的三宫六院、为了他临幸其他的女人而妒火中烧,和宫中那些争妍夺宠的妃嫔又有什么区别……

  叹息和辗转持几乎持续到天明。

  翔鹜宫寝殿的绣塌前,低垂着层层的销金幔帐。菀柔公主齐云萝斜倚在靠枕上,身上的一袭水红色冰纱短袄在四周青莲色纱幔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妩媚。

  此时,她正唇角带笑,低头凝视着自己微露在冰纱衣袖外的一段皓腕,那上面交错缠绕着一红、一绿两根丝线,丝线的另一头长长地拖过了幔帐,被捏在梅雪峰的指间。

  从她倚靠的地方望过去,透过窗幔上薄丝细绣的一朵金色莲花,依稀可以看见梅雪峰青灰色的身影。仿佛已过去半支香的时间了,他却依旧捏着红绿丝线一言不发——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她却可以想象此刻他的脸上必定布满了一筹莫展的阴云。

  嘻嘻,纵然他诊脉直到天明,想必也断不出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吧?说到底,她的“病”只有她自己清楚——平白无故地,她心里住进了一个人,这个人至诚坦荡、却又生性淡泊;这个人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边…..

  思念,仿佛一粒石子投进了十七年来静谧如镜的心湖。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如此渴望、却又如此害怕见到一个人,心里眼里满是他的影子。这种感觉是如此恼人,却又如此甜蜜,搅得她坐立不安、夜不成寐…….

  “哎……”她轻轻地叹着气,缚着丝线的手腕也随着叹息微微一抽。那一头,梅雪峰立即感觉到红绿丝线的颤动,略带吃惊地抬起了头。两道清亮的目光投射过来,纵然隔着一道纱帘,她的双颊依旧被他的凝视而灼红了。




蓬山此去无多路(一)

有一丝甜蜜的感觉在心头游荡,她的唇角不由噙了一弯浅笑——不知他猜到没有?她所谓的“玉体欠安”,不过是为了想见他而编撰的拙劣理由……

  正思忖间,却见梅雪峰缓缓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红绿丝线交到了身旁的宫女手中。

  伫立在绣塌前的翔鹜宫总管明琪急忙迎上前去,客气地问道:“梅太医,殿下的病情无碍吧?”

  梅雪峰苦恼地摇了摇头道:“恕在下无能,依脉象看,实在诊断不出公主殿下究竟身患何病。”

  拼命吞下即将冲喉而出的一声笑,明琪掩饰着用食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伸手向梅雪峰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不管怎样,还是请梅太医开个方子吧。”

  梅雪峰随着明琪来到书案前,提起紫毫思忖了半晌,埋头写了方子递给明琪。

  “在下所开的无非是一些清补的药材,烦请煎成汤剂让殿下早晚服用,好歹聊胜于无。”

  “多谢了。”明琪含笑接过。

  有宫女奉上香茶,梅雪峰端过来搁在了案上,起身作揖道:“太医院还有些俗务,在下先行告辞。”说完便提了医箱要走,明琪正待挽留,忽听得身后销金幔帐里传来一声低叹。

  “梅太医果真事繁至此吗?”

  清脆的环佩声“叮当”作响,梅雪峰回过头去,却见一只纤纤素手拨开了重重帷幔,菀柔公主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青莲色的绣金纱幔之后,衣上如水的嫣红染上了她清丽明媚的面庞,一双清澈的杏眸深凝着他,目光坦荡而热烈。

  只一瞥间,他便心跳加速,脸上更是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免不得手扶案几垂下头去,双眼盯紧了鞋尖前的一块地面。

  环佩声步步逼近,纵使低着头,眼角的余光依旧可见一角月白色的褶裙仿佛一只粉蝶向他翩然而来。

  “参见公主殿下。”他窘迫地躬身行礼。

  齐云萝停驻了脚步,凝视他的目光盈盈欲诉。整个翔鹜宫霎时宁静了下来,宁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只听得齐云萝轻轻地笑了:“莫非,梅太医真的诊断不出我得了什么病?”

  “臣.…..臣无能。”

  齐云萝勾起唇角转过头去:“那么,依你所见,我是无药可医了?”

  梅雪峰高大的身形一挫,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眼前的齐云萝依旧笑魇如花,璨若星辰的眸子里却浮上了一抹淡淡的泪光,漆黑如墨玉般的双瞳间晃动着的全是他的影子。

  仿佛一阵风拂动了竹稍,梅雪峰的心也在她含泪的注视中猛缩了一下——他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近日来菀柔公主频频得“病”,而且每次必然指定要宣他入翔鹜宫诊脉,这些令他困惑不解的疑团在此刻豁然开朗……原来,在公主殿下的芳心中,竟然缠绕了对他的情丝!




蓬山此去无多路(二)

这个答案令他的心砰然而跳。自从初遇以来,公主殿下春华般的芳容便印上了他的心。但是,它毕竟如同天上皎月投下的影子,淡淡地在眼前照彻着,可望而不可即。

  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从未痴想过不可企及的缘分。入宫原是不得已,生性散淡的他向往的还是无拘无束的民间生活。如果不是为了霁儿,他岂肯把自己投入这牢笼般的深宫!

  也许,等霁儿在宫中安定了下来,他便可以辞去太医院的职务重回花山县,过上父亲曾一生梦想的日子…….

  他的的计划里没有公主,而公主的生活中也不该有他。他们如同云和泥,永远不会有交融的一天。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臣不才,恳请殿下另觅良医。”他淡淡地说着,向后跨了一步,毕恭毕敬地施礼告辞。

  菀柔公主望着他清俊的背影消失在紫檀镶大理石的屏风之后,两颗强忍的泪珠终于顺着面颊滑落,沁入她含笑的嘴角。

  原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殿下。”耳畔传来一声轻唤,她回过头去,却见明琪正担忧地望着她。明琪自十四岁入宫便被母后安排来服侍她,五年来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侧,她的这点心思想必早被他冷眼看透了吧。

  明琪递过来一块云丝娟帕,看着她抹去腮边的泪痕,方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奴才见梅太医临行前目光闪烁,想必并非对您毫无眷恋。也许,他是碍于身份不敢逾越吧?”

  齐云萝不置可否,默默将梅雪峰方才开的一纸药方攥紧在手中。

  “殿下,”明琪凑近她,“奴才想起一个人,倒是可以助殿下完成心愿。”

  “谁?”齐云萝看着他微微一愣。

  明琪对她眨眼,脸上绽开了大朵的笑:“掬月宫的梅小主。”


  齐云灏纤长白净的手指捻起一粒漆黑的滇玉棋子,轻轻地搁在了水晶棋盘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带着精光向对面扫去。

  右丞相秦舒目视棋盘沉思了片刻,不由得抚须而笑:“哈哈,陛下好才思,老臣又落败了!”

  “是吗?”齐云灏看着他微微一笑:“朕怎么觉得是丞相故意输给了朕?”

  秦舒立起身来,拱手正色道:“臣不敢,陛下天纵英才,老臣佩服之至。”

  齐云灏淡淡地颔首示意他坐下。立时有绯衣太监躬身趋上,撤去棋盘,换上芳香四溢的清茶。

  “丞相可知今日朕召你来御书房的目的?”

  秦舒正眯着眼品尝白玉莲纹茶盏中的新茗,忽听得皇帝的声音凛然传来,手蓦然一抖,赶紧放下了茶盏。




蓬山此去无多路(三)

“这…….老臣揣测,陛下召老臣前来必是为涪县的蝗灾吧?”

  齐云灏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道:“不仅是涪县,令朕头痛的还有东南的海堤。工部上的折子说,沿海一带的堤防已有多处坍塌断裂,若是风浪加剧,只恐过不了今夏这一关。”

  “老臣记得……”秦舒唇角轻舒,眼中流光一闪,“当时奉旨督建海堤的,正是太傅刘奉台。”

  齐云灏长眉紧蹙,口气中带了三分不快:“当年的渎职之责朕必会追究,只是不是现在,眼下紧要的是如何救灾抚民。”

  秦舒立即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已让中书省派人去各地巡视,以便拟定救灾方略。只是…….”

  “只是什么?”

  “目下独缺银子。”

  一丝怒意迅速拂过齐云灏的面庞,转眼间化成了他唇边的冷笑:“哼哼,丞相在和朕要钱吗?丞相掌管中书省并户部,谁不知道丞相是天启的财神爷?”

  秦舒愣怔半晌,脸上浮起了苦笑:“陛下息怒。今年气候怪异、天灾频繁,国库中积累的钱粮已花费近半。加之与花剌的激战迫在眉睫,臣等必需为不日开拔的大军留下足够的军饷粮草……”

  齐云灏冷冷地挥手打断他道:“国库有多少钱朕岂会不知?朝廷纵然是棵摇钱树,也终有财源枯竭的日子。朕找丞相来是让你向各地州府筹募银子,几处汇拢起来,多少可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他的话让秦舒不断摇头:“各地州府历年征收的税银皆已按律上缴朝廷,只留下一小部分维持衙门开销。依照天启法律,若是知州府尹私存税银便是革职之罪,他们哪里还会有藏银?即便有,一定也是咬紧牙关不肯吐出的。”

  不断蒸腾的怒火在齐云灏的眼中熊熊燃烧,他深抿着嘴唇,双手在龙案下攥成了拳头——国难当头,他竟然还是一心推诿逃避,将国计民生抛在了一边!可恨的是,他的话又仿佛句句在理,让人抓不住把柄,真是一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

  “陛下,”秦舒满脸带笑,投过来探究的一瞥,“不知陛下有何良策?”

  齐云灏垂下眼淡然一笑:“若事事都要朕出谋划策,还要你们这些臣工们做什么?”

  秦舒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立即诚惶诚恐地伏跪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齐云灏皱着眉往椅背上一靠,抬头向刘谦益使了个眼色。刘谦益立即快步上前,将秦舒搀扶起来。

  齐云灏盯着他,眉目间已是一片清明:“丞相言重了,朕所期望的不过是君臣一心,共渡眼前的难关罢了。”

  “老臣明白。”

  “好吧,”齐云灏慵懒地一挥手,“你下去吧。”

  “是。”秦舒躬身施礼,转身退到了门边。忽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缓缓地回过头来。




一曲清逸齿犹香(一)

“老臣听宫中传来消息说…..裳儿,不,瑾妃娘娘已被诊出喜脉?”

  “正是。”齐云灏俊美的脸庞笼罩在阴霾之中。

  秦舒半眯起双眼,脸上仿佛不经意地带上了笑意:“十八年前,曾有一位游方的高僧为裳儿算过一卦,说她有母仪天下之命……”说着,他迅速地抬眼瞥了一下齐云灏,复又笑着摇头不止:“那毕竟是一派胡言,臣全家都不曾相信过他的话。裳儿充其量只是陛下的一个奴婢,能在御前侍奉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岂敢得陇望蜀?”

  齐云灏并不答话,只是仰起头,微微闭上了双目,薄如刀削的唇边挂上了一丝浅笑——怪不得,一向圆滑自保的他,今日竟敢数次三番拿着社稷大事与他作梗……原来,他埋的是这步棋!

  秦舒捕捉到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由偷捏了一把汗。

  方才这招棋实在下得凶险万分——若不是为了裳儿他岂肯轻易为之?

  三年前,他的孙女和刘奉台的女儿同日入宫,并在次年一起被陛下敕封为妃。大家彼此心知肚明,皇上这么做,无非是两头笼络、两边都不想得罪的意思。

  本来,他对裳儿充满信心,凭着她的妩媚与手段,一定会独邀圣眷,为秦家夺得那顶象征无限荣耀和恩宠的后冠。可是,几年过去了,那顶后冠却依旧还是遥不可及…….正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忽然传来裳儿有孕的消息,这个消息让他欣喜若狂,在家里兴奋地筹划了整整三天!

  当今圣上膝下只有一子昭成,昭成的生母宜妃出身卑微,根本不配登上后位,而宫中其他的几位妃子——包括刘奉台的女儿容妃都未曾生育。如此一来,若是裳儿能为皇帝再添一位皇子,加上他丞相府在背后支撑,极有可能登上后位。一旦裳儿成为皇后,她生的皇子便理所应当会被封为太子,秦家有了这样辉煌的靠山,何愁不能一举击溃刘奉台及其党羽…….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那位精明睿智的年青君主恐怕并不会如他所愿……首先他不一定愿意打破他与刘奉台之间的角力平衡,对皇帝来讲,看到任何一方权倾朝野都不是好事;其次,听说皇帝心中早已有了后位的人选,据传那位宠冠后宫的梅氏背后还有先皇的遗诏做靠山……

  几番思量之后,他只有兵行险招,抓住目前皇帝最头痛的救灾筹款一事,暗中为他设下几道不软不硬的障碍,以此来胁迫他赐下后冠。

  面前的君主不动声色,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看来已然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如此,还是点到即止,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吧。反正他已埋下一步好棋,只等着他回招了。

  于是,他面带恭敬,道了声:“臣告退。”低眉顺目地展拜而去。

  刘谦益悄然走到齐云灏身边,将龙案上微冷的茶撤下,换上一盏新沏的仙鹊银针。忽然间,却见齐云灏双目圆睁,猛地抓起那个茶盏狠狠地砸朝门口砸去。只听“咣当”一声脆响,墙上、地下顿时茶水飞溅。

  “陛下…….”刘谦益吓得赶紧跪在地上。




一曲清逸齿犹香(二)

齐云灏并不未理会他,抬身从龙椅上站起来,缓缓地踱到窗前,背着手挺立着,阴冷的目光与天边的暮色融为一线。

  天色渐暗,远处的天边堆着几块镶嵌金边的乌云,扑面的晚风中带着潮湿和闷气。

  刘谦益附在地上不敢则声,耳边断续传来齐云灏切齿的低喃:“……哼哼,看来朕是踩不了平衡了……”

  刘谦益默默地咀嚼着他的话,心里有一丝明白,又有几分茫然。忽见齐云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速宣澄亲王。”

  “澄亲王?”刘谦益怔了一下:“陛下莫非忘了,他已奉旨出城迎接凤凰公主的送亲马队,眼下恐怕还在回来的路上吧?”

  齐云灏点点头,用手指轻抚着紧蹙的眉心。许久,眉间的纠结的枷锁才渐渐舒展开来,他微吐了一口气,双眸间漾起了几分柔和。

  “许久未去掬月宫了,随朕去瞧瞧霁儿在做些什么?”

  刘谦益眼睛一亮,笑着从地上爬起身来道:“老奴揣测,梅主子此时必定不在掬月宫中。”

  齐云灏一愣:“为何?”

  “今日七月十七,正是菀柔公主的芳诞,太后娘娘正在凤仪阁设宴,引着各位主子听戏呢。”

  齐云灏恍然大悟,脸上不由浮起了笑意:“看来朕真是被朝政搅乱了方寸,怎么连萝萝的生辰都忘了?”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凤仪阁戏台上,手执洒金折扇的美丽青衣在香闺中辗转徘徊,委婉倾诉着对情郎的思念。绣着大朵白色木兰花的裥裙随着她的低回舞动而时敛时展,仿佛天边一朵飘逸的飞云。

  天启王朝历代君主皆喜好戏剧,皇宫之中建有大小戏台共计十余座,其中最大的便是眼前这座巍峨华丽的凤仪阁。每逢节庆之夜,凤仪阁上必定华灯高悬、亮如白昼,悠扬的丝竹管弦将远远近近的亭台楼阁衬托得恍如仙境一般。往往戏至酣畅之时,台下的皇帝或妃嫔们也会即兴妆扮了,与优伶们同台唱和一番。

  宫廷的玩票之风早已传至民间,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以票戏为乐,各州各府处处搭有戏台。

  此时在凤仪阁上扮演《鹦哥笺》中玉娘小姐的,便是礼部尚书冯正青的千金冯惜惜。冯惜惜的歌喉闻名天下,加之她扮相俊美、唱做俱佳,故而成了宫中的常客。

  台上的玉娘小姐,正被相思之情折磨得芳心大乱,半睁着一双似颦似喜的含情目,优雅地用手中翻飞的折扇表达着内心的缠绵,唱腔婉转如黄莺出谷,在宫苑的上空悠然萦绕着。

  而此刻端坐在台下的齐云灏却并未被冯惜惜的表演所吸引,他用手半支了额,热切的目光将四周扫视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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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今天有事出门,可能不能更了(若是晚上回来得早,也许还会上传,嘻嘻)。
所以,一大早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传了这一章。亲们看影月诚恳的份上,表怪我啊......




一曲清逸齿犹香(三)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程太后,她正伸手从琉璃盏中捻了一块翡翠玉蓉糕,笑吟吟地递给了身边的瑾妃。瑾妃喜不自胜地欠身接过,一双美目不经意地向齐云灏的方向流盼。

  自从被诊出喜脉之后,瑾妃便倍受太后的宠爱,闲谈宴饮时常将她带在身边。此刻的瑾妃斜倚着靠椅,满脸是娇庸柔媚的笑意。虽然怀胎只有两月,她却早已穿起松腰宽幅的冰丝百褶裙,远远望去好似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一般。这一番刻意造作引得坐在她身后的容妃、如妃之流十分不满,闲来瞥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不屑。只有宜妃神情自若,一直俯下头与齐昭成轻声低语着,眉目间满溢柔情。

  菀柔公主坐在齐云灏右手边,正托了香腮,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台上冯惜惜的一颦一笑,唇角微微勾起,眸中闪烁的光华迷离如梦。

  从她的身侧望过去,便可以看见那个让他日夜思念的身影——天青色的衫子上,隐约地绣着疏朗的银色梅花。轻风吹过,垂肩的青丝随着衣袂一起轻盈翻舞,仿佛一位随时将乘风而去的美丽精灵。只是,此刻这位精灵却侧身伏在靠椅的把手上睡得正熟,黝黑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如同两把扇子轻罩在她的眼裣下。纤弱的肩头随着匀停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齐云灏不由得微笑了——这个霁儿,耳边如此热闹地响着锣鼓丝竹,她竟然也有本事梦会周公!莫非,她实在是太乏了?难道这几日她也同他一样,夜夜辗转,数着更漏渡过漫漫长夜?

  想到这里,他的心微微地痛了一下。虽然是盛夏天气,这凤仪阁四周凌空,风还是不小的,她这样顾自在风口里睡了,过一会儿岂非要着凉?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抬起手肘轻触身边的齐云萝。齐云萝万分不情愿地从剧情中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身侧,微愣之后也“扑哧”笑了。

  齐云灏皱着眉横她一眼,目光一扫她身后的椅背。齐云萝立即会意,偷笑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云缎披风,轻轻地罩在梅雪霁的肩头。

  “别闹……”梅雪霁含混着推开她的手。

  “真是佩服你啊,这么好看的戏你竟然也睡得着?”

  梅雪霁被她一番笑嚷惊醒,悻悻然睁开双目,待看清眼前嘟着红唇的是菀柔公主时,脑海中立即浮现起昨日从她口中听到的那个惊人“小秘密”,不由展颜笑了。

  “嫂子……”

  她眨着眼轻唤了一声,却把齐云萝吓得花容变色,忙不迭地用手捂了她的嘴,面红耳赤地道:“你乱说些什么!”

  梅雪霁看着齐云萝咬牙切齿的样子,这才完全清醒,禁不住抬眼略略环顾了一下四周,坐在不远处的太后和众妃们一个个地正回头向她们望来,神色中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看来方才那一声“嫂子”喊得甚轻,除了她们两个,其他人皆未曾听到。

  小小地伸了伸舌头,她抱歉地对齐云萝眨眼求饶。蓦地,眼角瞥到齐云萝身后隐藏着的两道目光,带着令人熟悉的灼热一直盯住她不放,烧得她的双颊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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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行,还是害怕被骂,再加上本章想必应该保险了吧?




青鸟殷勤为探看(一)

她不敢朝那边看,凭着直觉她也知道那是谁——自从那日他离开掬月宫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每夜,当她被太液池的涛声搅得无法入眠的时候,脑海中便布满了他的影子,挥之不去。

  而那时的他,想必正佳人在怀、夜夜笙歌,又哪里会想得到她……

  内心一阵羞恼泛起,她闷闷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热闹的戏台。

  此刻戏台上正有一只绿羽的鹦哥飞来,衔去了玉娘案上的诗笺。玉娘的丫鬟云儿挥着衣袖紧追几步,口里高喊着:“兀那鹦哥儿,如何叼走了我小姐的诗文?若是落到外面尴尬的所在,岂非辱了小姐的清名?”

  “有趣、有趣。”程太后笑着点头,转过脸来向梅雪霁道:“莫非霁丫头不爱看这戏吗,不然怎么竟睡着了?”

  梅雪霁脸上一红,赶紧站起身来答道:“霁儿不是不爱看戏,只是今日有些疲乏,加之台上唱腔悠扬,故而……”

  齐云萝忍不住打断她:“这《鹦哥笺》可是刚排的新戏,我们都看得入迷,怎么独你能睡得着,难道你不想知道结局吗?”

  梅雪霁勾唇微笑:“看了前面便不难料知结局,后面的戏不外乎是玉娘的诗文被鹦哥衔去给了黄生,二人凭着鸟儿诗文唱和、心心相映。最终黄生考得状元,有情人终成眷属。”

  齐云萝一脸的不赞同,将目光投向齐云灏道:“霁儿随口乱猜我可不信,不如请皇兄命他们停了戏,将那冯惜惜唤来问一下结局如何?”

  齐云灏瞥了一眼梅雪霁,笑着点了点头。

  一时笙鼓停歇,冯惜惜从台上袅袅婷婷地下来,俯首跪在皇帝和太后面前。

  齐云灏温和地看着她道:“冯小姐平身吧。你唱得极好,只是朕有些急了,想立即知道《鹦哥笺》的结局,你就在此扼要地说一说吧。”

  “遵旨。”冯惜惜低喏一声站起身来,一双秋水般的明眸霎时如流光般地拂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含笑轻启樱唇,娓娓道来。

  “……玉娘自见黄生之后,芳心暗许。一缕相思无以排遣,只得借诗抒怀,谁料天降一只鹦哥将诗笺衔去,偏生送给了黄生。至此,他二人便诗文酬和,以那鹦哥做了递笺的红娘,两心相印,誓约嫁娶。无奈,玉娘之父从中作梗,要将她许与高官之子。玉娘抵死不从,与黄生相约后花园,暗中赠银与他,约定高中之后速来迎娶。最终黄生果不相负,高中探花郎,以御赐的凤冠霞帔前来求亲,有情人得以终成眷属。”

  她的一番京腔韵白,清脆明澈,如出涧的泉水婉转柔和,听得人耳朵十分受用。这一边梅雪霁听到“后花园”三个字,不由得悄悄勾起了唇角——“落难公子遇佳人,私定终生后花园”,嘻嘻,果然又是这一套……以前妈妈最爱看戏,小时候不知道陪着她看过了多少场,看来看去,不外乎这个模式……

  “天啊,几乎都被霁儿猜着了!”齐云萝惊异万分地嚷着,满脸是佩服之至的表情,“不同的只是黄生中的是探花而非状元!”

  梅雪霁暗自憋着笑,心中隐隐地也有些得意,禁不住抬起头来,却蓦地与齐云灏投来的目光撞在了一处。此时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灿烂”两个字来形容,特别是那双深邃乌黑的眼睛里荡漾的光彩,几乎将漫天的星辉都遮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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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影月赶回来了,果然不出所料,留言中一片催文声震耳欲聋。传上此章,作为赔罪吧。




青鸟殷勤为探看(二)

思绪抑制不住地翻涌,耳畔不由响起那夜他在太和殿顶上的那句低喃。

  “我爱你,霁儿。”

  我爱你……她的心骤然一抽——此刻,他的眼里也分明写满了这三个字,然而,她却再也不敢听任自己沦陷在他的温柔之中了……

  正在心意彷徨之间,听得面前有人轻柔地一笑:“梅小主兰心蕙质,听弦歌而知雅意,实在令人钦佩不已。”

  梅雪霁循声望去,却见冯惜惜正含笑望着她,满头晶亮的珠片在灯火下辉煌闪烁,更衬得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看得人心头恍惚,只觉得面对的是戏台上千娇百媚的玉娘小姐,而非现实中的真人。

  一旁齐云萝朗声笑道:“呵呵,不如改日让霁儿自己编一出戏来给你演,保管不落俗套,唱的时候没人睡得着!”

  冯惜惜闻言双目放出光来,欣喜地躬身万福道:“若是那样,可是惜惜的造化了!”

  梅雪霁被她们一搭一档,说得羞红了脸,正要开口辩解,忽听得齐云萝背后传来低沉的笑:“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心砰地一撞——是他…….

  齐云灏含笑把目光转向程太后:“母后,九月廿九是您的五十大寿,朕想,不如真的如萝萝所说,让霁儿编一出新戏来为您祝寿,您看可好?”

  程太后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若真能这样,倒也新奇。”

  “母后若爱新奇,朕倒还有个更好的主意。待霁儿编了本子,干脆让她领着众妃嫔并宫中的伶人一同登台饰演如何?”

  还没等梅雪霁开口,齐云萝首先拍起了手:“好极了!到时候别忘了我,我也要粉墨登场为母后助兴!”

  梅雪霁心中一阵发凉——天啊,又来了!看来齐云灏真的不想让她在宫中的这三年过得平静无波,所以三天两头要找点难题来让她烦恼一番。一个齐昭成还没应付完,现在又要把所有的妃子都交到她手里……

  不行,不行,她可不能再任由他摆布!

  想到这里,她忽地站起身来,对着程太后盈盈一拜道:“请太后娘娘恕罪,霁儿愚钝,平生也没看过几出戏文,于编戏一事更是毫无头绪,实在不敢接此重任。”

  “霁儿妹妹,”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定睛看时,却见如妃正摇着美人团扇,满含期冀地凝视着她:“莫非你忘了《红楼梦》?我还等着听其中的故事呢。”

  今日的如妃妆扮得清逸出尘,满头的青丝斜挽成一个碧螺髻,髻尾垂下一缕青丝在耳边飘拂着,娥眉轻扫,樱唇间淡淡地泛着润红,平素清冷孤傲的脸上,竟然荡漾着一丝的笑意。正是这一抹笑,为她的眉目间凭添了几许柔和的光彩。

  梅雪霁的心蓦地一动——若真是将《红楼梦》搬上戏台,眼前的这位如妃倒是扮演林黛玉的不二人选……




青鸟殷勤为探看(三)

刘谦益从舞台一角的灯火阑珊处匆匆走来,贴近齐云灏的身边,俯在他的耳边轻声禀告:“陛下,他们到了,正在宫门外请旨候见。”

  齐云灏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收,神色间换上了几许犹疑。

  “陛下?”

  “嗯……”齐云灏沉吟着,不禁向看台一侧的梅雪霁瞥去。此刻的她正俏生生地伫立在晚风中,秀眉微蹙,清亮如水的明眸中带着几分迷茫——这个丫头,一定正被他方才所出的难题而烦恼着吧。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难她。

  这几日,他时刻与自己较着劲,逼着自己不去想她、不去见她。然而思念却像肆虐的潮水一般在胸中澎湃,挥之不去,搅得他日夜不宁。今日好容易见着了,他内心激荡、百感交集,管束不住自己的眼睛,只顾贪看她的容颜。而她,却至始至终只是低眉敛目,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没有欣喜、没有幽怨,甚至…….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黯然之后他才隐约明白,也许,为难她的目的,是为了让她心里时刻有他,哪怕只是恼恨和抱怨……

  然而,如果见了那两个人,她心里恐怕不仅仅只是恼恨了吧?但是不见,又如何能斩断她旁骛的心丝……迟早,这一贴猛药得让她服下……

  想到这里,他的眸光闪烁了一下,朝刘谦益挥手道:“宣他们进宫吧。就到凤仪阁来,让太后也见见。”


  汉白玉丹陛下传来悠远的铃声。渐次的,铃声近了,月光下只见数盏琉璃宫灯簇拥着两个大红色的身影慢慢朝这边走来。

  “澄亲王、澄王妃奉旨晋见。”

  凭空而来的一声通禀让梅雪霁的肩头蓦然一颤,原本要从侍女手中接过的茶盏也由指尖一滑,温热的茶汤尽数洒在了雪白的织金罗裙上。

  “当啷”一声,茶盏从膝头滚落,裂成了碎片。

  齐云灏闻声回头,却见梅雪霁煞白了面色,嘴唇轻颤着,膝间茶汤淋漓,濡湿了一大片。

  “怎么回事!”他心头一痛,禁不住切齿低吼。

  “陛下恕罪。”那个奉茶的宫女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怪她,是我没有拿住。”梅雪霁无力地说着,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滚而落。

  齐云萝匆忙站起身来,从宫女手中接过丝帛,一边为她擦拭着,一边小心询问:“烫着了吗?疼不疼?”

  梅雪霁微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反复问着:没有听错吗?澄王妃……他纳了妃?他,纳了妃?

  看台上的小小纷乱,却没有止住铃声的靠近,转眼之间,已到了眼前。

  “拜见吾皇万岁,太后千岁。”玉阶前一对身着喜服的人儿双双跪倒。

  “平身吧。”齐云灏和煦地笑着,神色清朗如夏夜拂面的微风。

  “遵旨。”齐天驰抬起头来,此时的他也在微笑,满脸的平静、满脸的温和,只是那一对黝黑眸子却犹如深邃的古井,透不出一丝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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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啊.......
今天读着我追的文文,发现那位一贯痴情的男主竟然听信别人的挑拨对生死相依的爱人产生了怀疑,冷下心来,对女主百般无情痛虐......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决心要善待霁儿,虐虐男主可以(反正男人们抗虐,嘻嘻),但绝不让女主受这样的苦楚!




为谁风露立中宵(一)

凤凰公主含笑伫立在他的身侧,偷眼望着新婚的夫君,芙蓉般的粉颊上腾起了两朵娇羞的红云。柔和的月光透过云层照澈下来,在她纷披的青丝上罩了一层淡淡银白的光晕。额间丝带上缀着的那粒硕大的祖母绿宝石幽幽地闪烁着,与她青碧的眸子漾成一色。彤云般的丝缎礼服包裹着她丰满玲珑的曲线,裙摆下微露一对纤足,足踝间赤金的足铃衬着她雪也似的肌肤,更觉粲然生辉。

  席间的窃窃私语顿时安静了下来。

  程太后凝望着凤凰不住点头:“哀家听说,凤凰公主是多穆尔国第一美人,日前也见过画像,当时便惊为天人,谁知真人竟然比画像更是美丽。呵呵呵…..”她笑着把目光投向齐天驰,“与澄亲王确是相配,真真是一对碧人。”

  “谢太后。”齐天驰唇角牵了一弯笑抬起眼来,目光匆匆扫过众人,落在了那个天青色的身影上。只一瞥见,她迷茫双眸中闪烁的两点泪光便如冰晶般坠落在他的心头,刺心的疼痛几乎在一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武装。

  “澄亲王,”齐云灏的声音凛凛地传来,“你与凤凰公主的联姻是国之大事,关系到我天启与多穆尔的邦交。朕在此祝你二人恩爱和谐、相携白首。”说着,从刘谦益手中接过一对八宝嵌金的碧玉如意,递到二人手中。

  “谢陛下恩赏。”齐天驰与凤凰双双上前接过,再抬起头来时,他的神色已然平静如常,只有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苍凉。

  “今晚可是你们洞房花烛之夜啊,呵呵…..”齐云灏朗笑着站起身来,浓密的眉微微上挑,“朕不耽误你们了,速速回王府吧,莫辜负了春宵一刻。”

  凤凰公主轻咬下唇,脸上一阵羞云涌动,忍不住地,她又抬眼望了望身边俊逸儒雅的夫君,此刻的他正垂下眼帘淡淡笑着,对皇帝躬身施礼:“是,臣等告退。”

  清脆的铃声随着凤凰公主翩跹的脚步渐渐远去,当那两个被灯火簇拥着的红色身影最终消失在团团树影之后时,看台上又响起了唧唧喳喳的议论声。

  “那个凤凰公主,好美!”

  “哼,毕竟是蛮帮女子,进了宫还披发赤足,打扮得着实怪异。”

  “你们注意到没有,她头上的那颗祖母绿可是价值连城啊。”

  “……..”

  “好了!”齐云灏蓦然一声低吼,将纷杂的声音盖了下去。所有的人都带着惊异望向他。此时,年青的君王浓眉深锁、目光幽暗,方才春风般和煦的笑意早已一扫而空。

  他垂下双目,不耐地挥了挥手道:“不早了,散了戏吧。”




为谁风露立中宵(二)

宫苑无声,夜凉如水,如泻的月光照得远近的花树影影绰绰。侍琴默默地跟随着梅雪霁,走在深宫的林间小径上。不时有习习的凉风吹来,撩动她们腰间的丝绦,在裙后款款地轻拂着。

  从枝头投射下来的斑驳树影在梅雪霁的脸上黝黯地变幻着,看不清此刻她面上的表情,只瞧见她双目中的两点莹光衬着月色在微微地发亮。

  侍琴低下头,用手揉搓着自己的裙带——刚才在外间伺候时,她听到了澄亲王携王妃入宫晋见的事,据说那凤凰公主姿容绝丽、艳色倾城,小姐她,一定是见着了…….

  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侍琴回过头去,却见一大团树影之后,伫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上半身几乎被浓浓的黑暗所吞没,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露出明黄色锦袍的一角,在月色下泛着柔腻的清光。

  心蓦地一收:“陛下…….”她呆立着,伸手扯住了梅雪霁的衣袖。

  梅雪霁的脚步一滞,腰背却瞬间挺直了。她拂开了侍琴的手,冷冷地说了一句:“别胡说,快走。”边说边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侍琴低头立在原地,耳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你……退下吧。”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闷闷地吩咐了一声。

  “遵旨。”侍琴福了一福,转过脸却见梅雪霁纤弱的身影已消失在一角云石之后。


  在幽暗的小径上几番穿行之后,面前豁然开朗,月光下太液池的一汪碧水挡在了面前。池面上娉婷的荷花在风中轻扬,阵阵荷叶的清香拂来,带着水样的温柔将她密密地包裹起来。

  眼见得没有了去路,回头…….那一直尾随的脚步却正在逼近。梅雪霁不禁有些无奈、又有些恼恨——这个人,他霸道地主宰了一切,难道连她此时所渴望的一刻宁静也要剥夺吗?

  叹息了一声,她低头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把目光投向了月光下微波粼粼的湖面。

  许久,身后没了脚步声,只有风吹树梢发出的低鸣。

  他…….还在吗?她犹疑着回过头去,却见他静静地伫立在她身后的一棵芭蕉树旁,一束月光透过芭蕉叶的间隙投射在他的脸上,此刻,那张脸沉沉地板着,目光深沉而阴霾。

  心莫名地一跳,她匆匆掉过脸去,却听见“喀嚓”一声,他大步跨过来,一把扳住她的双肩,把她从青石上提了起来。

  她被迫与他对视,这才看清他深邃的双目中竟然跳动着点点怒火。

  “你在恨我?”他死死地盯着她,“为了他吗?”

  她别转头去不想理他,却被他捏住下颌扭过脸来。

  “回答我!”

  “是的。”她抬起眼回瞪他,“我恨你,你以为你是皇帝就可以漠视别人的感受,操纵所有人的幸福吗?”

  “幸福?我剥夺了你的幸福?哦,对了……”他冷笑,“原本嫁入澄王府的该是你……”




为谁风露立中宵(三)

“不是!”她狂怒地摇头,泪水终于收刹不住,纵横了满脸:“我与他之间……早就断了一切。是你,是你又把他拖到了我的面前!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婚事宫中尽人皆知,却独独瞒着我?既然瞒了,为何不一直瞒下去,又处心积虑地安排了方才的一幕?不要告诉我在大喜的日子里把这一对新人召到凤仪阁来与我无关!”

  他沉默,薄如刀削的双唇紧抿,胸膛间急速地起伏着。

  梅雪霁垂下眼帘,喉间发出轻蔑的一笑:“我不过是一个小女子,值得陛下这般费尽心机吗?澄亲王与你自幼相伴,你竟然忍心为了这一点私怨,逼迫他与多穆尔公主成婚吗?”

  他蓦地攥紧她的肩头,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让他与多穆尔公主成亲只是为了你吗?你太高估了自己!告诉你,天启与多穆尔早已盟约共抗花剌,这桩婚姻便是联盟的纽带,放眼皇族之中,我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选!”

  “陛下何不亲自娶了那多穆尔公主,这样两国的联盟岂非更加牢固?”她倔强地反击。

  他气极,一把抬起她的下巴:“你真的不在意我娶她吗?你宁愿我把她纳入后宫,也不愿意让她成为澄王妃?”

  她在他的逼视下心慌意乱,苦恼地闭上了眼睛:“反正你…..早有了三宫六院,不差她一个…….”

  “混账!”他低吼着将她一把按入怀中,紧紧地搂着,仿佛要把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不许说这样的话、不许这样不在乎我、不许为别人心痛、不许……”

  她一任他紧搂着,泪水如决堤般从腮边滚落,濡湿了他胸前绣金的一朵流云。他的声声“不许”如同急鼓,敲打在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敲得她思潮翻涌、敲得她痛彻心扉,再也没有去恨的力气……


  夜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将楠木长窗猛然推开,窗前的雪绫纱被高高地吹起,将案几上一只插满青莲的水晶花瓶拂扫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梅雪霁蓦地从床上坐起,头上、身上凝了一层冷汗。她揉了揉眼睛,伸手按住胸口扑腾不已的心跳。

  刚才,那个梦境……

  去梦杳渺,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全黑的世界,眼前只有一个淡白发光的身影不断地渐行渐远。不知为什么,她心怀恐惧,哭着要去抓住那个影子,而影子终于一点点地飞远,变成夜幕中一颗遥远的星星……

  闭上眼睛,她低叹着,内心中翻涌的一种被撕裂的痛楚使她迷惑而痴狂。那个身影……究竟是谁?

  又一阵疾风吹来,将御塌前仙鹤衔芝灯台上的烛光拂得忽明忽暗,风声中隐隐地夹着一声低叹。

  她吃了一惊,睁大眼睛朝风起的地方望去,却见在飘舞的窗纱后,静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说那是人影,却又让人并不确定,因为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仿佛是窗前竖着的一尊雕塑。

  莫名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身上的冷汗全收,她伸手抓住了胸前的被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你……你是谁?”




鞭影摇红出都门(一)

终于,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不但动了一下,而且还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脑袋“嗡”地一下,却忽然清醒了。她死死地攥紧被角,思绪在飞速地运转—不对,不对!这里是皇宫,是禁卫森严的皇宫啊!门外的那些侍卫、宫女、太监们到哪里去了?

  这个人(现在可以确定他是个人,而且是个男子),胆敢夜闯皇宫,并轻易躲过了宫中层层的禁戒,一定不是等闲之辈。那么,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说…..为了皇帝?

  心,蓦地高高提起,转瞬又轻轻落下—所幸,齐云灏并不在这里。昨晚,他在她面前说出了一连串的“不许”之后,却忽地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瞬息间心中千思百转,而床前的脚步却声声逼近。隔在两人之间的层层帷幔被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撩起,露出了一对深如幽潭的眸子。不知为什么,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丝令人熟悉的光芒,让她顿时忘记了惊恐。

  眼前的这个人身穿漆黑的夜行衣,一头乌发被墨玉发簪别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寒星般闪亮的眼睛。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她再度低声询问,口吻中已然镇定不少。

  那人深凝着她,并不答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抚去她眼角犹带的泪痕。

  她的心一颤,匆匆别开了脸庞。

  那人收回手,却依旧望着她。眼眸中柔情闪烁,又仿佛…….在犹豫着什么。

  “你,”她咽了一口口水,尽量稳住心神,“不管你是谁,你还是速速离开吧,这里到处是侍卫,而且,我想……这里并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那人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一声。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容,却能够从他的闪烁的目光中读到一丝狡黠和温柔。忽然,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地转过身去,从榻边的衣架上抓过一件水绿色的丝绒斗篷,又朝她跨进一步。

  恐惧再一次攫取了她的心,她抓住领口,下意识地向后移动着身体。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再不离开,我就要喊了…….”

  一个“喊”字刚刚出口,她的嘴已被他捂住,紧接着肩头忽然一麻,全身霎时动弹不得。

  “嗯。”他闷哼了一声,用手中的斗篷把她密密地包裹起来,随即俯身抱起了她。

  她发不出声音,只是睁大一双惊恐的眸子茫然地瞪着他。他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他来掬月宫的目的不是为了齐云灏,而是…….为了绑架她?

  为什么?她很想问他为什么,却发现他已抱着她来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一阵熟悉的晕眩袭来,她不由紧闭双眼,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前。




鞭影摇红出都门(二)

窗外狂风鼓荡,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张在风中飘舞的叶子,飞过树梢、飞过庑顶,飞过宫墙……..心跳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好熟悉啊,好熟悉的场景——御风而飞,鼻端萦绕着清淡的龙蜒香味……

  是他!她忽地睁大双眼盯着他,很想一把扯掉他蒙面的黑布。

  他看清了她眸中翻涌的冲动,轻笑着转过头去:“别动!”

  她气急—果然是他!故弄玄虚地掳掠她,还点了她的穴,他到底要做什么?

  耳边风声顿收,她感觉到自己已被稳稳地抱落到地上。抬眼看去,却发现他们已然身处宫墙之外。前方不远处的一株垂柳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上坐着两个黑衣人,正抬眼向这里张望。看到齐云灏,他们立即跳下车来俯身行礼:“主子。”

  齐云灏点点头,一手搂紧梅雪霁,一手缓缓地扯下脸上的黑布道:“上车吧。”

  “是。”二人低喏一声,回身上马。

  齐云灏低头将梅雪霁抱上了马车,含笑在她背上一点,僵硬的四肢顿时有了生机,她怒气冲冲地一把推开他,把身子缩到了窗边的角落。

  他不急不恼,伸手除去了裹在她身上的斗篷,微笑着摇了摇头:“走得匆忙,只有让你穿着寝衣出来了。一会儿路过集市,替你买几套吧。”

  “几套?”她忍不住反问:“为什么要买几套?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他沉吟了一下:“去涪县。如果有可能,还要去一趟江熟。”

  “涪县?就是那个闹蝗灾的涪县吗?”

  他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是的,不止涪县一地,据报方圆数百里,五六个县都有不同程度的蝗灾。只是,涪县受灾最重。”

  她蹙起眉思索了一会儿,复又问道:“既然是为了政事微服出宫,为何要带上我?你不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他深凝着她,无奈地一笑:“留你在宫中任你成日胡思乱想吗?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与你冷战,那是小儿的把戏。不管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要时刻把你带在身边,让你没有间隙去想其它….”他说着凑过身来,一把将她搂在怀中,用双唇轻抚她柔嫩的脸颊。

  她飞红了双颊努力想推开他,却哪里拗得过他去?只有微喘着任由他亲吻…….不过,在内心深处,她也微微有些暗喜,抛开宫中的一切烦恼,与他相携出游,嗯……虽然并不是真正的游历,但还是足以让她心生莫名的盼望。

  望着她唇边漾起的笑意,他的双眸霎时亮了。伸出手去,他掀开车帘朝外面望了望,窗外寂寂,黛色的天幕上映出了几分曙色。他放下车帘,低头在她腮边一吻:“天快亮了,先小睡一会儿吧。”


  仿佛已经很久都没有过如此甜美的睡眠了。马车微微地摇晃着,不时有清凉的风掀起车帘轻拂在她身上,朦胧中依稀有温热的唇好似轻盈的蝶翅般纷落在她的额前、发际。即使在睡梦中,她依旧感受到幸福,仿佛小时候,躺在小床上偷偷地闭上眼睛装睡,享受着妈妈充满爱怜的轻吻…..




鞭影摇红出都门(三)

“霁儿,醒醒。”有人在耳边温柔地唤她。

  她不甚情愿地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双柔情满溢的眸子。

  “天大亮了,先换了寝衣吧。”他笑着往她怀里塞了一堆粉色的衣服:“刚才路过集市时你还在熟睡,我就下车自作主张替你挑了几套,都是平民小户人家的衣裳,不知道你穿了会是什么摸样?”

  她困倦未醒,乖乖地接过了,正要解开寝衣的丝带,忽然发现对面那人的眼睛正炯炯地望着她,嘴角含着一弯贼忒兮兮的笑。

  “你……”她红着脸将衣服挡在胸前,“你下车避一避。”

  “为什么?”他讪笑着反问。

  “我要换衣服。”

  “哦……”他故作为难地思索了一下道:“正赶着路呢,你让我避到哪里去?”

  “那,那你至少背过身去,不许盯着看!”她的脸红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凑近她,目光闪烁着:“你不知道你的身子我早已看遍了吗?何必躲着我?”

  她羞恼不已,推开他转开头去,却被他轻轻扳回来,并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她被迫仰望着他,却发现他的脸上的笑意已然隐退。

  “霁儿,”他黝黑的眸子里浮动着薄怒和执拗,“不管你是否承认,我都已经是你的夫君了。你是我的,这一点你永远逃不掉、也赖不掉。所以,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现在你能做的,只有放开怀抱接受你的夫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

  她在他的注视下垂下眼帘,芳心砰然而跳——夫君?听到这个称谓,她心里浮起了莫名的感觉,有一丝丝惶恐、又有一丝丝的甜蜜……他是她的夫君?她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作为现代人,失身对她来说并不等于世界末日,然而在古代,女人一旦失身于哪个男子,便会一辈子认定他,死活要与他结为夫妻。那么,在他和所有人的眼中,她早已是他的妻?

  “乖,不许躲着我,”他搂过她,赌气解开她襟前的丝带,“让为夫替你更衣。”

  丝质的白色寝衣从肩头滑落,马上有一双大手将粉红的棉布短袄裹在她的身上,那是一件柔软而轻薄的衣服,胸前缠金的盘扣下绣着大朵的粉色山茶,绣工精致而鲜活。看着他略带笨拙地替她一粒、一粒系着扣子,额角竟然微微地沁出了点点轻汗,她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试图推开他的手,却反被他轻轻地一掌打开。

  “别闹!”他皱着眉叱了一句,依旧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几颗繁复的盘扣。终于,所有的扣子和系带都被他摆平,他笑着携起她的手,满意地上下打量着,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嗯,真的不错。”

  她轻咬樱唇,浓密的长睫掩住了眸中一丝喜色。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含笑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别得意,我指的是指我买的衣服!”

  她嘟起嘴掉过头去,却被他一把搂了过来。

  把唇凑近她的耳边,他喷吐的热气轻搔着她的耳廓:“好一个水灵灵的小家碧玉,我的霁儿穿什么都好看。”

  她回视他,看到一双毫不掩饰爱意的眼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好了,”他在她颊上一吻,“我饿了,咱们不如下车找点东西吃吧。”




两情若是久长时(一)

京郊蚕花镇的集市上,忽然来了四个引人注目的年轻男女。

  为首的白衣男子俊逸挺拔,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带着生予俱来的威严与高贵。他一边迈步在人群中穿行,一边俯下头去与身边的女子细声低语,不时之间,两人眼波交汇,那女子往往含笑垂下头去,粉颊上浮起的娇晕与她胸前丝绣的茶花一般嫣红欲滴。

  在他们的身后,是两名沉默的青年男子。一样的黑衣黑靴、一样的英武矫健,至始至终,他们的右手都一直按在腰间的长剑上,鹰隼般透亮的眼睛不时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这四人的行踪引来无数人的驻足回眸——他们是谁?那一对俊美出尘的男女脚步轻快,看似一脸的愉悦与闲适;但为何身后的那两人却是神色凝重,如临大敌?蚕花镇上的人纷纷在他们背后指点谈论,猜测着这几个人的身份…….

  忽然,那白衣男子停下脚步,黑如墨玉的双眸中闪动着一丝兴奋:“好香!霁儿,咱们去那里看看吧。”

  “好。”梅雪霁对他莞尔一笑。

  灰黄色的油纸伞下,沸腾的大铁锅中飘散着茫茫的热气。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在木桌前低头忙碌着。案上发好的面团被老翁抓在手里,娴熟地来回轻扯几下,马上变成了纤细如发的龙须面条,一下到滚水之中,立即根根翻腾着,成了半透明的银丝。身旁的老妇一边快手快脚地切好鸡丁、肚丝,一边用铁勺盛了浓白的鸡汤,挨个浇淋在排放整齐的面碗中。

  梅雪霁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子,笑道:“真的觉得饿了。”

  齐云灏宠溺地望了她一眼,携起她的小手找一张桌子坐下,高声对老妇道:“掌柜,来四碗面。”

  老妇人边擦汗边抬起头来,乍见眼前如此出色的一对碧人不觉微微发愣,随即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相公和娘子要点什么面?”

  齐云灏剑眉轻扬,脸上浮起了得意的笑,他把手伸到桌下,捉住梅雪霁的纤指轻轻地捏了一下:“对啊,不知娘子要吃什么?”

  梅雪霁不由讪讪的,微横了他一眼道:“随你。”

  齐云灏朗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和我娘子就要你招牌上的鸡汁八宝面吧。至于其他人…..”他回过头向坐在另一张桌前的两人道:“钟启,你们要吃什么自己点吧。”

  “是,主子。”那两人微微欠身。




两情若是久长时(二)

梅雪霁抬起眼,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跟在身后的这两名侍卫。左边的这位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神色间隐隐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右边的那位看上去沉稳、内敛,冰冷的黑眸中不含一丝情绪波动,但是那魁梧健硕的身形却为何有些眼熟?莫非,曾在哪里见过他……

  “喂,”齐云灏抓住她的手臂,把她轻扯到身边:“除了你夫君,不许盯着其他男人看。”

  梅雪霁愣怔了一下,却见他眉目间已然浮动着一丝不快。唇角情不自禁地要向上勾起,她强忍住了,凑过头去在他耳边低声道:“那个身材高大的侍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齐云灏不答,只是低头“嗯”了一声。

  “在哪里呢?”梅雪霁继续努力地回想——对了,她想起来了!在泉语山庄……那一日跟随齐云灏来泉语山庄的马队中,为首的就是他…..

  捕捉到梅雪霁眼中瞬间闪过的黯然,齐云灏心头不觉一沉,随即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对她俯身耳语道:“那个高的叫钟启,另一个叫耿飙,是黑衣影卫的正副都统。”

  梅雪霁一怔,怪不得他微服出宫只带了两个人,原来,这两人便是所谓的高手中的高手……

  “您的面来了。”老妇人笑盈盈地端上来两只粗瓷大腕,碗中浓白的面汤上,整齐地码着各色浇头,绿的是菠菜、白的是笋尖、暗黄的是卤蛋、红的似乎是腊肉……

  肚子忽然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梅雪霁悄吐了舌,抓起面前的筷子埋头吃起面来。

  老妇人在围裙上擦着手,略带惊诧地望着眼前这位天仙般的美丽女子那不甚雅观的吃相,忍不住裂开嘴慈祥地笑了。

  “萍妹,发什么愣呀?还不快过来帮忙。”老翁在那头大声招呼她。

  “哎,来啦。”老妇回过神来,匆匆地回应着转过身去。

  “萍妹?”梅雪霁含笑朝齐云灏眨眼。

  齐云灏用手中的筷尖轻敲了一下她的额,笑叱道:“关你何事?!”

  “哎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呼。

  梅雪霁循声回过头去,却见老妇人手提菜刀,呆望着自己流血的食指。

  “哎呀,你是怎么回事?”老翁嘟哝着扔下手中的面团,几步跨到她的面前,迅速抓起她的流血的指尖放进嘴里吮吸着,一边吮一边心疼地抱怨:“都一大把年纪了,做事怎么还毛手毛脚?”

  老妇沉下脸,略带赌气地道:“走开,别像教训你孙子似的教训我。”

  老翁微嗔着横她一眼:“这哪里是教训?我是心疼你。”

  一丝忸怩的红晕浮起在老妇的脸上,她忙不迭地甩开老翁的手:“老夫老妻的,都不怕别人笑话!”

  老翁淡淡地一笑,回头走到案前继续拉面,嘴里兀自轻声嘟哝:“相守了大半辈子,我不疼你疼谁……”




两情若是久长时(三)

青帷马车顺着乡间的林荫小路不断前行。

  梅雪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撩开车帘眺望着道路两旁的景色。盛夏的乡村风景宜人,不时有大片翠绿的麦田映入眼帘,轻风吹过,一层层地翻着碧浪。远处,是仿佛银带似的灵溪江,江岸上有一群光着身子的孩子在嬉水玩闹,欢快的笑声阵阵传来…...

  攀着车帘的手无力地垂下,她回过头来,偷眼向坐在身侧的齐云灏望去。此时的他正展开手中的一卷地图,认真地研究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真是英俊得让人心动。剑眉星目、挺拔俊逸的线条,然而最出色的却并不只是外表,而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沉静而尊贵,叫人见之难忘……

  心,柔软地悸动了一下,她轻轻咬住下唇,漆黑的眼眸中凭添了几分忡怔。

  “相守了大半辈子,我不疼你疼谁……”

  方才老翁的话仿佛一粒石子,在她的心头漾开了无限的感慨——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吧…….平凡的夫妻、平淡的相守,日子即便困乏却也充满甜蜜。一生只对着那一个人,累了、痛了还有彼此的相扶相慰,生活想必是充实而快乐的吧……

  ……这样的生活,她可能拥有吗?

  眼前的齐云灏,是她可以相守一生的伴侣吗?

  一路上他兴致勃勃地唤她“娘子”,好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声声地呼唤他的娇妻。然而,她却不敢在他的温柔中沉醉,内心中总有冰冷的一角在撞击她的理智——他,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他的心必须阔大如海,大得足以装下整个江山,还有那宫中的三千佳丽……

  蓦地,她的手被一只大手密密地包裹起来,掌间的温暖连绵地传来。她惊讶地抬起头,却见齐云灏正款款地凝望着她,深邃的黑眸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柔情。

  “傻丫头,看够了没有?”

  “什么?”她微愣。

  他挑起眉,笑容得意而飞扬:“虽然你夫君我自知英俊无双,但也经不起你这样痴痴地看啊…….”

  她大窘,恨恨地甩开他的手,又把脸扭向窗外。

  他俯过身来,环住了她的腰肢,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肩头。

  “怎么啦?”

  “嗯,没什么,”她勉力地对他一笑,匆匆遮掩着失落的心情,“不过是有些无聊罢了。”

  “是吗?”他研判地望着她,目光中蕴涵着无限深意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砰然而动。逃也似的垂下眼,她又扭回头去,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灵溪江。

  眼前的江面豁然开朗,湛碧清澈、水平如镜。落日余晖下,夹岸的青山投下静谧的倒影,在水波中潋滟着,仿佛一幅灵秀大气的山水画。岸边巍峨的怪石林立,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远远望去,好像一排守卫江岸的金甲天神。

  “哎,那人是怎么回事?”齐云灏在耳边发出一声低问。




功名尽在长安道(一)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前方嶙峋的怪石顶上,伫立着一个瘦高的人影,身上湛青色的袍袖被江风吹得高高地飘起。渐次地接近了,才发现那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他一手抱着一个装满书的黑色布包,一手从包里抓起几本书,抛进了滚滚东去的灵溪江。

  “咦,真的,这个人的确有些古怪!”梅雪霁把征询的目光投向身后的齐云灏。

  齐云灏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向赶车的钟启和耿飙吩咐了一句:“停车。”马车骤然间停住了。

  “你好奇吗?”齐云灏笑着望着梅雪霁,“要不要咱们下车去看看?”

  “好…….”梅雪霁略带兴奋地点头,忽然间又觉得不妥:“这不太好吧?你不是急着赶路吗?”

  齐云灏收起笑,沉思片刻道:“我总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前方就是齐州了,眼看秋闱将近,天下考生想必已陆续集结于此。看这人衣着举止,必是前来赶考的书生,只是…….他为何在临考之前来江边抛书?此事透着几分诡异。”

  梅雪霁听了他的话不由点头。入宫前曾听哥哥说过,天启最大的孔庙便建于齐州,每年春秋两季,皇帝定会派重臣来此进行国祭。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齐州自古学风醇厚、书院遍布,朝廷的名臣良相大多出于此地。瑞庆五年,先皇下旨将每三年一次的秋闱定于齐州,至此,齐州更是成了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

  今岁正值秋闱之年,此刻,该是各地考生齐聚齐州,落帷苦读之时,而这个男子却大违常态,临考前来灵溪江独自上演这出“随水葬书”的戏码,难怪会让齐云灏如此不解。

  想到这里,她对着齐云灏一笑道:“那咱们快去吧,我好奇得很呢。”


  落日西沉、残阳如血。

  青衣书生抛完了手中最后的一本书,狠狠地将包书的锦帕甩在风中,眼看那一角黑色仿佛离枝的枯叶般渐飘渐远,他仰起头,喉间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十年寒窗皆付流水了……”他喃喃地说着,两滴冰凉的液体悄然滑落在前襟。

  背后有人叹息一声:“好可惜……”声音轻柔,仿佛拂过树梢的微风。

  他愕然回首,却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当中一位妙龄女子,粉衣翩跹、青丝飘舞,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与研判。脚底蓦地踉跄了一下,他踢翻了搁在地上的白瓷酒壶,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耳边忽地风声霍霍,一道黑影掠过如闪电,有人一把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脊一路向下,仿佛过电一般,腰间立时酸麻不已,膝弯发软几欲瘫倒在地。

  那人冷冷地瞧他一眼,回头对伫立在身后的白衣男子点了点头道:“没事。”

  身后传来“噗嗤”一声娇笑,却是那少女匆匆掩了口,双眸间却依旧莹光流盼。




功名尽在长安道(二)

“霁儿!”眼看那书生对着梅雪霁痴痴注目,齐云灏不由得皱起双眉,低声责备着将梅雪霁拉在了身后。

  梅雪霁悄悄吐了吐舌头——嘻嘻,这个钟启还真是谨慎呢。刚才那一招,分明就是在试探那书生是否身怀武功嘛!好在她有满肚子武侠小说打底,不然肯定也像那个书生一般,只有发愣的份了…….

  正在神思飞散间,听得身旁的齐云灏朗声道:“这位兄台,请恕冒昧,在下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那书生横他一眼:“这是兄台向人请教的方式吗?”

  齐云灏淡淡一笑,向钟启挥了挥手。钟启立刻走上前去,在他腰间一拍,浑身的酸麻立时消散无踪。

  “现在可以请教了吗?”齐云灏依旧笑着。

  “你说。”书生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方才我等路过此处,目睹兄台将数十本书籍尽数抛于江中,不敢请问是何缘故?”

  “关你何事?”

  “呵呵…..”齐云灏干笑几声,掩去了眼中的一丝怒意,“我想兄台与我一样,都是读书之人。读书之人必是爱书之人,虽不至焚香斋戒、敬若神明,却也不该将其弃若敝帚…..”

  “哼哼,”那书生一阵冷笑,抬起眼来直视齐云灏,“那我问你,读书何用?”

  “自然是考得功名,报效朝廷。”

  “考得功名,报效朝廷?”书生重复着他的话,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可笑,真可笑!…….我告诉你,读书无用,还是银子有用!我天启朝廷只用银子报效便可以了!哈哈哈哈…….”

  相握的手蓦然一紧,梅雪霁抬起头来,却见齐云灏的神色间添了几分凝重。

  “兄台何出此言?”

  “哈哈哈,”书生伸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踉跄地向齐云灏走近几步。耿飙迅速上前按住他的双肩,却被齐云灏开言阻止了。

  “让他过来!”

  书生一把抓住了齐云灏的手臂,睁着一双充血的眸子道:“若是你寒窗苦读十数载,最终却发现,你一生的梦想被你爹用区区两万两银子就买到手中……你,会有什么感想?”

  “两万两银子…….”齐云灏神情凝重,语气中却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你买到了什么?”

  “买到了什么?”书生狂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本青皮册子,“看,就是这个,今岁秋闱的试题!哈哈,怪不得我爹总对我说,读书无用,还是经商赚钱要紧……我却是不信,我却不信……”他不停地低喃,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愤恨。

  齐云灏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册子,急急地展开,梅雪霁担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只见他双唇紧抿,脸上罩了一层青灰的阴影。心头禁不住一紧,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轻声问道:“是这个吗?”

  齐云灏微闭上双目,点了点头。




功名尽在长安道(三)

青衣书生斜睨他一眼,伸手夺回册子纳入怀中,正待拔脚离开,却被齐云灏一把扯住了衣袖。

  “告诉我,卖你试题的是谁?”他沉声问着,眼眸中掠过了一抹煞气。

  “关你何事?”书生蹙起眉望着他,忽然仿佛明白过来似的笑了:“莫非,你也要取巧,想买个功名?”

  齐云灏盯着他沉默良久,渐渐地脸色平复,唇角挂上了一丝笑:“不瞒你说,我等受朝廷指派前来齐州,暗中监察本届考风。此回若是查到实证,一定严惩涉案官员,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那书生大惊失色,身子摇晃了一下,却被钟启伸手扶住。

  “你们……真的?”

  “真的。”齐云灏缓缓地点头,“放心,若是你助我们查证,我们一定会上报朝廷,免去你父亲贿买试题之罪。”


  马车中一片沉寂。

  梅雪霁托着下颌,偷眼向对面的书生望去。此刻,他正双目紧闭,一言不发,清秀的面庞瘦削而苍白,眉目间却带了几分清高与疏狂。

  刚才,他向他们坦陈了自己的身份——他叫翁鸿渐,是齐州城内一位富有的绸布商之子。家中兄弟三个,两位兄长皆随父经商,只有他,自幼醉心书香,一心只想靠读书博取功名。眼看考期将近,正当他摩拳擦掌准备一试身手之时,他的父亲却不动声色地在他手中塞了一本青皮册子,上面有今岁秋闱的所有试题,以及详尽的破题之法,十年苦读霎时变得毫无意义……

  他应该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又带一点天真和执拗的人吧,不然,怎么会为了梦想破灭而大醉酩酊,将所读之书付之东流…….

  忍不住觉得有一点好笑,她调转秋波,回眸向身旁的齐云灏望去。

  唉,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每日呆在宫中,听到的大多是经过粉饰的太平,总以为天下大治,上下清明。今日乍一出宫,便被现实重重地击打了一拳。看他低垂的双目和满脸的阴霾,此刻,心里想必正涌动着愤怒与沉重吧。

  悄悄地叹了口气,她靠近他,努力展开一朵笑魇。

  “想什么呢?”

  他抬起眼,目光中却似罩了一层雾气,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眸深处。

  “今岁秋闱的主考,便是礼部侍郎迟之群。”他眯起眼,声音低沉,“他是,秦相的亲家。”

  “哦。”她沉吟一声,心中微微一动——秦相,就是瑾妃的祖父吧……

  马车骤然停下,帘外传来钟启的声音:“主子,待月楼到了。”

  翁鸿渐忽然睁开双眼,盯住齐云灏道:“刚才你许诺的,可当真?”

  齐云灏镇定地点头:“当真。”

  “好,我带你们去找他。”




折桂一枝先许我(一)

待月楼坐落在齐州最热闹的贡院街上。贡院街位于齐州的城市中心,前接孔庙、后临秋闱考场,各地前来赶考及求学的读书人大多赁屋于此,久而久之渐成集市。

  天色渐暗,街道两旁各色彩灯闪烁,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品状元糕,又香又糯!”

  “三元及第笔,正宗金头紫毫!”

  “姑娘,买一把沉香扇吧,真正檀香木精雕的……”

  齐云灏正随着翁鸿渐跨入待月楼的大门,忽觉掌间一滞,忙回过头来,却见梅雪霁一边由他牵着手,一边频频回眸向喧闹的集市投去好奇的一瞥。

  眉宇间的凝重霎时扫去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宠溺的温柔。

  “想去逛逛吗?”他俯下头轻声问。

  “不了,”她咬住下唇微微摇头,“还是办正事要紧。”

  他笑了:“正事让我们这些男人去办吧,你这小女子还是开开心心四处逛一逛的好,我可不愿意你为了我的事总锁了眉头。”说着,他伸出手爱怜地抚了抚她的眉心,回头向耿飙道:“你就陪着夫人在周围转转吧。记住,处处谨慎,别去招惹闲事。”

  一句“夫人”飞红了她的双颊,她匆匆地垂下眼,躲开他情真意切的注视,跟随耿飙向街对面走去。

  齐云灏回过头来,对着翁鸿渐微微一笑:“走吧。”

  翁鸿渐匆忙收回凝在梅雪霁背影上的目光:“好,那待月楼的老板就在楼上。”


  待月楼二楼的雅座包厢里,两个云鬓半偏的美貌歌姬正怀抱琵琶娇声吟唱着《暮雨芭蕉》,歌声清婉靡丽,从半敞的轩窗内飞扬出去,与楼下纷杂的市声汇成一片。

  窗前精致的雕缕屏风前,端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疏眉细目,颌下微微有须,一袭褐色的万字纹锦袍包裹着他略有些发福的身躯,此时的他正微闭了双目,随着歌姬的曲韵在八仙桌上轻叩着节拍。

  “丁爷。”他身边的侍从发现了站在门旁的几个男子,轻轻地耸了耸他的衣袖。

  那个丁爷睁开双目,一眼看见立于齐云灏身旁的翁鸿渐,微愣了一下,唇边展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不是翁公子吗?怎么,考期将近,还有兴致来此听曲?”

  翁鸿渐低声唱了一个喏:“丁老板,小生今日是专程带朋友来找您的。”

  丁爷眉尖一挑,把目光转移到齐云灏的脸上,注视良久方才缓缓地问道:“找我何事?”

  齐云灏迎上他的目光:“在下和翁公子一样,也是赶考的读书人。”

  丁爷脸上的笑意一扫,立刻挥手遣退了屋里的歌姬和侍从,并起身亲自关上所有的门窗。

  “请坐。”他伸手一指对面的两张红木椅子。

  齐云灏和翁鸿渐对视一眼,屈身在椅子上坐下,钟启则一声不响地立在齐云灏的身后。

  丁爷拿起桌上的细瓷茶盅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抬起眼来又上下打量齐云灏一番道:“您是翁公子的朋友?不知仙乡何处?”




折桂一枝先许我(二)

齐云灏道:“在下姓云,来自京城栩宁,家父经营布庄生意,与翁府往来多年,故而自幼同鸿渐兄相熟。”

  “哦,是吗?”丁爷拖长语调,将征询的目光投向翁鸿渐,翁鸿渐向他微微点头。

  丁爷微笑:“那么,想必云公子也和翁公子一样,准备今岁蟾宫折桂啰?”

  “正是,还望丁老板相助一臂之力。”

  “哈哈,这个好说,”丁爷微扬起头,捋了捋颌下的髭须:“既然云公子是翁府的朋友,丁某便信你一回。只是…….”他沉吟着,满目精光往齐云灏脸上一溜。

  齐云灏勾唇微笑:“在下知道,两万两银票早已备好。”

  丁爷微蹙起眉摇头道:“丁某的主子日前发了话,说是两万两卖得太低了,毕竟,这可是掉脑袋的生意。”

  齐云灏与翁鸿渐对换了一个惊异的目光,作势沉思了片刻道:“不知您的主人是…….”

  “这个,”丁爷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恕不能奉告。”

  “那么,在下怎知您卖的试题是真是假?”

  丁爷的神色间顿时流露出不快:“待月楼虽比不上你京城饭庄的豪华,却也是齐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馆子。我丁如龙在这贡院街上开了近十年的饭庄,但凡城中的达官显贵谁人与我不熟?若说丁某不可信,放眼齐州恐怕再也找不到可信之人了。再说,翁老爷子精明一世,你当他是好骗的人吗?”

  齐云灏垂下眼帘,淡然一笑道:“方才出言得罪,望丁老板勿怪。在下听说,今岁恩科主考是礼部尚书迟之群,不知您与他是否有渊源?”

  丁如龙一愣,脸上霎时浮起了几分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齐云灏打着哈哈:“若您是迟公的手下,我便吃了定心丸了。”

  丁如龙冷冷一笑,眉宇间依稀闪过一丝倨傲:“告诉你也不打紧,丁某的背后自有比那迟公更大的靠山,你尽管放心。”

  轻轻的一句话,仿佛磐石落海,在齐云灏的心头掀起千层巨浪——看来,他的预感没有错,秋闱舞弊案的幕后主使果然是他!素来只当他老练谨慎,却原来也有这样包天的胆…….

  “云兄。”翁鸿渐在身边轻扯他的袍袖,他回过神来,却发现丁如龙正眯起眼凝望着他。

  “呵呵呵,这样就好。”他轻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态,“不知,现在出价几何?”

  “三万两。”丁如龙伸出三个手指,边说边审视着他的脸色。

  他故作吃惊地长大了嘴,许久才心痛地摇了摇头道:“好贵!”

  丁如龙冷笑:“三万两买一个锦绣前程,哪里称得上一个‘贵’字?”

  “唉,可惜啊…….”齐云灏拉长声调,“在下今日只备了两万两的银票,看来,必须立即修书回京,让家父遣人另送一万两来了。”




折桂一枝先许我(三)

梅雪霁笑意盈盈地跨进了待月楼的大门,脸上犹自浮动着兴奋的红晕。紧跟她身后的是面容冷峻的耿飙。此时的他,两只手拎满了梅雪霁从市集上收罗回来的各色玩意儿。有装着状元糕的点心袋子、有玳瑁镶嵌的小梳妆匣、绣着百合的云纱披幔、藕荷色锦缎绣鞋、木雕小仙童……还有一盏宫样堆纱荷花彩灯!

  梅雪霁偷瞥他略显无奈的神情,暗自憋着一阵笑——嘻嘻,要不是心里惦记着齐云灏,她哪里肯这么快就回来?这贡院街上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样样都让她爱不释手。最让她惊喜的就是买到了怀中的这只丝绒小兔,呵呵,真像是活的小兔子呢,一身雪白的绒毛,两只眼睛红得像玛瑙,真是可爱极了!

  她微笑着俯下头去,用面颊轻蹭兔子的耳尖。

  “夫人,快上楼吧,别让主子久等。”身后传来耿飙的催促。

  “哦,知道了。”梅雪霁漫应了一声,提裙正要上楼,忽听得门外飘来一声吆喝:“冰镇乌梅甜汤咯…….”

  唇舌间顿时口水汹涌,她急忙吞咽了,又向耿飙投去一瞥。但见他双眉紧锁,神色间带着几分焦虑——想必,此刻他正着急着要见到楼上的齐云灏吧,若是再拉他回集市,估计他那张俊脸可就不止这么长了…….

  “嗯,你先上去吧,”她回头对他一笑,“我马上就来。”

  耿飙一愣:“为什么?”

  梅雪霁忸怩了一下,轻声道:“我要找个地方……..”

  耿飙不解地盯了她片刻,忽然间仿佛明白了她的意图,素来冷傲的面容顿时有些泛红:“这个…….要不属下…….”

  梅雪霁急忙摇头:“不用了,你先上去把东西放下吧,我马上跟来。”

  耿飙犹豫了一下,方点头道:“也好,请夫人快去快回。”

  梅雪霁笑着点头,眼看他迅速转过头飞身上楼,不由得意地抿了抿嘴。


  冰镇乌梅甜汤果然没有让她失望,酸甜可口、冰爽解渴。

  梅雪霁喝完一碗,又让掌柜再添了一碗。身上的汗意全消,她手执汤勺含笑思忖:要不要买几碗回去让齐云灏他们也尝尝呢?

  “呵呵,那算命的说得真是不错,今日果然遇见贵人了!”耳边有人大声嬉笑着,声音如此地接近,以至于他口中喷吐的热气撩起了她项间的青丝。

  梅雪霁大吃一惊,慌忙抬起头来,却见身后赫然出现一张放大了的人脸。那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锦衣华服、相貌俊美,只是神色间却带着浓浓的骄横与倨傲,让人一见便不由得心生不快。

  梅雪霁微红了脸,“腾”地从座位上立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半眯起一对桃花眼盯住梅雪霁不放:“嗯,不但是贵人,还是仙人呢。姑娘莫非是月里嫦娥下凡?在下记得那奔月故事里的嫦娥也爱怀抱玉兔…….”说着,他伸出手来要摸梅雪霁怀中的小兔。

  梅雪霁闪身避开,一张端丽的小脸已然布满了怒色。

  “这位公子,请你放尊重一些!”她黑下脸瞪视着他。




锦堂风月轻薄郎(一)

“尊重?”那男子挑眉思索了片刻,回头向身后的几个侍从笑道:“本公子不够尊重吗?哦,是了,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必须要登门求聘、明媒正娶。呵呵……”他耸肩大笑,身后的那几个家丁摸样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眼前红袖飘摇,冷不丁一片冰凉兜头而下。他伸手抹了一把,原来是梅雪霁将碗中尚剩的半碗乌梅甜汤尽数泼在了他的脸上。

  他不急不恼,笑着伸出舌尖在手心一舔,“嗯,真甜!”

  梅雪霁蹙起眉头转身就走,刚走到待月楼门外,那人却已紧步追上,并一把攥住了她飘舞的裙带。

  “别走啊,”他眉眼飞扬,“你还没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我好上门求亲啊。”

  “放手!”她怒到极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呵呵呵……”那人大笑,依旧紧攥她的裙带不放,“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敝姓秦,出生望族、少年未娶,你若是跟了我…….”

  忽听“啪”的一声脆响,姓秦的脸上顿时生出了五条鲜红的指印。他楞住了,下意识地捂住脸,张大嘴巴望着梅雪霁。梅雪霁也是一呆,方才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还没等看清楚,身后那个轻薄的家伙已被人狠狠地甩了个巴掌。莫非……

  她抬眼向身侧望去,却见耿飙正叉着手立在待月楼的石阶上,脸上依旧是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神气。

  楼道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齐云灏带着钟启和翁鸿渐仿佛旋风般地冲下楼来。

  “霁儿。”他心痛地轻唤着,一把搂过她按在怀中。

  熟悉的气息伴随体温包围着她,霎时间,她惊魂未定的心安静了下来。鼻间隐约涌动着一丝酸涩,她把头埋在他的臂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被泪水濡湿的眼。

  姓秦的醒悟过来,开始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嘴里大声喊着:“哪个活得不耐烦的打了本公子?快给我站出来,老子要活扒了你的皮!”

  反复叫嚷了几遍,也没人应声。身后的家丁凑过来,指着人群中一位白衣男子道:“公子,方才小的们眼前一花,只看见黑影往那里闪过去了。不管怎样,定与这小子有关。”

  姓秦的把目光投向他们手指的方向,却见方才他一路追逐的美貌少女正偎在那个白衣男子怀中,那男子用手轻抚她的秀发,眼里满是怜惜。胸中无名火顿起,他一挥手,在家丁的簇拥下向齐云灏走去。

  “唰——”眼前忽地闪现两道黑影,定睛看时,却是两个冷峻的黑衣人挡在了面前。脸上的指痕没来由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捂起脸,指着两个黑衣人颤声道:“是你们?”

  左边略显清瘦的黑衣人微挑了眉,瞧着他冷冷一笑。

  他的笑让他又怕又恼,仗着身后家丁众多,他大着胆子跨前一步:“刚才动手的一定是你!好大的胆子,今日本公子岂肯善罢甘休!”

  那黑衣人与同伴对视一眼,含笑道:“好啊,且让我见识一下,你如何活剥了我的皮!”

  姓秦的被他眼中的轻蔑激得暴跳如雷,指挥着十数个家丁一窝蜂地拥上。只听得“砰嗙”数声,他手下那群看似龙精虎壮的汉子霎时如同一只只装满刨花的麻袋一般被人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坠落在地上,“哎呦”、“哇啦”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锦堂风月轻薄郎(二)

喧闹的市集一下子静谧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微笑。姓秦的呆立在原地,努力睁开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脑子里空白一片。忽然,耳边风声呼啸,他慌忙回过头去——原来是那个清瘦的黑衣人已然抱臂立在他的身后。

  “主子,如何处置他?”黑衣人把征询的目光投向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冷冷地抬起头,目光仿佛两道锋利的剑射般得他心里一阵发毛。

  “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子弟?”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公子……”待月楼上有人惊呼一声,紧接着楼梯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一团褐色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待看清来人,秦公子不由心头火起,指着他破口大骂:“丁如龙,你这个窝囊的奴才!枉费我秦家养你多年,谁知你竟然听任本公子在你待月楼门口被人欺侮,你……”越说越是火大,抬起腿来在他的腰间狠踢一脚。

  丁如龙痛得弯下腰来,脸上却依旧带着笑,不敢有半点不敬:“公子爷……受了谁的欺侮?”

  秦公子愤愤地着一指齐云灏:“是他们!”

  丁如龙回过脸来看见齐云灏,脸上立即现出了诧异。目光闪烁了一下,他俯过头去,凑在秦公子耳边轻声低语。秦公子皱着眉听了,眯起眼盯视齐云灏半晌,鼻腔里愤愤地哼了一声:“哼,出再多的钱也不卖给他!”

  齐云灏的身子微颤了一下,捏成拳的手心里沁出了汗。

  “我们走!”他低声吩咐一句,拥着梅雪霁向对街走去,钟启和耿飙紧随其后。

  “云公子,”翁鸿渐匆匆追上他,凑到他身旁低声道:“方才对尊夫人无礼的,就是当朝丞相秦舒的长孙秦洛泉。”

  “我知道。”齐云灏的面色阴沉着,不带丝毫的讶异。

  倒是梅雪霁怔了一怔道:“秦相的长孙怎会在齐州?”

  翁鸿渐道:“秦舒祖籍齐州,家眷大多留在此地。”

  梅雪霁轻嗤一声,“怪不得如此恣肆跋扈,原来是相府子弟。”

  “主子,”钟启紧走几步来到齐云灏的身侧,神色中带着郑重,“据属下推断,方才丁如龙所说的靠山必是秦府。”

  没等齐云灏答话,翁鸿渐在一旁吃惊地插言道:“难怪丁如龙在齐州左右逢源,却一贯行事诡秘,原来他是秦相府的人!……哎呀,这下事情有些棘手了,那秦公子的姐姐可是皇上的宠妃啊,听说近日还怀了龙种,皇后之位指日可待。只怕到时候皇上舍不得向秦府开刀……”

  他那边顾自小声嘟哝,齐云灏却一直冷着脸沉默不答。梅雪霁看着他深锁的眉头,心里隐隐地浮起不安。眼前的他一身白衣翩翩,恍若谪仙般潇洒飘逸,目光却凛冽冰冷,带着肃杀之气,眉宇间涌动着沉沉的乌云……

  唉,她轻叹一声,看来,一场暴风雨快要来临了……




锦堂风月轻薄郎(三)

“笃笃———咣咣”


  夜幕降临,云来客栈前僻静的杏花巷笼罩在一片银白的月光中。从远处走来巡夜的更夫,一边敲打着手中的木梆,一边扯起悠长的嗓音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耿飙来到柜台前,将手里的一锭银子搁在柜上:“掌柜,麻烦再开一间上房。”


  掌柜的拨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见默立柜前的黑衣青年,不由得微愣了一下,转而开口笑道:“哦,还要一间?方才不是已经……”


  耿飙蹙起眉:“与你何干?又不是不给银子。”


  掌柜的挠挠头,忙不迭地陪笑道:“不敢、不敢,我给您老再开一间就是了。”说着收了银子,低头在抽屉中寻找钥匙。


  耿飙冷眼四处打量,这云来客栈据说是齐州最好的旅店,开阔轩敞、富丽中带着清雅。门外的青石小径直通一片竹林,竹林之外,便是彻夜流淌的若耶溪。此时,正有一轮清冷的明月照在门前的石阶上,檐下一对品红色纱灯中的烛火在轻风吹拂下摇曳着暖光。


  蓦地,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灰衫少年,匆匆地瞥了他一眼之后,快步往里间去了。


  耿飙眯起双眼——刚才那少年的一瞥,不知怎么的,让他的心里隐隐地生了不安。那眼神飘忽而躲闪,莫非…….


  “掌柜。”他屈指轻叩柜台。


  掌柜的抬起头,把钥匙递到他手里:“就这间吧,和刚才那间上房紧挨着。”


  “嗯,”耿飙接过钥匙,“刚才进去的那个少年人是谁?”


  掌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里间望了望,笑道:“哦,是阿定,我们店里的伙计。”


  “是吗?”耿飙依旧盯着阿定的背影不放,只见他在里间忙碌着,从灶上烧热的大铁壶中舀了滚水,倒入一把红亮的铜壶之中,动作娴熟流畅,看上去没有一丝凝滞。


  “莫非是我多疑了,他只不过是个生性害羞的青涩少年?”耿飙暗自低问,把目光投向二楼的上房——此时,主子和夫人应该都在房中吧,钟大哥驾车送翁公子回府,现在肯定还在路上。不管怎样,总归要谨慎些,在钟大哥回来之前,他还是守在主子的门前寸步不离的好。


  想到这里,他抓紧钥匙回过身去。


  “当”地一声,眼前银光闪过,他迅速偏过头,却见扶梯的把手上赫然插着一只乌黑的玄铁镖,镖头上大红的缨子在微微地震颤着。


  “玄铁帮?”脑海中火花闪过,心头不由一紧,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一边挡开络绎而至的铁镖,一边急速地向楼上飞奔。


  “哼哼……”背后传来一声冷笑,“怎么,见了大爷们就要跑?”


  回头看时,却见门外赫然立了十数个高大的汉子……




相思始觉海非深(一)

从身后环过来一双臂膀,轻轻地搂上了梅雪霁的纤腰。

  倚着窗台的她缓缓地回过头来,芳心没来由的一阵急跳。

  “刚洗了头发?”齐云灏把脸埋进她湿漉漉的青丝之间,醉心地嗅着她的芬芳。

  “嗯。”她垂下眼,脸上开始发烫。

  他微笑,把她带到床边:“从昨夜到现在一定累了吧?早点睡。”

  她的身子僵直了一下,眼底拂过一丝慌乱:“我……我等头发干……”

  爱煞她娇羞难抑的柔媚摸样,他痴痴地望着她,眼里漾起无限的温柔。

  “你在紧张什么?”他问。

  “没,没有。”她避开他的目光。

  “别怕,”他浅笑,“如果你不愿意,我决不会勉强你。我会信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他说着,微曲起小指向她眨了眨眼。

  她定定地看着他,心底涌起万般滋味,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我已经让耿飙下楼去另开一间上房,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秀发拢至耳后,含笑轻叹着:“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我有话要对你说,不想等到明天…….”

  “什么?”她抬起眼,发现他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神情似忧似喜。

  门外忽然传来的断续的轻叩。

  “是谁?”齐云灏回头问。

  “小的是跑堂的,给您送水来了。”

  他略带些懊恼地放开她,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露出一张青涩的娃娃脸,一边恭敬地笑着,一边伸头向屋内观望。

  “掌柜的说,这上房里的小姐要刚烧好的开水。”

  梅雪霁定了定神走到门边道:“是我要的,麻烦送进来吧。”

  齐云灏闪身让开一条道,让那小跑堂进来。跑堂的手拎一把铜壶径自走到梅雪霁面前道:“小姐可是要泡茶?”

  梅雪霁点点头,将桌上青瓷茶壶的盖子打开,取了一把茶叶放进去,抬眼对小跑堂的道:“先替我冲一壶吧,剩下的热水就坐在那边的红泥炉上,一会儿要的时候我们自己取用。”

  “哎。”小跑堂脆声应着,面颊上浮起了两颗可爱的酒窝。擦得闪亮的壶嘴铜在他的手中高高地昂起,几番起落,一股激流带着热气从壶嘴间急射而出,涌入青瓷茶壶中,霎时间整个屋子飘散起清甜的茶香。

  梅雪霁倒了两盅茶,端起一盅在鼻端轻轻嗅着:“真香。”她笑了,从袖中取了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小跑堂微愣了一下,随即嬉笑着抓起钱,一边不住声地道谢,一边偷偷展眼向梅雪霁投去一瞥。

  那一边,梅雪霁正端起茶盏往唇边送,只一瞬间,小跑堂脸上的稚气尽收,半眯着的笑眼中透出冷冷的光来。

  “霁儿!”齐云灏大吼一声,飞身上前一把打去她手中的茶盏,茶盏落地而碎,滚烫的茶汤溅上了粉白的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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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快乐啊!
今后,影月基本想以每天三章的速度上传,虽然略略放慢了一些,但是已经是很努力地在码字了。
亲们请多谅解。




相思始觉海非深(二)

顾不得看一眼呆若木鸡的梅雪霁,齐云灏脚尖一点,纵身向小跑堂扑去,那小跑堂不及闪身,被他一把攥住了领口。

  “说,是谁让你来此投毒?”齐云灏手中用力,把小跑堂勒得直翻白眼。

  “不……不是毒……”

  “是什么?”

  “是迷药……”

  齐云灏闻言微愣,正在这时,他感到有一片冰凉凑近了他的颈项。

  “呵呵,想不到你是个聪明人,好好一包迷药竟然白费了。”身后传来阴恻恻的笑声。

  他僵直了脊背微微地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一个瘦高的汉子正将一把利剑搁在他的肩头。

  心忽地一阵发凉——他一向自觉武功不弱,却被这个人不声不响地欺身近前而毫无知觉。看来此人的武功修为远远在他之上……

  想到这里,他故意抬高声音:“你是何人,为何在我们的茶中下药?”

  那汉子耸肩一笑:“别喊了,你的随从在楼下正被我的一伙同伴紧紧缠住,一时半会儿不可能上来救你们。”

  齐云灏攥紧双拳:“你想怎样?”

  “哈哈哈,”汉子爆发了一阵大笑:“我倒是不想怎样。只不过,我得了人家的银两,就要与人消灾。”

  齐云灏回头与梅雪霁对望一眼,唇边挂起一弯冷笑:“原来,你们是秦公子雇来的杀手。”

  那汉子摇头道:“你别管是谁雇了我。老实告诉你,人家倒是没出杀人的价码,只是要我们砍下你一条手臂,并请个人过去。”

  “谁?”他的眼中喷出了怒火。

  那汉子朝小跑堂使了个眼色:“阿定,你还不动手?莫非连个娘们你都应付不了?”

  阿定收回愣怔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梅雪霁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

  “放开她!”齐云灏怒吼,颈上的刀锋立时一紧,几乎割破他的皮肤。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别动。”汉子一边沉声威胁,一边催促着阿定:“蠢材,快动手啊!把她捆上,她可值四万两银子呢。”

  阿定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条麻绳准备捆缚梅雪霁的双手,不料却被梅雪霁奋力一挣,将绳索挣落在地。

  “该死!”汉子瞪起眼睛大骂,一不留神,只觉手中的刀锋一转,膝弯重重地挨了一脚,他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

  眼前人影飞掠,只一瞬间,却见齐云灏已经跨前一步,伸手将梅雪霁拉在了身后。

  “小心!”梅雪霁的声音里带着惊悸。

  “没事。”齐云灏护着她步步后退,伸手抽出了挂在床头的长剑。

  那汉子定了定神,挽剑欺身而来:“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放开她吧,省得我刀剑无眼……”




相思始觉海非深(三)

齐云灏长笑一声:“大丈夫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了,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休得废话,进招吧!”

  “妻子”两个字仿佛温热的泉水,在梅雪霁的心头一荡,暖暖地在她的四肢百骸流淌着......一路上他总爱半真半假地与她夫妻相称,而她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全身心地被这个称呼所打动……眼眶有一些微辣,她匆匆用衣袖抹了抬起头来,却蓦然发现有殷红的血正一滴滴地从齐云灏项间的剑痕上涌出,将肩头的衣衫润湿了一片。

  “你的脖子……”她的声音已然哽咽。

  齐云灏不答,只是奋力地挥动手里的长剑,抵挡着对手凌厉的进攻。

  “当啷”剑锋交缠,迸射出点点火花。

  瘦高汉子挺剑直刺齐云灏的咽喉,却被齐云灏用剑削开。眼前剑花飞旋,眼花缭乱中,却见汉子的剑尖如雨点一般密集而至,齐云灏左推右挡,额上迸出了豆大的汗珠。

  汉子冷笑,剑锋一转,又飞一般地刺来。

  “霁儿小心!”齐云灏搂住梅雪霁的腰肢,将她往边上轻轻一带,只听“嗖”地一声,汉子的剑尖呼啸而过,将她耳畔的青丝削下一缕。

  “你没事吗?”齐云灏向她头来担心的一瞥。

  “没事。”梅雪霁按住心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阿定正高举烛台要向齐云灏头顶砸去,呼吸蓦地一滞,她不知道哪里生出了力气,抓住身边的桌沿狠狠地向他推去。桌角不偏不倚正好撞上阿定的肚子,他低哼一声,手中的烛台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齐云灏闻声立即回过头来:“怎么啦?”

  正在这时,眼前银光一闪,冰冷的剑尖又抵上了他的胸前。

  瘦高汉子得意地一笑:“哼哼,本想放你一条生路,谁知你自己活得不耐烦。”

  齐云灏蹙起眉微叹一声,把目光转向身后泪水涟涟的梅雪霁,脸上浮起了温柔的笑容:“霁儿,别怕。”

  梅雪霁睁大眼睛看着他,心被恐惧攥紧,脑海中蓦然浮现起昨晚的梦境——那个淡白发光的身影渐行渐远,任她哭断肝肠却依旧无法留下……不,她不要梦境成真、她不要失去他、无论如何都要他活着…….

  眼见得汉子面露凶光,挺起剑尖正要发力,她忽然大喊一声:“住手!”

  汉子微愣一下,目光朝她扫来。

  “你,你不许伤他,我.....跟你们走就是。”梅雪霁深吸一口气,回眸向齐云灏努力地展颜一笑:“你别管我了,记住你要做的事情,好好保全自己。”

  “霁儿?”齐云灏痴望她脸上流过的容光,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

  梅雪霁把双手伸向阿定:“捆上吧,别伤了我夫君。”

  一丝甜蜜绽开在齐云灏的唇角,他抢过她的手紧紧地握住,目光柔和而坚定:“不要妄想离开我,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

  梅雪霁含笑回望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家伙说话还是这般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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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长假,家里人都出去旅游了,影月却将自己锁在屋内码字......唉,长文漫漫,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各位盼着早日结局,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芳心对人娇欲说(一)

门嗵地被撞开,顿时一阵疾风扑面。梅雪霁回头一看,却见钟启和耿飙双双仗剑而入,耿飙青色的袍角上还沾着点点血迹,但精神却依旧矍铄。心蓦然一松,她整个人瘫软下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霁儿。”有人在耳边低声轻唤。

  梅雪霁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齐云灏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她愣怔了片刻,指尖抚上他扎着白布的项间。

  “血止住了?”她问。

  他无谓地一笑:“止住了,只是一道小小的口子,不要担心。”

  她皱眉:“但是方才我看见你流了好多血。”

  他握住她的纤手:“没关系,换了衣服就看不见了。不过,”他抬起眼,目光闪烁着:“我第一次看到你为了我而流泪,心里真是欢喜得紧,就算再多受几次伤也值了。”

  她双颊微红掉开了目光,却蓦然发现自己所身处的已非云来客栈的上房,她略吃了一惊,挣扎着从软榻上坐起来:“我们现在哪里?钟启和耿飙呢?”

  “云来客栈不便留住,现在我们正投宿在翁公子家里。钟启和耿飙在外面轮流守护着。”

  她点点头,回想起云来客栈的一幕,心里依旧惊怕:“在客栈要杀你的是谁?”

  “是玄铁帮。那是本地的一个江湖大帮,收了秦洛泉的银子要掳走你,并报待月楼前的一箭之仇。”

  “他们还会再来吗?”她的面容苍白。

  “不会了,”他怜惜地将她拥在怀中,“刚才用剑逼着我的瘦高汉子,便是玄铁帮的帮主,已被钟启一剑结果了,料想他的手下不敢再来闹事。”

  梅雪霁窝在他的怀中一阵瑟缩,齐云灏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看你一脸的憔悴,想必累极了,快睡吧。”

  她凝望着他英俊的面庞,心里忽然涌上了无尽的依恋:“你要离开吗?”

  他温柔地一笑:“我住在你的隔壁,有事敲一下墙板我就马上赶来。”

  “不,”她情急之下扯住他的衣袖,“别走。”

  他的双目流过一道光亮:“怎么啦,霁儿?”

  “我,我.....”她绞尽脑汁想着留下他的理由,嫣红的颜色掩去了苍白,“……你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讲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笑,月光下他半侧了脸,双眸深沉如夜,眉宇间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虽然穿着寻常的衣衫,却依旧难掩他无以伦比的俊美和王者之气。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诗经.唐风》中的句子:“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心仿佛受到了蛊惑,顿时化成了一滩水——眼前的,是她的良人吗?




芳心对人娇欲说(二)

细细想来,他如此优秀、对她又如此的深情,若换作其他女子,想必早已心悦诚服、死心塌地了吧?为什么从相见直到现在,总有一丝不甘时时地梗在胸口,阻挡着她的心向他靠近…….

  “在想什么呢?”他拥过来,在她双眉间印上一吻,“早上从蚕花镇出来,你就一直这样傻傻地望着我。”

  她红了脸:“哪里有?”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凝着她,嘴角噙着一弯了然的笑,“你一定在想,若是眼前这个男子不是皇帝,没有江山的羁绊、没有三宫六院,那该有多好,是吗?”

  她如同遭遇雷击般地震住——原来,她心里所想的他都懂……

  耳边他的低语一声声飘渺着,似近还远,依稀似出现在梦中。

  “……说实话,过去我一直不明白你的心。对我来说,你就像雾中花、水中月,让人难以捉摸。我曾气过你、也曾恼过你,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想着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交到你手中,而你却偏偏不屑一顾、弃若敝帚?那天在掬月宫,你告诉我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不起,这句话让我挫败而抓狂,我真的想不通,你到底要什么?”

  她张开嘴,却被他用食指轻轻按住了唇:“听我说,今天在蚕花镇上见了那对老夫妻,看到他们挥汗如雨,为生计奔忙劳累,偶尔的眼神交汇,却是那样的默契而知足。再看你,不知不觉地停下筷子,充满艳羡地望着他们,当时你眼中闪烁的光华让我恍然大悟——原来,我的霁儿要的不过是如此平凡的幸福,但恰恰这份平凡,却是我给不起的……”

  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濡湿了耳畔的衾枕。他轻叹着俯下头来,用舌尖吸干了她眼角的咸涩。

  “你知道吗,你让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卑。自卑自己身为帝王,无法给你最纯净、最简单的爱。我的身份成了我的羁绊,让我不能随心所欲,做我想做的事情……”他说着,用手轻轻捧起她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间流连,“但是霁儿,虽然我的过去配不上你的纯洁,但是我却愿意用今生唯一的爱来补偿……所以,可不可以从你口中听到一句话?”

  “什么?”她睁大泪水迷蒙眼睛看着他。

  他皱眉,好像在犹豫着如何开口:“告诉我,你不是不爱齐云灏,你不爱的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我……”她震惊又感动,心头滚过千言万语,却哽塞在喉间无法出声。

  他微笑,眼里掠过一丝挫败的晦涩:“罢了,眼下就算逼你勉强出口又能如何?霁儿,我有耐心,只要你在我身边,终有一天……”

  “不,”梅雪霁打断他,支身从床上坐起,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臂膀,“你不用逼,也不用等,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爱你,云灏!”

  他不语,脸上依旧是那副深沉黯然的表情。

  满腔柔情霎时如同泼在九重云雾里,没了回音。她大窘,泪水不争气地涌出了眼眶。




芳心对人娇欲说(三)

呵呵,事先申明:凡十八岁以下的弟弟妹妹们请自觉跳过此章......

  嗯,还有,不许笑话我,违者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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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她扭过头,狠狠地用衣袖抹了一把泪。

  他这才仿佛如梦初醒,双目一点点地亮了起来,感动和狂喜若狂涛般在眉宇间奔流。

  “霁儿!”他一把拥住她,紧紧地在胸前揉着:“你……我没有听错吧?”

  她被他搂得几乎窒息,只得奋力推开他,喘息着笑道:“是的,你听错了,我也说错了。”

  “你敢!”他得意地大笑:“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你休想收回!”

  “霸道……”她娇嗔地横他一眼,话音未落,却见他已然俯身过来,低头噙住了她的樱唇……好一个冗长而灼热的吻。她瘫软在他的怀抱中,思绪陷入一片混沌,他的唇好热,从她的眼、唇、颈…….一寸寸地印下去,仿佛一簇簇小小的火苗,点燃了她身体的每一处……

  “霁儿,”他沉沉地喘息着,指尖顺着她的衣襟漫入,在她敏感的身体上到处游走,引发一次又一次的轻颤。侧过头,他口中喷吐的热气轻搔着她的耳侧,“我要你!”

  她不语,瞪大眼睛望着他。

  他呼吸急促,伸手捧起她的脸:“好吗……好吗?”

  一连串的急问催红了她的双颊,她咬住唇转过头去,眼中却是含着一湾清水般的笑意。

  她的笑让他欢喜莫名,喉间低低地哦吟一声,再次用双臂将她抱紧。

  梅雪霁闭起双眼,朦胧中感到有一双大手解开了她的衣襟,薄凉的空气罩住了她的双肩,胸前最后的一角鹅黄色肚兜也在他灵动的手指下飘然落地。她情不自禁地蹙起娥眉,以往不快的经验让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

  “别怕,”他读懂了她眼中闪烁的惧意,忍不住笑着轻吻她的眉心:“我会怜惜的,宝贝……”

  衣衫褪尽、玉体横陈,她不胜羞怯地闭上了眼睛,酥胸前两朵粉红的蓓蕾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着,他急喘了一声,俯下身去含住了其中的一朵,轻吮着花间的芬芳。

  “再说一遍,好吗?”他埋首于她的胸前,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她迷乱地闭着双眼,口中娇喘微微:“什么?”

  他支起胳膊,定定地望着她:“刚才你对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好吗?”

  她脸红许久,终于畏羞地笑了:“云灏,我爱……”

  一个“你”字尚未出口,却被他整个吞噬了。他狂热地吻她,唇舌交缠、激情四溢。身下的人儿柔若无骨,在他的爱抚下喘息娇吟,星眸如水、樱唇似火,一层层粉色的红晕仿佛涟漪,荡起在她玉也似的娇躯上,妩媚如雨中的蔷薇。他凝望她如烟花般灿烂绽放的美丽,一时间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胸臆间激情澎湃,再也收刹不住。身下缓缓地滑入,在她体内有力地律动着。她几乎耐受不住,“嘤咛”一声弓腰而起,却被他用臂搂住了脖子,叹息着吻遍了她的眉眼。

  “霁儿,谢谢你……”




往事堪嗟莫回首(一)

翊坤宫寝殿。

  齐昭成忽地推桌而起,忿然将手中握着的紫毫扔在地上:“不写了!”

  宜妃简若尘放下手中的绣花绷抬起头来:“怎么啦,昭儿?”

  “天天让我临帖、背书,真是乏味得紧!”齐昭成小脸上依旧带着懊恼。

  宜妃摇头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齐昭成面前柔声道:“临帖、背书可都是必做的功课啊,若要学有所成,就应该……”

  齐昭成一偏脑袋:“哼,谁说的?霁姨就从不让我死背。”

  宜妃愣了一下,脸上拂过一层阴霾——三天前,皇帝忽然离宫,宫内上下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与他同时消失的,还有掬月宫的梅雪霁。

  这些天,宫中猜测四起,有人说陛下带着梅小主一起去了京郊的淩碧行宫避暑;也有人说陛下微服出巡,命梅小主一路随侍伴驾;更有一种说法是陛下怕梅小主不耐宫中寂寞,特特地带了她出宫散心……

  各种说法之后,每每带着艳羡的叹息:“唉,看来整个宫中最得宠的,还是梅小主啊……”

  “母妃,母妃?”齐昭成的小手轻扯她的衣襟。

  宜妃回过神来,伸出手轻抚齐昭成的头发柔声地叹:“昭儿,现在母妃就指望你了,不管怎样,你都要替母妃争气。每日多花些精力在学业上,别让你父皇对你失望。”

  “唉,知道了。”齐昭成垂下眼帘,小小的胸臆间发出了一声叹息:“昭儿想念霁姨,只有她教的东西我才记得住。”他抬起眼望向母亲,“母妃,父皇和霁姨什么时候才回宫?”

  宜妃的脸色微变,冷冷地转过身去道:“这事我哪里知道?”

  齐昭成正待再问,忽见宜妃的奶娘郑嬷嬷走了过来,笑着携起他的手道:“殿下就别缠着娘娘了,临了半日的帖,想必饿了吧?来,跟郑嬷嬷去西厢吃点心去。”

  齐昭成含笑点头,回过脸来问母亲:“母妃,你也一起去吗?”

  宜妃秀眉微蹙,摇了摇头道:“母妃不饿,想出去走走,你随着郑嬷嬷去吧。”

  郑嬷嬷望着她郁郁不欢的神情,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低头带着齐昭成跨出寝殿的大门。

  宜妃默然伫立片刻,带着侍女红袖缓步出了翊坤宫。

  上林苑中骄阳似火,烤得人心中一阵烦躁。宜妃用手中的美人团扇遮着脸,在绿柳如烟的石径间穿行着,腰间系着的绣金石榴裙随着她的步履款款轻摆,远远望去,仿若太液池中盛开的红莲一般。

  “呵呵呵…….”远处传来隐约的笑声。

  宜妃抬起头来,却见柳林之外的疏影桥头,缓缓地走过来一群人。

  当中一位绿衣美人,宽袍广袖、珠翠盈头,娇美如新月般的脸上挂着慵懒的笑——不是瑾妃又是谁?

  宜妃微蹙了眉,回首向红袖使了个眼色。红袖会意,扶着她避身于路侧的假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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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郁闷啊.....
为什么我写的文文每天老老实实地上传,我追的文文却杳如黄鹤,不见片字更新?
枯燥.....没有美文滋润!




往事堪嗟莫回首(二)

渐渐的,那笑声近了。

  “娘娘慢走,小心苍苔湿滑。”

  “哎呀,你们两个,赶紧过来小心搀扶着些。如今咱们娘娘可是万金之躯阿,千万错不得!没准,天启的太子爷就在娘娘腹中呢。”

  “什么没准?我看娘娘怀的就是太子爷!”

  “不许胡说!”瑾妃的喝斥声传来,听来却仿佛带着笑:“一会儿被旁人听见了,又要嚼舌根说本宫轻浮了……”

  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红袖回过头,却发现自己的主子立在假山的阴影里,凝眸望着眼前的一株兰草,脸上淡淡地挂着笑。

  “主子,他们走远了。”红袖轻扯她的衣袖。

  宜妃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好吧,咱们继续往前走。”

  主仆二人刚转出假山,忽听得身后有人低笑一声:“哦?想不到宜妃娘娘也在这里。”

  宜妃身子一震,缓缓地回过身来。却见万重碧绦之间,伫立着一位锦袍男子。银冠玉带,满面春风,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她不放。

  “哦,是禄王殿下。”宜妃微笑着与他见礼。

  禄王齐云渺眼神一荡,躬身道:“宜妃娘娘好。”

  宜妃道:“王爷好兴致,大热的天尚不忘来苑中闲步。”

  齐云渺唇角含笑:“恐怕有雅兴的不止小王一人。”说着,抬眼望了望方才瑾妃远去的方向。

  宜妃微变了色,轻轻转过身去道:“本宫正要回去,这就告辞了。”说着,欠了欠身便要离去。

  “娘娘留步。”齐云渺唤住她,“可巧,小王正有一件新鲜事要说与娘娘听。”

  宜妃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本宫对与己无关的事情并无好奇。”

  “怎么就说是无关?偏生这件事情发生在娘娘的故里山南县,不知娘娘可有兴致一闻?”

  宜妃慢慢回过头来,却见眼前的男子目光闪烁,脸上依旧带着莫测的笑意。

  “红袖,”她回头嘱咐自己的侍女,“本宫有些渴了,你速回宫里为我取一壶凉茶来。”红袖裣衽领命而去。

  宜妃朝齐云渺微微点头:“王爷请说吧。”

  “前阵子,小王奉了皇兄之命去山南一带办差,碰巧听到了一件奇事。说是不久前有一个年轻女子来到山南县简家庄,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已故简员外的独生女儿,十年前受了别人的银两,命她远走塞外,至死不得回乡。怎奈她思乡心切,故而拼着一死回来了…….”他说着,抬眼细观宜妃的面色。但见宜妃神情淡漠,一双眼睛盯着地面,正微微出神。

  “呵呵,”齐云渺轻笑一声,“奇怪的是,第二天那女子果然莫名其妙地投河死了,简家庄里人人都道她是个疯子,那简员外的女儿另有其人,如今早已大富大贵,岂是她这样的人可以假冒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投河的女子与那位贵人倒真有几分相似……”

  宜妃将团扇的丝坠在手中飞速绞着,半晌方浅浅地一笑道:“王爷将这件事告知本宫,不知是何用意?”




往事堪嗟莫回首(三)

齐云渺微偏了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小王从来觉得,皇兄的粉黛三千之中,唯有娘娘是最知理晓事的,今后还承望娘娘多多照拂。”

  宜妃“嗤”地发出一声轻笑:“岂敢?若尘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妃子罢了。”

  齐云渺疏眉一挑:“娘娘何必妄自菲薄?娘娘是王子殿下的母亲,就凭这一点,宫中诸妃谁人能及?”说着他又含笑一瞥瑾妃走过的方向:“有些事情,娘娘也太淡漠了些,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王子殿下筹谋一下吧?”

  宜妃回过身去,淡淡地道:“本宫不是精于筹谋的人。”

  齐云渺微微点头道:“小王明白了,娘娘心中自有娘娘的打算。当初娘娘从山南进宫,想必也是费了一番苦心的,如今岂肯轻言放弃?呵呵,看来是小王多虑了。”

  宜妃蓦地回过头来盯着他,双眸中的光亮一闪而过。片刻之后,她嫣然一笑:“王爷的话太深奥了些,本宫一个妇道人家恐怕领会不了。”

  青帷马车嘎然而止,车前传来钟启恭敬的声音。

  “启禀主子,涪县到了。”

  齐云灏轻轻地“嗯”了一声,低头凝望伏在他怀中睡得酣甜的梅雪霁,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爱怜——这几天,想必累坏了她。

  此时的她秀目微闭,黝黑的长睫轻颤着,仿佛蝶的双翼。樱唇翕张,喷吐着幽兰般的清香。

  脑海中不由浮现起那晚在翁府销魂荡魄的一幕,他的心禁不住再次澎湃如潮。唉,这个让他爱入骨髓的小女子啊…….多少个夜晚,他在掬月宫的寝殿中偷偷地搂紧她,呆望她清纯如百合的睡颜,心却在低徊慨叹——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地拥有她,看到她情意绵绵地对着他笑、看到她回应他的爱意、听到她亲口对他说爱他…….

  终于,所有的隔阂都于那晚烟消云散,他真正地得到了她,得到了她身心的全部!一想到此,喜悦便如同泉水般从心头喷涌而出,蔓延至他的全身。

  他笑,抑制不住地微笑,俯下身去轻吻她柔嫩如花瓣的双唇。他的霁儿气息香甜,总是能让他陷入迷醉……

  “主子,要不要下车看看?”钟启在车外低声催促着,口气中隐约带了几分不安。

  齐云灏将怀中的女子轻轻平放在座位上,抓起一旁的丝绒斗篷盖在她的肩头,伸手一掀车帘走下马车。

  “耿飙,你留在马车旁守着夫人,钟启跟我去前面看看。”他一边吩咐着,一边抬起头把目光投向远方。

  放眼过处,是一大片田野,田野的尽头连绵着高低起伏的山脉。视线中仿佛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无边无际的焦黑。此时正值盛夏,本应该是草木最隆盛的季节,然而周围却望不见一丝绿意。没有树木、没有庄稼、甚至连野草都看不到……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仿佛已经死去的村落,到处是沉寂与落寞,令人感受不到一点生机。




羽翼已就功难施(一)

齐云灏的神情顿时变得沉重,来涪县之前,他已然做好了思想准备,准备接受蝗灾过后满目萧条的景象。然而此时面对这一番死寂,还是让他陷入了无比的震惊之中。

  他迈开大步沿着田间阡陌径直向前,钟启则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侧。乌靴过处,不时传来细脆的“吱嘎”声。齐云灏低头一看,却见田间埂上到处爬满了灰褐色的蝗虫,被脚底踩过,留下数行扁平的尸体。转瞬之间,又有更多的蝗虫蜂拥而上,密密麻麻地在眼前蠕动着。

  忍住胸臆间忽然涌起的恶心之感,齐云灏掉过头,透过身旁一棵小树光秃的枝杈向前凝望。但见在数排田埂之后,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此时在炎炎的烈日下,池中微微地泛着波。然而,令人不解的是,那荡漾的水色看上去却是黑的。

  齐云灏心头一沉,回首向钟启说了一句:“去那里看看。”便大步流星地朝池塘走去。待走得近了方才发现,发黑的哪里是池水?分明是水面上密密漂浮着的一片蝗虫的尸体!

  “主子,这…….”钟启回过头来,饶是平时喜怒不行于色的他,此时脸上也分明写满了震撼与忧虑。

  齐云灏凝视着池水沉默无语。中书省上的灾情折子上只写了涪县一带受灾颇重,几近颗粒无收。然而此时据他亲眼看来,蝗灾的危害远远不只如此!如果照此情形发展下去,蝗群势必迅速繁衍、四处飞窜,届时,距此百里之遥的江熟、镇宁一带也必会深受其害,那可是天启的粮仓啊……

  一只温热的小手塞进了他的手心,他心头一暖,忙回过身去,却见梅雪霁正站在他身后,对他柔情而笑。

  “霁儿,”他攥紧她的手,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不在车上休息,下来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你呆的地方。”说着他略带责备地瞥了一眼耿飙。

  耿飙垂首道:“夫人执意要来,属下劝阻不住。”

  梅雪霁笑道:“你可以来,我怎么就不可以?放心,不过是几只虫子,我不怕。”

  “不过是几只虫子?”齐云灏无奈地笑了:“你哪里知道蝗灾的可怕。”

  梅雪霁收起笑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好好一个山明水秀的村落,转瞬之间竟成了地狱,这里的百姓一定苦不堪言吧?”

  齐云灏垂下眼,声音变得沉重:“是的,就怕灾情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届时就更加难以收拾了。”

  梅雪霁轻叹着转过头,把目光投向周围焦黑一片的田野。

  “奇怪,”钟启道:“为何至今还看不见一个人影?莫非这里的人已经往别处迁徙了?”

  忽然,梅雪霁手指前方低呼道:“啊,我看见了一个人!好像还是一个小女孩,你们等一下,我去问问她!”说着,她提了裙子,飞快地踏过田埂朝前奔去。

  “霁儿,别跑!”齐云灏一脸的紧张,带着钟启和耿飙跟在她的身后。




羽翼已就功难施(二)

远处的一个小土坡后,蹲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看上去大约七、八岁年纪,衣衫破旧、头发枯黄,正奋力地用手中的小铲在土里铲着什么。忽然看到有几个陌生人朝她大步跑来,一下子惊呆了,手里的小铲“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梅雪霁走近她,俯身捡起小铲交还到她的手里,柔声道:“别怕,小妹妹,你是这里的人吗?”

  小女孩抬头望着面前这位美丽的女子,目光中露出了一点痴迷:“是的。姐姐,你是谁,是天上的仙女吗?”

  梅雪霁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姐姐是过路的,想向你打听一点事。”

  小女孩咧开嘴:“你问吧。”

  “你家的大人们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们走了半天,只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道:“我爹、我娘还有全村的人都去村口的蝗神庙给蝗神献祭了。求蝗神保佑,早早地收了这些天兵天将。”说着,她蹙起眉,指了指满地的蝗虫。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家快断粮了,娘让我趁着没人,来这里挖一些红薯。”她天真地一笑,有些神秘兮兮地抓过身边的一只麻袋,打开袋口递到梅雪霁的面前。梅雪霁凑目向内一看,果然看见里面躺着大大小小十几只沾满泥污的红薯。

  她抬起头,与身后的齐云灏对视了一眼。齐云灏俯下身,也蹲在了小女孩的面前。

  “小妹妹,你知道村子里像你们这样断粮的人家多吗?”他问。

  小女孩思索了一下道:“有好多家呢,我娘说,靠红薯大概还可以支撑几日,再以后,就只能指望朝廷的救济了。”

  “放心,”齐云灏郑重地点头:“朝廷的救济马上就来,不会让你们挨饿的。”

  小女孩清亮的眸子流转在他们中间,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朝廷派来的大官吧?”

  齐云灏不答,伸手扶起了梅雪霁:“霁儿,咱们先回车上去吧,一会儿赶去镇上看看。”

  梅雪霁点点头,任他拖着手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四下观望。所见之处,无非是肃杀与萧条。风拂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低咽,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梅雪霁忽地站住了,齐云灏感觉到牵着的手一滞,顿时也停下了脚步。

  “霁儿,怎么啦?”他凝视她沉吟的双目。

  梅雪霁环视周围:“云灏,你不觉得这里仿佛……少了点什么吗?”

  “少了什么?”齐云灏微愣。

  “鸟声!”梅雪霁的眼睛拂过一抹光亮,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乡间应该到处是鸟语花香才对!眼下花草树木被蝗虫吃了个精光,但是鸟儿呢?它们去了哪里?”




羽翼已就功难施(三)

齐云灏笑着轻点她的鼻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真是孩子气!”

  梅雪霁急忙摇头道:“这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知道吗?蝗虫的天敌就是鸟儿啊。自然界中食物链环环相扣…….”

  “食物链?”齐云灏打断她,眼里露出了几许迷惑,“食物链是什么东西?”

  “呃………”梅雪霁语塞——该死,一激动又乱说话了!

  “……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就像虫儿吃草、鸟儿吃虫;鸟儿又被狐狸吃了;狐狸后来又被虎吃了;虎最终死去,尸体腐烂成泥,又成了草肥,这就是食物链。正所谓一物降一物,鸟儿多了,自然可以抑制虫害。”她绞尽脑汁,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话语向他解释。

  齐云灏听了她的解释,偏过头思索了一阵,然后缓缓地点头:“嗯,你的话的确有一些道理。”

  梅雪霁勾唇一笑:“呵呵,果然颖悟,孺子可教啊。”

  话一出口,她便自觉不妥。偷眼向一旁望去,钟启倒还没什么,只是微蹙了眉;而他身旁的耿飙却毫不掩饰地瞪直了双目。

  她悄然一吐舌头——每回她一得意就会忘形,难怪耿飙脸上一副被雷击倒了的表情。想必他自入宫伴驾以来,还从未见过谁敢在皇帝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老三老四吧……

  好在,身侧的齐云灏倒是对她的话并未在意,他一直低着头,好像还沉浸在关于食物链的思索之中。

  “霁儿,”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说,此地蝗灾泛滥与鸟类绝迹有关?”

  “说不准,但多少会有些影响吧。”她抿了抿嘴。

  “嗯。”他点头,一把抓起她的手,“走吧,咱们再去问一问那个小女孩。”

  她笑着拽住他:“等我一下。”

  他愕然,却见她快步走到马车前,一掀帘子跨上车去。片刻之后,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这是?”

  她莞尔一笑:“是我早晨在集市买的糕点,送给那个小姑娘吧。”

  他笑着揽紧了她,俯下头在她鬓间轻吻:“还是我的霁儿想得周到。”


  小姑娘沾泥的小手轻颤着打开了纸包,立刻,糕点的甜香扑鼻而来,她愣怔着,忍不住“咕噜”咽了一口口水,双眸中轻燃起贪婪的小火苗。

  “这个,是给我的?”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是的。”梅雪霁对着她微笑,“你饿吗?要不先尝一块?”

  小姑娘在把手在身侧擦了一擦,正要抓起一块,想了想忽又停住了:“还是,等爹娘和弟弟一起吃吧。”

  “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梅雪霁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小秋,你在和谁说话呢?”远远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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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要出门去玩,早早地传上两章,免得各位亲们苦等。

  晚上回来还有一更。




乐意相关禽对语(一)

梅雪霁抬头望去,却见前方的田埂上,有两个人正向他们急急走来。待走得近了,方才看清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庄户人,女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孩,那孩子看上去三岁上下,眉眼与小秋颇有几分相似。

  小秋笑着迎上去,将手里的糕点举到他们面前:“爹娘快看,仙女姐姐给了我这个!”

  小秋爹望着糕点发了一会楞,满脸憨厚地用手挠了挠头,抬起眼来对梅雪霁他们说:“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个点心应该很贵吧?”

  “没事,”梅雪霁笑着拍了拍小秋的面颊,“这个小妹妹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几块点心就当是谢仪吧。”

  “哦?”小秋爹吃惊地回头望向自己的女儿:“你帮了他们什么忙?”

  小秋得意地一笑:“哥哥姐姐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大官,向我打听虫灾的事。”

  齐云灏赶紧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不是,小妹妹误会了,我们只是过路的客商,看见村子里铺天盖地的蝗虫颇为心惊,故而下车打听。”

  他的解释让小秋父母绷紧的神情顿时释然,正在这时,被抱在怀中的小弟弟忽然扁了扁小嘴,大哭了起来:“我要吃糕糕!”

  小秋娘的脸霎时红了,她偷眼瞥了梅雪霁,伸手在儿子屁股上轻轻一拍,口中斥道:“哭什么?真丢人…….”

  梅雪霁笑吟吟地从纸袋中取了一块红豆糕,塞进他嘴里道:“乖,别哭了,姐姐给你吃糕。”

  小男孩尝到了红豆糕的香甜,不由含着泪咧嘴笑了。

  齐云灏转过脸,向小秋爹正色道:“麻烦再打听一件事,为何我们在此地看不见一只飞鸟?”

  小秋爹愣怔了一下,顿时展开了恍然大悟的笑:“哦,我明白了!各位一定是京城来的鸟商吧?哎呀,你们可是来晚了一步,如今我们涪县的玉翎雀几乎被捕尽了,哪里还找得到?”

  齐云灏回头与梅雪霁对视一眼,又急忙问道:“那其他的鸟儿呢?”

  小秋插嘴道:“那些捕鸟的人张了大网在林子里,收网的时候只留下玉翎雀,其它的鸟儿要不被烤着吃了,要不就被当场摔死,嫌它们碍事。”

  齐云灏的面色黯淡,自言自语道:“玉翎雀,莫非就是栩宁显贵们用来斗彩的那种战鸟?听说一只上好的战鸟最高可以卖到上万两银子…….”

  小秋爹不住地点头:“是啊,是啊,那就是我们涪县的玉翎雀!镇上有个朝凤楼专收这种鸟儿,各村各庄的青壮汉子都无心务农,满山地捕鸟儿卖………”

  “原来如此!”齐云灏和梅雪霁同时发出一声低叹,彼此攥紧了相握的手。




乐意相关禽对语(二)

涪县的清流镇依旧热闹繁华。

  梅雪霁站在朝凤楼前,望着眼前熙攘的人群,听着耳畔喧闹的市声,不禁心生迷惑——这里,是饱受虫灾的涪县吗?

  “主子,您看。”钟启轻扯同样默立无语的齐云灏的衣袖。

  顺着钟启指点的方向,他们看见在不远处城楼的一侧,聚集了大群衣衫褴褛的人,不管男女老幼,个个神情萎顿、形容枯槁,与繁华富庶的清流镇格格不入。

  齐云灏神色一紧,低声道:“莫非,各乡的灾民已经开始四散流离了?”

  正在这时,人群却轰然骚动起来,人堆里有人兴奋地高嚷:“快去、快去,朝凤楼又要施粥了!”

  与此同时,只见从朝凤楼的大门里走出来七八个精壮汉子,一色的青布包头、黑衣皂靴,三三两两地抬着粥桶、桌椅来到临街的石阶下,手脚麻利地搭好台子,开始大声朝城楼下的人群吆喝:“施粥了,人人有份,一个个排好队,不许争抢!”

  那群人果然哄闹着各拿着破碗跑过来,转眼之间排成了长龙。

  梅雪霁咬着唇呆看了半晌,方回头向齐云灏打趣道:“真是默契啊,想必这施粥也不是一两日了吧?”

  齐云灏不语,皱着眉仿佛在思忖着什么。许久,他拉起梅雪霁的手道:“走,咱们进朝凤楼里看看。”

  与门外的喧闹相反,朝凤楼中简直可以用“鸦雀无声”四个字来形容。对门高大的紫檀书架前,摆着一对乌木圈椅,有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削男子一边啜着香茶,一边悠闲地翻看手中的古籍。那时不时“哗啦”一记的翻书声,是耳边唯一的响动。

  “这里…..是书铺吗?”梅雪霁忍了良久,终于憋不住发出了询问。

  她的声音不大,却惊扰了那个读书的男子,他蹙了眉,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书卷。待看清面前站着的四位男女,他的双目中极快地流过了一丝讶异。

  “几位是?”

  齐云灏上前一步,含笑答道:“我们是京城来的鸟商,听说这里方圆几百里所有的战鸟都集聚朝凤楼,故而特来求购。”

  那男子抬起眼来,又仔仔细细地将齐云灏打量了一遍道:“请恕在下冒昧,尊驾面生得紧,该不会新入行未久吧?”

  齐云灏展开手中的洒金折扇,在胸前轻摇着:“老板如何得知?”

  那男子笑道:“天启境内大小鸟商,在下不敢夸口个个相熟,但至少皆曾谋面。陆某虽老迈,但却还未到昏聩之时,但凡见过的客商,多少还有些印象。”

  齐云灏挑眉淡笑:“那我就算是新入行的吧,不过,新入行未必就没有财力,望陆老板切莫小视。”

  陆老板朗笑着点头:“公子好气魄,真是后生可畏啊!不知,此番前来预备购入多少只战鸟?”他边说边用眼斜睨着齐云灏,目光中里犹自闪烁着一丝怀疑。

  齐云灏含笑与他对视,口中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很多。”

  陆老板闻言微愣,垂目思忖了片刻复又笑着抬起眼道:“甚好。如此,请各位随我去后院选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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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声催文,声声入耳。无奈,只得再传一章以祈过关。呵呵,影月是心软的人,听不得央告的。

  方才读了留言,回头翻阅自己的文章,的确觉得近来几章有些幼稚——嘿嘿,写得有些像科普读物.....

  但是,各位不是让影月突出女主新新人类的优势吗?不这样写,又哪里找得到机会?难不成让她满口英文单词?只怕天启的人民听不懂。影月奉求中庸之道,力求不偏激、不枯燥、不清高、不庸俗.....总之几处踩着平衡,唉,也难啊,亲们凑合着看吧,嘻嘻......




乐意相关禽对语(三)

从朝凤楼的内堂出去,穿过朱漆回廊和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眼前豁然开朗。却见诺大的场院上,整齐地排列着数座粉墙黑瓦的小屋,

  不时有身着窄袖短衫的年轻女子拎着提篮水桶忙碌地穿行其间。

  “请进。”陆老板满脸带笑地将他们引入一间小屋。屋门方启,立时有“啾啾喳喳”的鸟鸣声扑面而来,纷纭嘈杂,仿佛是汇集了几百人的合唱。

  小屋的东西两面皆开了窗户,窗格上蒙着淡绿的薄纱。阳光透过窗纱洒落进来,落在一排排顶天落地的木架上。那架上摆满了金丝鸟笼,一只只褐色浅斑的小鸟在笼中扑腾跳跃。

  梅雪霁摇了摇齐云灏的手:“这就是玉翎雀吗?怎么是褐色的?”

  齐云灏回过头来,含笑向她摆手。

  陆老板把目光凝在梅雪霁的脸上,唇边微牵起一笑:“这位小姐以前从未见过玉翎雀吗?”

  梅雪霁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声“是”,脸上不禁一阵飞红。


  陆老板点点头,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立时有侍立一旁的短衣女子举了长长的铁叉,从木架上勾下一个鸟笼,递到了梅雪霁的面前。梅雪霁低低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鸟笼。

  但见笼中的玉翎雀长喙、修尾,全身的斑纹如同未融的春雪一般洁白莹亮。发现有人正看着它,它也调皮地偏了头,浑圆的双目宛如含着一汪清水,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瞧。

  “好可爱!”梅雪霁的腮边绽开两点梨涡,她试探着伸出食指,穿过鸟笼,轻轻地抚向玉翎雀的头顶。

  笼中忽地一阵扑腾声起,眼花缭乱中却见玉翎雀羽翅急拍,梅雪霁这才看清,它翅膀内侧的羽毛竟然是浅碧如玉的颜色。

  梅雪霁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怪不得名唤玉翎雀呢,原来秘密藏在翅膀里……..

  正在这时,却见玉翎雀狠狠地伸出头来,用长喙啄向梅雪霁的指尖,梅雪霁惊叫一声忙缩回了手,然而却已迟了,指尖上早已被啄了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霁儿!”齐云灏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地一把抓过她的手,将流血的手指放在口中轻吮。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一边心疼地抱怨着,一边抬起头来,却见梅雪霁正睁着一双晶莹如玛瑙般的眼睛望着他,目光中蕴着的柔情如同秋月的倒影在碧波间荡漾。

  “知道了,卖面的老伯。”她娇俏地对他吐舌,唇边抑制不住地扬起笑意。

  齐云灏心头一荡,立时领会了她话中的含义,眉目间不由也漾满了笑。两人的目光柔柔地交缠在一起,一时间只觉得甜蜜与幸福充满了胸臆。

  “嗯,嗯,”陆老板几声干咳打断了两人间的默默柔情,“对不住,这玉翎雀生性易怒好斗,加之在我朝凤楼中每日皆有专人训练其功斗之技,故而越发凶猛。刚才是陆某疏忽,未曾事先严明厉害,致使伤到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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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月在休息天在家一般不上Q,今天偶尔去了一趟公司,呵呵,我的低音炮一阵急响,仿佛机关枪似的,原来是好多朋友申请入群。
在此,多谢各位青睐抬爱,影月再申明一次:一群已然加满,各位如果想聊的话,请入二群66716203吧,多谢!




风动香盈恼回眸(一)

梅雪霁的脸上掠过一丝羞愧:“是我不好,不该招惹它。”

  陆老板轻笑一声,将目光投向齐云灏:“不知公子看了朝凤楼的战鸟可否满意?”

  齐云灏镇定地一笑:“不错。”

  “那么,公子打算…….”

  齐云灏回头望了一眼静立身后的钟启和耿飙,沉吟了片刻,将手中的折扇慢慢收拢:“我都要了。”

  “都要?”陆老板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

  “正是。”

  陆老板恢复了镇定:“公子可知我朝凤楼共有多少只玉翎雀?”

  齐云灏淡淡地微笑:“多少?”

  “三千五百只!”陆老板伸出了三根手指。

  齐云灏与梅雪霁惊喜地对视一眼,含笑道:“太好了,就这些吗?”

  陆老板挑起眉:“我朝凤楼在周边各府县皆有分号,加起来约达近六千只。”

  “嗯,”齐云灏点头,“我都要了。”

  陆老板难以置信地盯视他许久,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在下算是明白了,公子来我朝凤楼,想必是为了寻陆某的开心吧?”

  齐云灏气定神闲,口气依旧温和:“陆老板何出此言?”

  陆老板一挑门帘顾自走出屋外,边走边头也不回地道:“涪县玉翎雀价格不菲,普天下恐怕无人不知。其中上品者,可谓万金不换。公子可知,我朝凤楼各号六千只战鸟中上品者可占十之一二?剩下的虽然稍逊,却也身价过千。公子即便富可敌国,想必也买不起我号中所有的鸟儿!”

  “如此说来,我倒真的买不起。”齐云灏笑着用食指搔了搔自己的脸庞,目光中带着一丝讥嘲的闪亮:“嗯……不知陆老板可否卖个薄面,只收一点成本价?”

  “成本价?”陆老板蓦地回过头来,仿佛看一个怪物似地盯着他:“陆某耳力不好,想必听错了吧?天底下哪里有白做的生意?”

  齐云灏一笑:“生意都是人做的嘛,陆老板不妨考虑一下。在下买鸟并非为了图利,只想放归山林,为涪县百姓解除虫害。”

  “嗤!”陆老板齿间发出一阵冷笑:“你当我是白痴不成,你要买我这万金不换的战鸟去除虫?”他大声强调“万金不换”这四个字,目光中的不屑已强烈到了极处。

  齐云灏面上的笑容一收,眼里透出几分凌厉来:“莫非在陆老板心目中,涪县百姓的生死还及不上你数千只飞鸟?”

  陆老板愣了一下,冷笑着耸肩:“百姓的生死那是朝廷该管的事,与我朝凤楼何干?再说,我朝凤楼日日为灾民施粥行善,早已做到了本分,即使官府也对我们赞赏有加。”说着,昂扬着头,径直顺着朱漆长廊走回到前堂。

  齐云灏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那么,若是在下通过官府,是否便可得到朝凤楼的相助?”




风动香盈恼回眸(二)

陆老板斜瞥他一眼,顾自在紫檀书架前坐下,拾起几上的古籍又旁若无人地翻看了起来。一边翻,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公子想必有些来头,但朝凤楼却也不是等闲的小号,休拿‘官府’两个字来吓唬人。公子不妨想一想,我朝凤楼若是没有靠硬的后台,岂敢揽这么大的生意?”说着他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朝内堂瞥了一眼,齐云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在内堂之上,高悬着一块赤金青地大匾,上书着四个苍劲的大字“恒德雅望”。

  陆老板见他愣愣出神,鼻腔中哼出一丝冷笑,伸手端过几上的茶盏,懒洋洋地道了句:“送客。”

  话音未落,立即有两个彪形大汉大踏步地走了进来,朝齐云灏他们伸手做了个有请的姿势:“贵客请回吧。”

  耿飙剑眉紧蹙,一双手早在身侧捏成了拳头。钟启拽住了他的衣袖,朝齐云灏的方向微微使了个眼色。耿飙会意,抬眼向主子望去,却见他神清气爽,一点都没有羞恼的样子。相反,薄唇边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如此,在下告辞了。”他朝陆老板作了一揖。

  陆老板并不理会,“哗啦”一声又翻过一页书去。


  走出朝凤楼,齐云灏停下了脚步。

  “钟启,”他回过头去,“在涪县可有你的部下?”

  “有。”

  齐云灏点头:“嗯,速去查实一下,这朝凤楼和太傅刘奉台之间有何瓜葛?”

  “是。”钟启不动声色领命而去。

  “走吧,霁儿,”齐云灏转过身,对着梅雪霁微笑,“你饿了吧?咱们去吃点东西。”

  “嗯。”梅雪霁点点头,乖乖地将自己的手送上他的掌心,由他轻柔地握着。

  齐云灏的目光中拂过一丝暖意,二人十指相扣,并肩漫步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身后不远处,跟着神情警惕的耿飙。

  “云灏,”思忖良久,梅雪霁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怎么知道朝凤楼和太傅有关?”

  齐云灏回眸望着她,目光晶亮闪烁:“呵呵,一个人怎么会认不得自己的字迹?”

  “什么意思?”梅雪霁如坠五里雾中。

  “傻丫头,”齐云灏笑着抬起她的指尖在唇边轻吻:“那内堂牌匾上的字是我的御笔,两年亲赐刘太傅的,我如何看不出来?”

  “御笔?”梅雪霁有片刻的恍惚,转瞬间忽地心头一跳——原来如此…..

  出来好久了,久得让她几乎忘记了他是个皇帝。

  看来,她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作为普通人的样子,并且乐在其中…..要是这样的时光永远继续下去,永远不用回宫,就这样跟着他浪迹天涯,自由自在地闯荡一辈子,那该多好……..

  “不许笑…..”耳边忽然传来他的低声威胁,她微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却见他深深地凝视着她,黑潭般的眸子里泛起阵阵涟漪,仿佛要将瞳孔中她的身影融化。

  “在大街上,不许笑得如此妩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三分薄恼,指尖更是暗暗用力,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的身体紧紧贴向自己的身侧。




风动香盈恼回眸(三)

渥茗阁二楼临窗的包间。

  梅雪霁点了一壶茉莉香片,亲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齐云灏,一杯握在手中细细地嗅着,甜美的茉莉花香仿佛无形的丝带萦绕在他们之间。店小二端上了各色干果和鲜果,梅雪霁啜了一口茶,挑出一粒枣脯搁在嘴里,一边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各色行人。

  “给你。”齐云灏递过来一只精巧的纸盒。

  “这是什么?”梅雪霁怀着好奇伸手接过,打开了盒盖。但见盒子里躺着一把蜜色半透明的犀牛角梳子,梳子的把手上刻着精美的牡丹绶带纹样,星星点点细碎的蓝色宝石点缀其上。

  “真漂亮!”她雀跃不已。

  他微笑地站起身,从她手中拿起犀角梳,踱到她身后。伸手拔去她云鬓间的凤头玉钗,立刻,青丝如流瀑般滑下,披落在她的肩头。

  “你要干吗?”她愕然,不解地望着他。

  他笑而不答,小心翼翼地挽起她的乌发,凑在鼻边沉醉地闻着。

  “奇怪,为什么你的发间也有茉莉花香?”

  她愣了一愣,随即笑着打趣:“呵呵,那是因为我刚喝了茶,茶里的花香蒸发到了头顶。”

  “蒸发?蒸发是…….”他又当上了好学生。

  “咳咳…….”她胡乱吞下口中的枣脯,结果引得一阵急咳。

  “霁儿你怎么啦?”他急忙递过来一盅茶,梅雪霁接过呷了一口,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

  “对了,这把梳子是刚买的吗?”她有意岔开话题。

  “嗯,刚才在对面的梳子铺买的。”他一边回答,一边用手中的犀角梳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叉开五指抓了一缕,笨拙地想把它盘上头顶,谁料一松手,那缕青丝又悄然无声地滑落至肩头。他并不气馁,又试、又滑落;再试、再滑落……

  望着他由白转红的脸色,她不由笑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略带赌气地把手中的犀角梳塞进她的手心,嘴唇越抿越紧:“记得把所有头发都盘上,我听说齐州、涪县一带,但凡已婚妇人都是这样妆扮……”

  “什么?”她瞪视着他,仿佛没有听懂。

  齐云灏的身子蓦地一僵,脸上闪电般地掠过一丝尴尬,踌躇了片刻,他还是气鼓鼓开口了:“你既然已是我的妻子,就不该再青丝垂肩。你没见所到之处,所有的男人都那般肆无忌惮地盯着你,简直不把你的夫君放在眼里!特别是刚才,你那莫名的一笑,竟然引得人人回眸…..哼,真应该买面镜子让你自己瞧瞧……”

  她呆望他,发了好一会愣,这才“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哈哈,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满脸羞恼地凑过头来,一口衔住她的樱唇:“不许笑!”




月冷千峰同一照(一)

她红着脸推开他:“哎呀,我们在窗前立着呢,你不怕别人看见?”

  “怕什么?”他揽住她。

  她努力憋着满腔的笑意,嘟起嘴故意拉长了脸:“那么,街上也有好多女子回头看你,我也可以借此发飙了咯?”

  “可以,”齐云灏笑着眯起眼睛:“如果你吃醋的话。”

  “哈哈!”梅雪霁笑着拍手,“照此推理,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岂不证明你也吃了醋?”

  齐云灏的脸上飞速地一红,他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拉拢至身前,黝黑的眸子淡淡地泛起一层琥珀色的明光:“总之,从今以后都要盘发,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早已名花有主!”

  “嗤——”她不满地掉过头,“那你给我戴上面纱,让别人都瞧不见我的脸,岂不更好?”

  他眼睛一亮:“呵呵,这倒是个好主意!”

  她气恼不已,一跺脚转过身去。忽听身后的他低叹一声,走过来用从背后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腰。

  他身上的温暖源源不断地涌向她,口中呵出的热气温柔地吹拂她颈间的散发,“霁儿,我……..”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主子,钟大哥回来了。”

  齐云灏垂下眼,将怀中的梅雪霁轻轻拥在身边坐下:“你们一起进来吧。”

  钟启和耿飙并肩走入,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

  “主子,”钟启向齐云灏施礼,“属下已经查实,朝凤楼确是刘家的产业。”

  齐云灏默然良久,方讥嘲地勾起唇角:“想不到,朕的这两位肱股大臣,倒是个个生财有道啊。”

  “那依主子的意思?”

  齐云灏冷冷一笑:“既然知道是他家的,事情就好办了,那一笔购鸟的开支倒是省下了。朕不相信朕的一道旨意下去,他敢不放飞所有的玉翎雀?”

  梅雪霁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那朝凤楼中的战鸟可是刘家私有的财产啊,若是硬逼着他无偿放飞,仿佛有失厚道。”

  “私有财产?”齐云灏诧异地回眸盯看她半晌,方缓缓地开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吃了朝廷多年的俸禄,连他这个人都是朕的,何况几只鸟儿?”

  梅雪霁语塞,额前不由得布满了黑线——唉,看来现代人和古人之间真的有好大的代沟哦…….不行,还得慢慢给他洗脑。

  “嗯,这个…….”她小心选择着用词,“皇帝虽然伟大,但是也要讲道理对不对?我觉得不管怎样,都要把本钱还给人家,而且…..多少给人一点利润,这样才显得天恩浩荡,取之有道…….”

  “唰唰唰”三道雪亮的目光向她射来,她微闭上眼——不用看她也知道,它们的主人是谁,此刻脸上带着怎样的表情。

  包间里一片鸦雀无声。

  许久之后,方听得齐云灏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嗯,霁儿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那么,就给他一个合理的价格吧。”

  笑意,仿佛阳光下的春雪一般在梅雪霁的脸上渐渐融开——呵呵,看来她的云灏并不是冥顽不化的木鱼脑袋!

  齐云灏凝视着她灿烂的笑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只是,前方战事迫在眉睫,国库却并不丰盈,这笔款项还没有着落……”




月冷千峰同一照(二)

明月进松林,千峰同一照。

  月下的泉语山庄凄冷而苍茫。仿佛起雾了,薄薄的雾气笼罩在天霁山顶,群峰飘渺着,林间呜咽着阵阵低沉的松涛声。

  油然而生的寒意让凤凰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她伸手裹紧了身上玉色的云缎斗篷,站在紧闭的绿漆门前微微发愣。

  要进去吗?

  天驰在里面,他一直就在里面。自从婚后,这里就是每日下朝他的爱驹雪骢飞奔的方向。而她,却被冷冷清清地搁置在澄亲王府,锦衣玉食、奴婢成群…….然而,每个不眠的深夜,她的良人却在哪里?

  一轮新月冲出云雾,将如水的清华静静播洒。月光落在凤凰眉心那颗硕大的祖母绿宝石上,冰冷的碧色一闪,映出了她眸中的不甘。

  “苏琭,上去敲门。”她低声吩咐跟在身后的侍女。

  “是。”苏琭垂首应着,走上前去轻叩门扉。

  “吱呀——”一声幽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分外刺耳。门后露出一双略带困倦的眼睛。乍看到面前冷冷伫立的一主一仆,那双眼睛中的倦意立即如同潮水般退去。

  “你……你们是谁?”

  “我是你家王爷的新婚妻子。”凤凰扬着头,唇边带着一丝讥嘲的笑意——的确好笑,身为澄王妃的她,竟然还必须在仆人面前做一番自我介绍才能踏入她夫君的别院。

  又是“吱呀”一声,门霎时开得大了,仆人匆匆跪下,脸上有不及掩饰的慌乱和好奇。

  “参见王妃。”

  “起来吧,”凤凰的目光淡然越过他,向庭院中张望,“王爷呢?”

  仆人站起身,满脸堆着笑意:“哦,王爷在东厢房里。”

  悠远的脚铃声回荡在清雅幽静的庭院之中,耳边流水潺潺不休,素馨花甜美的香味似远还近地萦绕左右。

  凤凰紧跟在仆人身后,边走边默默地打量园中的景色。庭户无声、夜凉如水,月光照耀着她玫瑰般美丽的脸庞,那上面,分明浮动着苍白的哀怨……


  当日她的送亲马队来到栩宁城外,忽听得马车外传来一声通报:“启禀公主殿下,澄亲王已率队前来迎亲。”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内“噗通”一声落下,随即便乱了节拍。

  偷偷地将车帘打开一条缝,她把略带忐忑和羞怯的目光投向帘外。

  帘外天清湛远,晚霞遍布。在官员们缤纷的锦袍及军士们银亮的铠甲之中,有一点品红分外夺目。那是一位儒雅如玉的男子,骑在俊逸出尘的白马上,玉冠巍峨、黑发飞扬。夕阳如血,斜照在他的身上,为他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他就这样在光芒中翻身下马并牵着马朝她走来。风拂起他的袍袖,招展的红色点亮了她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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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天驰终于要出来了。
细细想来,其实影月真正中意的男子还是天驰这样的,唉,真是亏欠了他。亲王党的美眉们擦干眼泪吧,好男人总是这样让人心痛......




月冷千峰同一照(三)

“天启澄亲王齐天驰恭迎多穆尔公主殿下。”他在马车外站住,翩翩地躬身向她行礼。

  她霎时乱了手脚,手挚着车帘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清冷的眸子,默默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心跳蓦然停止,她呆望着他,双颊沾染了他衣袍的嫣红。

  “公主,快把手给他啊。”身后的送亲嬷嬷低声催促。

  她这才如梦初醒,含羞将自己冰凉的手附到他同样冰凉的手掌上……


  “王妃,到了。”耳边仆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思。她抬起眼,发现自己已然立在一道雕花门前,隐隐有柔和的灯光从门上蒙着的湛碧纱内透了出来,仿佛他那淡然注视的眸子,让她的心顿添了几分轻颤。

  “王爷,王妃来了。”仆人低声通禀。

  良久,门内无人应答。

  “王爷?”仆人诧异地抬眼朝凤凰望了望,犹豫着伸出手去,推开了虚掩的门。

  门内果然空无一人,只有桌上一盏细纱宫灯中的烛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凤凰跨进屋子,细细地四下打量。素帏纱幔、雕花绣床、窗前、几上到处摆满芬芳的鲜花、一抹水晶珠帘衬着月色,在眼前盈盈地闪烁着清光。

  她幽幽地叹息一声——果然,他的身边果然有女人……

  回过身,她将目光凝在那仆人的脸上:“告诉我,这是谁的房间?”

  仆人愣怔了片刻,俯首答道:“启禀王妃,这屋子没人住,自奴才进了泉语山庄,它便是空着的。只是王爷每晚都要来此读书作画……”

  凤凰秀眉微蹙,沉吟着又扫了一眼屋内。蓦地,她发现在窗前的紫檀桌上,有一张用青玉镇纸压着的画卷,不时有飘飞的窗幔轻拂其上,温柔如爱人的抚摩。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恍惚一跳。尽力稳住渐急的呼吸,她回过头去,对着仆人微笑:“你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是。”仆人恭顺地施礼而退。

  凤凰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画卷。

  画上是一片明媚的湖水,水光潋滟着,将远处青山的黛影尽收其间。岸边繁花掩映的凉亭里,一位绿衣少女临水而坐,正半偏了头嫣然浅笑着,冰肌莹澈、韶华倾城,她眸光中轻漾的柔情,竟然将粼粼的水色都掩盖无光。

  卷侧附着一阕《西江月》: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轻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想见争正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明人静。




多情却被无情恼(一)

词后没有署名,但看那隽秀飘逸的字迹,分明就是天驰的手笔。在澄亲王府,她每晚便是读着他书房中的诗册入睡的,那上面他的字迹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

  然而,那画上的人呢?那画上的人儿又是谁?

  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剧烈得纵使她按住胸膛却依旧无法阻止。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画卷小心卷起,回首对苏琭道:“走,陪我出去找他…….”


  重重的云雾遮蔽了月光。

  湖面上雪白的荷花已开到尽头,不时有飘零的莲瓣被湖水卷带着,扑向齐天驰脚下的湖岸。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细雨。雨声敲打着头顶凉亭上覆着的蓑叶,沥沥不绝。

  ……“冷吗?”

  “不冷,你也来试试吧。”……

  齐天驰的眼眸中浮上了温柔的笑意,他慢慢地在水边坐下,将双脚沉入泛着微澜的湖水中。

  此时,对岸的泉语山庄沉浸在无边的夜色之中,黯淡、阴郁,一如他苍茫的心绪。

  “…….要是能造一座房子永远住在这里就好了……”

  梅雪霁含笑的眸子闪烁在他的眼前。当日,泉语山庄因她而建,为的只是在如画的山水间圆她一个美丽的梦境。然而此刻,山庄还在,他也还在,而那精灵般的女子身在何方…….

  “天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齐天驰肩头一颤,脊背蓦地僵直了。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一夜,雪霁披着满身的星辉向他走近,凝视着他的双目中饱含了柔情和怜惜。

  “雪霁?”他的心怦然而跳,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回头搂紧了身后的那个身影。

  “是你吗?”他欣喜得无以自持,伸出颤抖的手掀起她斗篷的风帽…..

  在那被雨水打湿的风帽下面,是一颗冷如冰霜的碧色宝石和一对同样沁着寒气的眸子。

  “原来……她叫雪霁。”她迎视着他由惊喜瞬间转化为错愕的目光,微颤的嘴角挂上了冷笑。

  齐天驰松开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默立许久,方才梳理好自己的情绪。

  “公主殿下。”他对他躬身施礼,淡然的眼眸中再无一丝波澜。

  凤凰莞尔:“你我夫妻,必定要如此客气吗?莫非王爷忘了,你的王妃也是有名字的,一如…..王爷口中的那个雪霁。”

  一声“雪霁”,勾起了他眼中莫名的情绪,但转瞬间,他便掩饰着笑了:“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小王不敢将殿下的芳名时时挂在嘴边。况且,夫妻之间贵在相敬如宾,公主殿下远嫁天启,既是天启的贵宾,更是我澄亲王府的贵宾。”




多情却被无情恼(二)

“是吗?”凤凰笑出声来,“难怪澄亲王府来了贵宾,却跑了主人。原来这竟然是王爷对我的礼遇。”

  齐天驰垂下眼,眉宇间拂过一丝尴尬:“近来国事纷繁、内外交困,小王想找个僻静之所,独自理出些头绪。”

  “哦,是这样。”凤凰妩媚地看他一眼,含笑不住点头,“王爷忧心国事,故而躲开我这活生生的新婚妻子,宁愿与画中的美人为伴。”说着,她展开手中的画卷,凑着夜色中一点微弱的光观赏着,口里轻轻地吟诵画中的词句。

  “….想见争正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明人静……嗯,好一阕深情的小词,好一个多情的男子。”

  齐天驰脸色乍变,紧走几步,向她伸出了手:“把画还给我!”

  凤凰望着他摊开的手掌,忽然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悲愤,双肩轻颤着流下泪来:“…..澄亲王,你既无情,当日何必迎娶?”

  齐天驰从她手中拿回画卷,在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俊美的脸庞上流露出无奈:“你我的婚姻,关系到天启与多穆尔两国的联盟。我和你一样,也是身不由己,为家国所累……”

  “你是,我不是!”凤凰愤怒地打断他,泪水仿佛断线的珍珠一般滚滚而下。

  “……我虽生长塞外,自幼却无比倾慕中原繁华。父汗为圆我心愿,花了重金从天启延名师来多穆尔教我识字吟诗、抚琴作画。我常发痴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嫁到天启,嫁一个如温雅如诗词一般的中原男子,那我这一生便了无遗憾了……那一日父皇决计要与天启联姻,召集我姐妹四人同来商议,问谁愿嫁天启?当时姐姐们个个摇首,只有我含羞点头。后来嘉辕帝将我许婚于你,听闻你谦谦君子、文武双全,我更是欢喜雀跃,将一颗心都系到了你的身上……..”说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

  齐天驰伫立在黑暗中听完她的哭诉,许久默不作声。

  细雨乍停、雾驱云散,新眉般的弯月又高悬在天边。凤凰噙着泪抬起头来,但见月辉苍凉,淡淡地洒在齐天驰的肩头,将他的周身又罩在一层柔和的光芒之中,一如……他们的初遇。

  忽然,他对她静静地微笑,那深邃如幽潭的双眸中,分明闪动着一丝怜惜与温柔。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动人心魂的魅力。

  “天驰…….”凤凰呆呆地吐出这两个字,嘴唇颤抖着,激动与喜悦仿佛潮水般地涌遍她的全身——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她的心!她的天驰,她的天驰…….

  她扑身上去,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身。喜悦的泪水顺着她嫣红的面颊双双滑落。

  “没关系…..你怎么对我,我都不怨你……只要今后我们之间再无隔阂……”她颠倒地呢喃着,闭上双目等待他温暖的回拥。




多情却被无情恼(三)

…….她的心跳如鼓,却听得他的心跳低沉平缓;她周身炙热颤抖,却感到他的脊背僵直若静默的石雕……许久,他的双臂依旧不曾围拥过来。她固执地抱着他,听着自己的血液汩汩涌回心脏的声音,慢慢地,她又感觉到了寒冷。

  耳边传来他的一声轻叹:“不早了,我让马车送公主殿下回王府去吧。”

  所有的眼泪都干涸在眼眶里,她抬起头,毫不掩饰眼眸中尖厉如刀的恨意:“告诉我,那个雪霁……她是谁?”

  他神色一紧,毫不犹豫地推开她:“她是谁你不必知道。”

  她睕一眼他手中捏紧的画轴,嘴角挂上了冷笑:“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无从知道她的身份吗?”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用了很大的力生生地陷进她的肉里:“不许你去骚扰她!”

  月光下他的双眸幽暗,如同周围无边的黑夜,将她的心推入了万丈深渊……


  “速去涪县府衙。”

  从渥茗阁出来,齐云灏一边扶着梅雪霁登上马车,一边向坐在车前的钟启和耿飙低低地吩咐了一声。

  梅雪霁心里颇为奇怪,忍不住回头问他:“这么急着去府衙做什么?”

  “筹钱。”他疲惫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无奈。

  天色渐黑,华灯初上,涪县府衙前的街衢行人冷落,两盏烫着金字的纱灯被风吹得微微倾斜,酒红色的烛光在夜色中摇曳闪烁。

  马车停在了府衙的朱漆大门前。

  齐云灏伸手入怀,取出一块莹澈如水的玉佩来。玉佩上层云翻滚、九条蟠龙在云中缠绕纠结、姿态各异。

  “这是什么?”梅雪霁见了玉佩凝碧般的水头不由睁大了眼睛,忍不住伸出手来在上面轻抚了一下,只觉触处冰凉,沁人肌肤。

  “这是龙腾九天玉佩——是我天启的帝佩。”齐云灏边解释边将玉佩塞进梅雪霁的手中。

  梅雪霁微红了脸,忙不迭地将玉佩塞还给他:“如此尊贵的东西,我还是少碰为妙。”

  齐云灏凝神盯了她片刻,张口仿佛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他将掌心的玉佩捏紧,探出头去吩咐钟启道:“拿了这个去,让涪县知县郑铎速来见驾。”

  钟启从他手中接过龙腾九天玉佩,走上前去了敲开朱漆大门。片刻之后,身着朝服的涪县知县带着属下匆匆地赶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齐云灏的跟前。

  “臣郑铎不知吾皇驾临,未曾出城接驾,罪该万死!”

  齐云灏望着眼前那张诚惶诚恐的面容,眉宇间露出和煦的笑容:“朕此次微服出访,本意便是不想搅扰各地,郑爱卿何罪之有?平身吧。”

  “谢万岁!”郑铎等叩了个头站起身来。

  齐云灏拉住呆立身畔的梅雪霁的手,一脸轻松地笑道:“呵呵,不过,眼下朕倒想在此地多留几日,恐怕真是要搅扰你涪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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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群里群外,催文之声不绝啊。
其实影月每日的上传没有低过三章。
让我老实坦白吧,其实我码的文字已经到了近210章,但是影月不敢一次传完,因为多少要给自己留一点修改反悔的余地,不愿意把文文逼到无路可走......
不过,上传的速度早已超过了码字的速度,眼看存稿一天天地少了下去,影月心如火焚。
各位亲爱的读者,多少原谅一下吧。




愿我如星君如月(一)

郑铎愣怔了一下,片刻之后脸上浮现起激动万分的神情来:“陛下天威驾临涪县,乃我涪县之福、百姓之福,这搅扰二字实在是折煞臣等了。”

  齐云灏朗声笑着,牵了梅雪霁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迈进府门。刚走了没几步,他便觉察到掌中的小手冰凉而僵硬,不禁回过头关切地望着梅雪霁道:“怎么啦,霁儿?”

  梅雪霁的脸上郁郁的,带着几分失望和不甘:“从今后,自由自在的日子只怕没了吧?”

  齐云灏一愣,眼随即底浮起了柔情几许。凑过头来,他在梅雪霁的耳边轻声道:“我也不愿意这样,但是没办法,国事为重……等完了事,我再陪着你畅快地游历一番吧。”


  梅雪霁预料得不错。

  当日,涪县知县郑铎便将自己的私邸腾了出来作为齐云灏的临时行宫。而他自己则带着一家老小搬到了镇南的别院。

  郑铎的宅邸虽然不大,却是旷远明瑟、花木阴翳。苑中楼阁清幽、藻饰精美。本来,梅雪霁对如此清雅别致的园林非常喜爱,然而,令她不惯的是,放眼周围,到处是严阵以待的侍卫和唯唯诺诺的奴仆。不论走到哪里,都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看,令她如芒在背,兴致索然。

  这些天,齐云灏一直在忙碌着。

  听说他已经让钟启的手下快马至栩宁给太傅刘奉台下了密旨,申明朝廷将与他交易,令他火速将朝凤楼所有的玉翎雀都运送至蝗灾地区放飞;同时,他还让郑铎派人赶赴江熟、镇宁、罗平、九亭等十个州府,命当地的知府接旨后立即齐汇涪县;另外,朝廷赈灾的钱粮也正在往涪县运送的途中……

  剩下的时间,他大半是与各地负责农耕的官吏们在一起,商议布置灭蝗之策。每日,只见一拨一拨的人如过江之鲫般奉旨往返,书房中的灯火常常点到深夜。

  一天夜间,她忽然被他的梦呓惊醒。支起身子,她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用心听了许久,方才听懂他口里正念叨的是“掘沟捕蝗、火诱扑杀......”

  心头柔柔地一痛——他这个皇帝,倒也真是不好当啊。

  她坐起身子,凑着晕红的烛光痴望他的睡容。这些天他好像又瘦了些,眉骨高耸,双目微凹、下巴上隐隐透着青色的胡茬。

  她禁不住伸手轻抚他的面颊,口里温柔地低喃,“唉,真是个敬业的好皇帝,就连睡里梦里,心里牵挂的依然只有国事啊……”

  指尖触到了一点湿腻,她细细望去,却见他额角、鼻尖已然沁出了一层微汗。怜惜的笑容浮起在她的唇边,她俯下身去亲吻了一下他的面庞,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伫立的侍女见了她都是一愣,随即赶上来裣衽道:“主子有何吩咐?”

  她温和地一笑道:“帮我打一盆温水来吧。”




愿我如星君如月(二)

“是。”侍女们行礼而退,不久便端着银盆并巾帕之类来到她的面前:“要不要奴婢们送进去?”

  “不用了。”她接过银盆,将帛巾搭在臂上,“我自己来吧。”

  在侍女们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她含笑回身,顾自走进卧房并掩上了房门。

  是的,她不需要任何搅扰。

  此刻,她的云灏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剑眉舒展、睫毛轻颤、鼻息酣畅均匀,所有的这一切,都柔柔地勾起了她满腔的甜蜜和爱怜……这个跋扈的家伙,很少有这般单纯如孩童的时刻呢……..

  将帛巾在温水中轻涤、绞干,她走到他的枕边,轻轻地为他拭去额头的汗。他睡得好熟啊,温热的触感竟然没有让他的眉头轻蹙一下,反而,他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漾起了一弯浅笑。

  望着他的笑容,她也禁不住地笑了,手上的动作更是放得轻柔,帛巾如羽毛般地拂过他的鼻梁、嘴唇、颈项…….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轻嗤,她的心房一跳,蓦然抬起眼来。却见他半睁着一双闪烁的眸子,正笑吟吟地凝视着她。

  仿佛做贼被人当场抓住似的,她的脸霎时变得通红,忙不迭地抛了手中的帛巾,就要转过身去。冷不防,却被他拖住了手腕,一把将她按在胸前。

  “我正享受着呢,怎么不继续?”他闷闷的声音伴着心跳从胸腔中传来,她的粉颊贴着他的胸口,虽然隔着寝衣,却依旧被他胸前的灼热烫得满面飞红。

  “你,你好奸诈…….”她被迫伏在他怀里,口气中带着愤懑。

  “呵呵,”他笑得十分得意,“最是销魂美人恩,何况这美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亲亲的娘子。我受之坦然,哪里来的‘奸诈’二字?”

  “放开我。”她娇嗔着嘟起嘴。

  他微欠起身,双手捧起她的脸,眯起眼细细端详着,仿佛面对的是世间最稀有的珍宝。满脸的嬉笑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深情。

  耳边蓦然飘过一声低叹,却原来是他又拥紧了她,灼热如火焰般的吻落满她的眉眼。

  “对不起,霁儿……这些天冷落了你。”

  她的心嗵地一跳:“哪里有?”

  他静静地微笑:“方才你偷吻我时说的那句话,分明是带着几分怨气的。”

  偷吻……怨气?她呆呆地发愣。忽然,脑中火花般一闪,她忆起方才在他耳边的那句低喃,脸上不由又是一烫。

  “你…..一直在装睡?”

  “那倒不是,”他展开笑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我是一直睡着的,直到一只小手把我带出了梦乡……”

  他说着,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霁儿,明天我陪着你出府去逛逛吧。这些天把你关在这里,想必闷坏了吧?”

  “没有……”她的脸上涌动着羞涩,抬起一双莹亮的眸子望向他:“你不是很忙吗?”

  他笑了,爱怜地把她拥在怀中:“再忙,也不能让我的霁儿寂寞啊…..”




愿我如星君如月(三)

府门外停着一辆华美的紫帷马车,古木沉辕、轩敞雅致。四匹通体洁白的高头大马粉蹄躁动、兴奋地喷着鼻息。马车前后,簇拥着大队清一色褐衣皂靴的兵勇,一个个垂首伫立,肃穆无声。

  “给陛下、梅小主请安。”人群中有一人翻身下马,跪在了他们面前。

  “平身吧。”齐云灏的笑容和煦。

  那人抬起头来,双颊微丰、眼角斜挑、颌下一部美髯,却原来正是涪县知县郑铎。

  满心的雀跃霎时消散无踪,一丝令人难以觉察的阴霾升起,遮住了梅雪霁清亮的双眸,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料却被齐云灏一把攥紧。

  “上车吧。”他低声催促。

  “我…..”她蹙起双眉,“我还是不去了……”

  “呵呵,”他喉中笑声滚动,执意揽紧她的纤腰,将她送上马车。待坐定后,他俯过头来,凑近她的耳边道:“我知道你有些失望别扭,不过,郑铎谨慎也自有他的道理,毕竟……你我身份尊贵,若有闪失,他如何担待得起?”

  梅雪霁扭过头去,嘴里悠悠地说:“尊贵的是你,不是我……”

  “霁儿?”他低呼一声,伸出大手扶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脸扳过来,“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要和我撇清?”

  她微愣,情不自禁地抬眼看他,他的双眸幽深似海,带着沉沉的怒气和几许黯然。

  心头郁结的一点懊恼终于在他的凝视下消融如春江的浮冰…….唉,早知道他碍于身份不由自己,眼前的种种原非他的本意。何况一大清早,他抛下手中千头万绪的政事,兴冲冲地要伴她出门散心,如此拳拳爱意足以抵消一切遗憾,何必为了心中莫名的不快而为他再添一层烦恼?

  她垂下眼,将素手蒙在他修长的五指上:“是我说错了话,你别放在心上。”

  他挑眉,默默地注视她良久,方才放心地笑了:“嗯,你想去哪里?”

  她莞尔浅笑:“我爱热闹喧嚣,清流镇上哪里人最多?”

  他含笑捏了一下她的粉颊:“哈哈,那郑铎可要头疼了。”


  马车缓缓地行进着,梅雪霁挑开车帘,瞧着路边的风景。

  方才听驾车的钟启禀报,眼下马车所在的已是清流镇上最繁华富庶的乐天坊。

  说是繁华富庶,然而此刻的乐天坊却静谧肃穆,听不到一点市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显得分外刺耳。路途两侧,整齐地站立着身着铠甲的兵士,手中紧握的长矛在阳光下亮得炫目。

  在他们的身后,是成片跪倒的百姓。一个个双手按地、头颅低垂,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




新声北里回车远(一)

“吾皇万岁、万万岁!”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呼喊,所有的人便叩着头齐声附和。

  “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似层层波浪,连绵不绝。

  梅雪霁勾起唇角,回眸望向齐云灏。只见他也在微笑着,眼眸中的一丝得意被她瞧得变成了小小的尴尬。

  “你笑什么?”他搂住她的腰,凑过头来惩罚地轻咬她的耳珠。

  “我在想……”她抿着唇,“那些流落此地的灾民想必已被藏到某个角落了吧?”

  他目中的光芒暗淡了些许,唇边却依旧含笑:“呵呵,那是自然。果子张了虫疤的那一面自然不会让咱们瞧见。”

  她“噗嗤”轻笑,双目中清波流转,忽地攥住他的手道:“云灏,我想下车走走。”

  他愣住了,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下车?”

  “是的,”她眸光闪亮,“不是说好出来逛逛的吗?我以为,逛街是用我自己的双腿而不是马车…..”

  他忍俊不禁:“这个要求会要了郑铎的命。”

  她嘟起粉唇,轻扯他的衣袖小声央告:“既然纵容了我一回,不妨接着再纵容一回吧。难得出来一趟,我可不想只是走马观花。”

  她的容颜无瑕似玉、神情单纯如孩童,生生地让他不忍拒绝。宠溺伴着无奈在他唇边慢慢展开,他屏住呼吸盯住她的笑颜良久,终于轻叹着点头,眸光闪烁如夜色晶石。

  “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只许逛一小下,而且……”他眨着眼从身后变魔术般地取来一块烟水色轻纱,“要戴上这个。”

  她伸手接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面纱。”他眯起双眼,笑得有些奸诈,“这还是你的主意。”

  天府绸缎庄的掌柜殷六郎带着伙计们埋头跪在店门口,耳听得前方渐次传来马蹄的哒哒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心情顿时有些紧张,背上的热汗流成了小河。

  他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肥硕的身躯,心里在犹豫着:“要不要抬头偷看一眼?…..”

  这几天,清流镇上沸腾一片。街头巷尾、酒肆茶馆,人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皇帝的御驾亲临。听说陛下此次飘然出宫,一路微服私访、体察民意,身边只带了两名侍卫和最受宠爱的梅小主。

  前日在茶楼听庆余饭庄的刘老板说,他曾在县衙的门前见过那位梅小主一面。据说当时他只是一瞥,心顿时酥了大半,脑子眩晕如塞满了糨糊。待再凝神注目,却见朱门中一角白衣飘摇,伊人早已隐去了芳踪…….

  殷六郎心跳如鼓,趁着擦汗的机会,悄悄地用一条胳膊撑起身子,将头略微抬起。

  “不准动!快低头!”前方传来短促的喝斥。他的心一抖,连带身上、脸上的肥肉也震颤了一下,慌不迭地埋下头去,将前额抵着自己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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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发一段其他网站读者对本文的留言给大家看看吧。
反正影月无语了,不知道各位保皇党、亲王党们读后可有话说?


我说,你真的想让皇帝当男主吗?到目前为止,这素我见过的最失败的男主了。强横、不守信用、只重外表、和一堆女人乱搞,利用强权夺人所爱、自恋、没有操守(看到XXOO那个瑾嫔我终于怒鸟!!!你难道不晓得爱上女主后仍然爬墙偷吃的男人在言情小说的世界里那简直就是“贱种”的典型啊啊啊~~表拿喝醉当借口,真爱一个人,就算别的女人脱光了自己送上门来他也会因为味道不对而拒绝!!!)是,我也有皇帝情结,但素,这个皇帝的形象太弱了,你越是在他身上浪费笔墨,越是在衬托王爷的伟大(虽然他的出场次数并不多,但素,在皇帝的衬托下,他的形象无疑很光华耀眼)
现列举一下皇帝的败笔行为:
1、看到女主容颜丑陋心生憎恶(外表控)
2、不爱女主见女主自动求去又不爽快答应非要耗人家三年(自恋+心理阴暗)
3、食言而肥(而且理直气壮明目张胆)
4、不尊敬长辈(叔叔的女人也要枪)
5、强奸(犯罪啊犯罪,虽然暴君系列也有强奸戏份,但男女主好歹还有点暧昧纠缠吧,这里面作者铺垫不够)
6、种马,尤其在确认自己有心上人以后以及确认心上人就是女主以后继续种马
。。。。。。
大大你真的真的确定皇帝不是个很够分量的配角?
。。。。其实,那床是王爷的吧?




新声北里回车远(二)

“吾皇万岁、万万岁!”身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吾皇万岁、万万岁!”殷六郎和他的伙计们也老老实实地跟着高喊。

  蓦地,鼎沸的人声霎时停止,周围一下子静谧下来。在子夜一般的寂静中只听得轻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环佩叮当,间或有柔美如清泉的笑声传来。

  “呵呵,就是这家了,进去瞧一瞧吧。”

  殷六郎再也止不住好奇,鼓起勇气抬起了头。但见方才阻挡在眼前的盔甲兵士已然分列两边,中间留出宽阔的甬道,一群人正缓缓地向他的天府绸庄走来。

  人群簇拥下,一对青年男女十指相扣,悠闲而来。那男子身着一袭湛蓝色沧海捧日的织锦袍子,金色的剑袖上云纹暗起,更衬得他身长玉立、俊朗挺拔。他身边的女子白衣如雪,上绣着粉蒸霞蔚的一丛梨花,雾绡轻裾、衣袂飘摇,行动处逸然如仙。虽然薄纱蒙面,那微扬的柳眉下一对清泉般的双目却顾盼生辉,灵动之极。

  嘴巴蓦然张到最大,眼珠也在眼眶中凝固。殷六郎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女子,脑子里颠颠倒倒只是重复一句话:“这位,该不就是传说中的梅小主吧……”

  正痴想间,却听得那女子略带诧异地问了一句:“咦,这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呢,怎么没人?”

  从她身后的那群人之中,马上站出来一个身着官服的长须男子,不断地用眼在人堆里逡巡:“掌柜的在哪里?贵人问你的话哪!”

  殷六郎兀自还在发呆,身边的小伙计悄悄地扯了他好几下袍袖,这才把他从愣怔中拉了回来,意识到自己正是众人寻觅的焦点。

  “呃…..正是在下……哦,不,正是草民。”他诚惶诚恐地磕了一个头。

  齐云灏向他斜瞥一眼,剑眉不由自主地深深蹙起——可恶!明明他的霁儿已然蒙上了面纱,却还是挡不住这些无聊男子的垂涎注目……

  梅雪霁哪里能体会到他心中的懊恼,只顾笑嘻嘻地松开他的手,抬脚跨进门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晴对搁在柜前架上的一匹匹绸缎逐个打量。

  “嗯,还不错呢。”她捻起一块绸料放在指间轻揉,眼眸中带了三分欣喜。

  殷六郎从地上爬起,弓着身子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听得她小声夸赞,圆胖的脸上不由涌动着惊喜。

  “多谢、多谢贵人夸赞。”他一边不住地点着头,一边将目光偷偷地移向伫立一侧沉默寡言的皇帝,冷不丁与皇帝射过来的目光撞在了一处。只一瞥间,却惊觉皇帝的眼神冰凉彻骨、带着三分厌恶与恼怒,一时间不由心惊胆裂、六神无主。膝下忽地一软,只听“咕咚”一声,好大的一团肉又颓然倒地。

  梅雪霁东挑西选,好容易看中了一块粉蓝底子,织着大朵碧色折枝花卉的云锦:“哈,找到了,就要这块!掌柜的…..掌柜的?”




新声北里回车远(三)

身后没有回音,她微有些诧异,轻轻回过头去。方才像一座大山一般伫立在门旁的掌柜却已然没了踪影。

  “咦,掌柜去了哪里?”她一边嘟哝着,一边将目光投向齐云灏,却见齐云灏眼角一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瞧见哆哆嗦嗦跪在墙角的殷六郎。

  梅雪霁不由莞尔:“掌柜的,你怎么又跪下了?快起来答话吧。”

  殷六郎不敢抬头,双手撑地拿眼睛偷瞄齐云灏。

  齐云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总瞧着朕做什么?贵人的话你听不懂吗?”

  一旁的郑铎赶紧跨前一步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哎,贵人让你起来答话你便起来吧,傻跪着干吗?”

  殷六郎唯唯诺诺地起身,却仍然缩立墙角,不敢近前。

  梅雪霁不以为意,笑着向他问道:“这卷云锦怎么卖?”

  殷六郎愣怔良久,忽见一旁的郑铎皱着眉向他猛使眼色,这才灵光一闪,明白了过来,赶紧陪笑道:“陛下和贵人驾临敝号,乃是草民一家几世修来的福气。柜上的俗物能入了贵人的青目,更是让草民受宠若惊,只盼能顶礼献上,哪里敢提一个钱字?”

  郑铎默立一旁,悄然舒了一口气——唉,不是说长乐坊里的店主、掌柜们个个见多识广、人精似的圆滑世故吗?怎么眼前这位偏偏当着皇上、梅主的面,竟变成了这副痴痴愣愣的摸样?

  好在,最后的这一番话倒还是明理得体…….

  那一边梅雪霁却是微蹙了双眉,目光中的兴奋也黯淡了些:“不必客气,你只管报上价来吧。”

  殷六郎长揖到底:“不敢、不敢……”

  梅雪霁望着他,渐渐地收了眼底的笑。她放下手中的云锦,回头向齐云灏瞧了一眼,口中轻叹道:“既然如此便算了,我不要了。”

  殷六郎与郑铎对望一眼,不由愣在当场。

  齐云灏走过去,轻扶梅雪霁的香肩:“霁儿,不喜欢吗?”

  梅雪霁摇了摇头,径直向门外走去:“本来喜欢的,现在…..不要了。”

  齐云灏抓住她的手:“怎么啦?既然喜欢,就带走吧。”

  “不要。”梅雪霁垂下眼,登上了紫帷马车。齐云灏紧随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

  梅雪霁伸手摘掉脸上的轻纱,皎然如明月般的面庞上带着几许惆怅。

  “刚才见你还欢欢喜喜地,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齐云灏凑过脸来,关切地瞧着她。

  梅雪霁垂目一笑,轻轻摇头道:“没事,是我自己的缘故。”

  “告诉我!”他攥紧她的手。

  她抬起眼望着他幽深的眼眸,心里犹疑着——怎么同他讲呢?他生长宫廷,自幼便尊贵无比,习惯了前呼后拥、众人追捧的日子。如何能理解她心中的别扭与无奈?

  她轻咬嘴唇,眼里漾起了苦笑:“本来是想享受一下买东西的乐趣,谁知道却买不成…….”




风雨楼前掩朱门(一)

他一愣,随即便如释重负地笑了:“原来如此!你若是一定要花钱,那便命他收了就是。只不过……呵呵,料那掌柜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收了你的钱。”

  “为何?”

  他又笑:“这世上哪有人敢收皇帝的钱?且不说别的,就说他的那个店连带他的人都是朕的!”

  她凝望他略带得意的笑脸,心里掠过一丝苦涩——又是那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论。他可知道,在享受特权的同时,他们也失去了许多常人平凡的乐趣…….

  正在思绪翻滚间,忽听得郑铎在车帘外低声禀报:“启奏陛下,方才微臣接到消息,江熟、镇宁等各地知府已全部赶到敝县县衙,不知陛下…..”

  齐云灏回神敛目,沉吟地点了点头道:“好,既然如此,就赶紧回去吧。”


  晚膳已毕,长春宫中灯火通明。

  瑾妃秦洛裳端坐在黄花梨绣墩上,一边用手抚摩着怀中雪团似的碧眼波斯猫,一边用眼紧盯着面前雕花月洞门上悬着的一挂珠帘。

  那珠帘上穿着的,是取自东海的月白珍珠。一粒粒硕大浑圆、大小均一,沉沉地悬垂着,在烛火的照耀下荡漾着柔和的清光。

  耳边,有脚步声施施而至。片刻之后,珠帘后出现了一个酱紫色的人影。瑾妃放下手中的猫儿,正打算站起身来。忽见眼前人影一晃,分明是那人跪倒了下去。

  “臣秦舒叩见瑾妃娘娘。

  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召得瑾妃鼻间酸楚,连眼眶也微微地热了。她起身紧走几步,伸手撩开了珠帘。

  “祖父…..”她哽咽着,俯身将秦舒搀扶起来。

  秦舒扶着她的手臂,抬眼凝望她泫然欲泪的神情,面上不由也拂过了一层动容。

  “裳儿,快去坐着吧,切莫动了胎气。”

  “是。”秦洛裳掏出丝帕掖了掖眼角,扶着秦舒走到里间的靠椅上坐下。

  绿裙侍女们流水介鱼贯而入,奉上了香茗与细点。

  瑾妃捻了一块金枣芙蓉糕放在手中把玩着,抬眼向秦舒道:“裳儿自入了宫,很少得与家人见面。祖父虽常常进宫面圣,却为了避嫌疑,极少移步裳儿的长春宫。不知今日里……”

  秦舒正掀了茶盅的盖子吹着茶汤上的浮叶,听了她的话便缓缓地抬起头来,嘴唇微撇,两点墨黑的眸子在眼眶中淡然流动。

  瑾妃自幼在祖父身边长大,见了他此刻的神情,哪里有不心领神会的?她点了点头,回眸向侍立身侧的侍女青鸾道:“你们退下吧。”

  “是。”青鸾带着侍女们万福而退。

  秦舒低头呷着茶,一边品咂,一边含笑点头,仿佛沉浸在香茗清逸的芬芳之中。待听得门扉掩上,细碎的脚步声远去了,他这才忽地搁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来,拿眼定定地望着瑾妃。




风雨楼前掩朱门(二)

“裳儿,咱们秦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瑾妃正从身侧的紫檀小几上端了茶盅来要啜饮,忽听得祖父没来由地迸出这句话,不禁手上一颤,碧釉缠枝的细瓷茶盏险些拿捏不住,茶水晃了一片出来,泼湿了绣鞋的鞋尖。

  “祖父此言……却是何意?”

  秦舒叹息着摇头,眉目间泛起浓浓的懊恼:“还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哥哥,替我们惹来了泼天大祸!”

  “我哥?他…..他又怎么啦?”瑾妃心头一紧,她的哥哥秦洛泉是秦家三代单传的独子,自幼仗着祖父的溺爱恣肆放浪,惹祸招怨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

  “唉——今岁的恩科我举荐了你外祖父为主考,本想着给他一个网罗天下举子的机会。谁知道这个老糊涂东西眼皮子太浅,竟然伙同你哥干起了偷卖试题的勾当!”

  瑾妃听闻此言禁不住花容失色,口中轻声呼喊:“啊…..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谁说不是呢?”秦舒眉头紧锁,不住地叹息:“本来倒也没什么,他们做事还算隐秘,况且即便有人知道内幕,忌着我相府的势力,想必也不敢则声。谁知,无巧不巧的,这事却被偏偏被微服私访的皇上给撞上了,听说还亲自拿到了佐证……”

  “我的天!”瑾妃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步走到祖父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焦急万分地问道:“那可怎么办?皇上知道我哥牵涉其间吗?”

  秦舒垂下双目,面色晦暗:“你哥……与皇上有过照面。非但有过照面,还……”

  “还怎样?!”

  “他……唉,他还调戏梅小主,被皇上身边的侍卫狠揍了一顿。”

  “天哪…….”瑾妃闭上双眼,一双珠泪滚滚而下。

  秦舒望着她含泪的双目,犹疑半晌,却还是狠狠心说了下去:“这还不是关键。要命的是…….你哥当晚竟然买通了玄铁帮前去客栈抢人,差一点要了皇上的命......”

  瑾妃愣愣地望着他,面色苍白,身子晃了一晃,颓然在椅子上倒下。

  “裳儿,你怎么样?”秦舒神色微变,欠起身来紧盯着她。

  瑾妃呆呆地凝视前方,目光已然游散如天边的浮云。许久之后,

  她忽地秀眉一挑,急急地抬头向秦舒道:“陛下知道是我哥派下的杀手吗?也许,他并不知情吧…….”

  秦舒苦笑:“陛下他……知道了。据当日逃回的小喽啰说,玄铁帮的胡帮主在被杀前承认了是你哥的主使……”

  “啊…….”瑾妃低呼一声,心中早已乱成一团。眼见祖父盖满髭须的嘴唇一开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脑子里却嗡嗡地,横竖听不太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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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的一位亲说,爱看影月文后的留言超过了小说。嘻嘻,那我就再啰嗦一回。
话说~~~~~各位的留言为啥都是千篇一律的“快快快”?能不能说点别的?比方,你希望看到的结局?
呵呵,顺便透露一下,打算让女主回现代一趟啊,貌似在古代好久了。
回去了当然还要回来,但是怎么回去,又怎么回来?目下正为这个问题所困扰,哪位灵气逼人的亲亲给出个主意?




风雨楼前掩朱门(三)

“……都怪老夫前些日子一心只谋算着你的后位,对你哥疏于管束,任他在齐州逍遥…..你祖母虽在齐州老宅,却偏偏是个菩萨性子,任何事都不管不问……..那日听了你哥和丁如龙对大闹齐州一行人形貌举止的描述,再联想到陛下此次出行的路线,我便断定他们口中的那位云公子必是陛下无疑……唉,待得了消息,想阻止却也晚了……”

  “别说了,”瑾妃无力地摇着头打断他,口中哀叹道:“看来,这一回我秦家真的没救了…..”

  “谁说没救?”

  秦舒的声音凛然传来,她怔忪了一下,急忙抬起眼来,却见祖父紧抿着双唇,微眯的双目中透出尖锐如利刃般的光芒来。

  “不是还有你吗?”他嘴角微挑,热切地凝视她,“你是宫中四妃之一,一向深得圣眷,腹中还怀有龙种。我想,若是你向陛下苦苦哀求,陛下必会念你的情,放我秦家一马……..”

  “我……”在祖父的逼视下,瑾妃的呼吸霎时变得急促,情不自禁地将身体向后微微挪动,“我,我做不到…….”

  “什么?”秦舒的声音顿时尖锐如刀,立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难道大难当头,你还想着和秦家撇清干系?你莫非忘了,秦家是你的靠山,靠山一倒,你便一无是处!”

  从来和颜悦色的祖父,忽然间横眉竖目,露出了满面的狰狞。瑾妃又惊又怕,脸上早已泪水横泗:“不是裳儿不愿,而是……”

  “而是什么?”秦舒的手越攥越紧。

  瑾妃狠了很心,垂下眼帘一字一句地道:“裳儿在宫中根本不得宠,皇上他……早已绝步我的长春宫!”

  秦舒放开手,向后踉跄了一步。

  “你不是……刚怀了龙种?”

  瑾妃珠泪纷落,心中羞愤不已:“自从那个梅雪霁入宫,便占尽了天恩雨露。裳儿的身孕,还是趁她离宫,皇上酒醉之后才……事过之后,皇上更加厌弃于我,已然到了不假辞色的地步……”

  秦舒默然伫立良久,方才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祖父……”瑾妃含泪抬起脸,却见秦舒已回到座位上,眼望前方呆呆地出神,“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秦舒如同泥塑木雕般巍然不动,嘴唇紧抿着,一双淡灰色的瞳眸仿若凝固了一般。许久,方见他淡白的睫毛微眨,眼中渐渐地添回了光彩。

  “哼哼,还能怎样?”他勾起唇角,眼眸中闪出冰冷的光来,“为今之计,只有将你外祖父推出去了。他是恩科主考,倒卖试题一事必须让他背负全责,不得扯上我相府。”

  瑾妃呆若木鸡,一想到外祖父即将背上欺君大罪,从此罪当不赦、回天乏术,心中自是恻然。但心念一转,又觉得祖父的话也有他的道理,毕竟还是保全秦家要紧……一时之间愁思百结,寸心大乱。

  “那…..那我哥呢?”惶惑中她忽然记起了惹祸的兄长。

  “他?”秦舒愣怔了一下,眸光霎时暗淡下去——是啊,关键的关键,还是泉儿…….他可以为了保全自己,将迟之群抛出去给皇帝,但泉儿毕竟是他秦家的独苗啊…….

  “唉,泉儿……”他喟然长叹,心沉沉地坠着,“救他的唯一方法,就是对外宣称他暴亡,暗地里将他远远地送出去,最好是跨国越疆,再也不要在天启露面……从今以后,咱们恐怕再也见不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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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周日打算放自己一个假,不更新了。
杭州城里正是桂花盛放、满城飘香的季节,亲们有空来玩啊,可能会在桂花树下与影月擦肩而过哦,嘻嘻。




画楼西畔桂堂东(一)

瑾妃闻言眼圈又是一红:“我哥自幼娇纵,在相府锦衣玉食地长大,塞外野蛮荒凉之地,他岂能耐得了一天?”


  “再怎么样,也比掉脑袋强啊……”秦舒缓缓地摇头,脸上满是沉痛之色,“你兄妹自由父母双亡,在老夫膝下相伴长大。老夫为你们延师教导,不遗余力。一心指望你们日后成龙成凤,为我秦氏一族增光添彩,谁知道…….”


  他抬起头,眼中早已凭添了愤懑与无奈,“你们却个个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


  “喵呜——”一声娇吟悠悠传来,却是那雪团似的波斯猫儿跳上了瑾妃的膝头,在她裙间蜜色的流苏上爱娇地轻蹭着。瑾妃神色苍茫,下意识地将手指在猫儿柔软的绒毛间轻抚穿游,一双娇媚的杏眼氤氲着层层的雾气…….


  蓦地,只听得“吱呀”一声惨叫,她怀中的猫儿陡然弓起了腰背,挣扎着纵身跳下了她的膝头。顾不得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它迅速逃离她的身旁,缩身钻进了墙角嵌贝描金的黄花梨柜底,睁大一双惊恐万状的碧色瞳眸回望它的主人。


  此刻,它的主人依旧端坐着,涂满蔻丹的指尖狠狠地揉搓着一簇雪白的茸毛,将它辗转搓成线,又揉成团。


  “都怪她……”她切齿,美目间腾起了幽蓝色仇恨的火焰,“都怪那个姓梅的狐狸精,如果没有她,皇上的心多少还牵在我身上;如果没有她,我秦家何至于此……”


  秦舒抬起眼,默然注视着她。此刻的她越说越是激愤,眼底浮起了星星点点的泪花,前胸更是急速地起伏着。


  “她不让我们有好日子过,我也绝不会放过她…..等她回了宫,看我不…….”


  “住口!”耳畔传来一声疾喝,将她从满心的仇恨中惊醒,她抬起头,却见祖父正横眉竖目,恨铁不成钢地瞪视着她。


  “你这个蠢材,就算要吃醋报复也不是这个时候!难道你不知道,如今我们秦家已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非拔之而不快吗?你还敢去招惹他心爱的女人?真是没有头脑!告诉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呆着,不许招惹是非,甚至,少在皇上面前露脸!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夹紧尾巴、收敛锋芒,不要去触动皇帝,不要去触动我们的敌人…..你必须对每个人恭敬礼让,包括梅小主、包括刘奉台的女儿容妃……”


  一朵羞怒的红云腾起在瑾妃脸上,雪白的脖子也僵硬地鲠直了,眉宇间满是不服与愤懑:“要我去向她们摇尾乞怜?哼,那还不如杀了我……”她说着,抬起一双灼灼的眸子直视秦舒,“您自己能向刘奉台低头吗?”


  秦舒淡然一笑:“只要保得我秦家无恙,便向那老东西低头求和那又怎样?”


  “祖父…..”瑾妃嚅喏着,毫不掩饰满脸的惊诧和挫败,“咱们要低头到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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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我输了.....


  还是传上一章,晚上再开夜车。




画楼西畔桂堂东(二)

秦舒缓缓立起身来,拉住瑾妃的手在掌中轻握着:“等着吧,裳儿。只要捱得过这段日子,待得边境战火起了,陛下想必就无暇顾及咱们家的事了。日后,等你腹中的孩儿降生,相信定有回旋的机会……只是…..唉,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才开始打,眼下,能拖得一时是一时了……老夫倒是希望皇上在涪县能多耽搁些时日,故而给江熟、镇宁各地知府都送去了密信,让他们千万在皇帝面前咬紧牙关,不要将银子吐出来……..”


  鸦黑的长发挽成俏丽的双髻,鬓边飘飞的青丝后,穿成梅花状的珍珠耳环柔美生光。秧苗青的细布薄袄,密密地织着万字花纹,一袭月白的百褶罗裙上,青色的丝绦系着不盈一握的纤纤细腰…….

  “嘻嘻,不错,好一副小家碧玉的摸样。”梅雪霁微偏过头,满意地冲铜镜中的那张脸吐了吐舌头——身上的这身行头,还是同府中的一名侍女借的呢,没想到穿起来倒是合身得很。

  眼下正是晚饭的时分,方才她借口困乏,故意命房中所有的侍女全部去厨房吃饭,免得搅了她的小睡。待得人都走完了,她立刻锁上房门,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上的这套衣服,还照府中丫鬟的样子,匆匆挽起了双髻。

  眼下,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趁着侍女们回来之前,不动声色地溜出去,然后,偷偷混出府门…….

  想到这里,她有些得意地笑了——此刻的云灏一定还在书房里与那十位知府秉烛夜谈吧,多半腾不出精力来关注她的动向。呵呵,正好,她可以乘此机会悄无声息地留出府去,再到那乐天坊中去逛一逛。

  上一回空手宝山、扫兴而归,倒是勾起了她对乐天坊的浓厚兴趣。虽然齐云灏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如果她还想去那里的话,他可以抽空再陪她前往。不过,有了上一次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逛街”经历之后,她哪里还愿意再和他一起出去?

  嘻嘻,不如自己偷跑出府,来一次真正的闲逛吧…….

  她闪身出了房门,低头顺着屋后的小径一个劲地疾走。这些天她留心观察,发现这条小径直通西门,相较东门和北门而言,那里的守卫一向是最松懈的。

  天色转黑,好在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都只是寥寥的几颗,在云端淡淡地闪烁着。夜风微凉,拂过扶疏的树梢,带来了早菊清逸的芬芳。路旁小草上的夜露沾湿了她藕荷色的绣花鞋尖,她深吸着清新的空气,感觉心情出奇的好。

  “梅小主,您要去哪里?”

  身后蓦然传来一个声音,尽管淡漠而低沉,却仿佛一声惊雷在梅雪霁的耳边炸响。她晃了一晃,很不情愿地站住了脚。不用看,她也知道站在她身后的是谁。

  …….讨厌,怎么偏偏让他碰上了呢?

  她半侧过头,毫不掩饰自己满脸的不高兴:“耿大人,陛下现在书房召集各位知府议事,你怎么不去那里伺候着,成天盯着我做什么?”




画楼西畔桂堂东(三)

耿飙的脸上瞬间掠过一种“你以为我愿意啊?”的表情,虽然剑眉紧锁,却还是恭敬地向她低头施礼:“皇上那边有钟大哥,属下......奉旨只负责您的平安。”

  梅雪霁斜睨着他,唇边挂上了一抹笑:“哦,是这样吗?呵呵,在府里到处是侍卫,哪里会不平安?你回去歇着吧,我就在园中散散步。”说着,顾自拔脚就走。耿飙不由分说地亦步亦趋紧跟在她的身后。

  梅雪霁蹙起眉,有些气恼地望着他道:“我说了,我只在园中散步,你何苦紧跟不放?”

  耿飙的目光从她的发髻一直溜到脚尖,唇角浮起了一丝讥嘲:“小主特地穿了丫鬟的服饰,就为了在来园中散步?”

  梅雪霁语塞,脸上漫过几分尴尬——该死,怎么忘记这个茬了!精明如他,又岂会揣不透她的心思?

  唉,反正瞒不了他,不如……

  “耿大人,”她对他展开一朵无瑕的笑颜,“不瞒你说,我只是想出府逛逛而已。既然你奉旨保护我,不如就跟着我去一趟乐天坊吧?”

  耿飙的浓眉锁得更紧了,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去还是不去?若是不去,我自己走啦。”她见他没有反应,乘机一甩袖子掉头就走。

  “留步!”耿飙飞身拦在了她的面前,薄若纸的嘴唇紧抿,瞪视她的目光中带了三分懊恼。

  梅雪霁烦闷地叹了一口气:“耿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耿飙望着她,深灰的眼珠在眸中凝住,仿佛着实地犹豫了一番,方才缓缓开口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恳请小主这几日安安分分留在府中,不要让陛下再分心为难,陛下他…….烦恼已经够多了。”

  梅雪霁脸上的笑意霎时僵止:“他怎么啦?”

  耿飙略带讶异地盯了她一眼道:“小主难道不知道吗?陛下与各地知府商议筹款近两天了,那些老家伙们却一个个异口同声地哭穷,谁也不肯拿出钱来反哺朝廷......陛下气得连膳食都减了……”

  梅雪霁心中一沉——他烦恼吗?每一回见到他,他都是对她微笑的呀……

  今晨对镜晓妆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立在门旁的他正痴痴地凝望镜中她的容颜。在与她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温柔地牵起了嘴角。

  “还不去书房吗?”她对他眨眨眼。

  他走过来,伸出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就去了,再看看你。”

  她的脸霎时有一些飞红,免不得低下头去,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小圈圈:“那个……筹款的事情进展得怎样了?”

  他明显地愣怔了半晌,忽然抑制不住地笑了,边笑边用手轻揉她的头发:“国事有我,你只负责无忧无虑。”

  ………

  心砰然而跳,她倏地回过身,绕过小径右侧的一丛玫瑰花,大步向前走去。

  “小主,您要去哪里?”身后的耿飙又是一声惊呼。

  “去书房!”她头也不回,脚步渐渐加急。




冷暖应知与君同(一)

郑府的书房坐落在花园的东侧,临窗千杆翠竹掩映着一池碧波,更有屋后几株高大的梧桐,在画纸般粉白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梅雪霁的脚步在窗前停住。

  “小主……”紧跟在身后的耿飙也急忙收住脚,迟疑地看着她。

  “嘘……”梅雪霁把食指搁在唇边,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暗示。

  窗内,传来了齐云灏的声音。

  “.....我天启历代君主皆奉行仁政,乐见藏富于民、藏福于各州府,唯愿天下齐心,国运盛隆。谁料如今朝廷有急,各位父母官们却是冷眼袖手,只管捂紧自己的口袋…….”

  “微臣惶恐…..”

  “臣等不敢!”

  “呼啦啦”一片拉椅子跪到的声音夹杂着呜咽声四起。

  “哼哼,”齐云灏冷笑:“不敢就好!不敢就说明你们心中还有国家、还有朝廷、还有朕这个皇帝……那么,你们轮流表态吧,到底愿助朝廷多大的力…….先从江熟知府钱岳修起。”

  “臣……臣…….”一个苍老而尖细的声音不断地颤抖着,几番踌躇之后,咚咚地叩起了响头,“臣所管辖的江熟府,岁岁按律将五成税银上缴国库,剩余的…..已然开销殆尽。”

  “开销殆尽?”齐云灏提高了声音,听得出他早已是满腔愤怒,“钱爱卿莫非将朕当作了三岁小儿?我天启的税法是先皇颐佑二十四年重修的。当时战事初定、国弱民穷,故而朝廷体恤各州府,只收取赋税的一半。然这十年以来,眼见境内丰阜、农桑兴旺,朝中不少官员曾上言要求修改税制,依照前朝的旧例,将税律由五五改为七三。朕思之再三,虽觉此举可行,却也不想过于激进草率,故而让户部谨慎斟酌…….哼哼,以你江熟的富庶繁荣,数年来这巨额的留存就那么容易开销殆尽?若真的用尽,朕倒是要派人去你江熟府查查是否有人贪赃枉法……”

  梅雪霁立在窗边的梧桐树下正听得入神,忽觉眼前黑影一晃,待定睛看时,却见钟启已然立在跟前,目如凝冰、身似玉树,一袭淡褐色的衣衫在晚风中兀自飘摇不止。

  “小主。”钟启躬身行礼,一双精锐尽涵的眸子掠过她,向她身后的耿飙投去责备的一瞥。

  “这…….我也没法子,小主她…….”耿飙的声音里透着十分的无奈。

  梅雪霁回过头去,却见平素冷淡孤傲的耿飚这时候却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张俊脸涨得微红,低眉垂目地在那里不停摇头。

  梅雪霁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几番强忍,却哪里忍得住?免不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钟启,外面是谁?”窗内,传来齐云灝略带懊恼的询问。

  “启禀陛下,是……”

  “是奴婢。”梅雪霁抢在钟启之前答了一句,一边回头向愣怔无语的钟启和耿飚眨了眨眼,一边轻快地走上前去,推开了书房虚掩的门。




冷暖应知与君同(二)

“吱呀——”一声幽响,门扉启处,带来一阵微风,直吹得案几上藕荷色绫纱灯罩中的烛火闪烁跳跃。霎时间,如云似雾般的浅绿光芒笼罩了整个书房。

  那抹宜人的绿色来源于她——那俏生生立于灯下,巧笑嫣然如晨露般清新的绿衣女郎。

  “你…….”齐云灝呆呆地凝视着她,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梅雪霁笑盈盈地低头裣衽:“奴婢是郑府的丫鬟雪儿,前来为陛下伺候笔墨。”说着,她微侧过头,朝同样面带震惊的郑铎扫了一眼。

  一屋子的官员,不管是跪着的,还是立着的,都顺着她的目光向郑铎瞥来,神色中艳羡有之、嫉妒有之、感慨有之……每个人心中都暗自翻滚着一句话:“想不到这小小的县令府,竟有如此绝色的丫鬟…….”

  眼见知府们一双双色迷迷的眸子都盯紧了梅雪霁,齐云灝心中不由又急又恼。他一把扯过梅雪霁,凑着她的耳边沉声低语:“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梅雪霁望着他莞尔一笑,以同样的低声道:“我来陪你共渡难关。”

  齐云灝闻言微愣,紧接着心中一暖,忍不住伸出手来,将她搁在裙边的小手抓过来,紧紧地握在掌心。

  梅雪霁轻咬下唇,低头挣开了他的掌握,取过案上的冻青玉砚台和松烟墨来,作势卖力地研磨着,边磨边向齐云灝微微摇头,口中悄然说道:“别这样,好多人瞧着呢。”

  齐云灝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冷冷地朝屋内一扫。方才还满心惊艳的官员们,此时忽然见他目光凛冽、如冰似雪,再联想起方才二人之间旖旎的神情,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了悟。一个个禁不住心惊胆颤,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哪里还敢再朝梅雪霁多看一眼?

  “嗯哼,”齐云灝清了清嗓子,面色渐渐缓和下来:“众位爱卿,朕知道你们心中的顾忌。这样吧,若是哪位知府能在危难之时,率先带头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朕便保证决不追究其私瞒税银之罪。”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钱岳修的额前滑落,滴溅在他撑地的手背上。他顾不得擦拭,悄悄地侧过头,朝跪在身后的洛城知府俞志道望去。

  慌乱间但见俞志道目光闪烁,紧抿着嘴唇在那里微微摇头。

  “唉…….”他匆匆回过头,胸臆中漫过一声叹息——若说皇上是熊熊的炉火,那么丞相便是滚烫的油锅,他们这十位知府好比砧板上的鱼肉,总归躲不过一方的煎熬……

  昨夜,他躺在官驿的床上辗转难眠。一想到皇帝陛下这些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就忐忑得几乎窒息。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从床上爬起来,敲开了对面俞志道的房门。

  俞志道的房中依旧灯火通明,凑着闪耀的烛光,他赫然发现,那桌上用镇纸压着的,正是秦相的书信——同样的书信,他这里也有一封。

  俞志道缓缓地将书信折好,纳入了袖中。灯光下,他的眉眼低垂,在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影子。




冷暖应知与君同(三)

“俞公,这筹款一事……你作何打算?”钱岳修犹豫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地试探。

  俞志道抬眼望了望他,嘴角漫过一丝苦笑:“丞相的信中不是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让咱们咬紧牙关,绝不吐出银子。”

  “那……皇上这边…..”

  俞志道叹了口气道:“陛下虽有天子之威,但毕竟和咱们隔了一层。真正的紧箍咒还是秦相啊……你想,咱们各州各府每年税收多少,留存几何,皇上拿到的只是户部折子上的一些模糊数据,而秦相手上,却事无巨细地握着我们所有的把柄!有道是,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更何况,得罪了秦相,那可比做鬼还惨……”

  一番话说得钱岳修心跳如鼓,背上浮起了一层冷汗。

  “可是….可是如果陛下他恼羞成怒,硬是派人去各地搜府查帐,却又该如何是好?”

  俞志道冷笑一声,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捞起桌上的一把蒲扇轻轻扇着:“放心,皇上他未必会如此。你想,眼下朝廷内忧外困,皇上他最怕的莫过于人心不稳。要知道,被召来涪县的可不止是你我二人,皇上面对的是整个天启最富庶的十大州府的知府。若是一味撕破了脸,大张旗鼓地搜府查帐,朝中的官员们会怎么想?民间又会如何议论…..呵呵,所以,只要咱们十人齐心,大伙儿连成一线,别让皇上找机会各个击破,那便是唯一的出路!”

  唯一的出路…….

  钱岳修伏在地上,心中反复回想着这几个字。

  书房之中,霎时一片死寂。跪在齐云灝面前的十位知府各怀心事,低头沉默不语。

  齐云灝微眯起双眼,静谧中只听得自己愤怒的心跳怦然作响。右手的拳越握越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里。蓦地,他的指尖感觉到一丝温暖,他抬起眼,却见梅雪霁正捧了一盏香茗递到他的手上。

  他默默接过,掀开盅盖啜了一口茶,只觉茶香醇厚,入口甘甜,满心的激怒不由得稍减,待再抬起头时,却发现立在身边的梅雪霁正用衣袖掩了口在那里偷笑。

  “你笑什么?”他蹙起了眉头。

  “陛下恕罪,”梅雪霁不慌不忙地屈膝万福,“方才奴婢在屋外,听耿大人讲了一则笑话,现在想来依旧忍俊不禁,不知陛下可愿一听?”说着,又抿起了嘴。

  “胡闹,”齐云灝微嗔道:“眼下哪里是说笑的时候?”

  梅雪霁笑道:“奴婢倒是觉得这笑话和眼前的情势十分相合呢。”

  “哦?”齐云灝挑起剑眉,眼见梅雪霁长睫微眨,眸中光华流溢,心中不由一动:“好吧,你倒是说来与朕听听。”

  “遵旨。”梅雪霁盈盈一拜,用眼扫了一圈下跪的各位知府,轻轻勾起了唇角:“话说前朝有一位贩盐的商人,一日挑了一担盐搭渡船要去对江的镇上贩卖。可巧船到江心,忽然被礁石撞破了一个大洞,舱中顿时漫进水来。各位渡客慌做一团,舀水的有之、补洞的有之……唯有那位盐商神色自若,冷眼旁观。有人见状惊诧万分,忍不住上前请教他如何有此泰山崩于前而巍然不动的定力?只听那盐商讪讪一笑道:‘船破了与我何干?只要我担中的盐不湿就好!’”




小园相逢疑似梦(一)

齐云灝静静地听完故事,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不由得击案而笑:“好!这个故事颇有些意思!”

  一旁的钟启、耿飚,连带郑铎都跟着咧开了嘴。

  此时跪在地上的十位知府,各个心里如同明镜似的,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讽?这时候碍于面子,也只得跟着干笑。一边笑,一边忙不迭地伸手抹去额前冒出的冷汗。

  齐云灏斜睨他们一眼,渐渐收起了唇边的笑:“方才的故事,各位爱卿想必听懂了?”

  “臣等……听懂了。”

  “嗯……”齐云灏沉吟片刻,复又点头道,“既然听懂了就好,朕想朕的臣工们定然不会学那愚昧的小贩,只关心担中的私盐而罔顾大船的颠覆吧?”

  钱岳修闻言不由打了个寒噤,他用手臂撑起身子,悄悄抬眼向皇帝望去,但见年轻的君王面色阴沉如海,唇角飘浮着一丝冰雪般的笑意,一双精光深蕴的眸子却锋利如刃,朝他冷冷地瞥来。四目相对,他一下子几乎窒息,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免不得低眉垂目,战战兢兢地俯下头去。

  “臣等不敢……”

  “哼哼,”齐云灏冷笑一声,伸了伸腰背站起身来,“朕也乏了,且散了吧。爱卿们各自回去好好想想,回头给朕一个答复。”

  “遵旨!”知府们长舒了一口气,纷纷叩首谢恩,一个个低头离开了书房。

  齐云灏浓密的剑眉紧紧纠结在一起,微闭双目在椅子上坐下,半晌沉默不语。

  梅雪霁望着他阴郁的面色和眉目间难掩的倦意,心中又是疑惑又是痛惜。她悄悄地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怎么啦?方才说的好好的,为何不乘胜追击,逼他们当场表态?”

  齐云灏回过头,望向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唇边漾起了苦笑:“难道你没有发现那些知府们目光后面隐藏的犹疑和惊惧吗?以我的直觉看来,这份犹疑和惊惧并非来源于我。”

  “啊?”梅雪霁愣住,“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背后有人指使?”

  齐云灝眯起眼:“哼,希望这只是我的猜测。”

  “陛下,”一旁的钟启单膝跪地,“要不要微臣派遣手下的玄衣影卫前往各州府,将事情彻查清楚?”

  齐云灝不语,伸出修长的食指轻抚自己的眉心。片刻之后,他沉思着摇了摇头:“不妥,若是真查到什么也是枉然。将他们一个个罢官降罪容易,可要免去一场轩然大波却难了。眼下多事之秋,朕不想把声势造大…..为今之计,只有想法子击破他们的攻守同盟,将他们一个个引入彀中,逼其自动向朝廷献银。”

  “这…..”钟启面露踌躇,转过头去与耿飚对换了一个忧虑的神色,“陛下可有良策?”

  齐云灝低叹一声,缓缓地摇头道:“目前,朕心里还是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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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留言,忍不住又跳上来鼓噪几句:

  影月的传文速度基本定为每天三章。若是亲们看过三章了,就不必一次次地点击了,呵呵。

  周末两天,很想偷懒啊,但是总有小妹妹们苦苦哀求,有时候便不忍心.....

  还有,影月是懒人,上传的章节字数一般按照底稿的两页拷贝了贴上,从不考虑内容完整,更没有故意吊大家的胃口。

  小说自从发表以后,影月的确感到了无穷的压力,每晚似乎不开夜车码字,就对不起很多人。嘻嘻.......

  所以,在此道一声多谢,再道声放心: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影月不会放慢速度,毕竟有人欣赏我的故事,压力也是动力。




小园相逢疑似梦(二)

梅雪霁伸出小指挠了挠头——请君入瓮?这个难度有点大哦……不过话说回来,那十位知府也确实可恶,竟敢在国难当头之际,和皇帝耍起花腔,哼哼,真的有必要好好教训一下他们!

  腿站得有点酸了,她左右逡巡了一下,从窗边搬来一张绣墩静静地坐在了齐云灝的身边。

  许久,齐云灝从沉吟中回过神来,一转头却见梅雪霁素手托腮,兀自沉浸在思绪之中。雪白的贝齿轻咬着下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烛光下烟水氤氲。

  心跳蓦地加快了一拍,自责和怜惜在他眼中荡漾。他伸出手去,揽住了她的香肩:“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卷到这些烦心的政事中来。”他说着,凑过脸来在她颊边印上一吻道:“别想了霁儿,我说过只想让你无忧无虑……夜深了,回房去歇息吧。”

  一阵清风吹动帘纱,送进来几片金黄的落叶。红木案几上燃着的蜡烛在风的轻拂下忽地爆起了大红的灯花。梅雪霁的双眸在这一瞬间也如灯花般的闪耀着光芒。

  “哈哈,有了!”她满怀欣喜地攥紧了齐云灝的衣袖。

  “什么?”齐云灝一愣。

  “我有法子了,请君入瓮的法子!”她的目光闪烁晶莹,整个屋子都仿佛被她眸中的热情点亮了。

  “哦?”他意外地挑眉,“什么法子,怎样请君入瓮?”

  “嘻嘻,”她笑得十分得意,“想知道的话,先答应我两个条件。”

  “好,你说。”他在她的烂漫笑容前毫无招架之力。

  “我要钟让启的玄衣影卫们替我去请几个人来…..在这期间,还要请郑知县好好款待这些个知府老爷们,让他们在涪县吃好住好!”

  这几日,各州各府的知府们各个忐忑不安。

  自从那晚在书房听了盐贩过江的故事之后,皇帝对他们的态度忽然缓和了。以往日日的召见,如今改变成了三日一会。而所谓的会面,也不再箭弩拔张、风声鹤唳,改成了笙歌燕舞、佳肴茗馔。在丝竹绕耳、酒香扑鼻中,年轻的帝王只顾含笑观舞,绝口不提朝廷筹款一事,任凭下陪的知府们面面相觑、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一夜酒筵散后,身着各色朝服的知府们随着耿飚穿行在郑府的朱漆游廊间,一个个低头无语,各怀心事。初秋的庭院凉风习习,草丛中起伏着悦耳的虫吟。路旁仆从们手提的红色灯笼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恰如某些人此刻的心情。

  “耿大人,”洛城知府俞志道紧走几步,靠近了耿飚的身侧,“皇上命我等去后园赏景,不知赏的是什么景?”

  耿飚斜睨着他,朗声笑道:“大人去了自会看到。”

  俞志道心头一紧,隐约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于是慌忙赔笑道:“呵呵,郑府的园子不大,下官早已四处逛过了。今日身困体乏,不知是否可以告退,提前回去?”

  耿飚又闲闲地盯了他一眼,笑道:“大人自己说呢?”

  俞志道看出了他目光中的凛冽,内心不由颤抖不已。




小园相逢疑似梦(三)

正疑惑间,忽见对面九曲桥上飘过来一片灯影。定睛看时,却是另一群人正施施地朝他们走来。渐次的近了,方才看清楚,那为首的正是皇帝身边的钟启。钟启的身后,跟着数位高矮胖瘦各异的男子,一个个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迈着步。

  蓦地,他在这群人之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韬!你……”他指着那张脸,张大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怎么来了这里?”

  “老爷!”王韬见到他也是一惊,忙不迭地躬身行礼,“我....我们是被圣旨召来的。”

  与此同时,其他的知府们也发现了各自熟悉的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各州府的帐房主簿!

  “你…..你…….”江熟知府钱岳修一把扯过自己府中的主簿金织雨,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皇上召你们来做什么?”

  金织雨迷茫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是让帮着查帐。”说着,他伸手指了指怀中的蓝皮账册。

  “好了,”钟启在这个时候含笑挥了挥衣袖,“各位主簿请随我来,皇上还等着各位效力呢。”

  耿飚在一旁亦是笑得轻松随意:“呵呵,是啊,知府大人们也该随下官同去后园赏景了,切莫辜负陛下的一番美意啊。”

  “咚咚咚咚…….”寂静的花园深处,传来了轻微的捣花声。

  银白的月光洒落在竹影摇曳的粉墙上,屋内烛光闪烁,将一道娉婷的剪影映在了碧纱窗上。

  梅雪霁手中的石杵在青釉瓷罐中上下起落,很快的,罐中的金边赤兰被碾碎成泥,泛出了鲜红的花汁。

  “蕙儿,替我把纱布拿来。”她轻吸了一口气,搁下手中的石杵。

  很快,从身后递过来一块雪白的细织纱布。她低头接过,用它将花泥小心包起并用力揉挤。“嗤啦啦…..”芬芳的花汁如红色的泉水般流淌进瓷罐中。

  梅雪霁抿起唇满意地笑了——郑府的花园里花开无数,遗憾的是大多皆是凡品。她看来看去,只有这金边赤兰才是列名于《撷芳谱》中的奇葩。据说用这种花汁调配的香脂能润肤去糙、养颜生肌,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蕙儿,再拿块丝帕来。”她一边吩咐着侍女,一边含笑将沾满红色花汁的手指放到鼻端轻嗅——呵呵,真香啊,比起其它的花儿来,金边赤兰另有一种独特的芬芳。

  一方淡粉的丝帕递了过来,她漫不经心地接过,擦拭着指尖淋漓的花汁。擦了一半,又忍不住将手指放入瓷罐中搅了一搅——嗯,不行啊,好像太稀了……

  她思忖着摇头,伸手向身后招了招道:“蕙儿,替我再去园子里摘一些金边赤兰来。”

  许久,没有听到蕙儿推门出去的脚步声。她心里不由得暗暗纳闷——奇怪,平时这丫头可是勤快机灵得很啊,今天怎么啦?

  “你怎么不说话,蕙儿?”她轻声责备着回过头去,一抬眼,却迎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海上明月共潮生(一)

“是你?”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是我,”齐云灏微笑着靠近,拿过被她搁在一边的丝帕,拉起她的小手细细地擦拭着。

  “蕙儿她们呢?”她问。

  “被我支走了,”他抬起脸向她狡黠地眨眼:“要什么只管使唤我。只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摘这种金边赤兰。”

  “原来…….”她低呼着,双颊顿时有些发烫,“刚才一直是你….”

  他默默凝视着她,呼吸几乎停滞——老天,想不到时至今日,她腮边泛起的桃晕对他依旧具有十足的杀伤力!

  管束不住自己的手,他一把搂过她,紧紧地箍住她的纤腰,凑过脸去,在她唇间印上羽毛般轻柔的一吻。

  “唔……”她的脸更红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挂上了一抹甜蜜的笑:“今天怎么有空…..不用去书房了?”

  “不用,”他意味深长地笑,轻轻地凑近她耳畔道:“今晚,我只属于你。”

  她芳心一荡,忙不迭地低下头去,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疑惑。

  蓦地,她搁在身侧的手被他温暖的大手包起:“走吧。”

  “去哪里?”她吃惊地抬起头,却见他的双眸中有点点柔情荡漾如涟漪。

  “傻丫头,”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挂了一下她的鼻尖,“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出府逛逛吗,趁着现在天黑,我陪你出去。”

  “真的?”她的眸光一亮,转瞬之间又有些黯然,“又让郑铎他们前呼后拥地跟着?”

  “不,”他笑着向她眨眼,“咱们偷偷出去!”


  被齐云灏拖着手在黑魆魆的花间小道上快步疾走,梅雪霁不由对他卓越的认路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刚才从房中出来,他带着她左一拐、右一绕,轻轻松松地就躲过了在园中巡逻的几队侍卫。在她已然头昏脑涨,辨不清方向的时候,他却依旧胸有成竹地大步向前…..哈哈,放在现代,他这样的人绝对适合做间谍……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觉眼前骤然明亮,前方蜿蜒如龙的白墙黛瓦之上,闪烁着漫天的星光。

  她停住脚步,摇了摇他的手:“往哪里走?”

  他神秘地笑笑:“不用走,用飞。”说着,搂住她的腰身提气一纵,“呼啦啦——”耳边一阵风响,几番起落,再着地时,二人已然置身围墙之外。

  梅雪霁跟着他“飞”习惯了,这次倒是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慌,相反,秀美的小脸上还漾满了兴奋的笑。

  齐云灏伸手撮在唇边打了个唿哨。远处幽暗的树林中立即传来了嗒嗒的马蹄声,转瞬之间,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披着满身皎洁的月光向他们缓缓驰来。

  梅雪霁的心霎时被惊喜占满:“原来你早有准备!”

  “是的,”齐云灏将她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双手环过她的腰牵住了缰绳,“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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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得闲管理了一下我的分卷,将全文分为春、夏、秋、冬四部分,至于冬之后如何,呵呵,还不知道,目前也只写到秋......

  各位聪明的读者可能会猜到,好日子不久了。万木凋零的季节,就意味着开虐.....哈哈哈哈哈(笑出眼泪来了)




海上明月共潮生(二)

乌黑的骏马如同掠过树梢的疾风,奔驰在同样墨染般的夜色中。

  梅雪霁倚靠在齐云灏的怀里,耳边除了风声,还有他的心跳。“咚咚咚咚…..”一声声沉着有力,渐渐地与她的心跳合为一律。

  真好!她想,真希望就这样一直相偎着飞奔下去,直到…..天涯海角。

  “哼…..”齐云灏的胸腔间忽然传来一声闷笑,“他们跟来了。”

  “谁?”梅雪霁兀自还沉醉在甜蜜的期冀中,回望他的目光里带着几许迷茫。微启的红唇上一点星光闪烁,亮泽如暗夜的清露。

  齐云灏长眉微挑,轻轻勒住马,情不自禁地俯下头来在她的笑魇中印上一吻。

  正痴痴相望间,忽听得身后马蹄声由远至近,待回头看时,却是钟启和耿飙。

  “主子。”二人在马上躬身抱拳。

  齐云灏勾唇苦笑:“本想和霁儿单独出逃,没想到还是被你们追上了。”

  钟启愣怔了一下,面上拂过一丝尴尬:“保护主子是我等的责任,若有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齐云灏和梅雪霁对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含笑点头道:“好,不为难你们了,就远远地跟着吧。”

  “是。”钟启和耿飙一齐拱手施礼。

  三匹骏马如同三道闪电,在夜色中相随飞奔。初秋的夜晚天气薄凉,深郊的小径上草色苍茫。周遭寂寂,唯有清脆的马蹄声伴着微尘一路飞扬。

  “冷吗,霁儿?”齐云灏夹紧了手臂,让怀中的人儿更加贴近他温热的胸膛。

  “不冷。”梅雪霁心中暖意翻涌,侧过头来对他报以微笑。

  冷不丁,耳边飘过他的一声低叹:“对不起…….”

  “什么?”她有些微愣。

  “不论你随我去到哪里,都会有人跟着,我知道你不喜欢……”

  “没关系,”她微笑着打断他,将手罩在他握缰的大手上,“只要有你,随处是天堂。”

  “霁儿…….”他又惊又喜地抬起眼,眸中光辉流转,与天幕上的群星汇成一色。

  蓦地,吹面而来的晚风变得温暖而湿润,空气中微带了些咸腥的味道,耳边一阵阵涛声传送,似远还近,让人听了依稀有身处梦境的迷茫。

  “到了。”齐云灏轻吐了一口气。

  马蹄渐渐放慢,绕过遮目的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一望无际的大海幽幽地泛着深绿的光,波涛起伏,一遍又一遍地涌起又退下,带着依恋和柔情轻轻拍打着银白色的沙滩。潮声阵阵,低缓而从容,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停下脚步,静心聆听它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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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一个民意调查:
群中有亲建议说,既然影月压力大,为了保证文文的质量,不如暂时停更。待得全部写完,再恢复上传。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请留言回复,影月将视大家的意见,决定今后的走向。
多谢!




海上明月共潮生(三)

“云灏,”梅雪霁扬起头,眼里蒙上了一层轻雾,“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是的。”齐云灏望着她静静地笑,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走吧,走近去看看。”

  梅雪霁被他牵着向大海走去,脚下细砂柔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雾里。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问,目光依旧盯紧了眼前美丽如梦幻般的大海。

  “为了奖励……不,为了感谢你。”他回眸凝视她。

  “感谢?”她一愣,“感谢我什么?”

  他不语,一把将她抱起。海风低唱,将他的袍袖高高扬起,犹如出航的风帆。

  “到底怎么啦?”望着他微眯的双目,她如坠五里雾中。

  齐云灏依旧沉默,抱着她一步步走向海岸边黝黑的礁石。选了一处光滑平坦的地方,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

  她两脚悬空坐在礁石上,面对他忽然郑重起来的神色,禁不住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别闹了……”她咧开嘴。

  齐云灏神情肃穆地一抖袍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向着梅雪霁深深地揖拜下去:“霁儿,为了天启的江山和百姓,请受我一礼。”

  唇边的嬉笑渐渐地退却,梅雪霁诧异地抬起眼,却发现伫立在不远处的钟启和耿飚已经朝着她的方向跪下身来。她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由得膝弯一抖,身子从礁石上滑落。齐云灏抢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中。

  梅雪霁望着他微蹙了眉头:“你吓着我了。”

  “对不起,”齐云灏俯下头轻吻着她的鬓发,眉梢眼底又漾起了微笑,“我不是吓你,而是真心地感谢你…….知道吗,霁儿,今日一大早,那十位知府竟然不约而同地来我这里呈递请罪表,痛陈自己瞒税欺君之过,并竞相开库献银,恳请朝廷宽宥…….”

  “是吗?”梅雪霁喜出望外,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呵呵,我不过是吓吓他们,谁知道真的收效了。”

  “的确有奇效。”齐云灏含笑回握她,掌心的温暖绵绵而至,“只让他们主仆碰面,却不给机会细谈,这招虚虚实实教人如何分辨?那些知府们只当我们证据在握,哪会知道这其实只是你的虚晃一枪…..哈哈,霁儿,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嗯,这个嘛……”梅雪霁轻咬下唇沉吟着——该怎么解释呢?古人还没有意识到财务大人的重要性,在他们眼中,账房充其量不过是能写会算的奴仆。其实在州府之中,掌握财政状况的,除了知府本人便是他了。趁着知府们还没反应过来,逮住账房便是逮住了先机……

  “还有一个好消息,”面前的他依旧满脸兴奋,对她的吞吞吐吐丝毫不意为意,“朝凤楼的玉翎雀已全部运抵涪县,据说果然神勇,灭蝗无数。”




一种相思两处愁(一)

“太好了!”她开心地瞪大了眼睛。

  月光下,她的笑颜灿烂如烟花绽放,满头青丝被海风撩起,在颈项间柔柔地缠绕。望着她无瑕的明眸,齐云灏的心霎时澎湃如身后的海潮。

  “霁儿,”他垂下眼哑声低唤她的名字,将她按入自己宽阔的胸膛。

  “……我要感谢天、感谢所有的神灵将你赐给了我。自从身边有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和幸福。今生只要有你相伴,再多的困难、再重的责任我都能坦然承担,并且甘之若饴。”

  “云灏……”梅雪霁紧紧地回拥他,泪水收刹不住,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拂去她腮边的清泪:“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表达我的这番心思,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这里……在我十五岁那年,受父皇之命出宫办差时曾来过这里——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海……已然不记得初见时心中的震撼与痴迷,唯一记得的是,当晚我曾偷偷地骑马出来,一个人对着这片大海呆坐到天明……”

  说到这里,他微笑,两点月华在他眸中轻舞婆娑:“你喜欢吗?我猜想你也会和我一样喜欢这里,喜欢月光下静极了的海面,喜欢海风轻柔拂面的感觉……”

  “喜欢!”她不想哭,但还是有一滴泪悄然滑入她含笑的嘴角。

  海上生明月。

  仰头细看,你会发现那穿行在薄云间的月亮竟然是粉色的。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柔美与娇嫩的颜色,仿佛婴孩的笑脸、仿佛沾露的花朵、仿佛此刻绽放在梅雪霁颊边的红晕…….

  她确是玩得有点疯了。青莲色的丝缎绣鞋被她脱下甩在了一边,裙摆轻轻提起,露出一双玉也似的纤足翩翩地踏浪而行。不时俯身拾起沙地上的贝壳,放进齐云灏兜起的衣摆中。

  贝壳装满了,她意犹未尽地在沙滩上堆起了沙城,往往城未建好,便被渐渐上涨的海潮夷为平地。她并不气馁,换一个地方继续堆。再堆再塌、再塌再堆……

  轻柔的海风卷起她的笑声,传送到很远很远。

  终于,她累了,静静地坐下来,偎依在齐云灏的怀中。鬓边的乌发被微风带着,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面庞。

  齐云灏搂紧了她,望着她唇边犹带的恬笑,心中涌动起浓浓的爱惜与留恋。俯下头去,他亲吻她的眉眼,声音里带着几许惆怅。

  “霁儿。”

  “嗯?”

  “明天……”

  “明天怎么了?”她抬起手轻抚他打结的眉心。

  “明天,咱们要回宫了。”

  她默然,抚眉的指尖却是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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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各位的留言,非常感动。不管是主张继续的,还是主张停更的,都让影月感到了温暖的关切。

  总的看来,还是主张不停的留言远多于停更的,为此,影月还是决计继续努力,保持更新。

  只是......万一有一天存稿用尽,速度放慢的时候,也请各位不要埋怨啊。




一种相思两处愁(二)

“许多大事需要回宫去办,再也拖不得了……”他解释着,觉得喉中有些发涩。

  她不语,收回手来抚弄腰间的丝带。蓦地,一只大手紧紧地裹上她的手背,凝望的双目一眨不眨:“你愿意随我回去吗?”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面对她的沉默,他霎时心生忐忑——她是林间畅意翻飞的紫燕,青山绿水才是她向往的家园。宫廷中没有她要的自由,有的只是规矩、责任、争斗…….单凭着他的挚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随他回到宫中吗?如果她不愿意,他又该怎么办……

  正在千思百虑间,却见她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专注而清亮。许久,一点笑意从她唇边漾开,渐渐地盈满她的眉眼。

  “我愿意——只要有你,随处是天堂。”

  一场夜雨打落了上林苑中满树的桂花。铺满落叶的青石径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金色花蕊,远远望去,仿佛铺了一层娇黄的绒毯。而那萦绕在树梢间的馥郁甜香却依然不减,悠悠地浮荡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

  齐云灏和齐天驰并肩漫步在太液池边的竹木廊榭下,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几分郑重。

  “……是这样吗?”齐云灏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头。

  齐天驰垂下眼道:“正是。臣奉旨去秦府之时,正好赶上了秦公子出殡。”

  齐云灏的眼中拂过一丝怀疑:“有那么巧的事?朕正打算治他的罪,他却偏偏死了?”

  “臣也觉得奇怪。那秦公子是落水而亡的,尸身捞起时,已然腐朽肿胀,面目几乎难以分辨。”

  “几乎?”齐云灏挑起了剑眉。

  齐天驰凝神回想,禁不住摇了摇头道:“几年前臣曾见过那秦洛泉一面,对他的长相多少还有些印象。那日见了棺中的尸身,虽觉面目浮肿不堪,眉目间倒还有几分相像。”

  “哦…..”齐云灏低头思忖着,唇边忽然浮上了一丝冷笑,“秦相失了爱孙,想必痛不欲生吧?难怪自朕回宫以来,一直见他称病不朝。”

  齐天驰点头道:“那日在相府见到他,倒真的虚弱憔悴、步履蹒跚,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齐云灏眸光一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愧是秦相。”

  齐天驰一愣,抬头看见齐云灏挂在嘴角的一丝讥嘲,心中不由一动,霎时明白了几分。

  “陛下的意思是……他在装病躲着您?”

  “随他。”齐云灏轻哼一声掉过头去:“既然病了,不妨就让他多修养一段日子吧。趁着这个机会,中书省中他的那些手下也该挪挪窝了。眼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正好派几个去东南督建海塘,剩下的都送去涪县赈灾灭蝗吧。”




一种相思两处愁(三)

齐天驰眼睛一亮,唇角不由渐渐勾起:“好主意!陛下可以同时从各州府县衙选拔政绩官声优良的官员入京充实中书省,想必定能一举改革旧风。”

  “哈哈哈…..”齐云灏朗笑着不住点头,伸出手来拍了拍齐天驰的肩头:“不愧是自小和朕一同长大的十八叔,处处和朕心意相通!”

  齐天驰不语,安静地望向他,目光中恍惚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齐云灏心头一沉,渐渐地收了唇边的笑,伸手拂开遮目的藤萝,径自跨出廊榭,信步向西而行。齐天驰默默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毕竟是深秋了,太液池边远远近近的树木都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金黄,信目望去如同一幅彩锦,一半铺在岸上,一半浸入水中。湖水间翻飞着雪白的苍鹭,不时用翅尖点了水面,泛开半湖的涟漪。

  秋风拂过,落叶成阵,厚厚的枯叶在脚下发出“嚓嚓”的脆响。齐云灏放慢脚步,听得齐天驰渐渐走近,含笑回过头来。

  “记得朕八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几乎性命不保。是你日日坐在朕的床边陪伴照料。朕痊愈下床的那天,咱们也是信步走到这里。当时你对朕说,不管将来怎样,你我永远是挚友,一生相扶相助、不离不弃…….不知你可记得?”

  齐天驰垂下眼帘,唇边挂上了一弯浅笑:“臣记得。”

  齐云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自朕登基以来,十八叔一直信守诺言,忠心辅佐朕,是朕身边不可或缺的臂膀。反倒是朕,有些绝情了……”

  齐天驰闻言一怔,缓缓地抬起眼,却见齐云灏从腰间掏出一块黄澄澄的金牌来,塞到他的手中。

  “腰牌还给你,今后你依然可以自由出入朕的后宫。”

  齐天驰呆望着掌中沉甸甸的金牌,却并没有屈指握住:“臣…..”

  齐云灏含笑摆了摆手道:“收下吧,从前是朕狭隘了,如今…..呵呵,早已心随境迁。”

  齐天驰望着他清朗的笑容及眸中闪烁的一点柔光,心不由自主地一坠,赶忙用淡淡的微笑及时盖住了眼底的黯然:“谢陛下。”

  “哈哈,十八叔总是这般拘礼。”齐云灏好心情地低叹一声,又与齐天驰并肩前行。

  一片浅黄色的银杏树叶离开枝头,飞旋着缓缓落下,停在了齐天驰的肩头。

  齐云灏停下脚步,伸手从他肩上取下了这张扇形的落叶,捻在指间把玩着。

  “十八叔正值燕尔新婚,与澄王妃…..想必琴瑟和谐吧?”

  齐天驰的呼吸霎时乱了节拍,脚步晃了一晃,立即站住了:“臣…..不敢怠慢公主殿下。”

  “怠慢?”齐云灏吃惊地重复他的话,“为何这么说?”

  齐天驰淡淡地回望他,眼底闪过一丝讥嘲:“臣能做到的只有这个。臣已奉旨为天启娶了她,却无法为了天启而与她夫妻恩爱。”

  齐云灏盯紧了他,浓密的长眉紧锁,口气中带着几分困惑:“凤凰公主容颜倾城、温婉知礼,十八叔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既娶了她,却又为何不试着接受她?”

  齐天驰侧过头,将目光投向烟波浩淼的太液池水。清风拂起他湛蓝的袍角,将他唇边的一抹微笑衬托得益发苍白。许久,方才有一声轻叹逸出他的胸臆。

  “陛下何必相问?答案在陛下这里……”




直道相思了无益(一)

掬月宫西殿。


  窗前的水晶盘中,堆满了来自西域的瑰香葡萄。一粒粒圆润饱满、紫黑透亮,仿佛少女凝睇的眸子,闪动着诱人的光芒。


  梅雪霁伸出手去捻了一粒,娴熟地剥去外皮,递到了梅雪峰的嘴边。


  “哥,你尝尝。”


  梅雪峰偏过头,有些不太自在地用手接过了,却不吃,只是捏在两指之间轻轻转动:“霁儿,别忘了你我正身处宫中,即便是手足,多少也要顾忌君臣之礼。”


  “君臣之礼?”梅雪霁望着哥哥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有些发愣。


  梅雪峰静静地看着她:“哥哥只是太医院的一介太医,而你却是掬月宫的梅小主,陛下的妃子…….”


  “我不是……”梅雪霁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去。


  梅雪峰笑了:“傻丫头,何必斗气嘴硬?陛下待你的那份心,宫中上下谁人不知?莫非你还想着要抛下他,私自逃出宫去?”


  “哥……”梅雪霁心头一跳,不禁飞红了双颊。


  梅雪峰望着妹妹娇羞难耐的样子,再一次忍俊不禁:“好了,接着说你们在涪县的见闻吧,哥哥正听得入迷呢。”


  梅雪霁莞尔,莹澈的眸子里又放出光来:“……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说到玉翎雀被放归田间,哈哈,果然如同天降神兵,骁勇非凡,一日之间,竟然灭蝗无数。郑铎赶紧回来报喜,云灏听了也是兴奋不已,忙不迭地骑了马赶赴田间查看。第二天还乐颠颠地跑来同我商议:既然玉翎雀能灭蝗,那其他的禽鸟是否也可以呢?涪县的飞鸟几乎绝迹,眼下要去别处捕了送来却也不易。但是鸡鸭之类的倒是不少,只是不知道鸡鸭是否也可以用来灭蝗?”


  “鸡鸭灭蝗?听来倒是新鲜。”梅雪峰挑起眉尖,讶异不已。


  “哈哈,我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个法子倒是不妨一试。于是,他就颁下旨意,让各村各户将原打算送去蝗神庙祭神的鸡鸭统统赶往田间……”


  “那么,这个法子果然奏效了吗?”


  “当然奏效了!”梅雪霁乌黑的双瞳灵动如溪水,眉宇间透着十分的得意,“你不知道,那些鸡鸭虽然飞不上树梢,但是对付地面上的蝗虫却同样不弱。早上一群群地被赶到田里,晚上只只脑满肠肥地踱步回来…….呵呵,说起来还是云灏聪明,想到了这个省钱又省事的主意…….”


  梅雪峰听着妹妹兴奋不已的叙述,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曾几何时,霁儿接到被宣召进宫的圣旨还是那样地抗拒与决绝,偷偷地画花面容,只为躲开那个人的注目…….如今,她与他之间,想必早已情根深种了吧?看她不经意地说出他的名字,神情间涌动的是骄傲和温柔。好像一位邻家少女,在人前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情郎,完全忘了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忘了他九五至尊的身份…….


  这一切,想必与皇帝陛下对她的真情挚爱是分不开的。


  但愿,这一份甜蜜与幸福,能伴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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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踌躇再三,终于破了自己从不花钱追文的恶习,用手机充了值,打开垂涎已久的VIP小说。

  呵呵,那个痛快啊......

  然而读毕掩卷,心中又徒增一份怅惘。往日心心念念的牵挂忽然落空,忽然之间手足无措,失去了目标。我这才发现在追文一事上我是受虐狂!!

  我想,追文也许如同追求爱情,就要那种“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煎熬”才完美吧?若是心上人儿在初遇的一刻便热烈回应,毫无保留地付出,想必就兴味索然了?.....

  呵呵,别拍我!




直道相思了无益(二)

“哥,哥?”衣袖被人轻轻扯动,梅雪峰抬起眼,却见妹妹正略带讶异地盯着他瞧,“你怎么啦?只顾一个人笑着发呆,在想什么?”

  梅雪峰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梅雪霁偏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呵呵,我知道了,哥哥此刻的神情,活脱脱像一个人。”

  “谁?”梅雪峰的心砰然而跳。

  两朵梨涡在梅雪霁的粉颊间时隐时现:“谁?哥哥还和我装糊涂?她早和我说了,今生……非你不嫁!”

  梅雪峰搁在几上的手蓦地颤动了一下,滑落到膝头。

  “别胡说……”

  “呵呵,”梅雪霁笑着抿嘴,“想不到哥哥竟然如此怕羞畏缩,还不如萝萝坦荡。别忘了,你是大男人呢,世间只有凤求凰,哪里听说过凰求凤?”

  梅雪峰垂下眼,唇边划起了一道无奈的弧线:“她是凰,我却是凡鸟,不敢心存攀附之念。”

  “哥…….”梅雪霁瞪大眼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尽,“你何必妄自菲薄?若是真心相爱,管什么身份地位?萝萝是好女子,对你又痴情一片,若是错过了…….”

  “别说了,”梅雪峰苦笑着摇头,“云和泥永远不会有交融的一日。即便公主殿下真有这份心,看来我…….也只有辜负了。”

  “哥!”梅雪霁焦急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抓住梅雪峰的手道:“为什么要辜负她?你在顾虑什么,是云灏吗?我可以求他为你们赐婚…….”

  “不要,”梅雪峰推开她的手,神色中带着一丝黯然,“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哥…….”梅雪霁还要开口,却见殿外珠帘一闪,侍琴手持青瓷托盘悄然而入,来到她的跟前低头行礼之后,将盘中的一只琥珀镶金小碗搁在了几上。

  “少爷,药煎好了。”

  梅雪峰端起药碗在眼前晃了一晃,有些满意地点头道:“嗯,火候正好。霁儿,快趁热喝了吧。”说着,将碗递到了梅雪霁的面前。

  梅雪霁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我又没得病,为什么要喝药?”

  梅雪峰和侍琴对望一眼,嘴角挂上了一抹笑:“这是补药,陛下特意吩咐我为你开的方子。”

  “他?”梅雪霁更是不解,“好端端的他干嘛要我进补?”

  耳侧“噗嗤”一声轻笑传来,却原来是伫立一旁的侍琴匆匆地掩了口。

  梅雪霁的一双明眸流转在他二人之间,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懊恼:“做什么神秘兮兮的?若是再不明说,我就倒了它!”说着,作势端着碗立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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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说起自己追文的事,最多是想博取同情,没有要减速的意思啊。哪料各位心似明镜,不仅没理我的茬,反倒更汹涌地追文.....

  呵呵,看来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直道相思了无益(三)

梅雪峰急忙按住她:“好了,好了,别使性子,辜负了陛下的心。”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梅雪峰无奈地一笑:“这药叫做衍宗散。”

  “衍宗散?”梅雪霁重复他的话,一时如坠五里雾中。

  身旁的侍琴又是一番“吭吭嗤嗤”笑个不止。梅雪霁呆望她的笑颜,心头忽地一动——衍宗散、衍宗……莫非?

  一瞬间,颊边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她伸手捂住面庞,羞得抬不起头来。

  “圣驾到!”

  一声悠长的通禀传来,殿外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齐云灏身着明黄色沧海龙腾朝服大步而来。满头的黑发束于赤金帝冠中,益发衬得他神清气爽、俊逸出尘。

  “哦,雪峰也在这里。”他伸手扶起正要跪下行礼的梅雪峰,脸上满是温和。

  “霁儿,”他轻唤着把目光移向梅雪霁,却发现伊人正僵立在窗前,背对着他。

  “怎么啦?”他疑惑地走过去扶住她的双肩,回头向梅雪峰投去征询的一瞥。

  梅雪峰偷偷向身边的琉璃几努了努嘴,齐云灏的目光凝在琥珀镶金碗上,片刻之后,他眸光一闪,唇边带上了难抑的微笑。

  “你们退下吧。”他向梅雪峰和侍琴挥了挥手。

  “遵旨。”二人瞥了一眼梅雪霁,一同行礼告退。


  柔和的晚风拂过窗棱,带来了丹桂的芬芳。窗边淡金色的雪绫纱被清风带起,一搭一搭地轻拍在梅雪霁的肩头。

  蓦地,她的颈窝处又搁上了一个沉甸甸的下巴,有熟悉的气息传来,撩拨着她耳后敏感的肌肤。

  “霁儿……”他的鼻音深重,口气中恍惚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给我一个孩子好吗?”

  梅雪霁心头一荡,忽觉腰间收紧,却原来是他从身后牢牢地环住了她。

  “答应我……”他小声央告着,用齿尖轻噬她的耳廓。

  她面红耳赤,在他的刻意撩拨下浑身酥麻。

  “你……你不是已经有了昭儿?”

  “呵呵,”他朗笑,伸手扳过她的身子,乌黑的眸子灼灼生光,“不够,我要你和我的……”

  她静静地凝望他——虽然带着笑,他的目光却分外认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满含了忐忑与期待。

  只是一瞥之间,她的心忽然变得柔软无比。眼前的他温柔而执拗,仿佛春日里和煦的暖阳,足以融化一切冰雪。

  她笑着叹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柔声道:“这种事随缘就好,何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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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给留言的芯儿的一个解答,顺便解答各位关心影月的朋友:

  芯儿,你好。

  读到了你的留言,第一时间给你回复。

  关于停更的事,只是在群里和读者聊天时忽然冒出的一个想法。我承认当时有些心动。因为自文章发表之后,影月越来越感到了压力。每天勤勤恳恳地码字,总觉得身后有许多人在催。平时正常的生活被蓦然大乱,写文仿佛成了一切的重心......

  但是,一旦把议题公布之后,看到很多人激烈的反对,心里又觉得愧疚与温暖。毕竟,码文虽苦,但是苦中也有无数的甜蜜。

  如果现在停更,那么没有压力之后,我的速度一定会放慢,照我心中的蓝图,大约还需要再写半年。

  我觉得,无论如何,半年的时间,不管对写文的,还是读文的来讲,都太久了,期间会有很大的变数。我不敢奢求半年后还有人牵挂我的文字,也无法保证半年中我会一如既往地热情投入......

  所以,还是继续吧,也许累、也许抱怨,但是只有这样的状况下才能促成我一直写下去。

  我写文不求知名,不求利益,只是为了曾经夭折的那部小说而给自己下的一个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完成今生第一部,也许是唯一一部完整的作品。即使无人喝彩,即使有人诋毁、谩骂,我也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码完我心中的故事。
  
   谢谢你的关心,希望继续关注我的故事。




宝帘闲挂小银钩(一)

他笑而不答,一边抱起她坐在自己的膝上,一边端起几上的琥珀镶金碗递到她的唇边。

  “乖,喝了吧。”

  面对他低声慢语的纠缠,她无奈苦笑。只得接过来,小小地啜了一口。

  再抬起头时,却正好对上他欣喜的目光。

  她眼波一闪:“要我喝了这药,先得答应我一件事。”

  “哦,我的霁儿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讨价还价?”他长眉微挑,眼里含着三分趣味:“好吧,且说来听听。”

  她含笑轻咬下唇:“我想……替我哥哥向你要一个人。”

  “要人?是女人吗?”他忍俊不住,“莫非雪峰看上了哪位女子?”

  “正是。”她点头,决定开门见山,“我想请你为他和萝萝指婚。”

  “萝萝?”他的身子蓦地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盯住了她,“他看上了萝萝?”

  “是啊,”她换上一副嘻笑的神情,“我哥喜欢萝萝,萝萝心里也有我哥,不妨成全他们吧。”

  “这……恐怕不合适吧?”他沉吟着不住摇头,“毕竟,他们两个……”

  “地位悬殊,不般配是吧?”她斜睨他,略带赌气地挺直了脊背。

  他不语,只是用手臂环紧了她的腰。

  “仅仅为了可笑的门第偏见,就拆散他们吗?你有没有想过,萝萝对我哥早已芳心暗许,日后即便你替她另觅了王子皇孙为婿,她必也抱憾一生、怨恨一生,难道你作为哥哥竟然忍心?…….”

  他静静地凝视她,依旧保持沉默。

  她越说越是激愤:“你是萝萝的哥哥,我是我哥的妹妹,我们之间不也是尊卑悬殊?我和你在一起,岂非也是自不量力,厚颜高攀?”

  “那…..不一样。”他终于憋出了一句。

  “哪里不一样?”她偏过头瞪视他。

  他无言以对,愣怔地想了许久,方才缓缓地笑了。

  “伶牙俐齿的丫头!”他宠溺地在她的唇间压上一吻,抬起眼来与她对视,“真是说不过你。不过,细想起来,你的话也有一番道理。好吧,若果真如你所说…….我就成全他们。”

  “真的?你太好了!”她大喜,搂紧了他的脖子,“我果然没有看错,我的云灏又大气又开明、外加随和善良,真不愧是一代明君!”

  他故作无奈地轻轻摇头,伸手又将药碗端来凑近她的唇边:“现在可以喝完它了吧?”

  “嗯。”她点头,乖乖地接过药碗将里面的衍宗散喝了个精光。

  他从她腰间解下丝帕,细细地为她抹去唇边残留的药汁,一边抹,一边忍不住地笑。

  “你笑什么?”她不解地盯住他。

  “笑你刚才说过的话——你是雪峰的妹妹,我是萝萝的哥哥……呵呵,你想过没有?若萝萝真的嫁给了雪峰,她就成了你嫂子。偏偏你也是她的嫂子…….呵呵,想来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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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周日要不就延续上周的传文速度吧,今天只传一章,明天再传两章。

  趁着这个机会,且让我好好地码几章存货,嘻嘻。




宝帘闲挂小银钩(二)

她反应了一会,脸终于慢半拍地红了。可恨的是身侧的那个人却并不因为她的满面的尴尬而放过她。相反,竟然笑得更是恣意,不依不饶地俯下头来,凑近她的耳畔柔声低语。

  “霁儿,你想要的我给了你,那我想要的呢?”

  “我……”她心头一跳,打算同他装傻:“我不是把药都喝完了?”

  他不为所动,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凝视的眸子闪烁如星,“那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她垂下长长的黑睫,“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我不知道。”

  “哈哈哈”他朗笑着站起身来,将怀中的玉人抱紧,“我会让你知道的……”

  如云雾般的淡金色的雪绫纱隔开了九华帐中的无限春色。皎洁的月光斜穿过雕花窗棱,照见榻边散落一地的衣裳。明黄的龙袍上,堆着柔润如水的浅紫色小衣;金丝细绣的龙头履旁,斜靠着粉蝶翻飞的丝缎绣鞋……

  夜,渐渐深了。榻上甜蜜的低语已然悄不可闻,唯有窗外太液池的波涛如同慵懒的鼾声,一阵阵地传入耳畔。淡淡的青烟从瑞兽熏炉中袅娜升起,将馥郁的温柔盈满了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秋高气爽,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早已没了盛夏的灼热。对岸扶云山顶千树红叶之后,微露翰墨阁的青砖乌瓦,不时有自在的鸟儿拍打着羽翅,飞掠过阁顶湛碧如水的天空。

  掬月宫的侍女紫缨含笑走在落叶纷飞的虎皮石小径上,细碎的步履分外轻盈。在她的手里,捧着主子梅雪霁的亲笔书稿——这些天小主除了给皇子殿下上课之外,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在了它上面。看着她独坐在书案前,手执紫毫时忧时喜的样子,紫缨不由得好奇万分。

  “主子,您在写什么?”

  “剧本。”小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用手掩住了纸上的字,“先别看了,还没有写完。”

  “剧本?什么是剧本?”

  小主搁下笔,把刚写的那几页纸压在案头厚厚的书下。

  “剧本嘛…..就是编写的戏文,皇上将太后娘娘千秋助兴的差事交给了我,唉,真真伤脑筋……”说着,她撇着嘴唇摇了摇头,立起身来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我饿了,今日午膳皇上还过这里来吗?”

  “方才乾清宫的太监们来传了,说是还过来呢。”侍琴正好挑帘而入,一边含笑回答着,一边扶着小主出了书房的门。

  按捺不住满心好奇的紫缨故意放慢了脚步,瞅着小主和侍琴沿着回廊走远些了,乘机偷偷地溜回书房,从压着的书下抽出了那几页纸。

  但见头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大字——《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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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还有一更。




宝帘闲挂小银钩(三)

“瞧,紫缨姐姐也来了,哈哈。”身后传来女子娇柔的笑声。

  紫缨回过头,却见储秀宫的蓝馨和蓝筠两个小丫头正立在一丛玫瑰花前对着她笑。

  “你们好。”紫缨含笑向她们点头。

  “紫缨姐姐好,”蓝馨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兴致勃勃地望着她道,“姐姐行色匆匆,莫非也是要去冷香亭?”

  “对啊,我家主子忘了书稿,遣人来传话说让我赶紧送过去。”

  “啊,是这样啊……”一旁的蓝筠娇俏地吐了吐舌头,“我还当姐姐也同我们一样,赶去那里凑热闹呢。”

  “凑热闹?凑什么热闹?”紫缨微微一愣。

  “原来姐姐不知道啊,”蓝筠和蓝馨笑着对望一眼,“你家主子这几日天天在冷香亭给各位主子们说故事呢,哎呀,真是好听得不得了,这不,各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同我们一样,一得空就偷偷往冷香亭跑。”

  “真的?”紫缨吃惊地瞪大眼睛,“她怎么都不告诉我呢……主子不说也罢了,为何侍琴姐姐和紫琼姐姐也瞒着不说…….”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竟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蓝馨憋着笑安慰她道:“姐姐别烦闷,这不就可以听到了吗?”

  紫缨抬起头来问道:“我家主子说的是什么故事?”

  “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红楼梦》。”

  正说着,不觉已来到冷香亭前。

  冷香亭坐落在上林苑东南一座突起的小山丘上,亭边编植菊花。眼下正是秋风送爽、秋菊绽放之际,沿路的红木花架上,各色菊花争奇斗艳,如莲座、如垂丝、如松针、如毛球……五彩绚烂、馥郁芬芳。

  “姐姐你瞧,他们都来了。”蓝馨捂着嘴扯了扯紫缨的胳膊。

  紫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冷香亭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有倚着树的、有踮着脚的、更有性急的还爬到了假山顶上……

  人群中却听见梅雪霁柔和清澈的声音凌凌地传来。

  “……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说:‘哪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去,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这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旁的菀柔公主齐云萝听到此处,不由得拍案而笑:“哈哈,说起来这个贾宝玉倒真是古今第一痴情种啊。”说着,又着沉下脸心急地催促道:“后来如何了呢?霁儿,快快讲下去。”

  梅雪霁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茶,笑着摆手道:“不行了,说了近两个时辰,我这嗓子都快哑了。”

  “不行!”齐云萝一把拽住她的衣袖:“你每天都是讲到关键之处嘎然而止,活活地吊人的胃口,这回我可不依,今日必须说完结局才能走!”

  坐在右侧的宜妃笑着过来劝解:“殿下放过梅小主吧,看这几日将她累的。”

  “我不管!”齐云萝嘟起嘴,“每每听到一半,牵肠挂肚的,我也累得很。”

  “对啊,我的心也悬着呢。”另一侧的容妃刘缌萦点头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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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

  呵呵,反正影月在码文的时候是一直闷笑着的。

  依稀,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声嘶力竭、挖空心思讲故事的霁儿,而你们就是那不依不饶,非要听完结局的萝萝,嘻嘻.......




乍临风霜愁客路(一)

梅雪霁放下手中的茶盏,唇角不由漾起了一弯苦笑。

  “照这样说下去,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要不这样吧…..”正说着,她一眼瞥见了人群中的紫缨,于是笑着向她招手,“紫缨,将我的书稿拿来。”

  紫缨答应着拨开人墙挤了进来,将书稿递到她的手上。梅雪霁翻着书稿微微一笑:“我已经将这个故事编成了戏文,你们既这么入迷,不如分别扮了故事里的人物,岂不有趣?”

  一番话说得冷香亭内外霎时一片欢腾。萝萝容妃之流欣喜踊跃自不必说,连清心恬淡的宜妃也是禁不住地点头,那些围在亭外的宫女太监们更是肆无忌惮地拍起了巴掌。

  一直坐在角落默不出声的如妃吴霜这时也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眼来,与身侧的冯惜惜对视一眼,微挑的一双凤目中泛起了点点光芒:“若得亲身扮演戏中人物,霜儿此生…….便无憾了。”

  冯惜惜闻言一笑,内心亦是大有同感,免不得立起身来朝梅雪霁盈盈敛衽道:“惜惜多承小主相邀前来品鉴红楼故事,只是,这一听却已然上瘾,如今深陷其中、欲罢不能。故而恳请小主莫嫌惜惜粗蠢,排戏之时万望算我一份,即便扮演一个丫头惜惜也心满意足了。”

  梅雪霁笑道:“冯小姐过谦了,依照你的才情扮相,必定要挑了大梁才行。”

  一旁的齐云萝着急地打断她们道:“你们别这样从容揖让了好不好?霁儿快快说来,到底谁扮演谁?”

  梅雪霁眼波流转,轻笑着咬住下唇:“其他人说不好,依我看,宜妃娘娘扮宝钗、如妃娘娘扮演黛玉却是再合适不过的。”

  “哈哈,太好了,我也是这样想的!”齐云萝兴奋不已地立起身来,“我喜欢探春,大家不许和我抢!对了,容妃你呢?赶紧说出来,免得到时候落了空。”

  容妃秋波闪烁,凝神细想片刻,用衣袖匆匆掩了口道:“要不,我扮晴雯可好?这部书中我独爱晴雯,嘻嘻…….”

  齐云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呵呵,晴雯可是丫环啊,不过那孤清的性子倒是和容妃姐姐有些相象。对了,霁儿你演什么?”

  “我?”梅雪霁一愣,“我只管编戏,演戏的事可别扯上我……”

  “不行不行,说好大家同乐的,你休想逃得过去。”齐云萝眼珠一转,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呵,我看你演那个史湘云倒正合适。”

  “好好好,”容妃和如妃抚掌附和:“霁儿的个性正是与湘云一般无二。”

  欢笑声中却听宜妃轻轻问了一句:“那么,让冯小姐演什么?”

  众人收了笑,目光都落在了冯惜惜的身上。但见她一身家常打扮,满头的青丝只挽了个简单的小山髻,上面斜插着一枝赤金八宝扁簪。蛾眉淡扫,秀目流光,与平素舞台上熠熠生辉的青衣花旦相比,更有一番清新淡雅的韵致。

  冯惜惜用眼扫了一圈众人,面上不禁带了些羞涩:“其实惜惜心里,早有一番痴想。素日在戏台上只扮女子,今日倒想和梅小主讨一个男角试试……”

  梅雪霁闻言一惊:“你要扮宝玉?”




乍临风霜愁客路(二)

“正是。”冯惜惜抬起头来,“恳祈小主成全。”

  梅雪霁一乐,正要答话,忽听亭外有人通报:“瑾妃娘娘到。”

  一阵悠扬的佩环声响过,人群倏地让开了一条道。瑾妃秦洛裳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姗姗而来。

  梅雪霁呆呆地望着她——今日的她出人意料地妆扮淡雅,鸦黑的堕马髻上,零星插着几枝蜜桃色的珐琅珠花,身着一袭藕荷色织罗广袖衫,束胸的月白长裙垂下湖蓝的饰带随着步履轻轻飘起。纵然身着宽松的裙衫,却依然无法遮盖她微微凸起的小腹。她一步步地朝她走来,带着孕妇特有的娇慵和袅娜,素白的纤手有意无意地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上。

  梅雪霁垂下眼帘,芳心不由自主地沉沉坠落——她知道,这时候她应该假装对一切视而不见,继续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但是,为什么笑容还是不可抑制地从她的唇边隐退,浓浓的苦涩和酸楚在口中汹涌泛滥?为什么她藏在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纵然捏紧拳头却依旧无法停止…….带着深深的懊恼和自责,她垂下眼帘,用指尖悄悄攥紧了膝间珍珠色的缎面裥裙。

  瑾妃停下脚步,笑盈盈地四下福了一福道:“各位姐姐妹妹辛苦了,听说大家正为太后千秋准备贺礼,洛裳虽碍于身孕无法参与,却也思量着来尽尽心。”说着,她回头向身后招了招手道:“端上来吧。”

  话音未落,却见数位绿衣宫女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皆用黑漆刻花托盘托着大红的食盒,进得亭来,悄然分列两旁垂首侍立。

  瑾妃笑道:“近来秋燥,洛裳特地让御膳房炖了些龙头白燕来给姐妹们尝尝,虽然是粗陋东西上不得台面,多少也是洛裳的一点心意,还望各位莫要嫌弃啊。”她说着抿了抿嘴,挥手让侍女们将食盒内的玉盏一一端到众人面前。

  燕窝之中,龙头白燕当属极品。玉盏内,晶莹的燕窝如同初融的冰雪,在杏仁汁内飘浮荡漾,诱人的甜香阵阵袭来。

  梅雪霁手持羹勺,却久久不曾落下——瑾妃的刻意殷勤,让她顿觉手足无措。

  自从出宫之后,她与齐云灏两心相印,沉浸在无比的甜蜜之中。恋爱让她几乎盲目,从决定随他回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内心深处选择了无视——无视他的过去、无视他身后众多的嫔妃以及宫苑内外处处涌动的纷纭争斗……

  然而,直到瞥见瑾妃搁在隆起小腹上的那一只手,她才猛地被钻心的疼痛刺醒,无处可逃、无处可避——毕竟那腹中的,是云灏的骨血啊…….

  冷香亭内不知为什么陷入了一片沉寂。许久,还是宜妃淡淡的一笑,打破了隐约浮动的尴尬。

  “多谢瑾妃妹妹费心了,这龙头白燕的滋味真是不错呢。”

  瑾妃回眸一笑,眉眼间媚态横生:“是吗?姐姐喜欢就好。”说着,她一瞥梅雪霁,故作惊讶地道:“咦,霁儿妹妹怎么不吃?莫非不合口味?妹妹替我们夜夜伺候皇上,最是辛劳不过了,正该多多进补才是。呵呵,还是吃一些吧。”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三分的嬉笑,却让亭中在座的众人各个变了颜色。




乍临风霜愁客路(三)

梅雪霁心头一跳,微微地闭上了眼睛。胸中涌起万千滋味,眼前不由浮现起齐云灏墨玉般漆黑的眸子,和唇边那抹深情的笑。

  “霁儿,虽然我的过去配不上你的纯洁,但是我却愿意用今生唯一的爱来补偿……”眼眶蓦地一红,万缕柔丝化成了暖流在胸中翻涌。

  “云灏,”她在心里柔声低唤,“为了你,我愿意永远盲目下去”……

  百转千回之后,她勉力启齿一笑:“多谢瑾妃娘娘。”

  九月的栩宁尚是秋风送爽,丹桂飘香的和煦天气。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韩州却已然进入了天寒地冻、万木凋零的季节。

  一夜北风紧,带来了漫天飘飞的鹅毛大雪。韩州城外的留君客栈周围,早已是一片白莽莽的冰雪世界。

  “吱呀——”一声幽响传来,从客栈二楼的一扇房门中,露出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那女子约摸十八九岁年纪,眉目婉丽,青白的瓜子脸上残留着隔宿的脂粉。她一边探出头来朝四周小心张望,一边用手揽紧了怀中的包袱。

  静夜的客栈仿佛一座空城,听不见一丝声响。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略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就要提裙跨出门去。

  “站住!”身后有冷冷的声音传来。她蓦地一惊,待回头时,却发现自己的主人秦洛泉正叉着手立在屋子正中。

  此时的他已养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原本飞扬俊美的面容不复可见。跳跃的烛光将他的五官笼罩在浓浓的黑影之中,看上去既憔悴又阴冷。

  “窈娘,你要去哪里?”他用手扶了扶披在肩上的大毛风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窈娘低下头,一颗心几乎扑腾到了嗓子眼:“我……我去解个手。”

  “嗤——”秦洛泉冷冷地一笑,用眼打量她身上厚厚的棉袄和怀中搂着的硕大包袱,“去解手需要这样打扮?哼,还带着行李?”

  窈娘无语,眼看着秦洛泉朝她步步逼近。

  秦洛泉低声说着将房门关紧,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女人,你想逃离我?”

  窈娘浑身轻颤,在他凛冽的注视下止不住地泪如雨下。膝弯蓦地一软,她对着秦洛泉跪了下去。

  “公子爷,您放过我吧。这里天寒地冻、满目荒凉,窈娘实在过不惯,不敢再往前走了。求公子爷放我回去吧…..”她一边说,一边啜泣着抱住了秦洛泉的双腿。

  耳边呼地风声顿起,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她惊恐地抬头,却看见了一张狂怒的脸和一对发红的眼睛。

  “你过不惯?你当你是谁?你不过是我秦家的家生奴才,我秦大少爷暖床的婢妾!这一路上亡命奔逃的苦楚,我都尚且熬着,你这贱人凭什么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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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亲留话说要影月公布更新的具体时间。对不住,影月是一个自由散漫、讨厌一成不变的人,所以在更新一事上也往往随心所欲。
不过,既然这事为各位带来了困扰,那我不妨与各位大致约一个时间吧:
平时一日三更:早上11.00左右、下午15.00左右、晚上19.00左右
周六一更、周日两更,时间无法定(请原谅啊)




谁家玉笛暗飞声(一)

一丝恨意涌动在窈娘的眼中,她用力咬住下唇,一字一句地反击道:“我凭什么要熬着?我又没有欺君弑主……”

  “住口!”秦洛泉低声喊叫着,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想害死我?你这没心肝的贱人,亏得我平素疼你爱你,对你一片真心……”

  窈娘奋力挣开他的手,低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啐!你对我真心?你要是真心,为何对府上的丫环们个个不放过?你要是真心,又怎么会去招惹皇帝的女人…….”

  “该死!”秦洛泉吼叫着用手卡住了她的脖子,一双混浊的眼睛透出凌厉的杀气,“贱人,你活得不耐烦了?”

  窈娘手忙脚乱地挣扎着,却哪里是他的对手?眼看着一双秀目渐渐上翻,脸上隐约泛起了黑气。

  正在这时,忽听得客栈的大门外传来了焦急的叩门声。

  “谁啊?”掌柜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踶着鞋走去开门。霎时间,呼呼的风雪声伴着马的嘶鸣扑面而来。

  掌柜的睡意顿消,忙打点精神问道:“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不是,我等是朝廷派来的捕快,前来缉拿要犯。”

  秦洛泉浑身一抖,双手不由自主地从窈娘的项间滑落。

  “完了,京里的人追来了…….不行,我得赶紧把隔壁的侍卫们叫起来,趁他们搜屋之前从后门逃跑…….”他一边神经质地在屋里走动,一边哆哆嗦嗦地套上衣服鞋袜。

  眼前忽地晃过一道青影,定睛看时,却是身着青色布袄的窈娘从地上跃起,一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霎时回响着她凄厉的叫喊声:“各位大爷,他在这里,你们要抓的人在这里!”……

  入夜,深宫的御书房中忽然传来一阵幽扬的笛声。笛韵如风,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深情似诉,在画梁间悠荡数圈,又飘过敞开的窗棂,散落在无边的夜色中。

  梅雪峰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游廊间高悬的青纱宫灯在他头顶静静地泛着柔光,将他淡泊的影子长长地拉在身后。

  “哦,是梅太医来了?”前方传来一声低问。

  梅雪峰抬起头来,却见太监总管刘谦益正立在他的面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十分的和气。

  “刘公公好。”梅雪峰含笑俯下身去,对他施了一礼。

  刘谦益赶紧上前扶住他,口中笑道:“梅太医不必如此客气,快随咱家进去吧,皇上正等着你呢。”

  “是。”梅雪峰点了点头,迈步随着刘谦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知陛下星夜召见微臣,是何缘故?”

  刘谦益回头看着他,双目微眨,嘴唇抿了又抿:“呵呵,这会子咱家可不敢乱说,总之是天大的好事儿…….”

  婉转的笛声霎然终止,齐云灏抬起头来,眼底拂过一丝浅笑。

  “雪峰来了?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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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啊,早上失手打翻了茶杯,结果我的键盘泡汤了。好容易捣鼓好了,马上传上一章。嘻嘻,不可抗力啊,别骂我爽约哦。




谁家玉笛暗飞声(二)

梅雪峰一愣,还是低声道了句“遵旨”,依言坐下。

  齐云灏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玉笛,一边闲闲地打量着这位沉默不语的青年。眼前的他面容清朗如玉,神色间带着几分憨厚和执着。一双骨节突出的大手紧紧地相互攥着,看得出此刻他的心中正交缠着忐忑和紧张。

  嗤,真不知道素来活泼多话的萝萝怎么竟会看上了这么一个闷葫芦……..

  齐云灏压下胸中涌起的一声暗笑,眼光不由自主向墙角的一扇雕漆兰竹屏风瞥去。那屏风下面,微露着两幅绣裙,此时绣裙的主人们想必正在凝神细听吧?

  呵呵,一个是他芳心荡漾的宝贝妹妹、一个是他热心牵线的宝贝娘子,这两个小女人可都不好惹啊…….

  “嗯哼……”齐云灏清了清嗓子,再次把目光投向梅雪峰,“今日朕召你来也没别的事,只是想同你闲话家常。毕竟你是霁儿的兄长,也便是朕的亲人了。”说着,他剑眉一挑,决定开门见山,“听霁儿讲,你至今尚未成家?”

  梅雪峰愣怔了一下,忙不迭地垂下双眼:“正是。”

  齐云灏点点头,用眼睛盯紧了他:“那么,可曾聘下哪家女子?”

  梅雪峰的脸上蓦地泛上一阵红,口齿也不由自主地结巴了起来:“这…..还,还没有。”

  齐云灏向屏风后扫了一眼,隐约听见那里传来了几声嬉笑。

  “如此……朕替你指婚你可愿意?”他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梅雪峰仿佛遭遇雷击般地抬起头来,张大嘴巴呆坐无语。

  齐云灏好整以暇地用手指轻抚自己的下巴,心中暗自发笑——这个傻子,一会儿要是听说指婚的对象竟然是菀柔公主,还不知道要呆成什么样子了…….

  “呵呵,霁儿不止一次地在朕跟前说,你和萝萝郎才女貌,正堪为配,朕思之再三,也想玉成此事,你看…….”

  耳边忽地响起“噗通”一声,抬眼看时,却是梅雪峰离开座位,俯身跪在了地上。

  “臣……臣不敢有附凤之念,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他的声音低沉暗哑,神色中却带着十分的坚决。

  齐云灏对眼前突发的情势大感意外,愣怔许久方才慢慢地觉出了气愤。忍不住将手中的玉笛重重地搁在案上,冷笑道:“哼,想不到梅太医眼高过顶,竟然连我天启堂堂的公主也不放在心上!”

  梅雪峰身子一颤,双臂撑地抬起头来:“陛下恕罪,臣不敢轻慢公主殿下,臣自惭形秽、无意求凰…….臣……臣已有了意中之人…….”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紧接着是一个焦急的声音:“萝萝,萝萝你别哭,我…….我去问他!”

  眼前蓦地人影一晃,却是梅雪霁如旋风一般地冲了出来,几步跨到梅雪峰面前,蹲下身来紧盯住他的双眼。

  “哥,你在撒谎对不对?你的事情难道我还不清楚,你哪里有过心上人?何必这么说,何必要伤萝萝的心……..”




谁家玉笛暗飞声(三)

梅雪峰闭上双目,内心中仿佛有尖厉的刀刃划过——屏风后面的,莫非就是公主殿下?天啊,难道他真的伤了她吗?

  ……可是,谁又能知道他心中的无奈?

  纵然有情又如何?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又岂是他乡野布衣的良配?她不可能为了他放弃宫中的荣华,正如他无法搁下自己的梦想一般……..

  齐大非偶,还是早早断了这份痴念吧。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对着妹妹淡然一笑:“哥哥没有撒谎。在你入宫之后,哥哥在万花山上偶遇了一位采药的女子,她…….她虽然出身贫寒,却温婉端庄、知书识礼,愿意与我平淡相守,照料医馆、操持家务…….我早已对她心仪,誓约嫁娶。”

  梅雪霁呆望着哥哥脸上瞬间闪动的光芒,心中不由惶惑起来:“不可能…..既然如此,你为何从未同我提过?你,一定在骗人、你骗人……”她一把将哥哥搀扶起来,抓住他的手臂使劲摇晃。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低叹:“霁儿,算了。既然无心,何必强求?”

  梅雪峰身形一挫,缓缓地寻声望去。但见摇曳的灯影下,菀柔公主手扶着画屏悄然伫立着,面色苍白,眼中闪烁的分明是晶莹的泪。

  纵然伤心到极处,她却依旧倔强地笑着,笑容惨淡如凌霜的花朵,让人不忍再看。

  梅雪峰的心在她含泪的注视下霎时抽紧——萝萝,萝萝……..他在心中轻唤着这个名字,本以为可以做到潇洒、本以为能够放下,却为何所有的武装在她面前却骤然不攻自破?

  忽然之间,他的心柔软如水,情不自禁地摇头低喃:“不,我不是…….”

  然而此时此刻,齐云萝却不曾听到他的嚅喏,她幽幽地回转身来向齐云灏惨然一笑道:“皇兄,今日……多谢了。我好累,恳祈告退。”

  话未说完,却匆匆地低头一拜,径自转身而去。

  梅雪峰呆望着她茕茕的背影消失在浓浓的黑暗之中,心,在这一刻已然随着她的脚步而失落无踪……

  翻来覆去的,脑海中只涌动着一句话:今日错过,此生想必真的无缘了吧?

  距离九月十九程太后的寿诞只有几天了。

  这几日,凤仪阁成了宫中最热闹的地方。每天,这里除了排戏的嫔妃、宫伶之外,还有一大群的宫女太监奉旨前来听候梅雪霁的差遣。饶是人多,照样还是被花样百出的梅雪霁指挥得晕头转向。

  “不行,这个布景挂得太低了,还得再高一些……对了,就拴在两旁的柱顶上。”

  “第六场戏宝黛读西厢时,你们就从这个小窗里往下撒花瓣,别忘了…….”

  “起先的时候台角挂红灯,到了第九场,就要改成蓝色的了,千万别搞错了…….”

  “黛玉焚稿时用的火盆哪里是这个样子?速速换了吧,不必太华丽精致,只要素雅些的便可…….”




此恨绵绵无绝期(一)

冯惜惜望着她脚不点地的忙碌样子,不由唇边带笑。悄悄地走去后台倒了一盅茶来,递到她的手上。

  “梅小主,喝口茶歇一歇吧,别累坏了自己。”

  梅雪霁握着茶盅回过头来,正好迎上冯惜惜殷殷关切的目光,心中顿时一暖,忙含笑点头道:“多谢冯小姐。”

  冯惜惜微微一笑:“小主不妨唤我惜惜。”

  梅雪霁莞尔,冲她轻轻眨眼:“好的,惜惜。不过你也可以叫我霁儿。”

  冯惜惜的脸上霎时漾起一层光彩:“这......如何使得?”

  梅雪霁笑着拉住她的手:“怎么使不得?我早已把你当作朋友。”

  “霁儿……”冯惜惜轻唤着回握她的手,神色中满是惊喜。

  “咱们去那边歇一歇吧。”梅雪霁一指台侧红枫树下的青石条凳,拖着冯惜惜一起走过去坐下。

  冯惜惜静静地凝望着她。数月不见,这个清丽灵秀的小女子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不少,举手投足间更添了几分妩媚的韵致。原本略显苍白的面颊隐隐地泛着健康的桃晕,明眸如水、唇红欲滴,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了,柔顺地粘在鬓边。

  冯惜惜心中一动,不由笑着抿嘴道:“瞧你,方才着急上火的,出了不少汗呢。”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来,细细地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

  梅雪霁含笑道了声谢,一边任她擦拭,一边低头啜饮着手中的清茶。

  耳畔冯惜惜声音绵绵传来,如潺潺流水般轻柔澄澈。

  “……惜惜第一次见到霁儿,便惊为天人。此生从未见过像霁儿这样完美的女子,聪颖黠慧、美丽绝伦、为人又如此随和友善,今生得与霁儿为友,实在是三生幸事。”

  梅雪霁嬉笑着吐了吐舌头:“惜惜谬赞了,我哪里有这么好?就连陛下也老是说我冲动任性,令他头痛不已呢。”

  “哦,是吗?”冯惜惜微挑了眉梢,眼中的笑意有瞬间的僵硬,“陛下对你,想必爱入骨髓吧?就连缺点在他眼里也都是可爱的。”

  梅雪霁脸上一红,唇边却是抑制不住地漾起了甜笑:“没有的事,你何苦取笑我?”

  冯惜惜垂下眼帘,松开了握住她指尖的手,正思忖着该如何回话,忽听得背后有人笑道:“宝玉,怨不得我左右找不到你,原来拖着湘云躲在这里闲聊。”

  待回头时,却见如妃吴霜正俏生生地立在戏台上,笼烟眉、丹凤眼,衣袂翩跹,雅丽如画。

  “如妃娘娘……”冯惜惜和梅雪霁一齐立起身来,向她敛纴施礼。

  如妃摆摆手,正色道:“别娘娘小姐地叫了,咱们既入了红楼,不妨就延照戏里的称呼吧。今后……只叫我黛玉便可。”

  梅雪霁和冯惜惜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心中各自飘过几分慨叹——看来,眼前的这位入戏深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二)

如妃对她们异样的神情丝毫不以为意,伸手提着裙子缓缓地下了台阶来,四下张望道:“宝钗、探春、晴雯她们呢,怎么不见?”

  梅雪霁轻咬下唇,忍笑答道:“宝姐姐和晴雯才刚回宫午膳,下晌还过来呢,至于探春…….”她垂下眼,用长睫遮住了眸中的黯然,“一大早遣人来说身子不适,可能来不了了。”

  如妃轻轻一笑道:“定是躲懒,看到时上了台她如何过关?”一边说,一边在她们对面找了一块青石坐下。

  清风徐徐吹拂,带来了若有若无的花香。一只黑底斑彩的蝴蝶绕过花丛,翩翩地在眼前飞舞。如妃心情大好,禁不住挥袖去扑,却哪里扑得到?只见蝶影翻飞,霎时间越过青萝蔓延的山石,又掠过一树芭蕉,最终停在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上。

  如妃暗自诧异,眼下已是深秋天气,怎么还会有牡丹盛开?待细看时,却蓦地发现——哪里是牡丹?分明是插在乌黑云鬓间的一朵宫样绢花!

  此时,绢花的主人正隐身在一丛青碧的修竹之后,茂密的竹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晦不定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的面目。唯一可见的是她那一双阴冷的眸子以及眸中闪烁着的仿若冰雪风霜般的寒意。

  “那人是谁?”如妃指着那个身影喃喃自语,那仇视的目光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生颤抖。

  “谁?”梅雪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去,但见竹影扶风,清翠若滴。侧旁虎皮石砌成的甬道上,袅袅走来一位绯衣女子。如云的鬓发上,口衔缨络的赤金飞凤映着日光直晃人眼,压鬓一朵粉色牡丹衬着她满面的桃晕,鲜丽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眼见她明媚的笑颜渐渐靠近,梅雪霁不由得陷入迷惑——此人为何如此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身畔冯惜惜忽然笑道:“哦,我记起来了,这不是澄王妃吗?那晚咱们就在这里曾见过她一面。”

  梅雪霁心中一颤——原来是她。

  脑海中不由回想起当夜凤仪阁前悠扬的脚铃声,还有齐天驰挂在唇边淡然的微笑……

  思绪未定,那女子却已走到眼前。

  “澄王妃凤凰拜见如妃娘娘、梅小主。”她盈盈地低下头去,云鬓间的缨络在腮边轻轻一荡。

  “澄王妃客气了,请平身吧。”如妃淡淡地笑着,盯紧了她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清明澄澈、顾盼生辉,眼底眉梢仿佛都浸润在和煦的春风之中,哪里还看得见一丝阴霾?

  如妃秀眉微蹙,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迷惑——刚才所见的,真是这双眼睛吗…….莫非,只是幻觉?

  想到这里,她略略地安了心,对凤凰客气地点头道:“澄王妃极少进宫,今日相见实在难得。”

  凤凰笑道:“凤凰特来拜见太后娘娘,恰巧在承恩殿听人说凤仪阁里热闹,便巴巴地赶了来瞧瞧。只是…..”她顿了顿,含笑望向梅雪霁,“不知是不是打搅了梅小主?”




此恨绵绵无绝期(三)

梅雪霁正在出神,听她这么一说,半晌方回过神来,忙笑着摇手道:“哪里?澄王妃见外了。”

  凤凰道:“听说小主和各位娘娘正在排演一部新戏,方才太后娘娘同我提及,还一直笑得合不拢嘴。不知是怎样的一部好戏?凤凰实在好奇,几乎都等不及九月十九了呢。”

  一旁冯惜惜微笑着插嘴道:“王妃既爱戏,不妨也随我们客串一回岂不有趣?”

  凤凰秋波流转,娇媚地“噗嗤”一笑:“呵呵,我倒是也想啊,只是我家王爷怕是不允。每日里下朝要是见不着我,他便要急三火四地满世界乱找……”说着,脸上一红,匆匆地用衣袖掩了口,一双弯月般的明眸似笑非笑地向梅雪霁扫来。

  梅雪霁一愣,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素闻澄亲王温雅沉着,如今这般急躁必是源于伉俪情深吧?”

  凤凰低头一笑,眼眉中浮起娇羞无限:“哪里?只不过每日饮食衣冠都是我亲为操持,须臾离不得罢了……”

  正说着,忽见一名绯衣太监匆匆而至,与众人见礼之后,向梅雪霁道:“陛下口谕,宣梅主子速去木樨园。”

  梅雪霁站起身来:“去那里做什么?”

  “奴才不知。”

  “哦,”梅雪霁点点头,回身向如妃等盈盈一拜道,“如此霁儿先行一步,去去就来。”

  如妃望着她勾唇浅笑:“这话说得轻巧,多久能回来又哪里是你可以决定的?”

  梅雪霁脸上一阵发烧,正待低头离去,忽然被凤凰一把攥住右手。霎时间掌心冰凉一片,定睛看时,却是凤凰塞过来的一块淡红色的羊脂玉佩。

  “凤凰与小主一见倾心,无奈今日缘浅,只得匆匆一晤。改日凤凰愿进宫再与小主一叙,万望小主莫嫌粗蠢,拒我于千里。”

  说着她将梅雪霁的指尖屈起,包住了那块玉佩。

  梅雪霁愣愣地回望她——肌肤胜雪、腮凝新荔,笑容明媚仿佛晨曦中的露珠。最是颊边两颗浅浅的笑涡,如同玉色的睡莲,浮起在花朵般的容颜上……

  原来,这就是澄王妃,齐天驰的妻子。

  艳色倾城、如兰似蕙的凤凰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想到这里,她对着凤凰启齿而笑:“收了你的礼物,匆忙之间不知道回赠什么。这样吧,”她细想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羽缎八宝嵌珠绣梅花的荷包来递给她,“这是我在齐州市集上买的,虽然不值什么,但是爱它绣工精致,故而一直不离身。望澄王妃莫要见笑才是。”

  凤凰福了一福伸手接过,爱不释手地把玩良久道:“多谢小主割爱,凤凰也喜欢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