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笑草根的激情人生：疑似爷们的美好生活 作者：白天光


石桥和稗子（1）
一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总是一样的，一个小镇和另一个小镇肯定是不一样的。桥镇，是一座古老的小镇，因为在桥镇还能看到历史的遗迹。遗迹之一，桥镇的镇西有一座石桥，这座石桥距小镇将近一华里，既然这座石桥和小镇有这么长的距离，那么小镇为什么还叫桥镇呢？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石桥其实是和桥镇连着的。石桥下的河叫稗子河，稗子河一到夏天，有时肥有时瘦，瘦的时候河水是清澈的，稗子草根下有许多鲶鱼。肥的时候河水漫上岸，河床都消失了，只有石桥还结实地立在河里。稗子河一肥，岸上的人就受灾，因为桥镇的地势是倾斜的，东高西低，于是在桥旁边住的人家和商铺就向东迁移了。现在能看到的是搬不动的镇宅石和长得又粗又高的李子树，但这李子树不知什么原因，已经多年不结果了。镇宅石上都刻着姓氏，大都是袁、熊、张。因为这些镇宅石和镇上的人有关，所以桥镇的人就从来不动他们，而一直保留至今。桥是山上的青板石镶嵌的，看不到有泥水匠的手艺。据说是一个石匠领着他的三个儿子凿了一年石头，才镶嵌出了这座石桥。这要归功于明末的一位县令，是他出银子修的这座桥。他也是桥镇的第一任县令，他叫袁呈，所以这座桥原来叫袁呈桥。后来袁呈离开了这里，来了一位新的县令，他觉得叫这桥为袁呈桥他犯硌应，就禁止百姓叫这桥为袁呈桥，而直接叫石桥。
　　石桥几百年没塌，除了归功于那四个石匠的手艺，重要的是河岸的稗草也让这座石桥没受到浊浪的侵蚀。不知是什么原因，桥镇的城镇四周，到处都长满了稗子。这很奇怪，一般稗草大都长在庄稼中间，或是潮湿的阴沟里，而桥镇的稗子，只要有土它就生长。稗草长到旺时，茎有拇指那么粗，比人还高。石桥的下面长着许多粗壮的稗子，他们在水里扎根，长得不密集，不影响水的畅通，它对桥也起到了保护作用。原来桥镇的街道两旁也长满了稗子，商铺的门口也有稗子，但桥镇人不觉得稗子碍事，就任它去长。稗子长得到处都是，也成了桥镇人的第二种粮食。有一年大旱，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而稗子却壮实地活着。那一年，桥镇人用稗子和榆树皮磨面做饽饽，就把他们的命救了。后来桥镇来了一个文弱的县令，他有洁癖，衙门的院子里不允许有一棵杂草。衙门府内的衙役每天不干别的，都拿着扫把和抹布搞卫生。后来这县令到街上散步，见到处都是稗子，就让桥镇的人把稗子全部除掉，桥镇人没有一个听他的。这县令觉得对这里的百姓指挥不灵，就张贴告示，每人不交十捆稗子，加倍交税。后来百姓将这县令告到了知府，知府就把这县令给撤了。因为稗子撤了一个县令，这也是让桥镇人感到无比自豪的事情。
　　石桥和稗子，的确成了这座小镇的历史遗迹。
　　一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总是一样的，一个小镇和另一个小镇肯定是不一样的。一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的人群有他们的语言韵律，这是城市间的微小差别。而一个小镇和另一个小镇的语言韵律不一样，有些小镇语言的符号是不能用文字书写的。城市的人总是以移民为主，而小镇的人总会阻止移民的介入。这就使小镇的人有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桥镇的男人长得都不是浓眉大眼，不受看，但桥镇的男人都很剽悍。他们的祖先都是强悍的人。据县志记载，桥镇的祖先一部分是宋朝的叛臣，一部分是北方的少数民族，还有一部分是俄罗斯混血儿。按说这些人的遗传应该让桥镇的男人们威武强悍，也应该让桥镇的男人更加英俊，但历史是无情的，桥镇人的遗传渐渐地被异化了，因为桥镇一直是一个丰衣足食的小镇。桥镇也曾经是一个贸易大集，使这里的经济空前繁荣。富裕往往是让人的遗传退化的主要原因，这是一位学者到这里考察后说的，当然，桥镇人并不知道这些。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石桥和稗子（2）
桥镇除了石桥和稗子，还盛产县令和县长，这些当年的政府官员也让桥镇的历史更加波澜壮阔。清朝的县令赵五津是个不着调的县令，他的父亲是天津卫大茂商行的老板，在天津卫商界中资产一直在前十位，赵五津在家行五，也是商行老板的老儿子，他在天津卫总惹祸，他曾经把比他大十六岁的女戏子干枝梅给睡了，干枝梅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干枝梅把孩子抱给了商行的老板，赵五津的父亲给了干枝梅三百两银子，又把她生的孩子送了人。赵五津还玩马，他整天骑着一匹英国的高头大马在街上招摇，有一天他骑着马跑到了俄国领事馆，让老毛子狠揍了一顿，又把马给没收了，赵五津就拎着一把洋枪要在俄国领事馆闹事，还是他父亲的保镖把他用麻袋背了回来。后来商行老板觉得应该把这老儿子发配到边疆，就在朝廷的吏部活动，给赵五津买了个县令，把他打发到了距京城两千多里的桥镇。
　　赵五津当了桥城的县令，不理政事，让县丞替他主事，县丞和他一样也是城北一个大财主的儿子，和他一样不着调。县衙落满灰尘，而县令和县丞却天天到镇西的稗子河钓鱼。桥镇成了没有朝廷管的自由王国，那些年在桥镇发生了许多离奇古怪的事儿，这些事也惊动了朝廷，将赵五津给撤了，县衙也迁到了桥镇的南边。
　　桥镇的另一个重要人物不能不被桥镇人记住。他叫尤向阳，他是当年桥镇抗日独立大队的队长。尤向阳枪打得不准，指挥独立大队和日本人作战，他要别着钢笔，军装穿得很整齐，他梳着孙中山那样的发式，他兜里揣着日产的樱花牌发蜡，在每次战斗前，他总是往头上抹一些。别看尤向阳不会打枪，但同日本鬼子作战，主要靠智谋，他能巧妙地让两伙日军自相残杀。他是省城大学物理系的学生，他用物理的原理，能在不知不觉中让日本鬼子的炮楼子被独立大队炸了。他在指挥战斗的时候发明了许多名词：奥斯特电磁效应轰炸法，爱因斯坦相对论围歼法……这些生涩的名词，抗战的战士们根本就听不懂，但运用了尤向阳的战争科学战术，非常管用。尤向阳在一次对日作战中英勇牺牲，临牺牲前他自言自语：奥斯特电磁效应轰炸法还有许多缺陷哪！
　　尤向阳这位抗日英雄已经被桥镇的人记住了，因为他给桥镇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尤其是他的五五开的分头，很让人们敬佩。
　　桥镇还来过一位日本县长，不过这个日本县长不叫县长，叫参事，他叫阿部田仓。为了让桥镇的人觉得他尊重中国人，就也任命了一位县长，这位县长叫熊宝宗，是一个大地主，他给日本人的县衙每年都提供粮食和猪肉。阿部参事很坏，他在桥镇搞了七八个中国姑娘给他做姘，他到商铺拿东西不给钱，他在草药铺拿过人参，在当铺拿过文物，还在金店里拿过金戒指。阿部民愤极大，后来就被桥镇人用绳子勒死了，又将他吊在县衙。这事儿不小，惊动了日本关东军。关东军刚要往桥镇奔，半路上被八路军给灭了。不久，日本就投降了。熊宝宗很圆滑，日本投降以后，他把家里的粮食和生猪都送给了八路军。解放的那一天，熊宝宗站在县衙的房顶上，举手高呼：解放军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
　　在解放后若干年的日子里，这里没有发生大的历史事件。三年自然灾害，这里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因为桥镇方圆几百里的土地没有被糟蹋的，那些年地里的麦子、玉米长势良好，家家都有粮食，家里的锅碗瓢盆也没有被拿走去炼铁。这要归功于当年一个姓袁的县长。这个袁县长是军人出身，他还有个外号叫袁毛驴子。他在解放军的部队里曾是师参谋长，转业以后应该做市长，可他偏要到桥镇，因为桥镇有一个女人让他去。这个女人原来在桥镇西的彭家窝堡，袁参谋长有一年受伤，在她家养伤，待过三个月。这个女人叫彭玉娴，长得不漂亮，脸上长了许多黑雀子，但这个女人持家很有办法，她的丈夫死了以后，她领着三个孩子过日子，也没让孩子冻着饿着，袁参谋长就决定娶她。解放以后，他就到了这个县当了县长。袁参谋长当县长当得很牛气，因为行署专员曾经是他手下的营长，省长是他的战友，在部队时和他一样，也是参谋长。自然灾害的那些年，他根本就不把大跃进放在眼里，想咋干就咋干。再后来到了*，袁县长既没有调离，也没有升迁，仍然滋润地当桥镇的县长。这时候的袁县长不像过去那么莽撞了，他也学会了玩弄政治。他让全县人民都会背二十条以上毛主席语录，县城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部，天天唱大好形势，而他领导的广大人民群众仍然种自留地，做小买卖，也默许所谓的投机倒把。但袁县长的小政治还是没有抵制过大政治，终于有一天，他被撤职了。好在广大人民群众都念他的好儿，知道他是一个造福一方的好县长，所以他们既没有批斗袁县长，也没给袁县长写大字报，袁县长就悄悄地回到了岳父家，和老婆一块儿积肥种地，不断地生孩子。袁县长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但桥镇人民却记住了他。
　　在桥镇人的眼里，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快。袁县长被撤以后，就没有县长了，叫县革委会主任。过了十多年，这个革委会主任的职务才被取缔。后来乡政府和镇政府走向正规，又来了一个新县长，这个县长姓幺。桥镇下属的六个乡的乡长文化水平不高，他们最初管幺县长叫么县长，后来幺县长亲自跟这些个乡长们做了更正，才把他的幺县长叫起来。幺县长很有想象力，他亲自给牛鞅子乡制定了扶贫发展规划，大约有十几项，主要有：
　　1.在牛鞅子乡搞全县文化示范乡建设，每个村都要成立二人转剧团，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到县城或外县走穴。
　　2.创办全县第一个养犬基地，重点养殖两个品种，一个是宠物狗巴哥，一个是农村土狗。巴哥到县城或市里去卖，农村土狗卖给朝鲜族饭店。
　　3.在五个村举办村姑选美大赛。
　　……
　　幺县长每天显得很繁忙，他经常抱着巴哥到各个村检查指导工作，还深入到二人转剧团，跟着农民同志一块儿唱戏。幺县长的拿手戏是反串。他在现代戏《红灯记》里演李铁梅，又在现代戏《沙家浜》里演阿庆嫂。幺县长的先进事迹也得到了媒体的重视，市报用半版的篇幅写幺县长如何到乡下帮扶建小康，这篇文章不是记者写的，是一位桥镇的文化干事写的。这个文化干事叫熊建稗，才二十岁。文章的题目是：《县长抓文化，乡村变化大》。文中还有这位文化干事歌颂幺县长的诗——
　　村狗汪汪叫
　　村民齐欢笑
　　巴哥进市场
　　天天点钞票
　　农村新天地
　　生活很甜蜜
　　农民也走穴
　　县长唱大戏
　　村姑也选美
　　台上走猫腿
　　追求新时尚
　　县长来指挥
　　幺县长在桥镇蹲点，生活得还算滋润，这和全县的各级领导干部众星捧月有关系。桥镇人把人和人之间关系好叫关系铁，特殊关系的叫铁把。幺县长和县里的几大班子关系铁，和中层干部也铁，但后来他和副县长康耀辉起内讧，最后以康耀辉的胜利而告终。幺县长被调到了别的县，康耀辉做了新桥县的县长。
　　……
　　桥镇的历史在追随整个中国历史的时候显得很吃力，因为过去的生活在桥镇不会重复。但桥镇人也不甘寂寞，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挣扎，在不知不觉中追随历史。桥镇的人总不服输，让他们引以自豪的是，桥镇过去是北方最富裕的一个小镇，桥镇的石桥和稗子是别的小镇根本无法比拟的……石桥只是他们自豪的历史建筑，而稗子却成了他们精神上的寄托。
　　桥镇聪明的人总让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想让自己的孩子享受桥镇的风水，给他们带来好运。所以，桥镇的许多人的名字里都有个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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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花肉戏班子（1）
镇上有一个知名人士叫罗大稗。他原来是镇上红旗家具厂的工人，当过几年油漆工，后来又到工厂的工会主抓文艺宣传，再后来工厂倒闭，他就下岗了。别人下岗以后都很忧愁，而罗大稗下岗以后却觉得很幸福。罗大稗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头脑又很聪明，他常常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并能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变成现实，在这个过程中，他能得到无限乐趣。在这个世界上也很难找到像罗大稗这样的闲散人物。他每天都很忙，每天同样很闲散，但不招人烦。罗大稗每天要干的事儿是和街头修自行车的段师傅在一起下棋。段师傅曾经是桥镇的风云人物，他跟江北的棋圣薛汝斌比棋艺，把薛汝斌打得稀巴烂，但他和罗大稗对弈的时候，却总拜下风。罗大稗下棋是文下，和对手不急不恼，连微笑都是温和的。说罗大稗下棋是文下，还因为罗大稗在对弈领域有很深的造诣，江南江北的人都赞美罗大稗，并用诗歌赞美他。诗如下——
　　天下英雄数大稗
　　大稗棋风震天外
　　桥镇大街方步迈
　　都称他是大元帅
　　说罗大稗下棋是文下，因为罗大稗有著作，是对中国象棋秘笈的破解。著作的题目是《看见天数、十八棋艺与二十四爻》。他还有一本著作和哲学有关，题目叫《棋相与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之生存》。罗大稗的文化水平如此之高，让桥镇人感到很吃惊，罗大稗只小学文化水平，毕业于梨树乡中心小学，在学校应该是个劣等生。罗大稗在中心小学的时候出过一次大名，他把中心小学校长的女儿给打了。他动手打校长女儿的理由极其充分，大稗在中心小学校长女儿的身上进行初恋演习，遭到校长女儿的拒绝。校长叫孔丘，和圣人孔子同名同姓，其水平也不在孔子之下，他在给学生训话的时候，能连贯地用上十几个之乎者也。孔丘的女儿叫孔美丽，她也是梨树乡中心小学最丑的女生，桥镇的罗大稗追求梨树乡中心小学最丑的女生竟然遭到拒绝，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挫折，罗大稗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因此，他把孔美丽揍了能找出千百个理由，如果有人说大稗的行为不是一个壮举，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个混蛋。孔美丽和罗大稗初恋演习结束，却并不是他们游戏的终结，罗大稗看到了一个丑女人的乐趣，他开始给孔美丽写诗，他用火辣辣的语言让孔美丽感动，也让孔美丽在山坡上号啕大哭。罗大稗写给孔美丽的诗都非常低劣，现摘录一首——
　　春风吹落了雪花
　　秋天的果实开满了树丫
　　我心中的美丽啊
　　是一朵绚丽的晚霞
　　……
　　孔美丽捧着这首诗，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语言，就也给罗大稗回诗——
　　雪花抚摸着春风
　　树丫就是美丽的风景
　　我美丽的心哪
　　就像晚霞让人憧憬
　　……
　　仅仅靠罗大稗一个人还不能构成桥镇的历史。罗大稗的人生经历过于简单，而他的闲散又不够。于是桥镇人开始寻找罗大稗更加闲散的事情，这对罗大稗来说也不是难事。桥镇人很快就找到了一些罗大稗闲散至极的一些轶事，最能说明罗大稗闲散的事情之一，是他多次参加信访活动，并积极加入上访队伍，上访的内容是：镇长和镇上卖皮鞋的江北女人搞不正当男女关系。对这样的上访，桥镇人躲都躲不及，而罗大稗却感到在上访的过程中充满了幸福感。罗大稗在镇政府的门口破口大骂镇长。对于镇长，罗大稗并不惧怕，因为罗大稗的二姑夫和他的一个远房叔伯舅有亲戚关系，这个远房叔伯舅是桥镇的水产大王，外号叫刘大鱼，他很能打架闹事，行凶的时候常常手里握着一把麻子牌菜刀，他砍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罗大稗和刘大鱼这种亲戚并不太近，他和刘大鱼也没有多亲近，只是罗大稗喜欢给刘大鱼溜须拍马，他在喝酒喝醉了的时候，常常拍着桌子说，知道大鱼吗，和我是实在亲戚。他还常揣着一瓶桥镇土烧酒，兜里揣着五香花生米，请刘大雨喝酒。刘大鱼也是一个禁不住别人奉承的小人，每当罗大稗给他溜须的时候，他总会牛×哄哄地说，有事儿吱声，你说要砍谁，我就回家取菜刀。罗大稗在信访队伍里显得很活跃，他叉着腰，一步跳到镇政府的台阶上，将肮脏的手指头一比划：镇长，你要*，看我咋收拾你，大鱼是我亲戚！他以为他的一声喊能惊动镇政府，但镇政府的人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儿。一位脾气比较暴躁的保安走过来，使劲踢了他一脚，骂道：别说大鱼了，就是大虾我他妈也能整死他。这时候罗大稗就蔫了，悄悄地离开上访队伍，站在尘土飞扬的道边上，到处找电话亭，找到电话亭就冲着电话使劲喊：大鱼，你过来一趟，中午咱俩喝。他在喊这话的时候，是想让上访队伍们能听见。上访队伍当然听得很清楚，他们冲罗大稗笑着，眼光一点赞许的意思也没有。

1．五花肉戏班子（2）
罗大稗觉得很无聊，就回家去，自己一个人喝烧酒。罗大稗在镇政府台阶上大骂镇长，还是产生了反响，其结果是他被公安抓起来了。这时候桥镇的人才开始赞扬罗大稗，这小子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敢于向*作斗争。如果桥镇多出几个罗大稗，这社会风气就会有很大的扭转。我们的社会，还是有希望的。
　　罗大稗的另一件轶事很让他难堪。桥镇有一位像旗杆一样的长条女人，这女人身材细长，在桥镇这种缺乏美丽的地方，长条女人应该是充满了姿色。她叫喜凤，喜凤很受端详，是因为她走路的时候很扭捏，罗大稗用文学语言描写她：喜凤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只美丽的鸟，是那样的婀娜多姿。在罗大稗异常无聊的时候，觉得要使劲去追求喜凤，一定很幸福和美好。罗大稗用惯用的伎俩去接近喜凤，他请喜凤到老田家包子铺吃包子，又到市郊去偷瓜，把瓜偷到手，他就用片儿刀把偷来的瓜皮削净，送给喜凤，并用伪科学给喜凤作解释，这瓜是新疆最新研制成功的蜜瓜，也是现在国内外最流行的水果，有很高的营养价值，最新医学表明，这种蜜瓜主治异常肥胖症、哮喘、早期肺癌。松赞干布经常食用这种蜜瓜，食后他对女人充满激情……
　　罗大稗在桥镇干尽了荒诞的事儿。你很难说清楚罗大稗在桥镇干的那些荒诞的事儿是好事还是坏事。罗大稗有妻子，外号叫小糜子，长得又瘦又小，但嗓门儿很高，就应了那句话：矬老婆高声。小糜子也是一个不着调的女人，她下岗以后无事可干，就和桥镇一个叫小浪张的女人在桥镇撮起了一个戏班子。这戏班子还有名号，叫五花肉戏班子。在桥镇的人都知道五花肉的意思，就是猪身上不肥不瘦五花三层的肉。小糜子瘦的精细，而小浪张却很胖，两个人在一块儿正好是五花三层。五花肉戏班子就是几个闲散的老娘们儿在一块儿玩，后来成了气候，就在桥镇的十字街口，租了四间筒子房，五花肉戏班子就变成了赢利性娱乐组织。五花肉戏班子没有啥正经戏，除了一些二人转小帽儿，就是*时期的革命样板戏。五花肉戏班子把镇子上有点文艺天赋的人都聚起来，戏唱得很低劣，但演员的扮相，打情骂俏，把个戏班子闹得红红火火。五花肉戏班子有一支很不错的乐队，这支乐队原来是镇上红旗家具厂工会宣传队的乐队。戏班子的组织也很健全，有策划，有指挥，还有导演。小糜子的五花肉戏班子给罗大稗提供了表现天才的空间，他自己主动要求做导演。罗大稗在短时间内，由一个闲散的人一下子就变成了导演。他也像某些导演那样蓄起了浓密的胡子，又戴了一副铜坠眼镜，穿着一身通红的条绒服装，怀里还吊着一块怀表，这还嫌不够。罗大稗还做了几顶西瓜帽，他每三四天都要换一次帽子，他的帽子和他的着装很配套，他除了有一件大红条绒休闲服，还有一身铁青色的唐装和深灰色的中山装。在他穿唐装的时候，要配一顶藏青色的西瓜帽，帽顶上有一枚通红的纽扣；在他穿中山装的时候，他要戴一顶日本学生帽，或者不戴帽子，留成汪精卫那样的五五分头。罗大稗和戏班子里的娘们儿们厮混，每天都觉得很幸福。他幸福的来源是在排戏的时候近距离地跟演员说戏，和为演员篡改样板戏。他篡改样板戏很拿手，这是剧团演员们渐渐发现的他的天才。他能让阿庆嫂和刁德一在芦苇荡边上搞男女关系，还能让李铁梅变成神枪手，和王连举比枪法，还能让座山雕和杨子荣拜把子，一块儿到牡丹江去逛窑子……

1．五花肉戏班子（3）
桥镇是一个相对宽松的小镇，没有人管理文化市场，戏班子演的戏也没人干预。桥镇人也没有太高的思想觉悟，他们把罗大稗修改的样板戏看成是乐景儿。
　　由于罗大稗的天才，这就让剧团里的娘们儿们对他都有点意思。后来罗大稗终于和一个叫小蜜瓜的女人上了床。小糜子对罗大稗很宽松，只要罗大稗不从兜里给那小蜜瓜掏钱就行。罗大稗的小舅子二坏是桥镇的地痞，他在桥镇卖干鲜水果，他瞧不起罗大稗，终于有一天，二坏在桥镇的小旅社把罗大稗和小蜜瓜堵了个正着。二坏没揍他姐夫，也没揍小蜜瓜，二坏让罗大稗和小蜜瓜请他喝酒，罗大稗和小蜜瓜不能不从，但在酒桌上，二坏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插到桌子上，罗大稗就有些害怕，问，二坏，你想咋办？
　　二坏说，参照治安管理条例，罚款。每人五千。如果不掏，就依法严惩，帮我干活，不多不少，干一年。
　　罗大稗和小蜜瓜拿不出钱来，就认罚。他每天要到小舅子那儿帮着搬运水果，小蜜瓜每天给二坏做晚饭。小蜜瓜是个寡妇，人也胆小如鼠，二坏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有一天，二坏也跟小蜜瓜上床了，罗大稗同样和他讨价还价。罗大稗没有男子气，倒是小糜子像个男人，她到弟弟家，让弟弟给他掏一万块钱，说，这罚款应该归我。你把小蜜瓜睡了，同样也得罚五千块。如果你不掏，我就到江北找你媳妇。二坏的媳妇在江北的鱼站卖鱼，一周回家一次，家里头发生的事儿她还不知道。二坏的媳妇是有名的泼妇，在鱼站是鱼霸，她已经把三四个鱼头扔进江里。一听说姐姐要把媳妇请回来，二坏就不敢做声了。这件事儿也让小糜子和他弟弟作了仇，二坏觉得他有些吃亏了，就到五花肉戏班子去闹，罗大稗在戏班子里有绝对的指挥权，他和小蜜瓜的事儿，戏班子里的女演员们都不怪罪他，理由是，这么才华横溢的导演和小糜子实在不般配。二坏一进戏园子就耍横，那天罗大稗穿着一身中山装，一脚踏到桌子上，对那些女演员们一挥手，同志们，敌人来骚扰我们，我们要用革命的武装对付反革命的武装，给我打！
　　二坏从戏园子走出去的时候，满脸是血。他看见姐姐小糜子坐在椅子上扇扇子，就骂道，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桥镇人民会骂死你的！
　　一直坐在小糜子旁边的小蜜瓜搂着小糜子说，糜子，你说你家二坏咋那么不知道好歹呢。
　　小糜子说，他从小就很反动。这次大家对他进行斗争，也是理所当然。
　　二坏又骂姐夫，你们今天对我下死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走着瞧吧。
　　女演员们说，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
　　桥镇的人们对五花肉戏班子发生的一切都有正确的评价。他们最动情的评价是：二坏他破坏了桥镇的精神文明建设。
　　罗大稗在桥镇虽然是一个闲人，可他也是一位文化名人，他自己说，我是应该受到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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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歇（1）
张学稗应该是桥镇的恶鬼下世，他的恶可以体现在他生活的各个角落。张学稗是一个小个子，一脸的温和，说话的时候也轻声慢语，他四十多岁年纪，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被人欺辱的人，张学稗总想有一天要给桥镇的人点颜色看看，可是他不知道应该给桥镇的人什么颜色。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桥镇的牛肉贩子三天五天都要杀一头牛，往县城里的几个回民饭店送货。县城里的回民饭店要吃新鲜牛肉，就决定在桥镇摆设个小型屠宰厂，有了屠宰厂就必须要有刽子手，于是有一天，屠宰厂的老板就在屠宰厂贴了广告：高薪聘请宰牛技术人员，月薪一千元，并赏牛肉五斤。桥镇的人一向讲究积德，他们认为宰牛是缺大德的事儿。张学稗要杀牛，使桥镇的人们刮目相看，有能把这件事看透的，认为张学稗杀牛是为了表现他的尊严，改变他猥琐的形象，这些年张学稗在桥镇受尽欺辱，这也是他变成恶鬼的主要原因。
　　张学稗的父亲是镇政府的大厨，镇长是他的远房舅舅，张学稗的父亲在镇政府除了做饭，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替镇长去做，镇政府广播站有个广播员叫秦玉梅，和镇长有一腿，张学稗的父亲隔三岔五要为镇长把门儿。有一天，县消防大队来检查防火安全，张学稗的父亲在镇长办公室门前睡着了，消防队的人就闯进了镇长办公室，镇长和广播员秦玉梅的事情败露了，这是张学稗的父亲失职造成的，镇长就把张学稗的父亲撵回了家。张学稗的父亲临回家前也没放弃给儿子讨些事情，就请镇长让他的儿子也到镇政府食堂做饭。
　　张学稗开始重复父亲的工作，他每天除了做饭，仍然要给镇长把门儿，但这次张学稗为镇长把门儿却把出了意外的结果。广播员秦玉梅是一个轻薄的女子，她有过半年多的婚史，丈夫是给县政府某个领导开小车的，在县里也有背景。秦玉梅最初跟的人并不是镇长，而是一个浙江的眼镜商人，她丈夫把那个浙江商人打跑了，也和她离了婚。秦玉梅有一副好嗓子，曾经在县广播电视局的播音员培训班培训过，她跟丈夫离婚以后，就被桥镇的镇长盯上了。镇长和秦玉梅勾搭上，还是秦玉梅到桥镇镇政府以后。秦玉梅很孤独，在镇政府也觉得很无聊，镇长她不喜欢，镇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酒包，他除了天天喝酒，基本上也不干正经事儿，一到晚上就去纠缠秦玉梅。秦玉梅看好了张学稗，认为张学稗是一个很质朴又很能干的汉子，就趁镇长下基层包队的时候，两个人就凑到了一起。后来他们又有了机会，就上床了。这个事情不小，后果也很严重，张学稗被派出所抓走了，罪名是他盗窃食堂的财物。张学稗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在派出所控诉镇长的罪恶行径，而结果是张学稗被打断了腿，又被判了两年徒刑，最后还是张学稗的父亲花钱把儿子保了出来。张学稗的腿成了残疾，也成了他在桥镇耻辱的标志。他想把镇长杀了，几次别着刀在镇长家门前来回走动，也没敢进屋。但镇长家除了人以外的其他生命，都结束在张学稗的手里。镇长家里有一条松狮，被张学稗药死了。镇长老婆在房院内养了四头猪，也被张学稗药死了。张学稗在残害这些动物的时候，竟然产生了幸福感，于是他就把镇上那些有钱人家值钱的狗全都药死了。

2．天歇（2）
为了药死镇上他认为该药死的东西，他又特意到江北跟一个叫杜仲的人学习奇妙宰杀技术，这个技术的来源是塔院寺的和尚修行的一本书《天歇》，其旨意在于人的最高境界是与天共眠。而与天共眠的招数有十法，使人在不痛苦中与天神为伍。《天歇》的十法有药法、食物法、烟雾法、看不见的利器歇息法……杜仲有生意可做，但他不是替别人杀人，而是替别人解除痛苦，有癌症患者的家属找杜仲寻求安然歇息，杜仲就让患者在微笑中离开人世。张学稗想学杜仲的天歇招数，是要经过杜仲考试的，张学稗买了一百只鸡，杜仲就用那十种招法将鸡处死，鸡无痛苦状，又要展翅飞翔，显出禽类的疯狂。然后张学稗就又买一头猪送给杜仲，杜仲就把最有杀伤力的烟雾法传给他。据说杜仲的爷爷是京城的刽子手，外号叫一梦歇，当年京城处决刑犯，都要请一梦歇。一梦歇举刀的时候，菜市口围观的人像看演戏一样看一梦歇的表演。他只一大片儿刀，往刑犯的脖子上一点，刑犯的头就掉下了。一梦歇的父亲杀过革命党，后来又被革命党杀死。杜仲从事着地下行业，生意很好，他之所以把技术交给张学稗，是因为看出张学稗的面相像刽子手。刽子手的面相不应该是凶神恶煞的形象，真正的刽子手面相慈善，平时做人也和蔼可亲，这些都符合张学稗的形象。而且张学稗为人实诚，说话不撒谎，遇到不公平的事情能躲则躲，不能躲也不去惹大是非。
　　张学稗把杜仲的天歇招数学到手以后，一下子让桥镇宁静了下来。在短时间内，镇上的狗被杀死了，他还杀死了退休老县长的两只鹦鹉。有人恶意宰杀桥镇的狗或其他禽类，还不能引起公安部门的重视，因为宰杀狗或禽类毕竟不是恶性犯罪，资深的老派出所长感叹道，真是让我长了见识，我管辖的地方竟然出了这么猥琐的凶犯！
　　张学稗的屠杀技能竟然很快蔓延到乡村。桥镇附近的大牲畜开始死亡，死亡的速度之快不亚于一场瘟疫。桥镇政府开始重视这件事了，但他们没有公安的介入，也不好侦破这样的案子。张学稗是一个见好就收的人，他的屠宰不管怎样上瘾，这时候便狡猾地隐蔽起来。
　　桥镇的屠宰厂老板招屠夫有好几个人应聘，老板择优录取，就先让三个人分别屠宰三头牛。想不到张学稗的杀牛速度之快，他用了什么招数，连有经验的屠宰厂老板都没有看出来。张学稗被录用了。张学稗宰牛成了桥镇的一大乐景儿。屠宰厂的老板为了让他的宰牛行为更加红火，也为了让大家知道他卖的牛肉是最新鲜的，就把屠宰的场地选在了屠宰厂门前，张学稗每天宰牛都有新花样儿，他杀牛几乎不卖力气，像变戏法一样就让牛天歇了。张学稗突然成为桥镇的屠宰高手，这不能不引起镇政府的高度重视。他们终于动用了市里的侦破专家，侦破了桥镇以及桥镇附近的大牲畜突然死亡的真相。就在张学稗这天中午宰完牛之后，他被公安局抓去了。公安局对他的犯罪行为要做笔录，就问他，你为啥对牲畜如此仇恨？张学稗的回答让公安干警们非常吃惊，我对牲畜的仇恨来源于我对人的仇恨。我对人无能为力，但我可以对牲畜任意宰杀。杀人是要偿命的，但杀牲畜不见得要偿命。
　　对牲畜生命的不尊重也能引起公安干警的愤怒，于是他们就在派出所里又把张学稗给揍了。公安干警中有个叫疼不见的老干警，他把人打死都让人很难找到证据。于是他就给张学稗上了铁绳，这是他们的行业用语，就是用铁绳拴住人的生殖器，让人在痛苦中感觉到生活快绝望了。张学稗后来被放了，他仍然重操旧业，在屠宰厂当屠夫。经过在公安派出所的炼狱，张学稗的宰杀更加残酷。他已经丢弃了杜仲教他的天歇招数，改为最原始的宰杀技术，一头牛他可以宰杀半个多小时，还能让牛发出一种只有死前才能发出的声音，使桥镇充满恐怖。
　　张学稗由于在屠宰厂的屠杀表演，也提升了他在桥镇的做人的价值。他走在大街上四处观望，许多人望着他，都望而却步。张学稗的着装也有了改变，他开始穿西服，扎领带，在杀牛的时候他仍然西服革履。牛死了，他的身上见不到一滴血。张学稗在桥镇的确成了一个人物。他每个月都有可观的收入，他还有一个嗜好，那就是收藏牛头骨。他用大锅把牛头煮烂，把牛头上的残皮残肉刮下去，然后又放在福尔马林里浸泡，几天以后拿出来，就是一副白花花的牛头骨。他的牛头骨有人欣赏，省城的姓白的作家从他那儿买了四个牛头骨给他的学生们，并告诫他的学生们，死亡的标本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标本，只有懂得死亡，才能懂得这个世界。张学稗在桥镇有了名气，当然要解决他的终身大事。因为他已经四十二了，却还没有媳妇儿。但屠夫的眼神是能够让人看出来的，有几个女人和他见面，都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张学稗很自信，他认为自己已经是桥镇的人物了，怎么会没有女人跟他。这个屠夫的自信很快得到了印证，有一天，一个女人在屠宰厂门前看张学稗的屠宰表演，牛死了，这女人就走到张学稗面前，说道，老师，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张学稗说，能。
　　这个女人就跟张学稗去了桥镇最大的饭馆王府饭庄，吃烤牛肉。张学稗问她，你是谁？你咋请我吃饭？
　　那女人说，我叫梁唯玲，是刚到桥镇来的中学老师。我崇拜您并不是因为您英勇，而是因为您暗藏杀机。在我看来，好男人不是奶油小生，也不是白马王子，而是有小毒的丈夫。您身上有小毒，您在杀牛的时候，这种小毒就能释放出来。这种小毒就是：越是高贵的人您越看不起，而可怜的人您更看不起，重要的是，您还看不起自己。这是人类潜在的高贵……我说这话不知道您懂不懂，这话里是有哲学的。
　　张学稗说，我不懂哲学，可我懂得做人不能做得太高贵。人如果到了高贵的份儿上，就该被宰杀了。
　　梁唯玲说，说得很对。历史上被宰杀的宦官们都是那些低贱的人变成的高贵的人。
　　张学稗说，想和我交朋友？
　　梁唯玲说，想嫁给你。
　　张学稗说，你不觉得和我在一起生活显得低贱？
　　梁唯玲说，没有低贱哪来的高贵。我要让你在低贱的生存上找到高贵。
　　张学稗愚笨地问，咋找？
　　梁唯玲说，往后听我的。在你我的生活中你要把我当作救星，当作母亲，也当作孩子。你的高贵就找到了。
　　张学稗说，我找到知音了。下午我买只羊给你杀了，让你喝羊汤。
　　梁唯玲说，羊是要买的，但要由我来杀。
　　

3．桥镇的大蒜节
熊建稗是镇党组织的宣传委员兼镇广播站的站长。在桥镇人的眼里，熊建稗是知名人物。他上过市电视台的《黑土地》节目，县报、市报，包括省报都发表过他的文章。如果说熊建稗是镇上的文人，也是确切的。但他在政治上的活跃已经超过了他的文学才能。他已经写了四本书，第一本是写新桥县县长的，书名叫《李向阳现代传奇》，那个时候的县长就叫李向阳。第二本书叫《奋斗始末》，那个时候的县长叫陈奋斗。第三本书叫《葵花向着冰雪开》，葵花指的是前桥镇树立的自强模范武葵花，她办了一个雪糕厂，安置下岗工人六十多人，熊建稗一直把武葵花宣传到省电视台，又让武葵花成了省里的优秀民营企业家、精神文明标兵。第四本书叫《子夜枪声》，是写桥镇公安派出所所长李大威的先进事迹。李大威这个人物很有争议，他在桥镇抓获了一伙毒贩子，熊建稗的书就是根据他抓毒贩子的事迹写成的，但李大威在桥镇的口碑不好，他中午喝大酒，下午在派出所睡大觉，他还参加了市里几个企业家拼成的牌局，下大注，李大威有一台本田车，据说就是在赌场上赢的。熊建稗给李大威写书，最初市里领导没让出版，还是市里的几个企业家说通了市里领导，这本书才得以出版。这本书的出版让桥镇的派出所成了全省的优秀派出所，李大威也成了公安系统的先进干警。
　　熊建稗的四本书给他争得了荣誉，他自然就成了桥镇人不能小视的人物。由于熊建稗喜欢政治，就经常在桥镇搞一些个大型的政治活动。他把省心连心艺术团请到了桥镇，为桥镇的百姓们演出。在演出前，镇长、镇党委书记都讲了话，但每个人都只讲了三分钟左右。而熊建稗却讲了将近半个小时。他在心连心艺术团的舞台上宣传桥镇的经济和政治的大好形势，又夸乡长和乡党委书记，还夸这里的人民勤劳勇敢。为了出风头，在心连心艺术团演出的时候，他还登台和省里一位歌星合唱了一首歌曲《走进新时代》。
　　熊建稗觉得光把心连心艺术团请到镇上，气氛还不够，就建议镇政府在桥镇开办大蒜节，并临时杜撰出了口号：三河镇的葱桥镇的蒜，新桥的美女不用看。桥镇郊区确实产大蒜，但其产量仅够自产自销。如果办大蒜节，货源都成问题。熊建稗把办大蒜节的好处跟镇领导做了全面论证，镇领导不能轻易地否定熊建稗的建议，因为熊建稗虽然是镇上的宣传委员，但他可以跟县里领导和市里领导说上话。桥镇一纸申请递交到新桥县政府，很快得到了批准。一位副县长亲自指挥从全县调拨大蒜往桥镇堆，大蒜节如期举行，批发商没来多少，却请来了省曲艺界的演员和一些所谓的名人。大蒜节的规模不大，但却非常排场，升国旗奏国歌放礼花和礼炮，又设计出火炬来点燃。点燃火炬的竟然是省曲艺家协会名誉副主席，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何三柳。何三柳在点燃火炬以后，用嘶哑的嗓子说了一段评书——
　　话说老佛爷那年得了疟症，朝廷四位御医轮番煎药，老佛爷的疟症好转了。但老佛爷两眼发呆，直望着大雄宝殿的一个物件，长叹，这嘴中无味，天下美味食不香，总觉得该吃点什么。
　　李莲英最能知晓老佛爷的所想所思，说道，该不是想吃大蒜？
　　老佛爷一拍大腿，正中下怀。便道，小李子，去给我整点开胃的大蒜。
　　李莲英说道，奴才的亲戚在桥镇，那里的大蒜辛而不辣，开胃生津，就是它了。李莲英连夜差人去到桥镇挑选大蒜。这正是：李莲英昼夜行程二百里，只为讨桥镇关东第一蒜。
　　何三柳说到这儿，熊建稗就使劲儿领着大家鼓掌。新桥县县长康耀辉说道，建稗这小子真有才，给我们县整出这么大个节日来！
　　大蒜节上的文艺演出也让桥镇的人们耳目一新。两个话剧演员模仿领袖说话，一个说，这里的大蒜很好嘛。另一个说，几年以后，我们要让全中国人民都吃上桥镇的大蒜。
　　台下的人欢呼雀跃。
　　大蒜节的压场戏是二人转，报幕的主持人说道，下面请听二人转《今年过节摆席宴，宴席上有桥镇蒜》，作词熊建稗，作曲佟大洲，表演者刘翠花，艺名芥菜缨，赵海旺，艺名黄泥鳅。
　　于是台上的两个演员翻翻乱滚，东扯一句西拉一句往出抖低俗的包袱。县长康耀辉站起来鼓掌，说道，这是桥镇人的性格，像蒜一样辛辣。
　　这次大蒜节签的订单不足十万元，远不够办大蒜节的费用。从各乡调来的大蒜在桥镇的街头腐烂了，人们在腐烂的大蒜叶子里找还能食用的大蒜。桥镇人说，熊建稗真能作妖儿。
　　熊建稗作妖儿不是为了图一乐景儿，他是为了捞政治资本。果然两年以后，他成了桥镇的党委书记兼镇长、人大主任。熊建稗当上了镇上的一把手，就不再搞太多的名堂了，他把镇里的领导分成五个小组，下到桥镇所属的各个乡去抓扶贫项目。熊建稗的生活也有了改变，他到处参加会议，并做重要讲话，逢年过节他要亲自捧着慰问品到镇上的贫困户慰问，在慰问的时候他喜欢握着坐在炕上的老头儿老太太的手，也喜欢把孩子抱在怀里。遇到家里非常贫困的，他要亲自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献出去，并动情地擦着眼泪，很让人感动。熊建稗在政治上做了很好的铺垫，这为他今后在桥镇的政治生涯打好了基础。重要的是，熊建稗会用他的行为让桥镇人真正认识到，他是真正的政治家。
　　

4．配种站（1）
想不到罗大稗和小糜子撮起来的五花肉戏班子是短命的，这和戏班子里整天吵吵闹闹，惊扰一条街有关系。镇长熊建稗对抓精神文明建设是有经验的，这一天，他到五花肉戏班子给这些个闲散的女人们讲话，他讲到了二人转需要净化，文艺工作者要德艺双馨，在经济发展的时代，既要注重经济效益，也要注重社会效益。他没有决定把五花肉戏班子撤了，而是决定对这戏班子进行整改。首先他认为五花肉这个名字就低俗，有点像食品店，应该叫桥镇大舞台。所有的演员都要进行文化考核和专业知识考试。几天以后，熊建稗就把镇政府主抓宣传的曹建国领来，专门指定他组织戏班子考试。其考试的结果是只有两个女人合格，连导演罗大稗也被淘汰了。罗大稗和小糜子觉得他们创建的事业让政府吃了甜头，觉得很委屈，就鼓动大家把戏班子散了。此后，五花肉戏班子就在这个镇上消失了，他们租的筒子楼变成了粮油店。小糜子不甘寂寞，把她的原班人马领走了，去了离桥镇六十多里的鸡冠子镇，在那里几天就唱火了。这次罗大稗没有跟小糜子一块儿去鸡冠子镇，他在戏班子做导演也做腻了。他在家里躺了几天，喝了三瓶子多酒，另一个伟大计划就产生了。他在江北买了一头牛，叫荷斯坦奶牛，是近几年从荷兰引进的新品种。因为罗大稗看好了一笔生意，这个生意既赚钱，又能让他其乐无穷。他对附近的乡村进行了了解，养这种牛的农户不少，而且县里的鲜奶站负责收购这些奶牛的鲜奶。这种奶牛抗疾病能力强，对饲料的要求也不高，是农民发家致富的好途径。但这种奶牛的配种收费很高，在江北配种可以达到每次五百元。罗大稗把这头牛买来了，在郊区租了一块空地，一间房子，就做起了这积德的生意。罗大稗参考了很多资料，又看了好几本散文集，就自己创作了一千多字的广告——
　　天地人和，万事积德。
　　无论牲畜，都求快活。
　　桥镇喜落，母牛庆贺。
　　大稗种站，配牛价落。
　　三百一配，一准个保个。
　　大稗种站，备有茶桌。
　　中午管饭，啤酒够喝。
　　让你难忘，让牛乐呵。
　　……
　　罗大稗自以为生意会越做越好，远在鸡冠子镇的小糜子的五花肉戏班子派人来请罗大稗前去继续做导演，罗大稗不去，对请他的女人说道，你们的戏再好，还有我的配种站的戏好吗。
　　女人丢下一句骂人的话，这个王八犊子，真是玩儿大发了。之后走了。
　　虽然罗大稗有了配种站，仍然也没显得紧张，还是一副闲人的嘴脸，每天都约他小学的同学和当年工厂的工友到他的配种站喝酒。他雇了一个厨娘，天天为他做饭，他的狐朋狗友来了，他就在配种站的院子的牛粪旁边摆着桌子，又吃又喝。他请这些狐朋狗友吃饭是变相AA制，每个人到他这儿吃饭都要带东西，好一点的是一只烧鸡，或者是几只猪蹄子，差一点的只拎来一袋花生米和几袋咸菜，那也不影响他这些哥们儿的情绪。他们都没有酒量，每人每次最多能喝二两散装白酒，剩下的时间就是吹牛，编瞎话儿，一块儿骂镇长熊建稗。这些哥们儿追求的是精神快乐，抵制的是精神污染，他们在一起很少谈女人，因为这些个哥们儿不敢谈这个话题，这七八个哥们儿有四五个是离过婚的，还有两个是三十多岁的光杆儿汉。这些哥们儿在一起吹牛，明明都知道对方的牛都快吹到了天上，脸上的表情却都装作非常严肃，认定对方的吹牛内容是真的。当然罗大稗是吹牛的高手，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他吹过前几年和省长在一块儿吃过一顿饭，为啥能有资格和省长在一块儿吃饭呢，他给省长提出了本省经济建设，小镇的改革模式，这些观点他和省里的一个朋友，也是一个杂志的主编说过，主编就把他的建议跟省长汇报了。省长就约见了他，是在省城玉皇宾馆吃的，省长对他说，想吃啥你就点，可劲儿造。他不能丢身份，点的都是青菜，省长看他给他省钱，就要了龙虾，还有清炖王八。玉皇宾馆的菜确实有味道。这段瞎话让罗大稗编得天衣无缝，几个哥们儿都当真了。有个小哥们儿叫楚三儿，问大稗，酒也是好酒吧，是不是茅台？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4．配种站（2）
罗大稗就骂他，你真是土瘪，省长请我喝的是洋酒。路易十八，还有牛头马，比人头马的档次高。
　　给罗大稗做饭的厨娘是镇上的四黑嫂，丈夫四黑死了三四年。她一直给别人当保姆，在罗大稗这儿做饭感觉到地位一下子提高了。几个哥们儿吃她做的菜，见他们很高兴，四黑嫂就见缝插针过去，举起一杯酒，说，跟你们这些有档次的人喝酒，每次都让我长知识，四嫂我敬你们一杯。
　　几个哥们儿都挺烦四黑嫂的，就因为四黑嫂长得太丑。她原来在工厂烧开水，有一次，开水溅到了脸上，治得不及时，脸上就有了很大一块疤。这疤在四黑嫂说话的时候一抖一抖的，很瘆人。四黑嫂也像罗大稗一样，是个闲人，她每天给罗大稗做三顿饭，剩下的时间就在院子里堆砖头和瓦片，堆完以后对罗大稗说，这是敖包，每到她高兴的时候，她都在砖头瓦片旁边唱《敖包相会》。每当有人牵着牛来配种，她也不回避，站在旁边指挥罗大稗，说，罗大稗加油，罗大稗加油！
　　罗大稗的幸福事业和他的闲人生活终于有一天出了问题。桥镇北的姜家屯有个叫姜海林的汉子，他有个傻儿子叫姜耙子，爷儿俩都是光棍儿，日子过得不算太好。这一年，姜海林就买了一头荷斯坦奶牛，这牛发情了，姜海林就把牛牵到罗大稗的配种站。姜海林的这头牛又高又大，罗大稗的种牛配种很吃力，连续配了两天也没成功，到第三天的时候算是成功了。姜海林有些不相信他的牛被配上了，就对罗大稗说，最好明天再接着配，今天好像配得不成功。
　　罗大稗说，放心吧，在我这儿已经配了二十多头牛，成功率百分之百。
　　姜海林相信了，牵着牛回家等待牛的分娩。可是分娩的日期临近，而他的母牛却没有任何反映，肚子也是瘪的。姜海林认为这个损失可大了，错过一次生育就少赚一千多块钱，他就牵着牛去说理。这天正赶上罗大稗和他的哥们儿们在一起喝酒，姜海林牵着牛来，很让罗大稗扫兴。罗大稗喝了一口酒，说道，原因不在种站，是你的牛孕后没有科学管理，一定是吃了劣质饲料，幼胎化了。
　　姜海林说道，我们屯子有四户养牛的，喂的都是同一种饲料，管理的方法也一样，说来说去，我是上当了。因为我们屯子的那三户养的牛都是在江北配的种。牛犊子都快比人高了。咋办？
　　没等罗大稗说话，楚三儿就骂道，你这个老东西，是上这儿来勒索我大哥，你也不看看我们几个都是干啥的！你要不讲理，我们哥们儿把你灭了！
　　姜海林说，别以为这地方大谁都不认识，桥镇一左一右的人谁不认识谁呀。你不是楚瓦匠的三儿子楚三儿吗。
　　罗大稗不想把事儿闹大，问姜海林，你贵姓，咋称呼你？
　　姜海林说，你我也认识，上回来配牛我没跟你提，我怕你免我的费。我叫姜海林，“*”的时候我和你爹在水库修过水利。你们家有一回揭不开锅了，我和我儿子耙子给你家送去了四十斤小米儿。
　　罗大稗不再说话了。几个哥们儿起身要动手，这时也都坐了下来，看着罗大稗。
　　罗大稗说，啥也别说了，姜大爷。不管牛配没配上，我也得给您掏一笔钱。您说要多少？
　　姜海林说，你看着给吧。
　　罗大稗说，那就给您一千五。明天来拿。
　　姜海林说，一千五太多，给一千吧。
　　姜耙子在院子里四处看着，发现了四黑嫂，就把罗大稗拽到墙角，说道，大兄弟，就别给我损失了。那女的我认识，是四黑他媳妇儿。四黑死后到现在她还守寡，你帮我撮合撮合。嫁给我爹也行，嫁给我也行，她相中谁就嫁谁，如果她都相中了，我就和我爹掷骰子定输赢。
　　罗大稗说，也行，我就帮你们说和说和。
　　姜耙子就小声跟他爹说了一阵话，姜海林也走近桌子，举起杯，想不到今儿个在这儿认识了这些大侄儿，我干一杯。我家有果园子，结的是香水梨，你们想吃就去摘。
　　姜海林和姜耙子都喝醉了，爷儿俩搀扶着走出院子，把牛也丢在了配种站。边走姜海林边说，儿子，四黑媳妇儿如果说和成了，就让她嫁给你。
　　姜耙子说，还是嫁给你。先有个妈，比先有媳妇儿要强。
　　后来罗大稗没有说服四黑嫂。四黑嫂很生气，在敖包前唱了一阵子歌，就离开了配种站。因为没有给姜海林和姜耙子说和成四黑嫂，姜海林就觉得被罗大稗给骗了，就向他讨要一千块钱。罗大稗说，钱没有，等您的牛再发情就到这儿来配，免费四次。
　　姜海林说，就你这破种牛，还能给我那牛配吗。说着，两个人就吵了起来。姜耙子趁罗大稗不防备，就抄起砖头往罗大稗脑袋上砸。罗大稗的脑袋顿时就流了血，姜海林见惹事了，就赶快把罗大稗送到了医院。一交医疗费，医院就要押金两千块。人命不是小事儿，姜海林后来就把他的牛卖了，到医院交了押金。
　　罗大稗出院以后，觉得有些对不住姜海林，就把他那头种牛给了姜海林。后来罗大稗的配种站就黄了。罗大稗这时才想起媳妇儿小糜子的五花肉戏班子还在鸡冠子镇唱着戏，他觉得该去看看了。这天，他找出了大红条绒休闲服，要去鸡冠子镇的戏班子继续当导演。还没等动身，就遇见了小哥们儿楚三儿。楚三儿知道罗大稗要出门，就对他说，哥，有个好事儿你参加不参加？
　　罗大稗问，啥好事儿？
　　楚三儿说，江北财主阎大胖子从南方拉回来两只猴儿，五百块钱一只。我想买一只。
　　罗大稗的眼睛一下亮了，我也买一只。
　　楚三儿说，在桥镇下边的十几个乡，六十多个自然屯儿去耍猴儿，也是不少的收入。
　　罗大稗说，耍猴儿是不人道的，是缺乏对生命的尊重。我买猴儿就是玩儿！
　　

5．看不懂的散文（1）
梁唯玲是一个性情古怪的女人。她看劣质的电视剧会哭得背过气去。她刚到镇中学就启动了她个人的希望工程，每个月她都要资助一个孩子，资助金额一百元。她在各个班级进行调查，列出了一百位贫困孩子，她的慈善行为受到了学校领导和师生的赞誉。梁唯玲的业余生活很单调，她没有任何爱好，不参加健身也不去卡拉OK，更不去和别人扎堆儿喝酒，搞什么同学会或者生日宴。她除了看电视，就是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煲汤。她煲的汤是南方的客家煲汤，或者是鸡汤，或者是猪手汤，还煲鱼汤。她煲汤煲得很用心，但每次她都喝得很少，煲出的汤有一半要倒掉。她煲汤图的不是喝汤，而是煲汤的过程。某一天，她在镇屠宰厂门前看张学稗宰牛，张学稗西服革履，嘴里叼着一棵烟（张学稗平时不吸烟，宰牛时嘴里却喜欢叼着一棵烟），手持一把短刀，他在杀牛前傲慢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在大家的掌声中，他挥起了短刀，几刀下去，多壮的牛也会应声倒下。这个场面一下子就把梁唯玲给迷住了，在梁唯玲的眼里，张学稗应该是一个英雄。梁唯玲喜欢野性十足匪气十足的男人。梁唯玲在上大学的时候处过一位男朋友，这位男朋友面部表情很冷，很少有笑容，这位男朋友是学中文的，在学校他应付学业，求个毕业及格，将来能把学历混到手。他在学校的主要任务就是写作，他的强项是写散文，他的散文意境和当今流行的后现代风格很接近，换一句话说，他写的散文不容易让人看懂，有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散文究竟在写什么。他的一位同学也是一位活跃的青年评论家，这样评论他和他的散文：他撕破自己的灵魂，将天上的云朵劈开，让人们看到惊恐、悬疑，又使人产生*的世界，这个世界已经存在，只是这个世界要定格在2025年。他的评论和老同学的散文一样不着调。这位男朋友叫刘宏伟，他有两个笔名，鲁速、十斤，显然藏着鲁迅和巴金的含义。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他忽然讨厌起这两个作家，笔名改叫僵尸。梁唯玲喜欢刘宏伟，是从读他的散文开始的，那次梁唯玲在一个刊物上看到了以鲁速为笔名写的散文，题目叫《我们在诗意中死亡》，文中一些晦涩的话语，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境，很让梁唯玲着迷。她认定鲁速一定是一个吃饱了撑出来的愤青，同时她也认定鲁速这个男人一定很残忍，藐视一切，把这个世界不放在眼里，就是面对屠刀也不会眨眼的，相反他用屠刀面向对手的时候，脸上才有温情的微笑。终于他们见面了，见面不到二十四小时，两个人就进了饭店。他们要了一只这个饭店的风味扒鸡，鲁速在吃扒鸡的时候把肉剔掉了，让梁唯玲吃，他吃鸡骨头，他竟然把所有的鸡骨头都嚼碎了，他在嚼鸡骨头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只狼在咀嚼羊的大腿。他的吃相很野蛮，这就更让梁唯玲对他产生敬慕。因为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所有男人的劣性，而男人的劣性才是男人最有魅力的一面。他们在一起相处，没有心灵的交流，鲁速能向梁唯玲表达的，都是那些后现代内容的散文，等到毕业的时候，他们就迅速分手了，原因是他曾经向他的女老乡借过一百块钱，快毕业了，那个女老乡向他讨回一百块钱，他竟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女老乡一直很讨厌刘宏伟，只是因为是老乡，当初她才借他一百块钱，现在向他讨回一百块钱并不是为了这一百块钱，而是刘宏伟待人不礼貌，他们在学校大门口相遇，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女老乡觉得应该给这个装牛×的男同学点颜色瞧瞧，就当众将刘宏伟按倒在地，一个弱女子竟然把刘宏伟打得鼻青脸肿。刘宏伟并不还手，说道，女人在释放堕落和颓废时，只有打男人才能解决。我被她们打，很幸福。这话让梁唯玲听了觉得很幼稚，她也狠狠地抽了刘宏伟的嘴巴，说道，我让你更加幸福。两个人分手了，同学们都为梁唯玲感到庆幸，因为她逃出了一个疯子的魔爪。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5．看不懂的散文（2）
眼前的张学稗和那个刘宏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张学稗没有多少文化，宰牛的时候没有任何恐惧。他说不出那些向全世界宣布宣言的话，他只是在杀牛的时候骂一句，他妈的，这牛脾气真犟！他说这话时，看热闹的梁唯玲笑了，这个英雄说出的话虽然是废话，可说得那么自然。
　　梁唯玲没有多加考虑，她跟张学稗相处了两个月就结婚了。结婚后的一个月，张学稗又去宰牛，这时梁唯玲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要求，说，学稗，今天让我来杀牛。
　　张学稗没有阻拦梁唯玲，他认为杀牛有少有的幸福感，杀牛的那一瞬间，他所征服的不仅仅是一头牛，而是征服了全人类，这种征服会让最卑微的人产生自信。这么美好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让夫人一块儿分享呢。
　　那是一个星期天，屠宰厂的门前聚满了人，人们听说镇中学的梁老师要和丈夫一块儿杀牛，觉得这是桥镇很难发生的事儿，将来会成为桥镇的奇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时梁唯玲发现了她所在中学的十几个学生，其中还有两位是她资助的学生，她还看见了两个老师。梁唯玲杀牛没有像张学稗那样利落，她的准备工作做得很长，这时候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人，是她所在学校的王校长。王校长是很少看热闹的，可能是有人向王校长报告了梁唯玲要杀牛的事儿，他才匆匆地赶来。王校长对她说，梁老师，我希望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是一位人民教师，是孩子们灵魂的工程师，你有责任让孩子们健康成长。你宰牛会产生极其不良的影响，你的学生会认为你表面慈善内心残忍，对人类以外的生命不尊重。牛不是一般的动物，它默默无闻，一辈子辛勤劳动，不求回报，在牛身上能体现出一种极其高尚的精神。你杀牛，恰恰是在扼杀这些美好的东西。
　　梁唯玲说，校长，你错了，这头牛不是我随便要杀的。杀牛是我老公的事业，在我老公这个伟大的事业中，我看到了更伟大的东西，那就是人必须要征服强大，征服这个世界。我的学生看到他的老师在杀牛，对于助长他们的英雄主义有着及其重要的意义。
　　校长不想在屠宰厂和他的教师争论下去，他觉得在这种场合和她争执，也有失他校长的身份。
　　梁唯玲在张学稗的指导下开始杀牛，想不到从来没有杀过牛的梁唯玲刀法利落，动作娴熟，牛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这个人类的弱女子，慢慢倒下。这时围观的人们对她报以掌声，她的两个学生被她的壮举吓跑了。
　　梁唯玲在杀牛的时候，屠宰厂的老板也出来看热闹，他觉得眼前的这对夫妻是天生的一对儿刽子手，杀牛时配合得如此默契，让老板很感动。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对好夫妻，将来无论他们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会克服。就算是面对豺狼，他们也会一块儿和它战斗，直到取得胜利。
　　梁唯玲的宰牛行为确实产生了不良后果。学校的师生们还编出了歌谣：梁老师有劲头，一刀杀死一头牛。
　　梁唯玲觉得她杀死一头牛在学校产生的影响是有现实意义的，她相信学校的广大师生会慢慢地理解她，理解她的行为。
　　想不到最理解的却是学校的王校长。那天他跟梁唯玲谈话，说，既然你认为你的行为具有现实意义，因为我们的学校太小，受教育的人也少，我希望你能够调到别的学校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5．看不懂的散文（3）
几天以后，梁唯玲被学校开除了。
　　梁唯玲被开除以后，并没有感到孤独，她开始跟张学稗一块儿宰牛。屠宰厂的老板很敬重梁唯玲，也给她开了不薄的工资。
　　张学稗和梁唯玲在宰牛的事业中蒸蒸日上，他们的日子也有了改变。他们在桥镇买了栋房子，他们还计划两年内再买一台轿车。
　　张学稗和梁唯玲的日子过得很滋润，每天杀完牛，他们就回去做饭。梁唯玲又开始煲汤，张学稗喜欢喝梁唯玲煲的汤。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是要喝酒的，他们既喝白酒又喝红酒，还喝啤酒。每天都喝。张学稗说，牛走在去天堂的路上，是需要为它们祝福和祈祷的。我们喝酒，就是为了给他们祝福和祈祷。
　　这天他们正喝着酒，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位细长的小伙子。梁唯玲说，是鲁速。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刘宏伟说，我必须要找到你，因为我们之间并没有结束。直到我们分别那一天，你也没跟我说咱们分手。做事情有开头，也要有结尾。我找你也不是为了别的，因为你已经结婚了，我也不可能再纠缠你。我坐了两天车，急着见着你，是想让你对我说一句，刘宏伟同学，我们分手吧。只有你说出了这句话，我们的爱情才能有始有终。需要补充的是，你现在说出这句话显得有些不真实，也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你最好跟我说，今天是四月十六日，刘宏伟，我们分手吧。
　　梁唯玲说，老同学，就按你的意见办。现在我就说。
　　梁唯玲说了。
　　这时刘宏伟看见了正在喝酒的张学稗，就问，这位先生是谁？是你现在的先生？
　　这时张学稗才慢慢地说，这还用说吗。就是最愚蠢的人也能看出来。刘宏伟同志，你这么风尘仆仆地来了，还没吃饭吧。咱们俩在一块儿喝点儿。
　　刘宏伟坐下了，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宏伟一口把酒干了，说道，有一种精神与我们擦肩而过，有一片叶子在冬天的天空和雪花为伍，慢慢飘落。非洲的大象和我们农村的一条土狗，会在静静的夜晚同时发出一种声音，是一首对世界的赞美诗。人类渐渐地忘掉了自己的性别、姓氏，这并不可怕，怕的是我们看不到已经渐渐没有痕迹的四季。赞美我们自己吧。
　　张学稗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摔到桌子上，恶着脸对刘宏伟说，你他妈的对我太不尊敬。我把你留下喝酒，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想不到你满嘴跑火车，我他妈一句也没听懂。你干啥，你这不是泡我呢吗！
　　刘宏伟站了起来，把酒泼到了地上，刽子手先生，你眼里没有道德，更没有对人的真诚。因为你眼前永远有一滩牛血。
　　梁唯玲说，刘宏伟，你喝得不少了，该回去了。
　　刘宏伟说，天太晚了，你让我上哪儿去，我只能在你这儿住了。
　　张学稗说，我和你没亲没故，今天刚刚认识你，我怎么会让你在这儿留宿。你应该知好歹，赶快滚蛋。
　　刘宏伟走近张学稗，你在侮辱我的人格。说着他抄起一把折叠椅，就向张学稗砸过去。张学稗躲闪不及，头被砸出了血。梁唯玲说，刘宏伟！你这么不像话，我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上这儿来闹什么！
　　刘宏伟说，我该办的事儿已经办完了。现在我就走。
　　张学稗就拦着他，你不能走。你到我这儿来行凶，犯了故意伤害罪。应该得到惩罚。
　　刘宏伟说，我看你还是被打得轻。
　　梁唯玲就推刘宏伟，你快走吧，不然我就挂110了。
　　刘宏伟说，你以为我到这儿来是随便伤害这位张学稗先生吗。我已经得到了确切的事实，那就是你们两个人美其名曰结婚了，虽然居住在一起，却还没有办理登记手续。既然如此，我就有权利介入你们的生活，有权利继续我和梁唯玲的爱情。我们的爱情不是昙花一现，梁唯玲写给我的求爱的信有十几封，我们也同居过。张学稗先生，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张学稗说，和你没啥公平。说着就从床底下抄出一把短刀来。梁唯玲说，学稗，你不能干这种傻事。
　　张学稗吹了吹刀刃，说道，我才不干傻事呢。既然刘宏伟同志来了，也没带啥礼物，咱们得留下点礼物再让他回去。说着他就把刘宏伟按倒了，用刀割断了他的两个耳朵……
　　刘宏伟大叫，你这无耻的刽子手！
　　张学稗问梁唯玲，看来他留下的东西还少。用不用再留下点什么？
　　梁唯玲说，你随便吧。
　　张学稗就又砍断了刘宏伟的两个手指头。
　　刘宏伟觉得继续和张学稗斗下去，说不定身上的什么部件又没了，就逃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张学稗先生，梁唯玲小姐，祝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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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政治关系联络图（1）
熊建稗当上镇长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是想当新桥县的副县长。因为有一位副县长刚刚去世，新的副县长还没有人选。眼见得要开人代会了，他认为当务之急是要疏通关系。所谓疏通关系，就是要找到靠山。其实熊建稗有靠山，是省政府的秘书长，谁知到这个秘书长最近又调到了下面做了地方高官，熊建稗就得再找新的靠山。所谓靠山，必须要靠得住，关键时刻能替你说话办事儿。熊建稗就开始绞尽脑汁思考把他这张靠山的牌打到谁的身上。在仕途上熊建稗精明到了极致，他有一个小本子，列数了政治关系的网络图，也记载了一批为他仕途服务的人物。关系图如下：从上到下的直接政治关系、从下到上的人际关系、从左到右的朋友同学关系、从右到左的亲属亲戚关系（为49人）、一批为他仕途服务的人物（为66人）……
　　熊建稗这几天放弃了所有的工作，在研究他的仕途谋略。他在这些关系网和能为他仕途的人物中进行了筛选和判断，认为有以下人员可以考虑——
　　县水利局水文站的站长何烈同志。他的小舅子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兼人事局局长，何烈同志在桥镇蹲过点，做过水利调查，熊建稗曾经陪他六天。
　　县西门外西城大酒楼的厨师曲二斗。曲二斗既是厨师又是老板，西城大酒楼是镇政府的定点招待饭店，每年都由熊建稗签单，镇政府每年要在这里签掉十几万。曲二斗的媳妇儿和县长康耀辉的二弟媳是同学。
　　县城关小学的老师叶学林（熊建稗儿子的班主任）。叶学林的岳父是县教育局的局长，也是县长康耀辉的大学同学。叶学林在装修房子的时候，熊建稗曾经给他拉过一车木材。
　　桥镇大宇饲料厂的厂长褚继良。他是县里有名的民营企业家，他的企业就在桥镇西郊，占地为桥镇管辖。褚继良的资产几千万，褚继良和县委书记祖万海是朋友，他们之间也有说不清的关系。
　　……
　　熊建稗又在这些人际关系里排了顺序，是根据可行性排列的。他认为首先应该攻破叶学林，然后再攻破褚继良。
　　这一天，熊建稗邀请叶学林到镇政府来，想听听他的儿子熊占一在学校的表现。叶学林知道熊建稗虽然是个小镇长，但权力不小，是很有能耐的地头蛇。他中午下课后，就急匆匆地去了桥镇政府，县城关小学距桥镇十二公里，坐出租车十几分钟就到了。熊建稗在门口迎接叶学林，问他吃饭没有。叶学林也不客气，说，下课就过来了，还没吃饭。熊建稗就把叶学林领到镇上最好的饭店，进了装修豪华的包厢。熊建稗让叶学林点菜，叶学林说，我愿意吃烧茄子，就点这个菜，别的菜我就不点了。
　　熊建稗让饭店把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又让饭店拿出一瓶地方名酒新桥大曲，两个人就吃喝起来。
　　叶学林是一个很实在的人，喝了一杯酒，就问，熊镇长您找我有事儿吗，有什么事儿您就只管说。
　　熊建稗说，有点私事想找康县长。我跟康县长的关系也不错，我找他办事儿，他也能给我面子，但是我还没有把握，所以想请您岳父大人找康县长帮我疏通一下。县里人都知道岳局长和康县长是同学，康县长总找岳局长打桥牌，有时星期天，他们两个还出去钓鱼。
　　叶学林说，康县长和我岳父的关系确实不错，他还经常到我家，让我岳母给他包三鲜馅饺子。你说这关系能一般吗。我岳父找康县长办事儿，康县长肯定办。康县长跟我岳父说过，我给你办事儿，合法的，符合规定的，我一定办，如果是不符合规定的，我也要迂回着找根据给你办。不瞒您说，最近我要调走了，调到县农业局做办公室主任，这是康县长主动提出来给我办的……熊镇长为人很讲义气，我对您的孩子照顾的不够，可您也没小看我，我在装修房子的时候您给我拉了一车木材，也是替我解决了很大的困难。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6．政治关系联络图（2）
熊建稗说，我也看出来了，叶老师为人实在，讲义气，要不然我也不会找你帮我这个忙。
　　叶学林说，明后天您跟我岳父见面，把您要办的事情跟我岳父说，遇到难题，我岳父替您解决。
　　熊建稗说，不知道老爷子喜欢什么，头一次拜访他老人家，我总不能空手吧。
　　叶学林想了想，您要想表示，我也不反对。老爷子喜欢看书，也喜欢收藏书。您可以给他买一套《世界文学名著一百部》《中国文学名著一百部》《中国文史一百部》《世界禁书五十部》《中国禁毁文学五十部》……买这些书是要花很多钱的，最好您能在政府报销。这些书加在一起大概得六万多块钱。
　　熊建稗在想这六万块也值。一位资深的官员在背地里说过，买县长得一百万，买市长得三百万，买省长不花钱。这只是一个市场参考价，买官的人要视情况而定。除了有底价，还有弹性价。想买官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除了手里握着钱，还得要想尽办法把这些钱送出去，官儿才能到手。怎么样才能把钱送出去，这也要有官场的中介条件，或者必须要有疏通过程，这些是都要付出的。叶学林帮着岳父接受礼物，一点也不觉得畏惧，他好像很了解岳父。面对叶学林的轻松自如，熊建稗觉得能打通岳局长这一关，事情基本上就成了，然后他会拿出一百万，去买县长的入场券。
　　熊建稗做事很审慎，他不想一到岳局长家就马上进入情况，他要在叶学林的周旋下成为岳局长的客人，然后再用十几天的时间把岳局长变成自己的知己，岳局长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再去康县长那里。现在距人代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对熊建稗来说，任重而道远。
　　在去见岳局长之前，熊建稗还要进一步了解岳局长。叶学林想了想，尽量向熊建稗介绍得更加详细，说，我岳父除了收藏书，还练书法，画山水画。岳父还喜欢烹调，但他只做鱼，其他的菜不做。他的拿手菜是清蒸鳜鱼。了解了这些，熊建稗决定最近就去岳局长家拜访，叶学林帮着周旋。
　　两天以后，熊建稗拉了六箱子书，到岳局长家。叶学林已经跟岳父打了招呼，叶局长太喜欢收藏名著了，他急着问叶学林，有没有《中国禁毁文学五十部》，有没有足本《*》？叶学林说，都有，都有。
　　熊建稗到了岳局长家，岳局长很高兴。他急着把名著打开，说道，我缺的就是这些硬包装的精装本。我作为书家，珍藏了很多套名著，熊镇长送给我的这几套，是外文出版社和中国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很正宗，是书家的*。太谢谢你了，熊镇长。
　　熊建稗望着屋里的书画，说道，岳局长墙上悬挂的这些书画作品也是*。如果岳局长能够忍痛割爱，我倒希望能收藏到岳局长的作品。
　　岳局长说，这很容易。我这几天就给你两幅字一幅画，到省城墨翰斋装裱。
　　这天岳局长又留熊建稗吃饭，他亲自下厨做了清蒸鳜鱼。那天晚上熊建稗在岳局长家吃饭，岳局长、叶学林和熊建稗一共喝了两瓶茅台。在半醉中，岳局长说道，熊镇长，你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去办，你只管开口。能办到我就办，办不到的也要办。
　　熊建稗拉着岳局长的手，老局长，今天也看出了您老的为人。我和学林是最好的朋友，学林跟我说您老人家一辈子仗义，为朋友为部下办事情从来不推脱。我今天就是专程拜访您老人家的，也没有什么事儿。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儿，我还得请您老帮忙。书包网 www.bookbao.com

6．政治关系联络图（3）
岳局长说，这就对了。如果需要我帮忙，你不好意思开口，那我可跟你生气。
　　从岳局长家出来，熊建稗好像心里有了底。凭岳老爷子的关系，没有办不成的大事。
　　为了证明岳局长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帮他的忙，熊建稗又通过教育界的老同学打听岳局长的能量和为人。老同学们说，岳局长的能量有限，他虽然和康县长是老同学，但这个老同学这些年也没帮他办过什么大事儿。还有岳局长在教育界的口碑不好，他只能说大话，说假话，不办实事。这让熊建稗对岳局长感到怀疑。他已经买了一万多块钱的书送给这位老局长，这书钱还没在镇政府报销，弄不好这笔钱熊建稗就得自己掏腰包。他又急着要见岳局长，对于这种人办事，必须要快刀斩乱麻，耽误不得。于是熊建稗就请叶学林，又把熊建稗领到了岳局长家。这次他没有客气，直来直去地和岳局长说请岳局长在关键时刻要帮他的忙，他要参选副县长。岳局长很轻松地说，我一定能跟老康说上话，关键时刻他必须得帮我。在开人代会之前，我得把老康盯上。现在咱们的关系处得很好，我也没把你当外人，到时候你就只管听我的消息。
　　从岳局长家出来，熊建稗更觉得心里没底。
　　熊建稗感觉大宇饲料厂的厂长褚继良要比岳局长办事有力度。熊建稗和褚继良的交往不深，褚继良占了桥镇的地，是县土地局和已经调走的副县长陆海涛帮着办的。这块地的占用时间是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里，由县土地局做担保。褚继良占用这块地，应该是无忧无虑，大宇饲料厂和镇政府的来往不多，每年褚继良只是友好地和他们交往一次，到大酒店吃顿饭，但没有业务。熊建稗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接近这个褚继良，思来想去，也是请褚继良吃顿饭，吃饭的内容是熊建稗的感谢饭，熊建稗感谢大宇饲料厂为桥镇解决了一百多名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这是一个能够看得见的问题，熊建稗感谢褚继良，也顺其自然。
　　于是熊建稗亲自到桥镇南的龙湖水库，龙湖水库有一家很大的活鱼馆，很有特色。大厨边子和是镇上老字号边家大菜的后人，据说边子和的父亲给奉系张大帅主过厨。边子和的拿手菜是辽南菜和鲁菜，辽南菜酱焖鲤鱼和鲁菜鱼籽炒蟹还上了新桥县十大名菜。褚继良当然也来过这家活鱼馆，但没有看见过这家活鱼馆的烹饪绝秘，尤其是鱼籽炒蟹这道菜，他还没有吃过。熊建稗就提前到活鱼馆预订这些名菜。活鱼馆也是桥镇的政府签单饭店，饭店老板和熊建稗的关系不错。熊建稗预定的菜很快就备了出来。熊建稗就到大宇饲料厂亲自请褚继良，褚继良觉得很惊讶，大宇饲料厂已经建厂三年多，桥镇镇长熊建稗还没有请他吃过饭，他就感到很蹊跷。褚继良是见过大世面的，上至省长下至政府的科长都认识不少，大宇饲料厂还经常来外宾，大都是日本和南亚的客商。在商场上，褚继良运筹帷幄，在和地方政府相处的过程当中，也游刃有余。褚继良感到熊建稗请他吃饭不是小事。
　　熊建稗请褚继良吃饭，没有请太多的人，除了镇办公室主任和外商联络办公室主任，没有其他人。吃饭的人这么少，这让褚继良判断，熊建稗请他吃饭并不代表桥镇政府，而是他的个人行为，镇办公室主任和外商联络办公室主任只是作陪而已。几杯酒饮下去，褚继良不动声色，他想让熊建稗主动说出请他吃饭的目的，但熊建稗迟迟不说。两瓶酒下去，熊建稗还是没有切入正题，倒是褚继良主动说话了。他借熊建稗的意图，故意说，我今天也看出来了，熊镇长为了镇里的下岗职工再就业而请我，我一定再接再厉，今年年底，力争再解决五十人的再就业问题，不然这顿感谢饭我算白吃了。
　　熊建稗说，褚厂长非常理解我。我想通过今天我们吃的这顿饭，加强交往。贵厂虽然和我们桥镇没有隶属关系，可毕竟是近邻，远亲肯定不如近邻。褚厂长能够看得起我们桥镇，就希望我们经常聚一聚，拉近我们的距离，重要的是拉近我们个人关系的距离。说拜把兄弟有点俗，说同志又不是外企的习惯称呼。我觉得称呼兄弟更合适。
　　褚继良就举杯，称呼不重要，称呼只是一种友好表示。我很喜欢同志的称呼，往后我们就是同生死共患难的革命同志。
　　镇政府办的主任说道，说得太好了。是幽默，也是真诚。
　　外商联络办公室主任说道，革命同志是我们共同的理念。中山先生说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理解这个同志仍需努力，用于现代，那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友谊。
　　褚继良又举杯，今天难得和同志们喝酒这么痛快。干了！
　　几个人也举杯，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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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只不幸去世的猴子（1）
闲人罗大稗果然买了一只猴子，他不会走街串户去耍猴儿，他买猴子有另外的用场。他买的这只猴子很聪明，长得也很俊，他就想对这只猴子进行包装，让这只猴子接近人性化。他给这猴子起了个名儿，叫罗六稗，因为罗大稗有四个兄弟和堂兄弟，这猴儿就排到了老六。他给猴子罗六稗做了西服，又扎了一条黑领带，他想把这只猴子驯得跟人一样。罗大稗驯这只猴子当然也是为了玩儿，可也有另外的用处。正是因为这只猴子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他认为动物有很多潜能需要挖掘，因为猴子的智商相对较高，就先驯猴子，然后驯狗，再驯马。他原来使用过的奶牛配种站还在闲置，他想重新把这个配种站租过来，挂一个让大家感到吃惊的牌子：人类的近亲培训学校。他要将培训成功的动物捞到省里的动物园进行展览。培训动物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它必须具有科学性，至少人类得对这些动物有更深入的了解。他把他的想法跟省里的动物研究所说了，动物研究所对他的行为不支持，因为人类对动物的研究上百年而无进展，尤其是人类对动物的智能的发现更是有限。罗大稗觉得动物研究所的人都是酒囊饭袋，靠研究书本是不会驯化动物的。他又找马戏团请教驯兽师，驯兽师也驳了他的面子，说驯兽是有秘笈的，就像川剧的变脸，不宜外传。如果传出去，我们就丢了饭碗。
　　罗大稗每天和这只叫罗六稗的猴子在一起，他发现这只猴子很焦虑，罗大稗在驯服它的时候，它还进行本能的反抗。这只猴子反抗的行为是把罗大稗的皮鞋扔到了外头，又把花椒面扔到了罗大稗煮的粥里。罗大稗没有生气，反倒觉得他这只猴子的反抗行为就是他智能的体现。罗大稗玩猴子玩得入了迷，远在鸡冠子镇领着五花肉戏班子唱戏的媳妇小糜子又回来找他，他还是不去。小糜子就骂他，你这个不着调的东西，你能把猴子驯成人，我管你叫爹！
　　有一天，小蜜瓜从鸡冠子镇回来了。她在戏班子人缘儿不好，尤其她和班主小糜子面和心不和，小糜子曾背着小蜜瓜给大家多发奖金，让小蜜瓜知道了，小蜜瓜不想和戏班子的人玩儿了，她就回了桥镇。她回到桥镇就打听罗大稗，得知罗大稗正在驯猴子，她兴奋地不得了，就到罗大稗的家，要求给罗大稗当助手。罗大稗说，你可以当我的助手，但你得拿出五千块钱来，我得租房子。
　　小蜜瓜说，房租我给你解决。
　　小蜜瓜没有钱，但她有办法，罗大稗有四间房子，临街，小蜜瓜就贴出几张小广告，要把罗大稗的四间房子租出去。小广告一贴出去，就有上门租房子的。几天以后，她就把房子租出去了，每个月的租金八百元，这足以够罗大稗去租原来的奶牛配种站了。罗大稗拿着钱，又和房主讨价还价，四千元就把奶牛配种站又租下来了。小蜜瓜很支持罗大稗的行为，在她看来，罗大稗无论做什么她看着都顺眼。对动物的研究仅靠一只猴子是不行的，罗大稗就想买一批高智能的动物。他计划再买两条狗，一条狐狸，几只乌龟。他的远景计划就是一定要把他驯出的动物送到省里去展览。训练动物不是用嘴说的，得有一套办法。罗大稗开始读关于动物的书籍，他想把以上这些动物搞清楚再买。
　　小蜜瓜做罗大稗的秘书很称职，她先买了两条狗，又到狐狸养殖场去买狐狸。在狐狸养殖场，她听到了一个重要信息：镇北的五营子林业局有个老汉，某年遇到了一只老虎，老汉很镇静，他跟老虎说话，又贴近老虎，又给老虎梳理虎头，老虎没吃他，老虎还和他贴了一下脸，走了。此后这老汉又遇到过熊和狼，他还是对着这些动物说话，和这些动物做出亲昵的表示，这些动物便友好地走开了。这个老汉能够和大动物接触而不被伤害，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省晚报《奇闻天下》还给老汉写了一篇长达两千多字的纪实文学，曾经引起过轰动。小蜜瓜还了解到，这个老汉姓麻，叫麻天意，今年七十多岁了。老人忌口，不吃肉食，但老人饮酒，而且是狂饮。他已经退休了，在林业局林管站当护林员。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7．一只不幸去世的猴子（2）
小蜜瓜把这一信息告诉给罗大稗以后，罗大稗感到很兴奋。其实这个麻天意就是一个活广告，即便是动物没有驯成，也可以在动物身上找一些异常的东西，来认定是麻天意的发现。罗大稗和小蜜瓜去拜访麻天意，他们拉了一箱子酒，为的是让麻天意感动。麻天意果然是一个奇怪的老人，他不善言辞，长得小鼻子小脸儿，他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却是黑的，留一撇胡子，又浓又密。他常年带着一顶破礼帽，披着一件褪了色的呢子大衣，看上去很像一个俄国人。罗大稗和小蜜瓜把他们的来意跟麻天意说了，麻天意一点拒绝的意思也没有，他对罗大稗的举动表示赞赏，并同意和他一块儿驯动物。第二天，麻天意喝得涨红着脸，搭一台农用车，就去了桥镇东郊罗大稗租赁的场地。麻天意看着猴子、两条狗和一条狐狸，很失望地说，其实这些动物是没有灵性的动物。动物越大越有灵性，从你这些小动物身上驯不出什么让人看了称奇的东西。猴子虽然聪明，但猴子狂躁，不稳重，好动的动物都具有不可驯性。狗虽然有灵性，但是它已经被人同化了，人身上许多不良的东西已经影响了狗的聪明。省师范大学生命科学专业研究生鲁克南曾经找过我，让我向他提供驯服动物的绝招，我当然不能跟他说。咱们再说狗，鲁克南有资料证实，狗已经被人驯化一千三百多年。这一千三百多年，狗已经嗅到了人的罪恶，因此狗虽然是人类的最近的朋友，可也是有深重的罪恶感的动物。人对狗不再是驯服，而是调教。狐狸是狡猾的，狡猾就是聪明，但狐狸的聪明并不稳定，比如它可以咬它的同类，而对它同类的伤害又缺乏防范。现在能够跟人类保持近距离亲近的动物越来越少了，很多大动物身上已有的怜悯之心也被泯灭了。
　　麻天意的这番话让罗大稗感到很意外。想不到这个干瘦的老头儿对动物驯化有很深的理论研究和实践经验。麻天意的这番话也让罗大稗沉默了。麻天意看出了罗大稗的沮丧，就说道，人类以外的生命，除了飞禽就是走兽。其实最有驯服可能的是飞禽。鹦鹉和八哥有简单的思维，有模仿人类语言的能力。我建议你，与其驯养这些肮脏无聊的动物，不如去驯服鸟类。丹麦有一个鸟类专家叫戴维，这是鲁克南跟我说的，戴维说地球上最后消亡的动物是鸟类，人类以外的生命也没有停止对人类的破译，但鸟类已经能够简单地破译人的用意。罗先生，我希望你能够采纳我的建议。
　　罗大稗想了想，麻大爷，对您老人家我是要说实话的。我不喜欢鸟类，我喜欢的是行为异常的走兽。
　　麻天意望着肮脏的院落，说道，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有什么事儿你们再找我。
　　麻天意走了，带着冷笑。
　　罗大稗没有放弃对走兽的研究。这天一大早，他就和小蜜瓜到江北拱桥下的狗市去选狗。他们选了一头巴哥，这头巴哥头很大，脾气温顺，罗大稗首先想驯一头巴哥，他要让巴哥能哭也能笑，能说简单的单词。
　　罗大稗和小蜜瓜回来以后，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猴子罗六稗挣脱了绳索，跑了。罗大稗和小蜜瓜开始找猴子，他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猴子。现在他们不担心猴子的死活了，他们担心的是猴子在人口密集的桥镇伤人。罗大稗知道，猴子伤人，人感染疾病的比例比狗伤人还大，后果更严重。最早的SARS症是在猴子身上出现的，果子狸身上的SARS症也极有可能是被猴子传染的。
　　罗大稗是个闲人，但也是个充满了爱心的闲人。他把猴子的丢失向镇派出所做了报告，派出所给他登了记，但并没有协助他去找猴子。十几天以后，人们在江边上发现了这只猴子的尸体。这让罗大稗感到非常悲伤。
　　这时候小蜜瓜高兴了，说，卸掉包袱，轻松做人。这猴子把你折腾得够呛了，让猴子给我们的生活画个句号，开始我们新的生活吧。
　　罗大稗问，啥新生活？
　　小蜜瓜说，唱戏咱们唱不过小糜子，做生意咱们还没有猴脑子。我看咱们到江北打工去吧。江北胡家大炖菜生意一直很好，老板娘是我的朋友，让她给咱们俩安排点事儿干。
　　罗大稗直摇头，这怎么行，如果我罗大稗到饭店去打工，桥镇的人怎么看我。我毕竟是在戏班子导过戏的，在大街上我穿着唐装亮相，穿着中山装亮相，已经让我罗大稗在桥镇大出风头了。如果我在饭店打工，桥镇的广大人民群众也不会答应。
　　小蜜瓜温和地说，那咱俩也不能坐吃等死，得有经济来源。
　　罗大稗想了想，有了！过几天桥镇将会有个新兴产业诞生，这个产业就叫大稗残棋会馆。每天我要摆上十桌残棋，让大伙儿和我对弈。或者我再找几个下棋的高手，经济来源就有了。
　　小蜜瓜就拍着罗大稗的肩，说道，你这个死鬼，闲着就把钱挣了。
　　

8．对生命廉价的赞赏（1）
张学稗真正在桥镇提了气，镇上的人都不小看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杀牛，而是因为他娶了一个有文化又美貌的妻子。桥镇是存不住事儿的，有什么大事儿都躲不过五花肉戏班子。她们虽然离桥镇很远，但桥镇发生的许多大事儿，她们都一清二楚。她们喜欢把桥镇的大事儿编成小帽儿去唱——
　　张学稗宰牛不见血
　　旁边站着梁小姐
　　张学稗宰牛像见客（发qiě音）
　　梁小姐冲着张学稗笑
　　张学稗就心狠如铁
　　梁小姐叫梁唯玲
　　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
　　她不愿做学问
　　崇拜宰牛的大英雄
　　……
　　张学稗和梁唯玲在桥镇的日子过得很红火，他们每天都有牛肉吃。屠宰厂的老板为了奖赏张学稗，张学稗每次杀牛都要给他二斤肉。梁唯玲用牛肉煲汤，在汤里加入枸杞子，菟丝子，覆盆子等五味药，叫五君子汤。五君子汤是滋补的，张学稗就天天喝五君子汤，将脸喝得涨红，腮帮子有了肉，两目也有了神。他们每天还吃酱牛肉、牛肉馅饺子，吃得张学稗浑身的力气，光宰牛都有些使不完了。张学稗宰牛就又多了几个花架子，这些个花架子是因为他身上的力气太足。
　　梁唯玲和张学稗是有分工的，单日子张学稗宰牛，双日子梁唯玲宰牛。十和一算单日子。梁唯玲觉得宰牛不过瘾，有时候就让张学稗歇息，她去宰。她宰牛当然也用张学稗传给她的秘笈，梁唯玲异常聪明，她把这些秘笈做了修改，使宰牛的速度又提高了一倍。她还有理论，让一头牛的生命尽快结束，也是道德。
　　快到年底的时候，屠宰厂突然出现了牛的短缺。这和附近各乡的牛的存栏降低有关，加上外地的肉贩子也到这里买活牛，屠宰厂两个屠宰工都觉得有些多了。老板没有办法，就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一个月以后再回屠宰厂。
　　屠宰厂放假，对于梁唯玲来说是她外出旅游的好机会，她要和张学稗到风景区去旅游。这天他们准备好了行装，打算动身，这时有人敲门。
　　张学稗就警惕地问，你是谁？
　　门外的人细声细语地说道，我是梁唯玲的同学鲁速。你是张学稗先生吧，请给我开门。
　　张学稗要开门，被梁唯玲拦住了。梁唯玲在门里问，刘宏伟，你有完没完，又来干什么？
　　门外的刘宏伟说道，唯玲同学，请你把门开开。我不是来闹事儿的，以前我们大家的恩怨早就了结了，我是作为老同学来看看你。
　　张学稗把门开开了，对刘宏伟说，刘宏伟同志，请坐吧。你是从哪儿来，很辛苦吧？
　　刘宏伟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在省城。
　　梁唯玲仔细看着刘宏伟，惊讶地说，你的俩耳朵和俩手指头咋又长上了？
　　刘宏伟说，这应该算是一个奇迹。不过我的耳朵和手指头没有长上。我在省医科大学医院做了整容手术，耳朵是用美国硅胶重新做的，手指头是用日本高脂胶接上的。我这个整容手术在医大美容学院是一个成功的范例，我到你们这儿来是想让你们看看，我刘宏伟还是原来的刘宏伟，尽管身上有赝品，但这既不妨碍我的生活，也不妨碍我的社交活动。
　　张学稗问，你到这儿来就是因为让我们看看你的耳朵和手指头吗？
　　刘宏伟说，当然不是。我大学毕业以后，本来是要留校的，后来觉得在学校没意思，就辞职了。这时恰好医科大学美容学院的副教授高银桥先生找到我，让我和他合作办医科大学美容学院的分院，并同日本大野医学科技院合作，去实践中国高端美容技术。高教授是院长，我是副院长。我这次到老同学这儿来，是想得到老同学的帮助，我的分院成立需要资金六百多万，日本大野医学科技院投资四百万，高教授投资一百万，我当然也得投资一百万。我知道你们很有钱，但你们拿出百八十万也有一定困难。我请你们借我三十万，我要给你们打借条儿，明年年底还清借款，借款付双倍利息。

8．对生命廉价的赞赏（2）
梁唯玲不知道刘宏伟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警惕地说道，我和学稗是宰牛的，算作技术工人，每个月的工资加一块儿不到四千块钱。加上我和学稗刚结婚，也没有什么积蓄。实在对不起。
　　张学稗说道，刘宏伟同志，我已经看清了你的面目。你让我借你三十万，我知道你是不会还的，你可以到法院去告我，告我伤害罪，虽然在法律上已经超过了时效，但你手里有证据，可以让这三十万块钱变成支付对你的赔偿。你并没有和什么医学院教授合作，你是在和律师合作。刘宏伟同志，我告诉你，既然我能割掉你的两只耳朵两个手指头，也照样能割掉你的鼻子和三个手指头。
　　梁唯玲也说道，你这是勒索。你应该打听打听，桥镇的人没有老实巴交的，当年这里是蛮荒之地，四周的山虽然不高，却多有匪患，桥镇的人是他们的后裔。桥镇的人是什么都能干出来的。
　　刘宏伟掏出一棵烟，递给张学稗，张学稗说，我不会抽。
　　刘宏伟就自己把烟点着，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和梁唯玲是同学，但梁唯玲对我还并不了解。我老家在张广才岭，当年关东最大的匪巢就在张广才岭，土匪的大当家叫刘焕章，外号叫刘大刀。刘大刀杀人不眨眼，当年日本关东军围剿张广才岭，刘大刀活捉了十六个日本关东军，刘大刀和他的兄弟把这十六个日本关东军的眼睛挖出去了，又给这些日本关东军的眼睛上缠了纱布，送到哈尔滨，日本关东军知道抗日联军可打，刘大刀不可碰。这刘大刀就是我爷。
　　梁唯玲笑了，如果你能像你爷爷那样，那你就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光我会爱你，许多女人都会爱你。可遗憾的是，你爷爷身上的东西，你半点儿也没遗传下来，你满嘴的后现代，一举一动有点像个娘们儿，你就不要用你的祖宗吓唬我们了。
　　刘宏伟站了起来，笑道，张学稗先生，梁唯玲小姐，只扔给你们一句话：别后悔。
　　这年冬天，梁唯玲怀孕了，身体不适，就不能宰牛了，每天都由张学稗宰牛。张学稗有时候宰两头，有的时候宰四头，最多的时候宰过九头。这天他宰了六头牛，有些疲惫。当他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从车里下来四个手持短刀的汉子，张学稗没有准备，这几个汉子就开始捅张学稗。想不到张学稗宰牛有技术，躲闪这些汉子们也很灵活，这些汉子们没有捅到他，他却用宰牛的刀捅倒了两个汉子，没被捅倒的汉子见张学稗躲闪灵活，刀捅得也狠，就钻到车里，逃了。张学稗没饶过这两个被捅倒的汉子，他同样把这两个汉子的耳朵都割下来，又各剁掉了两个手指头。张学稗很懂法律，加上他怀里的刀是他宰牛的工具，不是凶器，而两个被捅的汉子却是故意伤人，于是张学稗就到派出所自首，张学稗属正当防卫，被放了。两个缺了耳朵的汉子没有生命危险，挂了120，急救车把他们拉到了市里的医院抢救。
　　张学稗想到了这是刘宏伟干的。这刘宏伟是个大患，如果不收拾他，他还会来找张学稗。张学稗就到省城去找刘宏伟。刘宏伟还在大学当老师，他说去美容医院分院当副院长是撒谎。张学稗见到了刘宏伟，说道，我找你，是想和你算笔账。上回你派四个人去害我，没害着，但我家出事儿了，我老婆唯玲被吓流产了。这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刘宏伟说，是可惜。不过我们对她构不成直接伤害，可惜也没有办法。
　　张学稗说，有办法。我也是有黑道朋友的，让他们帮我解决，那你刘宏伟可就吃亏了，也许连命都保不住。我这个人说话是算数的，说办就办，不耽搁。
　　刘宏伟说，别的别的，我陪你损失。你想要多少钱？
　　张学稗说，不想要钱，你给我两头牛就行。
　　刘宏伟说，那我过几天就给你送两头牛。
　　张学稗说，我一直对你很佩服。我佩服的不是别的，佩服的是你能找四个人想把我杀了。一个人要有杀机，这个人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我不谴责你对我的谋杀行为，这行为反倒让我对你非常钦佩。桥镇说书的先生何三柳在戏文里唱过：杀人晦气生，晦气能把世界的黑白长短摆平。一把刀挥出乾坤世界，一个人的狠心才能见输赢。执刀者要宰割生命，生命的价很低，杀人的精神气贯长虹。
　　刘宏伟说道，好戏文。人类把黑白颠倒，把善恶颠倒，看着是和生命为敌，其实是他人格的完善。有个作家在他的后现代小说情节里就写了一个杀人狂对世界的蔑视和对自我完美的欣赏，张学稗先生，你管我要两头牛，不是你的平庸，也不是我的俗气，而是我们在充满*的时候感知了生命的廉价。现在有多少人在感叹生命的廉价，也正是发出感叹的这些人，被上帝重新认识，天堂也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张学稗说，今天听了刘宏伟同志的一番话，使我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和启发。我决心向刘宏伟同志学习，早日认清我们生命的廉价。
　　刘宏伟说，我的研究生也说过这样的话。
　　张学稗起身，走了。走出很远，回头说道，刘宏伟同志，别忘了早点把那两头牛给我送去。
　　

9．一个叫蓝丽萍的女人（1）
熊建稗在岳局长那里没有得到更确切的消息。眼见得人代会召开的时间越来越近，熊建稗就又找到岳局长，说，岳局长，您要给我创造一个机会，让我能够见到康县长。岳局长说，这很容易办到。第二天，岳局长告诉熊建稗一个不幸的消息：由于工作需要，加上康县长在新桥县已经工作了六年，所以市里把他调到了市土地局，任土地局局长。这让熊建稗感到非常失落，其实岳局长把他坑了，一个月以前岳局长就知道康县长要调走，但他没有跟熊建稗说。便宜让岳局长占了，熊建稗也无话可说。熊建稗只好使用最后一张王牌，他去找了饲料厂厂长褚继良，他也不藏着不瞒着，实话实说，这让褚继良很感动。褚继良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既然把他想竞选副县长的事儿都跟他说了，也确实没把他褚继良当外人。褚继良说道，老兄，这个事儿我给你办了。我知道新县长是怎样产生的，首先得有可观的票数，然后才是动用人际关系。你找原来的康县长是没用的，我帮你找市人大主任，然后再帮你找省人大的秘书长，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熊建稗很感激，说道，褚厂长，想不到在我人生最关键的时刻，你扶了我一把。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褚继良说，用不着报答，我帮你是看你这个人挺够意思。论权势，我不会结交你，论钱财，你一辈子也赶不上我多。但我在你的地面上办企业，需要有人气，有你左右桥镇的人气，比什么报答都重要。将来你能当上县长，就更能够左右桥镇的人。
　　熊建稗说，我明白了。这几年我也没帮上你，不过，往后会有帮你的机会。
　　褚继良为熊建稗跑官儿，也果然没费多大的力气。几天以后，褚继良拉着熊建稗去拜访省人大秘书长和市人大主任，褚继良又动用他的人际关系，帮助熊建稗拉选票。转眼间，县人大会议就召开了，熊建稗以绝对优势当选为新桥县常务副县长。不久，县里又召开县委工作会议，熊建稗又当选为县委常委。
　　熊建稗当上了常务副县长，这给他很大的启示：绝不能小看县里的几位著名民营企业家。他们有钱，能够买通势力，但熊建稗当上副县长却没有花多少钱。除了给岳局长买了一万多块钱的书，花几千块钱请褚继良吃饭，基本上就没有花钱。熊建稗成了褚继良的朋友，每逢周末，他总是要到褚继良那里坐一会儿，褚继良的饲料厂在桥镇人气也很旺。桥镇有几个地痞曾经勒索过褚继良，熊建稗当上常务副县长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桥镇的几个地痞抓了起来。熊建稗要离开桥镇了，他到县里去报到，新的仕途在等着他。
　　熊建稗离开桥镇的时候并不顺利。他跟镇党委书记、副镇长都没搞好关系，镇党委书记也是桥镇的当地人，他没有政治背景，也没有后台，他原来只是一个转业军人，原来在部队是团参谋长，是正县团级干部。转业六年，他仍在科级干部的位置，但他毫无怨言。他愿意在桥镇安家落户，因为他的父母还有岳父母都在桥镇。熊建稗原来在镇上重点抓招商引资和附近十六个村的扶贫，熊建稗没有实实在在的政绩，他唯一的政绩是在镇上搞了个大蒜节，还在几个村建立了养殖基地，这些养殖基地从省报到市报进行了多次宣传，也算是他的主要政绩。他在主抓招商引资方面，政绩并不突出，镇政府只有两个合资企业，一个合资企业是亚麻布印染厂，另一个是饮料厂。亚麻布印染厂有季节性，一到冬天就停产，因为麻布的印染需要河水。印染厂是一个被环保部门警告的企业，因为这个厂子严重污染河流，这个厂子的工人只有三十几个，解决不了桥镇大批的下岗工人再就业问题。饮料厂是省城的一家连锁厂，使用的是省城一家饮料厂的商标，这个厂子效益还不错，冬天生产饮料，夏天生产雪糕及奶制品，这个企业也只有四十多人，也不能为桥镇解决下岗再就业问题。这个企业的老板叫蓝丽萍，才二十七八岁，未婚。她当上这个企业的老板是当年的镇长熊建稗拍板决定的。蓝丽萍不是桥镇人，她来这个企业做老板也没有投资，她靠的是熊建稗。她和熊建稗有暧昧的关系。蓝丽萍原来处了个男朋友，是火车司机，两个人不经常在一起，蓝丽萍在镇上租了房子，有人发现熊建稗经常到蓝丽萍那里去住。有一次蓝丽萍的男朋友撞上了熊建稗，他把熊建稗给打了，蓝丽萍也和那个火车司机分了手。熊建稗要离开桥镇，他对镇党委书记交代，蓝丽萍要继续做饮料厂的厂长，任何人也不能把她拿下去。

9．一个叫蓝丽萍的女人（2）
镇党委书记说，你走后的第一件事，我就把她拿下去。理由是她不懂管理，饮料厂的财务也有问题，必须交由审计部门审计。还有一个原因，蓝丽萍在厂里的口碑不好，这你是知道的，如果你要保住蓝丽萍厂长的位置，工人们肯定是要上告的。
　　熊建稗虽然做了常务副县长，但他还不能左右桥镇的关系，只好让步，说道，你随便吧。我走以后，你就主持镇里的工作吧。用谁不用谁，你说了算。
　　果然，熊建稗离开桥镇，蓝丽萍就被撤了饮料厂厂长职务。她追到县政府，和熊建稗又哭又闹，熊建稗对她许愿，你在县里待上一两个月，我会重新给你找个工作，不会比饮料厂厂长差。
　　熊建稗到县政府去工作，他主抓县里的农业，兼抓林业和水利。他到任两个月，就已经开始引起市政府的注意。新桥县西郊有一条建于清初的护城河，由于时间过长，堤坝常年渗水，遇到雨勤的天气，还经常冒水患，浑浊的护城河水一直漫到县城。熊建稗到县里的头等大事就是治理护城河。他调用民工上百人，并让经济效益好的单位进行摊派，仅两个多月的时间，护城河就治理好了，这对新桥县来说，是一件影响很大的事儿，市政府对新桥县护城河治理给予表扬，报纸和电视台迅速做了宣传。新桥县的人说，熊县长是一个干实事儿的县长。熊建稗也悟出了做官的一些秘笈，那就是头一年要真抓实干，第二年要电视台里天天见，第三年群众的表扬信像雪片，这样在仕途上就能稳固。与此同时，必须要在上边找一个欣赏你的市委主管，关键时刻他会替你说话出面……熊建稗觉得在县里第一年的工作不能再轰轰烈烈了，更不能搞什么节了，他工作的目标就是想在县里扶持一个能在全省打得响的地方企业，在农村要抓一个典型，村容村貌都适应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形式。于是他在企业上就选定了大宇饲料厂，在农村选定了桥镇的石河村。
　　这天，他去了大宇饲料厂，把他的想法跟褚继良说了。褚继良说，这正是我的想法。大宇饲料厂在新桥县还没有分厂，我要建立三个分厂。但现在的问题是，我的饲料厂产品市场在我省已经接近饱和，阻止外地产品进入新桥很重要。
　　熊建稗说，这些事情我都会替你解决。谁让你是我的朋友。
　　大宇饲料厂在几个月内就在新桥县建了四个分厂，蓝丽萍当上了第二分厂的厂长。熊建稗觉得他做常务副县长的工作已经顺利地进入状态，就想让自己的生活既像一个县领导，又像一个有情趣的知识分子。于是他又开始写文章在省内的报刊发表，恢复他在桥镇搞宣传工作时的状态。在写作之余，自然不能忘了和蓝丽萍在一块儿。
　　熊建稗在县里僻静的地方买了一套房子让蓝丽萍去住。蓝丽萍很适应在县里生活，她把房子进行了现代化装修，又在屋子里养花养草，他让熊建稗给她买一条宠物狗松狮。这天熊建稗告诉蓝丽萍，他要去市里开会，得三天回来。蓝丽萍就叮嘱他，回来的时候一定要买一条宠物狗。熊建稗在市里只开了一天会，就去了宠物市场，买了一只松狮回来。从市里回来，因为车里装着松狮狗，他就没有到县政府去，车径直开到了熊建稗和蓝丽萍住的小区。打开蓝丽萍的房门，他愣住了，蓝丽萍和褚继良躺在床上。熊建稗没有发怒，他把狗放在了地上。
　　褚继良坐了起来，问道，建稗，你不说开三天会吗，怎么一天多就回来了？
　　熊建稗笑了，丽萍在这个小区住着不踏实，晚上得有人陪。谁知道你能来这里和丽萍做伴儿。要知道这样，我肯定要在市里多待几天。
　　褚继良说道，建稗，我这个事儿做得有点对不住你，但这也实在是没办法。丽萍一调到我这儿来，我就看上她了。一个男人要看中了一个女人，有的时候就啥也顾不了了。你说可咋整。
　　熊建稗说，你也用不着说客套话。我知道我欠你的，我现在能有今天也是全靠了你。我把丽萍让给你，就算是我对你的报答吧。
　　这时蓝丽萍说话了，老熊，你把我让给了继良大哥，让我说你啥好。其实我跟继良大哥是有口头约定的，那就是他只能跟我好上半年，半年以后就不能纠缠我。其实我这样做是为了替你报答继良大哥。
　　褚继良说道，丽萍说得没错，我是不可能将丽萍划为己有。我只是想和她好几个月。大宇公司的人了解我，我这个人没有长性，凡是跟女人好，都没超过一年。建稗，我还把丽萍还给你。
　　熊建稗说，老褚，你跟我也太客气了。看见你和丽萍在一起，我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可也觉得很踏实。因为你褚继良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都会成为我的知心朋友。将来在仕途上，你还得助我一臂之力。
　　褚继良说，我认为你不适合做一个小县长，你应该做市长。别着急，上边的关系我还替你疏通。
　　熊建稗说，那就麻烦老褚你了。
　　这天晚上，他们到小区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喝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蓝丽萍突然不见了。
　　褚继良说，丽萍怎么不见了？酒还没喝完呢。
　　熊建稗说，我也判断出这女人是留不住的。明天看她能不能去到厂里上班，如果去上班了，那就证明她还不愿意离开我们。如果没去，就是和我们分手了。分手就分手，这种女人也不值得老褚你爱她一场。
　　褚继良说，她不会走的。我所担心的是她是不是还能跟别人上床。
　　熊建稗说，不会的。
　　褚继良说，那我就把她从二分厂调走，调到总厂去，让她做副厂长。
　　熊建稗说，她读过职业高专，学的是中文。让她到报社去也行。
　　褚继良说，你是县长，这事儿得由你来定。
　　

10．圣贤残局馆（1）
罗大稗开残局馆并不是为了盈利，就是玩儿，就是为了打发寂寞。这一年多他当导演，办配种站，又玩猴儿，玩得并不乐呵，用他自己的话说，玩得很沉重，这一年多和他的一些狐朋狗友也不走动了。桥镇的闲人不少，但像罗大稗这样的闲人也不多，所以他是闲人的领袖。在桥镇比较活跃的闲人有：楚三儿、苗二堆、姜顺子等人。楚三儿从来不给自己干活儿，他喜欢帮朋友的忙，在朋友堆儿里混吃混喝。朋友没活儿干了，他就拿着扫把在大街上扫垃圾，遇见过路的老人他也搀扶。熊建稗前任的镇长曾任命他为桥镇第九任学雷锋标兵、第十任学雷锋先进个人。罗大稗的几个哥们儿有时叫他三儿，有时也叫他楚政委，楚三儿也不觉得寒碜。苗二堆是闲人，在外边人缘很好，见人很礼貌，看着很有修养。但他在家里却是个不好驯服的家伙。他在家行二， 二十*岁，却不见出息。高中毕业以后，跟他父亲到工地上干过两个月的活儿，后来吃不了苦，就回家了。苗二堆的父亲原来是瓦匠，现在不是，是一家房地产的包工头子。苗二堆的弟弟炒股票挣了不少钱，在这个房地产公司投进去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几年下来，他弟弟发了，自己在新桥县做起了房地产，资产已经达到了四五百万。苗二堆在弟弟的房地产公司做过一年保安，打断了一个偷钢筋的工人的胳膊，被害者家里有十几个人都在这个房地产公司里打工，他们也是刺儿头，他们知道和苗二堆、苗三堆硬碰硬占不了便宜，于是他们就把苗三堆的一台新本田车给烧了，然后走人。苗二堆不着调，在房地产公司天天跟仓库保管员在一起喝大酒，房地产公司的仓库经常被盗。苗二堆的父亲看他实在无法干下去，就把他打发到家里。苗二堆开始不走，父亲答应每个月给他五千元钱，他才回到桥镇。姜顺子桥镇上的人都管他叫姜傻子，他游手好闲，人们还能看得下去。别看他傻，他却尽干一些智商高的事儿，比如往别人家的锁头里塞火柴棍儿。他追求过桥镇上的一个卖小食品的姑娘姚喜琴，姚喜琴不理她，还骂过她，姜顺子就想出了恶毒的办法，让姚喜琴没法做人。姚喜琴的电话号是139****0600，他就在桥镇醒目的地方去喷涂：办证，139****0600。姚喜琴换了电话卡，姜顺子马上就知道了新号，仍然喷涂，让姚喜琴满大街骂人。她怀疑是姜顺子干的，但又找不到证据，哑巴亏吃着，寒碜领着。这些主意姜顺子是想不出来的，都是苗二堆的主意。
　　在桥镇的乡下，罗大稗还有一些不干农活儿，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事儿的农民朋友。如果办个残局馆，就能把这些闲人召集来。残局馆也不是一点儿也没有效益，进残局馆的交五元钱门票钱，对弈，其实就是赌博。不管赢家赢多少，每张桌半天收十块钱，一天收二十块钱，由赢家出。桥镇也有变相赌博的营业，大都是麻将馆，麻将馆的管理有问题，出现过打架行凶的事件，镇派出所就对其整顿，将桥镇的十几个麻将馆都关了。罗大稗办残局馆不会办得这么惨。他把他的这些闲人朋友叫到一块儿小聚，商量成立残局馆的事儿。四个小菜儿两壶散装酒，他们就把建立残局馆的有关事宜决定下来了。首先是阻止派出所查封的问题，苗二堆说，派出所的所长和我弟弟不错，他的妹妹在新桥县城买房子，我弟弟五折卖给她了，至少优惠了她三万块钱。办残局馆，他不会卷咱们的面子。

10．圣贤残局馆（2）
一个叫地主的农民朋友说，如果是你苗二堆开的棋馆，派出所不会管，要是大稗办棋馆，他就得管。要想让这个棋馆正规，是要办执照的。别看我在乡下，我对镇上的事儿了解。工商税务卫生等部门，如果你办执照，象征性地交点费，就办了，就是办妓院，他们也不会拦着。就是公安这块，执法有力度，为桥镇的治安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苗二堆说，那好办。就以我的名义办。闲人们在一起厮混是不分你我的。
　　罗大稗说，这主意好。
　　罗大稗出面办事儿不太顺，因为他穷，苗二堆办事就好办了。他租房子，办执照，几天就把大事儿解决了。罗大稗负责屋子里的设施，他在旧物市场买了六张桌子，在乡下农村供销社买了两个铁皮暖壶，三十六个白色瓷茶缸子，茶缸子上用红油漆写着将士相车马炮等三十六个字，一桶廉价茶叶，就算齐了。罗大稗不想把残局馆办成只追求古典氛围的棋馆，多少要有些文化氛围。四面墙上都有文字，正面墙上写着——
　　楚河厮杀人间无血腥且笑声不断
　　汉界对阵世界无宁日并人间安详
　　左面墙上写着——
　　子曰：下棋不能玩赖。
　　右面墙上写着——
　　鲁迅先生说过，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棋馆里有二十个人，十个是圣手，另十个还是圣手。
　　墙上写的花里胡哨，像*时期的宣传墙。下棋的人进到棋馆里，看这些文字，并不感到荒唐，反倒觉得这些文字很智慧，很有情趣。退休的校长张鹤年看着墙上的文字，忍不住感叹：文体出新，为后现代文本。张校长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思想先进，文学功底深厚，对于当代青年作家时常给予赞赏，因为他也在写小说，小说的题目和残局馆墙上的文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叫《狼说，我们千万不能堕落成人哪》。
　　残局馆的外部装潢也有风格。墙上抹着黄泥，泥上沾着草屑，大门两侧各画一个仿棋子的圆圈，一个写将，一个写帅。门上悬着刷了黑漆的松木板，上面的文字是绿色的颜体：圣贤残局馆。
　　残局馆如期开业了，仪式也很简单别致。罗大稗穿上了中山装，又梳成了五五开的分头，喷着熏人的啫喱水，几个闲人都追随着罗大稗，也都新做了中山装，发式也都一样。张校长称赞道，对弈是大局，乃有同盟会的意味。甚好，甚好。
　　仪式在正午举行。有乐队，只两件乐器，鼓和唢呐。鼓手是镇上宰牛的屠夫张学稗，张学稗宰牛手头的劲儿十足，他有个毛病，时间长了不宰牛，手必须操起家伙在石头上敲。他敲鼓，鼓点有时不正，但气势宏伟。吹唢呐的是镇上抻面馆的抻面师傅劳锦绣，是兰州人，过去在老家给歌手伴奏过花儿。仪式上的声音很杂，但气氛热烈，没有点鞭炮，苗二堆从江北一家婚庆礼仪公司借了一门大炮。三件出响的东西已经把折腾翻天了。桥镇来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这动静是干啥的。看热闹的人望着门上的牌匾，五个字中一个都不认识，且又都是主要文字。桥镇的人知道是闲人罗大稗开的什么什么馆，心想这罗大稗一介闲人待腻了，不知又在干什么不着调的事儿。人群里一个更愚蠢的人说，这几个字啥意思我知道，就是给人算卦。罗大稗能白话，干这个要比领导戏班子拿手。
　　仪式不能缺少的是讲话。罗大稗和几个闲人虽然也能说会道，但说不出太有水平的话来，他们就想到了张校长。张校长几次光临试营业的残局馆，对他们的举动高度评价，闲人们就决定让他讲话。张校长在家退休两年多，也寂寞得要死，加之他有讲话癖，就很高兴地答应要在仪式上讲几句。张校长讲话很讨厌简短，他认为高质量的讲话一定是长篇大论，于是他决定在罗大稗的开业仪式上讲话一个小时，而且将自己讲话的风格确定下来，那就是用后现代的方式去讲话。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10．圣贤残局馆（3）
鼓声、唢呐声和炮声静止下来。罗大稗宣布，我们圣贤残局馆在响彻云天的声音中诞生了，它是桥镇人民生活中的大事，也是造福于人民的好事。巴顿将军说过，战胜敌人还要靠智慧，我们圣贤残局馆就是为了增强桥镇人民的智慧，在残局馆，思想能够得到提纯，灵魂能够得到净化，不信我们让德高望重的张校长说几句，让我们桥镇人在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听听他老人家的高谈阔论。让我们鼓掌欢迎！
　　张校长虽然是个老人，可他的情绪总是饱满的。他讲话的时候永远自我陶醉，他讲话的手势非常像弗拉基米尔·耶里奇·列宁。他在对某一件事情觉得不公平的时候，瞪着一双冒火的眼睛，像一个愤青。他开始讲话——
　　今天，圣贤残局馆开业了。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有生命的东西都在流动，干旱的稻田里的青蛙，听到了雨的声音，长白山上一座深陷的山谷里，奄奄一息的东北虎，它已经觉得生命毫无意义，它在有气无力地朗读徐志摩的诗：我轻轻地走了/如同我悄悄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一个每天都惊恐有人要谋杀他的某个国王，忽然觉得爱情比什么都重要……这些看起来和残局馆无关，但是残棋馆里蕴藏的，就是这些惊险的精神。因为对弈就是妥协，就是杀机，甚至绝望。残局馆能给我们带来这些，我们的收获相当于读了五年北京大学、清华大学……
　　张校长如此玄深的讲话，桥镇的人是听不懂的。苗二堆这时使劲喊，鼓掌鼓掌！苗二堆目光凶恶，桥镇的人认为有钱人的目光都是凶恶的。桥镇人就奴役般地使劲鼓掌，在鼓掌的时候往前挤，讨好苗二堆，让他看到他们。
　　张校长的讲话没有按原计划进行，他计划讲一个小时，但讲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就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便草草地结束了讲话。他讲话的结尾并没有忽视质量，他说——
　　让我们在黑夜中寻找太阳，在吃喝拉撒睡中寻找哲学，在棋牌馆寻找我们的高尚！
　　张校长的话一结束，仪式就结束了。罗大稗说，张校长，这是我有史以来听到的最好的讲话。
　　张校长说，我的讲话就是后现代的范文，你们很难听懂。我在江城大学讲课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方式，就是这种选题，学生们都听傻了。仪式结束之后并没有马上开馆，罗大稗和这些闲人簇拥着张校长走进了一家饼店。因为今天苗二堆的父亲有急事儿让他回县城，他就坐出租车匆匆地走了，临走的时候也没交代吃饭由他买单，罗大稗只能把他们领到饼店去。罗大稗心里尴尬，嘴里却说道，咱们这些高贵的人，都不喜欢去大饭店，这是一种惯例。我听说咱们省长很少吃大鱼大肉，经常吃山野菜。
　　张校长说，省长跟我一样，也不喜欢吃荤。
　　大家忙了小半天，都有些疲惫，也饿了。他们吃了三十张油饼，一盆雪里蕻炖豆腐，喝了五斤多散白酒，吃得大家非常高兴。一直没说话的楚三儿说道，残局馆让我们这些低下的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贵族，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是残局馆的职员了。
　　姜顺子说，三哥，你说错了，罗馆长昨天不是任命我们几个为副馆长吗。
　　楚三儿说，可不是。这么大的任命都让我忘了。
　　张校长举杯，说道，你们几个在桥镇有非议、被人贬为闲人的人，其实在我看来，其实你们是最有文化修养的人。像巴尔扎克说的那样，在国王面前，我们不会对他叩拜，因为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我们就是皇帝。
　　几个人鼓掌，拍疼了手。
　　

11．福大之死（1）
从冬天开始，屠宰厂的牛多了起来。张学稗过去每天只宰两到三头牛，最近这些日子，老板让他一天宰五头牛。妻子梁唯玲这几天又要生孩子，张学稗宰牛却没觉得累，在每天宰牛的时候，桥镇的人还是围着屠宰的场地，看张学稗宰牛。张学稗宰牛加快了速度，他竟然能在二十分钟内将一头牛毙命。梁唯玲要生孩子，在家却待不住。她虽然不能宰牛了，却还要到到屠宰厂去看张学稗宰牛。梁唯玲宰牛也上了瘾，在不能宰牛的日子里，她也显得异常孤独，打发这种孤独的唯一办法，就是去屠宰厂去看丈夫宰牛。她虽然已经和张学稗结婚一年多了，丈夫在她的眼里仍然既是个英雄，又是个神秘的人物。梁唯玲来看宰牛了，人们让开一条道，屠宰厂的工人急忙搬出一条凳子来，让梁唯玲坐下。
　　有妻子来观阵，张学稗宰牛就进入了一种境界，他在宰牛的时候，在牛前牛后舞蹈着，嘴里唱着二人转，脸上的表情惬意着。他从来不笑，但他在宰牛的时候脸上挤出的表情，其实就是在笑。他的笑没有声音，却有状态，这种状态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他宰牛的人在张学稗的脸上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种无声的笑的。这天张学稗宰牛的情景有些异样，他宰牛的速度很快，却只在他宰前两头牛的时候看见了那把锋利的刀，在以后的宰杀中，那把刀不知藏匿到哪里去了。人们只注意牛在临死前的挣扎，而忽视张学稗的存在，直到他把牛都杀死，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后来的宰杀中把刀别在了后腰上。这个奥秘被梁唯玲发现了，宰牛不用刀，是宰牛的最高境界。丈夫在这个境界里找到了藏在心灵深处的那种满足。梁唯玲说，这个场面充满了诗意。
　　梁唯玲分娩了。张学稗跟屠宰厂的老板请了一天假，他到医院的产房照料妻子。他们生了一个儿子，这孩子的相貌和他丑陋的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孩子大眼睛，很有神，梁唯玲判断出这个孩子将来会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并感叹，将来儿子一定是个英俊的汉子。这孩子脸上有浓重的文气，这股浓重的文气也让张学稗看得透，他无限感慨，儿子将来会是个文人，也会是个看见屠刀就生畏惧的男人。在兴奋之余，张学稗有些绝望，绝望的是他宰牛的行当将后继无人。梁唯玲抚摸着婴儿的头，也说道，一个伟大的宰牛者不会成为儿子将来的形象，他远离宰牛这个神圣的行当，就要混到平庸的人群中，也许会混到无聊而清高，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喜欢对这个世界指指点点的知识分子的行列中。
　　梁唯玲在妇产医院里兴奋和失望交加。她忽然不喜欢她的孩子了，她焦急地等待出院，渴望早一点看丈夫宰牛，早一点自己亲自操刀杀牛。梁唯玲出院了，她和张学稗轮流抱着孩子回家。孩子一到屋子里就大声啼哭。梁唯玲的奶水很足，她的孩子饿不着，可是他为什么惊恐地哭呢？也许他嗅到了屋子里的血腥味儿。
　　他们的新生活又开始了、从医院出来，梁唯玲就又煲汤，但她不是用牛肉煲汤，而是用鱼头煲汤。张学稗和梁唯玲在一起吃饭，喝着鱼汤。在喝鱼汤的时候，梁唯玲盯着张学稗，目不转睛，让张学稗感到有些恐慌。
　　张学稗就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瞅我？
　　梁唯玲说，我想问你，你杀牛为什么不用刀。
　　张学稗说道，因为我有杀牛不用刀的本事，是江北大师杜仲传给我的。原本是要传给你的，我怕你悟性不好，不能运用杜仲的天歇法。天歇法其实就是不用刀宰牛。你悟透了天歇法，你的躯体就会产生惊天动地的杀伤力。牛在动物中是最愚笨的，人能够随意摆布牛，而牛则毫无怨言，用很陈旧的话说就是，它任劳任怨。牛为什么任人摆布，对人类没有任何敌视，是因为它错误地判断人是善良的，是值得为他们任劳任怨的。牛其实是人类真正的朋友。我读过一篇文章，这类文章叫散文，是被人民群众尊重，在全国也很知名的作家白天光写的，题目是《牛》。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好：牛应该识破人类的丑恶。牛，收回你的真诚，这样，牛才是一个聪明的动物。牛已经被人类驯服了近千年，最初能够把牛驯服，并不是人类向牛动用武力，而是用虚伪和难以识破的善良驯服了牛，从此在漫长的岁月中，牛为人类效力，在他无私的效力中，不知道他的结局是倒在人类的屠刀下。牛和人类制造的悲剧，其实也是这个世界的悲剧。为了这个世界更美好，我们还将延续这个悲剧。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11．福大之死（2）
梁唯玲笑了，你哪是一个屠夫，你就是一个哲学家。
　　张学稗说，你就像牛，在渐渐地识破我的伎俩。
　　吃完饭，梁唯玲说，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张学稗说，你的文化水平比我高，你起吧。
　　梁唯玲想了想，说道，叫张博文吧，将来要让他成为一位学识渊博的文人。
　　张学稗说，这名字太酸。叫博文的太多。
　　梁唯玲说，那叫啥？
　　张学稗脱口而出，福大。
　　他们的日子更像日子了。因为有了孩子，屋子里的血腥味儿好像也淡了。孩子满月那天，梁唯玲想抱着孩子到娘家看看。但是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梁唯玲发现孩子死了。梁唯玲抱着孩子痛哭，张学稗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梁唯玲说，孩子咋死了呢，这几天也没得病，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
　　张学稗淡淡地说，死了就死了。该死的就一定会死，不该死的怎么也死不了。
　　梁唯玲瞪大了眼睛，望着张学稗。忽然她恍然大悟，是你把孩子害死了。
　　张学稗也不狡辩，仍淡淡地说，是我。
　　梁唯玲问，你为啥把他杀死？
　　张学稗说，如果不死，他就会成为像刘宏伟那样的文人。刘宏伟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他既是一个傻子，也是一个疯子，就算我不削掉他的耳朵，别人也会害他的，因为他骨子里有招人害的东西。不让这个孩子成为刘宏伟那样的人，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这孩子将来不会是一个宰牛的。宰牛的职业是高尚的，这孩子不能成为宰牛的人，会让我痛苦一辈子。
　　梁唯玲说，张学稗，我应该报案。
　　张学稗说，报吧。孩子没有任何被掐死的痕迹，就是查也查不清。如果他们能够断定并找出确凿的证据说我害了这孩子，我情愿死去。不是因为伏法，也不是因为被这个孩子的死而愧疚。而是因为我没有把杀牛的天歇法秘笈学透。
　　梁唯玲说，现在我看出来了，你在杀牛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并不是牛，而是人。这种境界就不再是一种高尚的境界了。你变成了恶毒的人。
　　张学稗说，错了，我把我的孩子弄死，恰恰是因为我的高尚。
　　梁唯玲痛苦欲绝。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告发张学稗，而是对别人说，孩子得了急性病，死了。
　　张学稗说，我为啥给孩子起名叫福大，是悟透了那句俗语：福大命大造化大，这也是我对你的暗示。别痛苦，孩子的短命是命大，孩子的福大实际是福小，造化大是真的。
　　梁唯玲说，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像刘宏伟。
　　张学稗说，刘宏伟怎么能和我一样。他身上有的我没有，他身上没有的我有。
　　梁唯玲说，这话也许你说得对。刘宏伟满脑子学问，满嘴后现代。而你嘴里都是恶言恶语，但是你腹中深藏的是后现代。
　　张学稗看着墙上的石英钟，说道，我不再跟你说了，我得去宰牛。
　　张学稗宰牛的方法和境界归于庸俗。他杀牛时不再张狂，他把他杀牛不用刀的秘笈也隐蔽起来。张学稗杀牛开始向桥镇人体现平民化，他杀牛时故意费力气。聪明的牛在被宰杀时是掉眼泪的，见到牛掉眼泪，张学稗也痛苦地和牛一起流泪。张学稗在桥镇想改变他的形象，不想让桥镇人认为他是一个宰牛的英雄。这种自然不自然的情绪化的宰牛方式，被屠宰厂的老板看在眼里。看张学稗宰牛的人的数量明显减少，张学稗宰牛的技术也出了问题，而且显出了少有的疲惫。终于有一天，屠宰厂的老板把他辞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11．福大之死（3）
梁唯玲见张学稗失业了，就惋惜地说，学稗，为什么你的英雄气节渐渐地消失了？往后我们怎么办？
　　张学稗说，我不想杀牛了。我想干别的。
　　梁唯玲问，你能干啥？
　　张学稗说，能干的事情多了。我们兑一个饭店吧，叫牛羊肉菜馆，或者叫饺子馆，卖牛羊肉馅的包子饺子。我知道牛身上的肉做什么最鲜，这是我的长处。
　　梁唯玲说，为了将来有饭吃，那就按你说的办。
　　张学稗办事情很快，只几天的工夫，饭店就开业了。他雇了厨子，让梁唯玲在饭店当老板，他不去饭店，仍然去屠宰厂。他不宰牛了，却天天到那儿看热闹。新来的两个屠夫是两个混蛋，他们宰牛的方法很拙劣，他们先用棒子把牛打懵，然后再宰牛，这让牛非常痛苦。用最短的时间结束一个生命，也是对这个生命的尊重。这两个混蛋屠夫不懂得对牛这个庞大的生命尊重，他们低劣地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牛杀死。经常在屠宰厂门前看热闹的桥镇人觉得屠宰厂的门前不再有以前杀牛的那种绚丽风景了，于是他们渐渐地远离屠宰厂，不到半年的时间，屠宰厂的门前已经没有人看宰牛了。
　　张学稗没有在新的生活中沉沦下去，最近一段时期他好像很兴奋。并不是因为饭店的效益越来越好，也不是因为屠宰厂的门前冷清，原来的老板可能要重新请他，而他在兴奋地等待。梁唯玲看不透张学稗为啥兴奋，这天，张学稗喝了一壶酒，对梁唯玲说，最近我要出差。
　　梁唯玲说，早去早回来。
　　第二天早上，临走之前，张学稗对梁唯玲说，你知道我这次出去干什么吗。
　　梁唯玲说，不知道。
　　张学稗兴奋地说，这次我出去杀个人。
　　梁唯玲问，你有仇人吗？
　　张学稗说，把仇人杀死了，很没有意思。把一个善良的人杀死，同样没意思。我这次出去要杀的这个人，是我的堂叔。我堂叔是江北一个中学的老师，他没干过什么坏事儿，但他的行为让我觉得我得杀了他。他在家里不帮我婶儿干活儿，我婶儿有病，长年卧床不起，而我堂叔却天天起早拿着扫帚到学校扫操场，还在马路上扫垃圾。而我婶儿在家里因为没人照顾，饿得发昏，使我坚定不移地产生杀他的决心是，去年他还被县里评选为学雷锋标兵。
　　梁唯玲说，你不能干这种蠢事。你是有妻子的人，你杀人是要偿命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张学稗说，咱们家的皮箱子里有四万多块钱，还有一本写着你名儿的存折，里面有七万多元。你的最佳出路，就是去找刘宏伟去。
　　梁唯玲说，你千万不能去。你要去江北，我就跟你一块儿去。
　　这天，张学稗没去江北。但一个星期以后，张学稗把他的堂叔杀了。杀了他的堂叔之后，张学稗潜逃了，他是顺着江坐着渔民的小船到了下游。此后就消失在了江岸的一片森林里。
　　梁唯玲没去找张学稗，也没去找刘宏伟。有一天，屠宰厂的老板又来聘张学稗，梁唯玲说，我和张学稗离婚了，他上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您看我行的话，我去宰牛吧。
　　屠宰厂老板同意了。就在张学稗潜逃的半个月以后，梁唯玲到屠宰厂宰牛。梁唯玲宰牛的方法和当年张学稗的一样，这就让桥镇看热闹的人渐渐地又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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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机遇（1）
熊建稗本以为他治理护城河就已经捞到了政绩，这也是为他今后的仕途做了更好的铺垫。他觉得他要等待时机，他还有晋升的可能。熊建稗在等待时机的同时仍然不忘要让他的政绩延续下去，这样一旦有了晋升的机会，他的政绩会让上级主管部门觉得他是一个真抓实干的县级领导干部。他在农村蹲点，实际就是搞扶贫试点。他选定了一个特殊的乡去蹲点，这个乡叫姚家堡子。说它特殊，是因为这个村是新任县长姚庆西的老家。姚庆西最近一个阶段在职务上可能还要有变化，不可能在新桥县待下去，因为姚庆西原来是另一个县的县长，按照惯例，一个县长调到另一个县，一般都任县委书记。而姚庆西到新桥县以后却没有担任县委书记。现任的县委书记原来是新桥县的副县长祖万海，他是被调走的康耀辉县长提上来的。他才四十一岁，在市里的六个县长中，他最年轻，将来可能会成为熊建稗升迁的障碍。但祖万海在县政府的人缘并不好，他曾任县委组织部的部长，兼人事局的局长。县委组织部长在县里的权利很大，科级干部的调配和任命基本上都是他来操纵。他不任人唯贤，想提谁就提谁，想免谁就免谁。现在他又当上了县委书记，县政府大院里的人都不服他。
　　这天，熊建稗去姚家堡子筹备养牛场，正赶上姚庆西回家看他父亲，听说熊建稗也在村里，就把他叫到家里吃饭。在调到县里之前，熊建稗和姚庆西不认识，姚庆西调到县里以后，也没有太熟的人，但一个新县长到任，也会马上就有一批人靠拢他，想成为他的亲信。而姚县长对这些主动表示和他亲近的人，更多的是防范。熊建稗到县里以后，姚庆西对他印象很好，认为他是从基层上来的，为人很正直，工作也真抓实干，就想找机会和他谈谈，在工作中主动征求熊建稗的意见。熊建稗在县政府虽然认识许多人，但对他们的工作并不是很了解，就对姚县长说，我来的时间太短，对县里的工作正处在熟悉阶段，除了在工作上配合我的同志我有所了解之外，其他同志基本上不太熟悉。
　　姚庆西说，以前你没到县里工作，那时候的事情你当然不了解。但最近一个时期，你在工作中发现了什么问题，我的工作有哪些缺点，你应该指出来。
　　熊建稗知道姚庆西早晚会和他谈这样的话。姚庆西也是在考验熊建稗工作是不是认真，是不是有私心。熊建稗说，当然，我发现问题会及时跟您汇报。
　　姚庆西问，你都发现了哪些问题？
　　熊建稗说，我认为突出的问题是您对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在管理上还缺乏魄力，这当然也包括对我的管理。比如说，现在政府有四个副县长，其中有一个县长以他夫人的名义在办企业，还有一个县长经常跟公安局长在一起喝酒，喝完酒又洗桑拿。我没看见，这是这位副县长亲自跟我说的。还有县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谭丽杰，经常不在政府办公室守摊儿，说走就走，没有给政府领导提供有效的服务。
　　姚庆西说，这几位干部确实需要默契配合，现在有些小毛病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在大事上我们要保持一致。
　　熊建稗说，县长，恕我直言，这是办不到的。
　　姚庆西说，那你说该怎么办？这些干部们我们动不了他们，但对县政府一些棘手的人，必须要进行大幅度的调整。比如说办公室副主任谭丽杰和主任张涛，都应该把他们调整下去，重新在县政府现有的干部中使用一批干部，重要的是要拥护您。

12．机遇（2）
姚庆西说，老熊，如果政府的干部都能像你这样，那就好了。
　　熊建稗听了姚庆西的话，感到很兴奋。无疑，姚庆西已经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信了。
　　姚庆西的父母和弟弟都在姚家堡子乡。姚庆西的弟弟在乡政府食堂，他曾经在县里的一个厨师班毕业，有厨师等级证书。姚庆西的家里很平常，房子和其他村民一样，他父亲身体还好，也整天在地里干农活儿，村民大都是亲戚，很少有人叫他县长。姚庆西在家族里行七，村民大部分都叫他七庆子，比他长两辈儿的还叫他七大鼻涕。姚庆西回到村里以后，走家串户，赶上饭时，走到哪儿就吃到哪儿。这就更跟家族的人把关系拉近了。姚家堡子的人有时找县长办事，县长的原则是能办就办，办不了的也尽量去办，使找他办事的人都感觉到七庆子办事情尽力了。乡里人认为姚庆西正直，全县的人也都认为姚庆西是为民做主的好县长。姚庆西把熊建稗请到了家里，桌子上的饭菜并不丰盛，除了一大碗小鸡炖蘑菇，就是炒豆腐，炒尖椒，还有一碗大酱，旁边放着小葱、小白菜和黄瓜。熊建稗没有对姚庆西家里这桌子饭菜感到惊奇，许多领导干部到饭店基本上就是炒几盘青菜，有的时候炸几条小鱼儿，或者炖一盆土豆炖豆角。这种吃法是一种故意廉洁，早被熊建稗识破了。可熊建稗这天在姚庆西家吃饭，听姚庆西说了许多话，他才真正感觉到姚庆西是一个有工作能力，有魄力，又有智慧的县长。
　　……
　　也许是听了熊建稗的建议，或者是姚庆西早就谋划好了，他对县政府的中层领导做了大的调整。让熊建稗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向称职的办公室主任张涛被调到了县教育局做局长，这也算合理，张涛在县政府工作之前曾是一个小学的校长，他回教育口儿也让人说不出什么。但一向口碑不好的办公室副主任谭丽杰却留在了县政府，并晋升为办公室主任。这种调整虽然不合理，可县政府调整后的中层干部因为都有晋升，或者安排了他们认为最满意的岗位，就对姚庆西这个最不公平的安排给予了默认，当然他们也一定在猜测，县长为啥把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妇女放在了这个位置上。谭丽杰长得不漂亮，也没有后台，在康耀辉做县长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正因为这样，姚县长就更应该把她拿下来。新的县政府中层干部有理解的，也有不理解的，但熊建稗能破解这个奥秘。其实这个奥秘挺可怕：姚庆西要谭丽杰和对已经调走的康耀辉下手了。姚庆西和谭丽杰倒是没什么矛盾，但向康耀辉下手，必须要借助谭丽杰的力量。既然康耀辉已经是调走的人了，姚庆西为什么还要和他过不去，这其中的奥妙可能也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这天，姚庆西把熊建稗叫到了他的屋子，说道，最近纪检委收到了举报信，举报已调走的前任新桥县县长康耀辉，收受了褚继良两百万，这个交易和桥镇有关。桥镇租给褚继良的地应该是每年六十万，是二十年的合同，应该收一千二百万，而最后合同定的却是每年三十五万。康耀辉得到的好处将近二百万。不知道这一情况你是不是了解。
　　熊建稗说，褚继良租的地，产权划给了县里，所以康耀辉和褚继良的交易我们镇政府没有插手。
　　姚庆西说，既然这样，那么事情就好办了。土地交易一直是康耀辉委托谭丽杰去办的，看来谭丽杰和康耀辉也有金钱交易。
　　熊建稗问，那怎么办？
　　姚庆西说，这个事情县政府委托你指挥纪委来查清此事。
　　熊建稗问，纪委归县委管，我们插手，祖书记能不能同意？
　　姚庆西笑了，祖万海也有问题。县里的合资企业倍特乳制品厂也向祖万海行贿一百二十多万元，最近他就要停职接受审查了。
　　熊建稗已经完全看出了姚庆西是要把祖万海从新桥县清理出去。为了避免康耀辉在市委活动，也必须要把他拉下马。姚庆西说，建稗，我们都是共产党员，要有党性原则，我们不能允许这些新生的资产阶级贵族吞食人民的血汗。你要和我联手和他们作斗争。有一天，我做了县委书记，我会想办法让你当咱们县的县长，顶替我做县政府的一把手。建稗，政治是什么，政治其实就是机遇。你的机遇来了。
　　熊建稗这时才更加敬佩姚庆西在政治上的足智多谋和残酷无情。姚庆西把机遇给了他熊建稗，他不能等闲视之，他要做姚庆西的死党，在仕途上他才会有更大的机遇。于是他向姚庆西表态，姚县长，您放心，到什么时候我都会和您站在一块儿，向*作斗争。
　　姚庆西说，建稗，今天我才发现你有很高的政治觉悟。在政治上，你是会有前途的。
　　熊建稗说，有您姚县长给我当家做主，我就会在今后的工作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向您姚县长学习，向焦裕禄同志学习，向孔繁森同志学习。
　　姚庆西说，向我能学到什么，我们都应该向焦裕禄和孔繁森同志学习，做人民的好公仆。
　　也果然，在某一天下班以后，姚庆西把谭丽杰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姚庆西也把熊建稗给叫了过来。姚庆西对谭丽杰说，丽杰同志，你应该知道，市纪委这几天就该找你谈话了，你所面临的就是和祖万海、康耀辉合谋接受褚继良贿赂这样大的事情。耀辉同志调走了，我们也救不了他，万海同志是书记，也算是我们的领导，他出了问题，由市纪委查办。但我还要救你，因为你在县政府这么些年，也很辛苦……你要是把他们接受贿赂的事儿揭发检举出去，我们县政府就会全力以赴地挽救你。你想一想，该不该和我们步调一致。
　　谭丽杰说，我明白县长的意思，您对我的好处我也不能忘，这次县政府调整工作人员，您留用了我，这也看出了县长对我的厚爱。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姚庆西说道，写一份材料，把他们受贿的全过程都写出来。请你放心，我姚庆西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会保你。
　　谭丽杰说，我明天就写，后天就向您交揭发检举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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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袁四爷（1）
罗大稗的残局馆开业了。天天在这里厮混的有苗二堆、楚三儿和姜顺子。隔个三天五天的，张校长也到这里来。
　　来残局馆下棋的人还真不少，六张桌每天的人都是满的。残局馆为了让下棋的人不耽误时间，罗大稗还在残局馆里设了饭局。赢了的人除了要向残局馆交桌钱，还要交五块钱的饭钱。苗二堆在残局馆支起了炉灶，给大伙儿做饭。给大伙儿做饭，五块钱里也有赚头，罗大稗就让苗二堆赚。玩棋的人要抽烟，楚三儿就批了几条烟，在这里卖给棋客，也有赚头。傻子姜顺子在棋馆里端茶倒水，兼搞卫生，每个月罗大稗就给他开工资。罗大稗领着几个闲人在棋馆干得越来越红火。桥镇的人每天都有闲下来的，与罗大稗为伍，就也往残局馆里钻。偶尔也有外来的棋客在这里玩棋，一般从外地来的棋客大都是高手，到棋牌馆把大伙儿都赢光了，就扔给罗大稗一百块钱，让大伙儿吃饭喝酒，当然这样的棋客不多。
　　这天，残局馆里走进一个人来，一身高档西服，领带也是名牌。他进屋来，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下来，让傻子姜顺子倒茶。姜顺子倒了一碗茶递过来，这个人冲着茶碗嗅了嗅，将茶水泼了，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从铁盒子里拿出用锡纸包的茶袋，说道，只要白水，我茶叶自备，二十年的普洱。说着把茶叶上的锡纸剥掉，把普洱茶放在杯里，喝了一口，说道，这水不行。泡普洱，得需要山泉水，这自来水泡茶只能是无产阶级的劳苦大众们喝的。
　　罗大稗见这个人有来头，就走过去问道，这位先生从哪里来？
　　来人就瞪了罗大稗一眼，大稗，你眼睛里可是揉了沙子，连我都不认识了？桥镇西桥头老袁家的四爷。
　　罗大稗盯了来人半天，说道，我认出四爷来了。四爷叫袁大用，过去在镇上开了两个饭馆子。四爷当年有一台摩托车，雅马哈的，在镇里跑一圈儿，住户的门窗都直晃荡，有时候还能把玻璃给震碎了。四嫂叫小铃铛，桥镇的人也管四嫂叫李谷二，四嫂歌儿唱得好，参加县里饲料杯歌曲大赛还拿了一等奖。
　　袁大用笑了，那是过去的事儿了。你们的四嫂已经换人了，新四嫂是江上码头秦老大的闺女秦桂花。我岳父是松花江上客轮的船主，有四条船。一号船叫桂花一号，二号船叫桂花二号，三号船叫芍药三号，四号船叫大用四号。
　　罗大稗说，四爷可是发了大财。秦老大没儿子，你这姑爷将来还不是他的继承人？现在有多少钱？
　　袁大用说，几百万，那还是钱吗。
　　罗大稗说，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一块钱也是钱。
　　袁大用说，你要是有这种想法，那你也是一个正经的无产阶级劳苦大众。
　　苗二堆问袁大用，四爷，这么些年没见着你，在外边混得挺好吧？
　　袁大用说，好啥好，整天就是累，不累身子累脑子。在省城开了好几个公司，都是国际贸易，用中国的豆制品和苏联人换炮弹壳子，在新加坡又买了一块橡胶园，光当地的工人就雇了好几百人。和美国人做药材生意，把中国的人参运到美国去，在美国加工中国的中成药。你算算，这些生意够不够我干的，我还得参加一些公益事业，在好几个国家参政议政，太平洋岛屿有个小国家还请我到那儿去当政务院总理。我嫌累，该出兑的出兑，该转手的转手。这些年就是想家，桥镇才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就回来了，扶持我岳父做航运工作。他们都以为松花江上的四条船是我岳父的，其实那是我花钱买的。

13．袁四爷（2）
姜顺子脸上笑得很夸张，问道，四爷，在外边啥都吃到了吧？
　　袁大用问，你说的是啥意思？
　　姜顺子就说，你天天能吃上猪肉炖粉条子吧。
　　袁大用就笑了，猪肉炖粉条子？那是咱桥镇无产阶级劳苦大众改善生活时吃的东西。仔细想来，那是个什么东西，都是垃圾食品。真正好吃的东西是鲨鱼翅，燕窝。顺子，吃过吗？
　　姜顺子说，那东西能好吃吗。让我吃我都不吃。
　　苗二堆问，四爷走南闯北的，啥样人物都见到过吧。见到过成龙吗？
　　袁大用说，在我的圈子里，他成龙算个什么。不过就是个演电影的。我见过的大人物多了去了，美国总统克林顿，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不过我还真跟成龙在一起吃过饭，在香港镇海酒楼。
　　苗二堆说，你走遍了全世界，又挣足了钱。回到咱们新桥县，县里应该举行一个仪式欢迎你的归来。
　　袁大用说，没有意思。在太平洋岛国让我当总理我都没干，回咱们桥镇出什么风头。我就是要做一个桥镇平平常常的人。我的人生价值已经实现了，现在的我需要休息，需要享受家乡的生活。
　　袁大用吹得满嘴溅唾沫，在屋里一直不说话也不下棋的张校长突然问道，大用，你说太平洋有个岛国请你做总理，是岛国上的哪个国家？
　　袁大用说，时间太长了，忘了是哪个国家了。只记得这个岛国上椰子树很多，岛上的动物都不在森林里，他们在人群中间无忧无虑，与人类和平共处。
　　张校长说，太平洋岛国很多国家都是这种情境。我就想知道你去的那个国家到底是哪个国家。
　　袁大用说，校长，您是在找我的别扭。
　　张校长倒背如流地说道，澳大利亚、新西兰、巴布亚新几内亚、北马里亚纳群岛、法属波利尼西亚、斐济、关岛、赫德岛和麦克唐纳群岛、基里巴斯、科科斯群岛、库克群岛、马绍尔群岛共和国、美国本土外小岛屿、美属萨摩亚、密克罗尼西亚、瑙鲁、纽埃、诺福克岛、帕劳、皮特凯恩群岛、萨摩亚、圣诞岛、所罗门群岛、汤加、图瓦卢、托克劳、瓦利斯和富图纳、瓦努阿图、新喀里多尼亚。这些都是太平洋岛国。
　　张校长原来是教地理的，他现在给袁大用讲课，够袁大用学几年的了。
　　袁大用说，张校长，我服您了。
　　张校长说，你别服我，做学问你得要服真理，做人你得服规矩。大话说多了，就能让人听出是假话。假话说多了，也能把真话说没了。
　　袁大用瞪了张校长一眼，不跟他说话了。这时棋桌上有一个人下来了，罗大稗就请袁大用玩一局。袁大用说，我不会玩象棋，我只会玩围棋。我到你这儿来，是要和你们见见面，还有，我天天闲得难受，如果能和你罗大稗在一块儿，我就是再闲着，也是愉快的。
　　罗大稗说，如果不嫌弃我们残局馆，四爷你就只管来。山南海北你知道得多，给我们讲讲，让我们长长见识。
　　袁大用起身，说道，大稗，你还真有眼力。看出我袁大用这些年在外头已经闯出了一片天地。我应该给你们讲讲，你们听了会受教育的。我下次来给你们讲讲我在俄罗斯做易货贸易，如何和车臣叛乱分子作斗争。再给你们讲讲海盗要劫持我们公司的部员，我们是如何把他们的一个干将打死的。我还要给你们讲讲美国石油间谍战，我们公司的部员是怎么被卷进去的……听去吧，听我讲完以后，全世界的事儿你们也就知道一半儿了。

13．袁四爷（3）
袁大用要出门，楚三儿推车回来，上面放的是烟酒还有盒饭。袁大用嗅了嗅，说道，这饭的味道不错，我就在这儿吃了。
　　姜顺子说，盒饭不好吃，都是青椒土豆片，芹菜粉条，不如鱼翅和燕窝好吃。
　　袁大用拿过来一盒饭，吃了起来。
　　苗二堆说，四爷，这盒饭五块钱一盒，你得交钱。
　　袁大用从兜里拿出两张卡来，说道，你四哥吃饭从来不用现钱，用卡。
　　苗二堆说，四爷你全世界都走遍了，现在兜里还掏不出五块钱吗。
　　袁大用说，先记账，明天我还来，一块儿把饭钱结了。
　　袁大用走了。张校长对罗大稗说，这种人他要再来的话，得往出轰他。人有的时候吹牛是幽默，但把牛吹大了那就对人有害了。我敢说袁大用绝对没出过国，他那些吹牛的话不少都是从报刊上摘录下来的，信不得。他岳父是码头上的船老大，这是真的。秦老大的丫头任性，当初她要嫁给袁大用，她爹一百个不同意，还用绳子把他闺女捆起来了。但没办法，秦家丫头还是嫁给了袁大用。这事儿我清楚。袁大用的二小舅子是我的学生，他揍过袁大用，袁大用口口声声说他做了大买卖，其实他这些年瞎混，根本就没赚着钱。现在他的零用钱还得他媳妇给他拿。在江岸码头，这小子赊了不少账，有烟酒钱，有饭钱。你们对他可得加小心，一两盒饭倒无所谓，千万不能让他在残局馆和这些玩棋的人做生意。如果把人家骗了，咱们的残局馆也不好办。
　　罗大稗说，多谢张校长的提醒。
　　张校长到残局馆来也不是为了下棋，他是为了跟一些闲人唠嗑儿。但张校长会打发寂寞，他到残局馆来，能给大家讲后现代的话题。张校长有学问，也会做人，该温和的时候温和，该严厉的时候严厉，残局馆里的人都不烦他。中午有时候他也在这儿吃饭，但他不吃楚三儿买的盒饭和苗二堆做的饭，他喜欢到隔壁的饼店买两张薄饼，又买点肉丝、甜面酱，像吃李连贵熏肉大饼那样，他还要喝点酒，酒不用现买，他衣兜里就装了一瓶。
　　几天以后，袁大用又来了。兜里揣着一盒外国烟，一进屋就每人发一棵。他这是在和张校长暗斗，就对张校长说，不知道校长认不认得英语。这烟是什么牌子？
　　张校长把烟拿起来，说道，不是外烟，是出口烟。上边没有汉字，但烟盒的内侧肯定有汉字。张校长就把烟盒里的几棵烟倒出来，把烟盒撕了，也果然，烟盒里有汉字，是南方一家大的卷烟厂的标记。
　　袁大用又被卷了面子，觉得有些忍无可忍，就说，老东西，你为啥跟我过不去，我也没得罪过你。
　　张校长说，我不是跟你过不去，而是我想让你做一个真正的桥镇人。人可以聪明，可以智慧，但不能聪明得过了头。你就聪明过头了，我得说说你。我没教过你，也不是你的老师，可我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学生，像你这样的学生如果调教好了，是能做大事儿的，我是在调教你。
　　袁大用说，要调教也轮不上你，我调教你还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就吵了起来。看热闹的人都倾向张校长，蔑视袁大用。袁大用觉得很尴尬，就又走了。走出门口不远，楚三儿就追他，说，四爷，把昨天欠的五块钱盒饭钱交了。
　　袁大用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扔了过去。楚三儿，剩下的钱不用找了。就算哥给你买一盒烟抽。
　　楚三儿说，那四爷您就慢走了。
　　袁大用冲罗大稗说，大稗，四哥明天还过来，请你们几个吃顿饭，说话算话。我要不请你们，我是孙子。
　　第二天袁大用没来，离开了桥镇，去了江边。罗大稗对苗二堆说，这四爷也挺可爱的，他吹牛有什么不好。人为啥吹牛，就是为了满足虚荣心，能吹牛的人都有很高的智商，这种人和他接触，有益而无害。明天到江边上把他请回来。
　　苗二堆说，明天我就去江边请他。
　　这天，张校长没来。张校长要是来的话会阻拦他们的。楚三儿说，如果袁四爷来了，又和校长碰到一块儿，不还得打起来吗。
　　罗大稗说，不能。其实张校长在和袁四爷吵嘴的时候，他也有满足感。他的满足甚至超过了袁四爷。
　　苗二堆到江边去请袁大用，袁大用没在。他的媳妇，秦老大的闺女秦桂花说，俄罗斯远东贸易公司来人了，他到哈尔滨去谈判，一周以后才能回来。
　　袁大用回来了，他又来到了桥镇。他进残局馆以后，对罗大稗说道，大稗，张校长瞧不起我，他认为我说的话都是吹牛的话，我想让你们见识见识。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一会儿俄罗斯远东贸易公司的老板过来，我们在一块儿吃。
　　这天中午，残局馆的领导班子们都随袁大用去了桥镇最大的饭店桥镇酒楼。也果然，等他们坐好以后，两个俄罗斯人也来了。罗大稗说，这世界真让人看不透。谁是真谁是假呢？
　　

14．琅山的天堂（1）
张学稗沿着松花江逃到了下游的琅山，琅山归属伊春林业局，这里的人烟稀少，山上的再生林虽然长得很高大，因为没到砍伐时间，因此非常适合人在这里藏匿。张学稗走进再生林里，他要开始他的新生活。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一万块钱，他要在琅山寻找一个能吃能住的地方。张学稗步入的这片林子属于琅山的南坡，这里山洞很多，也是大兽栖息的地方。张学稗找到了一个非常适合他居住的山洞，距离山洞三四十米远，还有一根电线杆子。这是通往琅山深处的输电线路。张学稗想在这山洞里居住，然后再把电线接上，就算万事大吉了。琅山这一带很少有人进入，林子的入口处写着禁止狩猎，在这座山上只有一个老人在看山，遇到盗伐林木的，他就给山下一公里处的林业派出所打电话。张学稗进了林子，是从琅山的北坡绕过去的，不引人注意。他在山洞里巡视了一阵，发现这山洞里有狍子的粪便，便知道这里曾经是狍子的栖息地。狍子是很温顺的动物，它从来不和人对峙，它怕人。张学稗觉得他在大山林里度过后半生就得不断地更换居住地点，他要先在这个狍子洞住下，在以后的日子里，再寻找新的洞穴。
　　选好了居住地，张学稗就又下山了，去了距琅山二十多里处的三泉镇。三泉镇是琅山下最大的集镇，五金百货日杂医药用品应有尽有。张学稗买了一袋大米，两只水桶，一台电饭锅和一柄炒勺，又买了一包子电线和电器零部件，准备在山上接电使用。他还买了台灯，买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便于掌握天下的重大信息。天黑的时候，张学稗从三泉镇回来了，晚上接电不便，他就在山下割了一捆稗草，铺在洞里，躺下睡了。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开始带电作业（张学稗原来在工厂的时候曾经当过一年多的电工）。很快，他就把电接上了，洞里有了电，就等于是个天堂了。张学稗把电接上，把家用电器安好，他就到四周去找水源。也果然在这山洞的南侧，有一条溪流，水不旺，但很清澈。他就打了两桶水拎到洞里。张学稗觉得自己在这山上找到了天堂，就开始琢磨往后该如何过日子。妻子梁唯玲在桥镇，如果和她半年见不上面，她自然也就把自己给忘了，她可以寻找新生活。他和梁唯玲结婚快三年了，在这些年里，张学稗和她生活在一起，觉得很麻木，张学稗宰牛，也让梁唯玲宰牛，两个人在宰牛的时候产生了互相欣赏的乐趣，而宰完牛以后，各自身心都很疲惫。这次离开梁唯玲，他不觉得后悔，也更不觉得遗憾，梁唯玲现在宰牛是因为年轻冲动，几年以后她肯定就不会再宰牛了。女人是让人玩味不透的，一个男人一生也不能解开妻子的谜团。妻子留给男人的悬疑既是痛苦，也是乐趣。张学稗不想解开妻子的谜团，但他对妻子了解了一两件事，就足够了。梁唯玲和刘宏伟是同学，两个人都已经伤筋动骨了，也没有看出来他们之间产生了多大仇恨。也许刘宏伟很仇视梁唯玲，但梁唯玲却并不敌视刘宏伟，她只是挣脱他的纠缠罢了。张学稗有一种预感，梁唯玲适合与刘宏伟在一起，现在他们之间好像在赌博，终有一天，梁唯玲会失败的，他失败以后，会毫不犹豫地投入到刘宏伟的怀抱里。那时候，刘宏伟和梁唯玲还将会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他张学稗。

14．琅山的天堂（2）
对于现实生活的逃避，也是对幸福的接近。张学稗就是抱着这样的理念，坦然地在大森林里活下去。
　　张学稗当然也不会将自己葬身于大森林里，他有一天还是要从大森林里走出去的。这需要极大的冒险，因为你可以征服一切，却不能征服法律的严惩。将来他离开琅山，一定要向更远的地方走。他不知道公安机关是否已经对他发出通缉，如果发了通缉令，几年以后也会被淡忘。几年以后，走出琅山，他会找到一条好的生路的。这个社会在金钱欲的唆使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要花上几个钱，就可以搞到一份真假难辨的身份证。到那个时候，张学稗将会以一个新的面目出现在山下。在这个大森林的几年里，他要进行痛苦的意志磨炼，他的杀戮欲太强烈，他要有所收敛。他要学会怜悯，学会微笑，那个时候的张学稗会洗净身上的血腥，而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张学稗开始了新生活。这里是他一个人的世界，这里有自由，他要千方百计地在琅山里寻找他的生活乐趣，琅山的林木茂密，仍然有小动物出没，张学稗每天都想办法抓到一只小猎物，填补他的餐桌。他挖陷阱逮兔子，挂绳套套山鸡，张学稗每天都要用一两个小时去收拾这些小猎物，然后在锅里炖。张学稗还能在山上找到野菜，山芹菜、刺老牙、山韭菜，这些蔬菜要比山下菜市场的青菜营养价值高。他还在山上采集刺五加、金樱子、覆盆子泡茶。每天晚上，他都要把半导体打开，通宵去听，后来听腻了，就又下山买了一个微型电视。琅山这一带是山区的高处，不用电视天线，就能看到很清晰的电视节目。张学稗每天可以毫不疲倦地看电视剧。
　　眼见得快到秋天了，山上的树叶子也黄了，张学稗要储备一些山菜，晒干了以后冬天用，他就开始在大森林里游窜。这天，他采集了一捆黄花菜，一捆老蕨菜，高兴地往山洞里走，想不到快到山洞跟前的时候，从山洞里走出个人来，张学稗很快就认出了她，唯玲，你怎么也来了？
　　梁唯玲说，快进洞里说，不远处森林消防队在巡查森林火灾隐患，别让他们看见。
　　进了山洞，张学稗把灯打开，山洞里出现了亮光。这山洞里有用藤子编的床，还有用柳条编的桌子和椅子，这里让梁唯玲感到非常新鲜。她说道，这真是一个新世界。远离尘世，远离喧嚣，能让一个坏人变成好人。难得，难得啊。
　　张学稗问，你怎么能找到这儿来？
　　梁唯玲说，我这几天一直在三泉镇找你，我估计你一定在三泉镇。也果然我等到了你。那天你下山买微型电视，我就在你后边尾随着跟你上了山。
　　张学稗说，我逃到这琅山，是为了逃避法律的严惩。我看你还是别自找麻烦了，快下山回去吧，我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作为一个人，我除了杀牛，别的什么也不会。我的残忍是天性，是爹妈给的。我也不想当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可我宰杀生命已经上了瘾，是改不掉的了。这对于你来说，我没有值得你爱的地方。当某一天你对生命产生怜悯的时候，就会后悔和我的相爱。我能把咱们的儿子杀死，就应该让你觉醒，我这个人是个冷血动物。你要有耐心，桥镇不厌恶你，你周围的人也不厌恶你。那个刘宏伟虽然两次来骚扰，可是我心里有数，他还是爱你的，我觉得你们之间相爱更合适。男女之间的相爱需要有一种持久的东西来维护，我们之间没有，你和刘宏伟之间有。唯玲，赶快下山吧。
　　梁唯玲说，应该我们一块儿下山。你堂叔没死，你杀人的时候和杀牛的时候情绪不一样，你杀你堂叔的时候过分紧张，他只是左肋被刀划破了皮，上医院包扎了两次就好了。你堂叔没向公安局报案，但公安局的人来了，他说是你们叔侄之间失手了，没有故意杀人的动机。公安局不管了，也就是说现在你啥罪没有。
　　张学稗笑了，你在骗我。你也许想把我骗下山，交给公安局，你好立功。
　　梁唯玲说，你对我不信任，我感到非常吃惊。好像我们不是夫妻，而是仇人。好吧，那我就下山，你什么时候在山上待腻了，就下山回桥镇找我。
　　张学稗说，现在我已经被暴露了。你随时随地可以领着公安人员来抓我，我也不逃了，以此证明我对你的信任。
　　梁唯玲说，二十天之内如果没有人来抓你，你就应该下山。
　　张学稗说，好，我听你的。
　　……
　　二十天以后，梁唯玲没有领人上山来抓张学稗，张学稗也意识到了梁唯玲没有骗他，于是他就下山了。三泉镇很平静，张学稗从三泉镇派出所门前走过去，派出所里面也没有人注意他。他在山上已经待了一个多月，虽然他每天在山上都能有乐趣，可这种乐趣太枯燥，重要的是，他在山上的一个多月，吃了十多只兔子，十几只山鸡，有些腻了。他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三泉镇一家好的饭店吃顿饭。
　　三泉镇最好的饭店叫五嫂酒馆。他就进了酒馆，要了几个炒菜，又要了一盘饺子，一壶烧酒，匆匆忙忙地吃完喝完了。他出了饭店，脚跟有些发软，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他自己在问自己，还回桥镇吗？这一个多月里，桥镇人看不见他，知不知道他张学稗干什么去了？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应该回桥镇。天渐渐黑下来，他坐着一条私人的桦子船过了江，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桥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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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又回桥镇（1）
在姚庆西的指挥下，熊建稗开始搜集前任县长康耀辉的材料。与此同时，他又派税务局的稽查大队到褚继良的饲料厂，去查偷税漏税。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这几年褚继良的饲料公司偷税三百多万，漏税四百多万，证据确凿。熊建稗将这些证据交给了姚庆西。姚庆西说，扳倒这棵大树，一切事情都好办了。于是三天以后，税务局和公安局两家同时进驻褚继良的饲料厂，并对褚继良进行审讯。面对确凿的证据，褚继良也不好辩别，他很不在乎地说，漏掉的补上，偷税不是我们故意所为，但我们也认罚。当天就撕给税务局一张支票，上面写着人民币八百万元整。税务局长没有将这张支票马上打入账户，而是交给了姚庆西。姚庆西拉着熊建稗去了褚继良的饲料厂。姚庆西把支票拿出来，又还给褚继良，说道，象征性地补交一百万元的税金就行了，我这当县长的不能眼见得老朋友的厂子因为偷税漏税这个不好的名声而倒闭。我还得扶持你。
　　褚继良笑道，姚县长在我的企业出现险情的时候力挽狂澜，我和我的职工们不知如何感谢你。我心里有数。姚县长想让我干什么，就只管说。
　　熊建稗说，老褚，你也看出来了，我们没有和你过不去的意思，发生在你们饲料厂这么严重的偷税漏税事件，是耗子拽木锨，大头在后边。不用我们说，你老褚就该知道我们共产党的干部应该对谁不手软。
　　褚继良说，我知道。就是要对那些*分子不手软。我们饲料厂这些年挣了钱，但这个钱挣得不容易。我们厂子不大，管我们的部门却不少，哪个小鬼我们都不能得罪，都得需要打点。我们饲料公司一开始底儿就没打好，小鬼上门，我们不理这个茬子，大鬼上门我们才百依百顺，这也是我们失败的原因。我知道两位领导要管我要什么证据，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不过我们举报出的这个人，他也有后台，如果这个后台你们对付不了，你们也得受牵连。如果你们对付得了，那这个人就是贪官，就是*分子，他可以进监狱，刑期至少在十年以上。
　　姚庆西说，对付不了我们也要对付。作为共产党人，如果我们向*的权势低头，那我们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吗！
　　褚继良说，那好，三天以后你们过来拿证据，人证物证都在。物证就是他给我开出的土地面积增值发票，人证有两个，一个是我们公司的会计，另一个是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谭丽杰。这上面都有他们的签字。
　　姚庆西说，这就足够了。
　　……
　　这天，熊建稗接到了县城关小学老师叶学林的电话，他说，我岳父请你到他家去，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谈。最好你今天晚上就过去，你到我岳父那里，不要让姚县长知道。
　　熊建稗知道姚庆西的举动已经惊动了对手，此时他熊建稗应该算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清楚。因为姚庆西能不能击败对手，他也表示怀疑。
　　晚上，熊建稗悄悄地去了岳局长家。
　　岳局长一见到熊建稗，也不寒暄，就说道，建稗同志，你还年轻，在政治上还不够成熟。一个政治家的失败，就是他在关键时刻站错了队伍。你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而这一群人包括褚继良，也包括康耀辉。因为康耀辉在离开新桥县的时候，向新来的县委书记提了三个副县长的候选人，其中一个就是你。现在的县委书记祖万海是有来头的，省委组织部长是他大学的硕士生导师。有他做后台，你和姚庆西是扳不动的。我为啥把你叫来，是因为看你这个人很实在，你给我的那些书是我后半生的最重要的精神财产，我不会忘记你。我跟学林说过，你在竞选县长的时候，我们没有帮上忙，但是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无论如何要扶你一把。

15．又回桥镇（2）
熊建稗说，老局长的话让我非常感动。您老人家在政治上称得上是我的老师，我愿意听老师的赐教。
　　岳局长说，你今天到我这儿来，我就给你一句话，你要记住了：政治是险恶的，明智的政治家能够在关键时刻急流勇退，换言之，要学会不断选择。
　　熊建稗说，我知道了。
　　从岳局长家出来，熊建稗没有回家，他想了想，就去了县委书记祖万海的家。
　　祖万海一向热情幽默，在政治上也不乏机敏。
　　熊建稗说，我当上副县长以来，一直就想到祖书记家里来拜访，谁知道政府把我的工作安排得满满的，让我喘不过气来。这几天我就在想，我该到祖书记家拜访了。
　　祖万海说，建稗，你说这话就有点客气了。你是新桥县的老同志了，有些事情我得向你请教。你给我出个招儿，也够我用几天了。
　　熊建稗说，祖书记，您这话可是有点让我受不住。
　　祖万海说，这句话我还是从我儿子那儿学来的，他跟他同学常说，你给我出个招儿，也够我用几天的了。他们指的是如何对付老师。
　　熊建稗笑了，如果这句话您对我说，那我可就受用了。
　　祖万海问，这么晚了，你到我这儿来肯定是有事儿吧？
　　熊建稗说，确实有事儿。这几天我们在褚继良的饲料厂，干什么您大概也清楚。我要把我知道的情况汇报给您。
　　祖万海说，好，我正想要听听你的汇报。
　　熊建稗就把这几天在褚继良饲料厂调查的情况向祖万海做了汇报。祖万海说道，新桥县很不正常，县纪检委受县政府的指挥，国税局和地税局同时插手褚继良饲料厂的事，这些不正常的行为我已经形成了材料汇报给了省委。现在我听到了谣传，说我收受了倍特乳制品厂的贿赂，要停职检查了。真是笑话。
　　熊建稗说，现在有关部门还没有插手倍特乳制品厂，看来姚县长还不敢和您硬碰硬。他知道他在新桥县底气不足……
　　祖万海说，现在他们不去，过几天就该去了。其实姚庆西最大的敌人是我，而不是康耀辉。我就想看看，他姚庆西这条鱼在咱们这块江面上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尽管还有些个小鱼儿为他推波助澜。
　　熊建稗说，祖书记，您千万不要误会。我得知道我的分量。在新桥县，只有跟着您，我才能有进步。只有跟着您，我才会有前途。请祖书记看我的实际行动。
　　……
　　熊建稗从祖万海家出来，就匆匆忙忙地回家了。他还没有吃晚饭，他正在吃饭的时候，姚庆西打来了电话，没容熊建稗说话，姚庆西就说道，你刚从祖万海那儿出来，他怎么没留你吃饭？我会料到这一步的。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在新桥县，谁是靠得住的人。现在我明白了，我认为靠得住的人恰恰是靠不住的人。熊建稗同志，好好干，祖书记会提携你的。不过，在我的背后动手脚，我是能看得见的。你吃饭吧，我不打扰你了。
　　新桥县领导班子的这场决斗，并没有分出胜负来。上面对他们做了平衡。省委组织部的部长找姚庆西谈话，答应半年以后让他到亭县做县委书记，条件是不能在班子内搞内讧，不准抓什么*的典型。
　　新桥县这场看不见的政治风波很快平息了下来。但熊建稗在这次政治风波中没有得到平衡。他被县纪委给查了，查出他在治理护城河的时候账目混乱，所使用泥和钢筋不符合国家水利治理的质量标准，要重新治理。熊建稗的副县长被撤下去了，他又回到了桥镇。不过他不再担任桥镇的镇长了，而是做了桥镇的党委书记。他回到桥镇的第二天，褚继良派人请他吃饭，熊建稗不敢得罪褚继良，就去了。在酒桌上，褚继良给他斟酒，并举杯对他说，建稗老弟，你回桥镇，那就是桥镇的皇帝，比在新桥县当副县长还强。副县长是什么，就是跑龙套的，出了问题你得担着，有了政绩得归县长。我们搞经济的人有一句常用语，权利是儿子，金钱才是大爷。好好地在桥镇干几年，争取当爷，不当儿子。
　　熊建稗把酒干了，说道，我没把我的升降当回事儿。看看中国的历史，那些名臣和名将，在政治上都是三起三落。能够忍，就能够有机会。我不光要当爷，我还要当爹。
　　褚继良和他的陪客都为熊建稗鼓掌。
　　几瓶酒下去，熊建稗就有些醉了。他问褚继良，蓝丽萍现在干啥呢？
　　褚继良说，早就让我把她给开了，这女人档次太低。据说她现在在一个酒店当领班，这很适合她。
　　熊建稗说，蓝丽萍让我给害了，我对不住她。
　　褚继良说，不，是你让蓝丽萍害了。她对不住你。
　　熊建稗用朦胧的眼神看着褚继良。
　　

16．十家讲坛（1）
罗大稗的圣贤残局馆每天都有人在这里下棋破残局。闲人们聚在一块儿，让罗大稗每天都开心着。但是罗大稗还觉得不过瘾，他又领着残局馆的闲人们在残局馆里做一些不着调的事儿。残局馆的房子面积很大，有二百多平米，原来这里是桥镇红旗酱腌厂的仓库，这里原来能装一百二十多口咸菜缸，残局馆只占了三分之一。也不知是什么让罗大稗受到了启发，他决定把剩余的房子空间利用起来，在这里搞一个十家讲坛。他让苗二堆找人把屋子收拾了，让楚三儿到一家破产的饭店，廉价买了六十只板凳，摆在了屋子的空地上。屋子的东墙悬挂起了一面黑板，没有讲台，就让姜顺子去解决。姜顺子在桥镇的大桥下面的旧物市场，花四十块钱买了个养兔子的木笼子，他用三合板把木笼子围上，木笼子上面又放了一张花二十五块钱买的某企业食堂的面板，讲台就有了。
　　苗二堆问，罗馆长，为啥叫十家讲坛而不叫百家讲坛呢？
　　罗大稗说，我就要请十个人，轮着番地在讲坛上讲课。
　　苗二堆说，请老师讲课是挺费钱的。我弟弟四堆在大学听课，听说一个教授讲一下午课的讲课费至少一千元。咱们上哪儿整钱去？
　　罗大稗笑了，给咱们上课的不是教授，也不是专家，上咱们的讲坛讲课，每讲一次要付给咱们二十块钱。讲课的内容不限，只要内容不涉及到反社会主义、*以及其他不健康的内容，都可以讲。我们的目的就是让一个有才华的人能够找到表现自己的机会，让桥镇人民认识他。
　　第二天，罗大稗就草拟出了十家讲坛的演讲者及演讲内容——
　　张鹤年校长：文学的后现代和生活的后现代
　　罗大稗馆长：戏剧导演的堕落与升华
　　梁唯玲宰牛大师：漫谈宰牛艺术
　　袁大用总经理：漫谈世界人民与本·拉登斗争的对策
　　麻天意驯兽师：我和豺狼虎豹亲近
　　新桥县邵家酒楼邵广才大厨（外请）：大菜是炖出来的
　　专业哭丧师朱学全（外请）：我的哭声是交响乐
　　评书表演艺术家何三柳（外请，艺名花蚂蚱）：世界在夸张中奋勇前进
　　学雷锋标兵楚三儿副馆长：学习雷锋好榜样
　　桥镇历史见证者张寿疆（九十八岁）：桥镇的那些事儿
　　罗大稗亲自写了八张请柬，让姜顺子亲自送到演讲者的手中，并请他们第二天中午在圣贤残局馆开会。楚三儿说，恐怕这些人有一半以上的都不能来，咋办？
　　罗大稗说，不来换人。
　　谁知第二天中午，除了袁大用在省城与外商谈判外，其他人均到会。张寿疆是被两个人用手推车推来的。这些人之所以能来，罗大稗的心里是有底的，因为这些人和他都是同类，都是新时期出类拔萃的闲人。
　　罗大稗请大家坐下，每个人都有优惠待遇，各发了一瓶矿泉水。罗大稗宣布，十家讲坛筹备会现在开会。他重点讲了十家讲坛的重要意义以及这个讲坛在桥镇将会产生的重大影响，然后就宣布了演讲者名单和他们的演讲题目。
　　张校长很激动，说道，这个讲坛是人类史上的奇迹，可能它不会马上产生轰动效应，但在一百年后中国的近代史上，将会提到这个十家讲坛。这个讲坛没有虚张声势，讲什么中国名著、历史演义、皇帝妃子……我们讲的都是发生在我们百姓身边的事情，百姓的小事情，其实就是人类的大事情。我们现在的人类都生活在后现代的氛围里，人的殖民地倾向、人的饮食正在向牲畜倾斜、中国音乐正在向背离音符的方向发展、R&P这种疯子发出的声音将会成为主旋律、人类的变性以及同性恋正在受到法律的保护……人类的身高正在缩短，就像海洋的水位渐渐地下降一样，而肥胖对人类的困扰，前所未有的疾病名称都在证实后现代的生存方式……我不能再讲了，这些内容只能留在讲坛上讲，罗大稗馆长做了一件好事。只是我对这个讲坛有两个建议，我认为演讲者出的钱太少了，我认为应该出一百，这是对我们桥镇人民文明建设的捐款。还有，课安排得也太少，我想每次巡回讲课，受欢迎的可以增加一次授课时间。

16．十家讲坛（2）
梁唯玲说，我们桥镇举办的十家讲坛，不是政府行为，而是民间行为，恰恰是民间行为，就使它具有了浓郁的民间性。我们不能忽视民间性，民间的就是世界的。在我们国家，还没有诞生一个被媒体承认或肯定的宰牛艺术家。西班牙有斗牛士，斗牛士得到的尊重不亚于国王和总统。我认为，宰牛这种民间行为，它将是和世界文明接轨的伟大行为。我一吐为快，倍感幸福。
　　麻天意不善谈，只讲了两句话，我不会讲话，所以我讲话人不愿意听，但野兽们愿意听。我就想把我对野兽们说的话说给人们，人们不懂不怕，我会告诉人们，野兽们是怎么对我说的。
　　罗大稗竟然鼓起了掌，好！试问天下还能有几个麻天意大师。
　　罗大稗的掌声刚落，大家也跟着鼓起了掌。
　　邵广才大厨不是空手来的，他拎来了一棵有异味的酸菜。这时他站起来，把这酸菜举得高高的，说道，同志们，这蔬菜的名称叫酸菜，酸菜在中国，已经有了两千七百年的历史。我们东北管它叫酸菜，南方管它叫泡菜，有些少数民族地区又管它叫做坛菜。现在我们可以闻一闻，这种菜散发出来的味道很难闻，酸中还带着些臭味。可是一经烹饪，它的味道就变了。它的美味是炖出来的，炖是菜肴的最高境界，这个字本身也具有很深的含义。我儿子是企业的中层干部，他跟我说过，在单位，领导最头疼的就是那些滚刀肉，批评他，他笑；开除他，他还来；不给他开工资，他把企业的东西拿出去卖，且都理直气壮。最后企业领导对他们只能敬而远之。他们的行为是啥，一个字，炖。
　　大伙儿又是一阵掌声。
　　声音有些嘶哑的朱学全说道，哭道儿这个职业在民间是被认可的，但是他又不是一个被有关部门承认和允许的职业，我认为这是不公正的。在万恶的旧社会，哭道儿是穷人谋生的职业，而在今天的社会主义新时代，这种职业是一种新兴产业。一个家族，他的亲人死了，他们的悲哀需要表达，但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敬意，必须要制造一种悲哀的氛围，这种悲哀的氛围也是一种对亲人的敬仰和爱戴。我们加入到这个行列里，与死者的家族共同分担悲哀，这恰恰是我们的高尚所在。至于钱，那是另外的问题。我们在替死者家族哭道儿的时候，最低的给过我们一百块钱，最高的给过我们一千块钱，我们都欣然接受。哭道儿是一门艺术，在旧社会也叫绝活儿。主人说，某某上路啦，我们边哭得边掉眼泪。在我们哭道儿这个行业里，有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这些故事说起来都感人至深。别说让我讲一下午，就是让我讲上半年，我也讲不完。为了证明我讲课的成功，我想提前给大家做个表演。罗馆长，你数十个数，如果我哭不出来，眼睛里不掉眼泪，我是犊子。
　　罗大稗没有数数，没有讲课任务，只做服务工作的苗二堆开始数数，当数到七的时候，朱学全哇地一声哭了——
　　我的亲人众兄弟
　　朱学全今天我痛哭流涕
　　哭的是一辈子没人重视我
　　说我是靠哭道儿去讨人民币
　　哎呀呀，朱学全我心慈悲
　　谁死了我都悲痛欲绝要倒地
　　……
　　朱学全的眼睛像漏水的自来水管子，哗哗地淌眼泪。罗大稗就劝他，朱大哥，您节哀。
　　朱学全说，馆长，再让我哭两分钟。我一哭是上瘾的。
　　朱学全哭完以后，大家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16．十家讲坛（3）
评书表演艺术家何三柳觉得坐着讲话不习惯，就走到了讲台上，他兜里掏出了一块醒木，使劲儿往面板上一拍——
　　谚语说，惊蛰乌鸦叫，小满雀来旋。我说，十杰今日聚，惊动新桥县。
　　话说圣贤残局馆举办十家讲坛，这讲坛说天地，话风云，赞祖国，哭灾难，说大菜，讲奇才。我花蚂蚱说书三十二载，数*还看十人口才。说到此，大家掌声响起来。我给各位听官一大拜。
　　何三柳要的是掌声，大家也没让他失望，就给他使劲儿多拍了一阵儿。
　　楚三儿说，我口才不行，我讲究的是实干。为了表达一下我今天的心情，让我现场给大家唱一首《学习雷锋好榜样》——
　　学习雷锋好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
　　爱憎分明不忘本
　　立场坚定斗志强
　　此处无掌声。楚三儿不怪罪大家，自己把手拍得生疼。
　　最后，九十八岁高龄的张寿疆讲话，他说，你们这些孙子，我听你们讲这些话，都是他妈放屁。到时候你听爷爷我给你们讲桥镇的那些事儿，荤的素的都有，但荤的不荤，素的不素。当年离这儿酱腌厂仓库不远的地方，有个胭脂楼，里边有二十多个*，这些*有一半是高丽人，还有一半老毛子，江北的达官们都过这边来乐呵。抗日战争的时候，这二十多个*杀死了二十个日本军官，这些军官是关东军山本联队军官观光团的成员，这事儿轰动了整个关东。还有，胡子袁克久在桥镇当了十天的代理镇长，闹出很多乐子事儿。孙子们，爷爷要不说这些事儿，你们一辈子都不知道。
　　大伙儿都傻眼了，看着头发雪白，眼睛却雪亮的老寿星。老寿星见大家没动静了，就骂道，孙子们，咋不给爷爷拍几下子。
　　大伙儿就都鼓掌。
　　十家讲坛筹备会开得很好。正如罗大稗所说，乌云滚滚震长空，这次筹备会开得很成功。他又布置任务，会议结束以后，我们还要做一些开课前的准备。张校长，请你帮助我们写一份告示，镇上的商铺、电线杆子、墙上都贴上。苗二堆，你到镇小学跟陈校长说说，学校有鼓乐队，咱们每次开课前都要有段鼓乐伴奏。他要是不出力，你让三堆到他们学校去要房款。各位大师，我今天给你们提供的名单和授课内容仅供参考，你们到时候讲课，完全可以抛开我给你们的内容，自由发挥。你们会听到掌声。姜顺子，你的重要任务，就是在讲课的时候也要坐在听课席里领掌，每个大师讲课，每次掌声不能少于十次，如果达不到十次，就罚你款。
　　姜顺子说，保证完成任务。
　　罗大稗见天色不早，说道，散会！
　　大伙儿要离开残局馆，邵广才大厨把大伙拦住了，今儿个本大厨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无论如何，晚上我得请你们吃饭。四个炖菜，雪里蕻炖豆腐，大骨头炖酸菜，肉皮炖大白菜，油缩子炖大萝卜。主食是我老婆做的芹菜牛肉馅包子。
　　除了张寿疆老爷子和张鹤年校长没去，其他人都去了邵家酒楼。
　　

17．秀女靓汤（1）
张学稗走到了桥镇，他在石板街上慢慢地走着，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他想回家，却又不敢进家门，他怕梁唯玲在大森林里望着他时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充满了狡狯。但是他还是走到了他家的楼下，这座楼很沉寂，整个楼房只有两户人家亮着灯，其中一户就是他的家。看来梁唯玲还没有睡，他上了楼，轻轻地敲门。门上有门镜，屋子里的梁唯玲没有问你是谁，就将门推开了。张学稗进了屋，屋子里的暖融融的气息温暖了他，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
　　梁唯玲说，你到底还是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不过你回来的时间和我预测的时间有些差距，我估计你至少得两个月以后才回来。
　　张学稗说，不回来不行。因为我已经不被追究法律责任了，那么我回来也就合情合理了。
　　梁唯玲见他蓬乱的头发，满脸污垢，就让他去洗洗澡。张学稗看着墙上的挂钟，才晚上九点多钟，就说，镇上袁大林的澡堂子得十二点关，我到澡堂子去泡泡。在大森林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快变成野兽了。
　　张学稗说完，就找他洗漱用的牙具，然后又出了家门。他到了袁大林的澡堂子，在很烫的水里泡着，在堂子里泡澡的还有四五个人，他们都认识张学稗，其中有一个问他，稗子，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干啥去了？
　　张学稗说，被省城一家肉联厂请去了，让我专杀蒙古的牤牛。
　　这个人说，省肉联厂杀牛不是用电击吗。
　　张学稗说，你说这话可就外行了。哪家肉联厂都可以用电击牛，但你不知道，用电击死的牛肉味道差。牛在电击的过程当中，体内的兴奋素和免疫抗体都死亡了，而人工宰的牛就不一样了。
　　这个人问，你是回家休息，过几天还去？
　　张学稗说，不去了。我在那肉联厂已经宰了一千多头牛，累了。
　　这个人说，你这钱可没少挣吧。
　　张学稗说，这是玩命的活儿，能不挣钱吗。
　　张学稗从来不说谎话，今天在澡堂子里却说了谎话，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谎话有的时候有益无害。他这些年受尽了委屈，让人瞧不起，就是自己活得太真实，在这一点上都不如牛。当牛知道自己要被宰杀的时候，有些牛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叫声，这种叫声不是哀求，而是病态的鸣叫。它是让刽子手知道它是一头病牛，而人是不能吃的。这种对牛的观察，是张学稗在近几年的宰牛过程当中发现的。这一发现让他看到了世界上的所有生命体都有欺骗的本能。这次回来，他不知道今后该如何生活，杀他堂叔这一事件肯定对梁唯玲也是一种伤害，梁唯玲往后会怎样看他，这是他回来的最大疑惑。作为女人，梁唯玲承受的太多了，他把儿子弄死，又去杀他的堂叔。梁唯玲也应该意识到，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也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刽子手。即便梁唯玲崇尚英雄，崇尚有些恶毒的英雄，但总不至于去崇尚罪恶深重的英雄。
　　张学稗在大林澡堂子泡了足足一个小时。等他回到家的时候，这座楼也只有他家的灯在亮着了。他敲门进了屋，梁唯玲正在看一部电视剧，像往常一样，她一边攥着面巾纸，一边等待着电视剧的剧情能把她的眼泪引出来。张学稗的归来并没让她感到兴奋，也没让她感到有什么负担。她好像仍然生活在平淡的生活中。
　　张学稗坐下来，问，有吃的吗？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17．秀女靓汤（2）
梁唯玲说，没什么吃的，只有汤，是骨头汤。
　　张学稗有些愠怒，我回来了，你难道就不给我准备点饭吗。
　　梁唯玲说，这就怪你了，你回来吃没吃饭我怎么知道。你肯定是从江北回来的，江北的街上至少有二十多家饭店，你就不会在饭店吃点吗。
　　张学稗自己到厨房把骨头汤热了，一气儿就把汤喝了。喝完汤，他觉得很疲惫，就要上床睡觉。他边*服边说，唯玲，你能不辞辛苦一直找我找到大森林，足足让我感动了好几天。我之所以能回来，就是因为你把我感动了。
　　梁唯玲说，你这话我有点不信。既然你已经知道你不被追究法律责任了，你还在大森林里当什么野兽，你不回来又能到哪去，你回来是为了你自己。
　　张学稗说，在大森林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既是对我意志的考验，又给我足够的时间去思考问题。我觉得我往后的生活必须得改变了，我的凶残其实是由自卑造成的。如果一个人要是自信的话，也许就不会凶残了。在大森林里，我懂得了自信。有事迹为证：过去我从来没做过饭，现在我蒸出的米饭非常好吃；我用狍子肉炒老蕨菜，可以和桥镇大饭店的大菜媲美；我在大森林备有针线，我补的衣服跟老太太补的衣服差不多，针脚儿又密又结实……唯玲，如果你身边有个自信的男人，就意味着你今后的生活会更美好。
　　梁唯玲说，我过不惯更美好的生活，所以我打算跟你离婚。我之所以到大森林去找你，并不是因为我关心你，而是我希望你早点下山，咱俩把离婚手续办了。
　　张学稗看着梁唯玲的眼睛，这我还真没想到。我担心的是离了婚以后你咋办，去找刘宏伟吗？
　　梁唯玲说，不，是刘宏伟找我。
　　张学稗说，他常来吗？
　　梁唯玲说，不是常来，是几乎每天都来。你回来的时候，他刚走。你在大森林里茁壮成长，刘宏伟在繁杂的社会中也不断进步。他已经被一家杂志社聘去当了编辑，他不光稿子编得好，还为杂志社搞发行，他编的一期后现代小说专号，发行量达到了将近十万册。据说最近他要晋升副主编。他每月拿三千元的工资，发行杂志的提成将近两万元。我说这话并不是因为刘宏伟赚钱了我才敬佩他，我敬佩他的还是他的人格魅力。他编的那期后现代小说专号我看了，这期小说专号的最后还有一位著名评论家的评论，他说：这样的小说，本来我们应该在2050年才能看到，而编辑家刘宏伟先生却让我们提前五十年看到了。刘宏伟先生的后现代生活理念，和他对后现代文学的理念，是对人类文学大师的否定，也是对诺贝尔文学的否定。我们读了这些小说，应该从挣扎中走向呐喊，从呐喊中走向再生，然后再从再生中走向挣扎……至此，我要向刘宏伟先生表示敬意。学稗，刚才我说的这些话有点深，你可能听不懂。不过你听不懂也是你的幸福，一个只懂得残害生命的人，不需要知道得太多。他只要懂得一点就够了，那就是，残害生命的人，并不一定就是罪恶的人，也可能是善良的人。学稗，这是我送给你的离婚诤言。
　　张学稗说，明天就去办手续吧。
　　梁唯玲说，还得等两天。你在大森林里待久了，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今天是星期五。
　　张学稗说，这两天也挺难熬。明天你得给刘宏伟打个电话，就别让他来了。当然，我不会杀他，我最怕的是他见到我以后和我交谈，交谈那些不着调的后现代的东西。

17．秀女靓汤（3）
梁唯玲说，不用打电话。明天早上我们共进早餐，然后我就到刘宏伟那儿去。
　　张学稗说，那也行。
　　第二天一大早，梁唯玲就起来煲汤。等张学稗起床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满了早餐，张学稗和梁唯玲在一起吃饭。像变魔术一样，梁唯玲竟然端上了四瓮汤，说道，这是我这两天煲的，有名堂，叫秀女靓汤。刘宏伟不喜欢喝，我打算把它送给邻居喂狗。正好你赶上了，你喝吧。
　　张学稗把四瓮汤各喝了一口，叹道，太好喝了。其实人生的滋味都在你这些汤里。
　　梁唯玲吃惊地看着他，你在大森林里不是去逃避，是读博士学位去了吧。
　　张学稗说，什么狗屁硕士博士，在我眼里不如牛粪。
　　吃完饭，梁唯玲换了一身新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穿上了高跟鞋。她问张学稗，你看，我这身儿好看吗？
　　张学稗说，好看。如果穿这身儿衣服去宰牛，那该有多气派。
　　梁唯玲走了。张学稗喝了一阵子茶水，也走出了家门。他去了桥镇屠宰厂，屠宰厂已经见不到牛了，但屠宰厂的院子里却能见到新鲜的牛粪。他推开了屠宰厂厂长办公室的门，厂长仰在椅子上，正在打瞌睡。张学稗就走到厂长跟前，厂长，我来了。
　　厂长揉了揉眼睛，你找谁？
　　张学稗说，我是张学稗。
　　厂长说，这么长时间了你没来，干啥去了？
　　张学稗说，被省城一家肉联厂请去了。
　　厂长问，省城的哪家肉联厂？省城二十七家肉联厂，厂长我都认识。
　　张学稗说，新成立的肉联厂。中外合资企业，老板是阿尔巴尼亚人。
　　厂长笑了，尽扯淡。全城也找不到一个来中国办企业的阿尔巴尼亚人。
　　张学稗说，我也不知道是哪国人。反正是外国人，后边有个尼亚。
　　厂长想了想，那是俄罗斯人。俄罗斯有好几个地方叫尼亚。
　　张学稗小心翼翼地说，厂长，我在洋老板手底下干活挺不舒服，我想还回到你的屠宰厂……
　　厂长说，现在牛不太好收购，在农村，牛还肩负着耕地的重任，大凡能卖出去的牛，不是年岁已高，就是身体不太好，这样的牛肉在市场上也不好卖。我的屠宰厂已经关闭了，我准备办个酱腌厂。现在市场上的酱菜质量恶劣，咸菜比盐都咸，腌菜中黄曲霉菌的含量都超标了。我办的这个酱腌厂，就是要做出个品牌，咸菜吃了不咸，酸菜吃了不酸。我还生产酱油和大酱，原材料除了黄豆，还准备把名贵的中草药放进去，比如人参、灵芝、冬虫夏草……我计划明年二月份开始在央视一套滚动做广告，五年以后准备让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以我的企业冠名。稗子，如果你想回来，我还欢迎，因为你毕竟是我厂的老职工。虽然你不能重操旧业了，但是你在新的企业会得到精神和物质的双丰收。
　　张学稗问，厂长，你打算让我干啥？
　　厂长说，你到乡村给我收茄子、辣椒和萝卜，一天一车。现在咱们还没有像样的运输工具，你就赶着马车下乡。
　　张学稗又问，那工资怎么算？
　　厂长说，高工资不封顶，根据效益发报酬。拉一车菜，我给你二百块钱，刨去蔬菜成本，你最少能得到一百块钱。等咱们厂子规模起来了，你再调换工作。酱菜车间、酱油车间、大酱车间，都缺车间主任，三个车间的主任任你挑。在这个岗位上你干得好，我会替你做主抓业务的副经理。
　　张学稗一时不知如何决定。
　　厂长说，咱们厂子的待遇高，中午管饭，四菜一汤。工作服是马裤呢的，跟人民警察的警服一样的材料，工作服的样式也是仿造警服，肩章上是三个大蒜，因为咱们厂的主打菜是糖醋蒜，大檐帽和警察的有区别，仿造的是国际维和部队的军帽。工作服的腰带左侧别有腰刀，注意，这腰刀不是武器，是专门削萝卜皮用的……稗子，你说到我这企业里来，你哪能不高兴。
　　张学稗乐了，真是好企业。我最看好的是你们企业的工作服，工作苦点累点没关系。厂长，什么时候上班你就通知我，请你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张学稗从屠宰厂走出来，显得异常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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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胎盘（1）
熊建稗回到了桥镇。他既没有感到气馁也没有感到沮丧，他觉得他还有机会。回到桥镇以后，他没有马上进入工作状态，而是在家休息了几天。熊建稗回到桥镇，他的妻子并没感到高兴。不是因为熊建稗降职了，而是因为习惯于自己生活的她感到熊建稗是她生活的累赘。妻子叫郑玉霞，在桥镇的新华书店当经理。原来新华书店是县文化局的下属单位，后来承包给了个人，第一个承包者是镇小学的退休老校长孔丘，但老校长对卖书实在是不在行，当了一年经理，书店就亏损了四万多元。后来郑玉霞承包了这个书店。郑玉霞在当书店经理之前，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上书店当经理，是她竞标当上的。她虽然没做过生意，但她很会经营，书店每年都有盈利。熊建稗虽然在外面和许多女人有染，但他和妻子感情尚好。妻子认为一个好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也是正常的，况且熊建稗在外面和女人好，不搭钱不付出，这就更让她对熊建稗放开了手脚。熊建稗每月的工资都如数交给她，工资以外的灰色收入她概不过问。她越不过问，熊建稗对他的妻子就越恭敬，他给妻子买过上万元的貂皮大衣，买过两克拉的钻石项链。郑玉霞也不是个单纯的女人，虽然她给了丈夫许多自由，可她自己也没有放弃自由。书店有个采购员叫于胜利，是大专毕业待分配的毕业生，郑玉霞在人才市场把他聘到了书店当采购员兼副经理。这小伙子很精干，他从外地进的盗版书，回到桥镇就是畅销书。其实书店的盈利靠的也是这于胜利。于胜利虽然聪明能干，但他在情场上还显得稚嫩，不到半年的时间，郑玉霞就把他请到了床上。郑玉霞比于胜利大十六岁，但自从有了于胜利，郑玉霞就显得鲜活了许多，一向对政治敏感的熊建稗对这种事情却总没敏感起来。于胜利有的时候到郑玉霞家，见到熊建稗，叫他熊镇长，或叫熊县长，更多的时候还是叫他熊叔。于胜利时尚而又现代，他和熊建稗的妻子上床，一点不觉得熊建稗是他的障碍。而他见到熊建稗的时候，也一点看不出胆怯和紧张。熊建稗在县里工作的时候，于胜利还找他办过几件大事儿。于胜利的父母住着三十多平米的房子，在房子搬迁的时候，他要为父母增加住房面积，房产开发公司只优惠了他百分之二十，而熊建稗和开发公司的经理打了招呼以后，于胜利父母的房子增加的面积只收了百分之五十。这至少让于胜利少出了四万多块钱。还有，于胜利的弟弟无驾照开车又肇事，被拘留了，是熊建稗和交警支队的人说了话，才把他弟弟放了。于胜利曾经当着郑玉霞的面评价熊建稗，我熊叔不仅仅是一个政治家，也是一个慈善家。郑姐，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不能跟我熊叔分开。我和我熊叔比，除了我年轻，其他方面我都不如他。
　　熊建稗在家里待了两天就觉得无聊，他就去了新华书店。于胜利刚从外地回来，每次于胜利在外地购书超不过十天准回来，而这次去却去了二十天。郑玉霞就在营业室里训他，你出去二十天，也没见你进什么畅销书，还是那几样。这些天你都干啥去了，你要知道，你是一个书店的副经理，你不是一个孩子。
　　郑玉霞在训于胜利的时候，熊建稗走进了营业厅，还没做声，坐在了营业厅的一条凳子上。这天书店的人不少，熊建稗进营业厅的时候，郑玉霞和于胜利都没看见他，但他们说啥，熊建稗听得一清二楚。于胜利说，经理，我这次出去购书，是耽误了十天时间。我去省城办了一件大事儿，我原以为三两天就能办完，就没给你打电话，谁知我竟然在省城办这件大事儿用了十几天。我不好意思跟你说我在干什么，我想回来详细向您汇报。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8．胎盘（2）
郑玉霞说，啥大事儿，你跟我说吧。
　　于胜利说，我到省城看我的大学同学，他叫董超凡。超凡在学校是个非常活跃的学生，曾经做过学生会的文艺部长。而我这次见到他，他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脸色是灰的。我问他怎么回事儿，他说，他母亲得了一种怪病，在北京许多大医院都没有治好，在网上查询这种病，也没有明确她的病因。他母亲不想让他给她治了，可他和他父亲决不放弃，于是就求助于中医。省城中医院退休老中医、九十七岁的贺天一给他母亲看过之后说，这种病他曾医治过，叫巢痨，是先天带来的病。病人在三十岁以前和正常人一样，三十岁或四十岁以后发病，发病后人浑身发软，抵抗力下降，这个老中医就给他母亲开了个药方，这个药方有三十九味药，三十八位药可以在药房里买到，而另一味药则不太好弄，这味药叫紫河车，需要一百个左右，而且需要新鲜的。郑经理，你知道什么叫紫河车吗？就是女人生孩子时脱落的胎盘。卫生部门有规定，产妇的胎盘医院无权处理，必须征得产妇的同意才能处理。在省城，我和超凡走了二十多家医院，只搞到了六副紫河车……
　　郑玉霞说，胜利，为了你同学的母亲，你竟然下这么大的气力。你和你的这位同学交情可不浅哪。
　　于胜利说，郑经理，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也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人。你知道我为啥这么下工夫帮他吗，因为他父亲不是一般人，是我们省的一位高官。将来这个高官要是帮我的话，我可以到政府当公务员。
　　郑玉霞望着于胜利，笑了。
　　这时熊建稗走了过来，说道，胜利，你做得对。你帮助你的同学的母亲，虽然有私心，但是这个私心是值得赞誉的。胜利，给你的同学打个电话，他母亲所用的胎盘，我熊建稗包了。
　　于胜利说道，熊叔，真的？您能办到？
　　熊建稗说，我们桥镇及其所属六个乡，共有已婚尚未生育的妇女将近四百人，我要发动六个乡的乡长，让他们联合发起这次捐胎盘献爱心活动。凡是捐献胎盘的妇女，乡政府奖励三百元。
　　于胜利说，还是熊叔有力度。
　　郑玉霞说，在你熊叔眼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我和他生活这些年，他总是在失落中获得希望，在教训中茁壮成长。
　　熊建稗说，玉霞，今儿个早点下班，胜利咱们三个到三河乡水库吃活鱼。
　　……
　　三河乡水库既是一个风景区，又是新桥县最大的养殖场，承包人是个农民，没有任何政治背景。他是全县有名的养鱼大王，全县的三个水库他都承包了。他的水库光鱼的品种就将近三十多种，他养的甲鱼最大的能达到五市斤。他养鱼有绝技，其奥妙就在饲料上，他的饲料里都添加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他对他的儿女们都保密。他曾经说，我只有在咽气之前才能把我的养鱼秘诀告诉我的儿女。因为别人叫他养鱼大王，就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姓孙，叫孙福海，今年五十五岁。这孙福海很怪，他鱼养得好，却不会水，他雇了一个哑巴在他身边，这哑巴水性好，就是孙福海的救生员，孙福海在配鱼饲料的时候也不背着他，因为他不会说话，也不识字。孙福海没有固定的住所，他在三个水库轮流住着，每个水库里都有一个给他做饭的妇女。其实大家心里非常明白，这三个给他做饭的妇女都是他的老婆。孙福海一年有半年的时间穿着粘着水碱的短裤，赤着膀子。冬天水库封冻了，他就把三个老婆都叫到三河乡水库的活鱼馆，天天打麻将，每天他要给这三个老婆五百元的赌资，在赌桌上输赢都是真的。孙福海在这三个女人眼里不讨厌，不仅仅是因为他大方，还因为他生活有情趣。他能唱二人转，还能拉二胡，高兴的时候他能做出味道绝美的河水煮鱼。孙福海高兴的时候，一般是在这样的时候：县里领导来看望他，和他握手，夸他鱼养得好；报社记者来采访他，他会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讲自己的先进事迹；外地的参观团到他的水库来参观，他会把他养在单池子里的五斤重的甲鱼、十多斤重的鲶鱼和三十多斤重的草鱼抱出来，让参观团鼓掌。

18．胎盘（3）
熊建稗和郑玉霞、于胜利去三河乡水库，是坐着奥迪车去的，这是镇上唯一的一台好车，这也是镇党委书记的专车。孙福海很注重到他这儿来的客人坐的车，如果坐的是吉普或者是面包车，他会显得很冷淡。如果是轿车来了，他一下子就热情起来。他认识这台车，知道是镇上的一把手儿来了，就急忙迎出去。见熊建稗走了出来，急忙去握手，熊县长，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熊建稗说，老孙，叫差了，我现在是镇党委书记。
　　孙福海说，我知道了。您是一只脚踏两只船，既当县长又当镇上的书记。您真是我们的贴心人哪。
　　熊建稗也不想跟他解释官场上的事儿，就对他说，今天特意来吃你的水煮鱼。
　　孙福海说，我这儿也没饭店，您到我这儿来吃鱼，可是高看我了。
　　熊建稗说，啥样的饭店我没去过。但是在哪家饭店吃的鱼也不如您老孙做的水煮鱼鲜。
　　孙福海说，您来的也算是时候，我的保姆小娟儿刚从县里采购回来，水煮鱼的佐料有了，豆豉酱、韭菜花蘸我的水煮鱼，那是没说的。小娟儿还买了许麻子家的大酱，让小娟儿给您做酱炖鲶鱼，再给你们煮个甲鱼汤。熊书记，您看行吗？
　　熊建稗说，太多了，水煮鱼就够了。
　　熊建稗对郑玉霞说，把酒拿出来。我知道老孙不喝瓶装酒，我给您带来一坛子奚家烧锅的头锅酒，六十度。
　　孙福海和他的保姆小娟儿一起忙活，郑玉霞也帮着打杂。一会儿，一桌子鱼宴就做出来了。孙福海拿出了酒碗，一人倒了一碗，说，县领导在百忙中看望我孙福海，我代表三个水库的七名员工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于胜利觉得很好笑，这个孙福海竟然还有七名员工，就小心翼翼地问，孙老师，您这么大个企业，却只有七名员工，可见效益是非常可观。
　　一直不说话的小娟儿说道，老孙尽胡诌巴咧。哪是七名员工，我们三个做饭的，一个给老孙当救生员的，还有两个在水库看鱼的。秋天下网还得雇人。
　　孙福海瞪了小娟儿一眼，然后让大家举碗喝酒。八碗酒下去了，孙福海问，熊书记，您来有啥重要指示？
　　熊建稗说，没啥重要指示，就是想吃你的水煮鱼。
　　孙福海又问，最近有没有记者到咱们桥镇来？我的三个水库又有新的发展，可以来采访。另外，我听说县里要评出优秀农民企业家，不知道有没有这事儿。
　　熊建稗说，有这事儿。如果桥镇评一个农民企业家，那就是您。另外，咱们桥镇也可以给您一些荣誉，您看还需要什么荣誉？
　　孙福海想了想，万宝屯是个穷屯子，今年五月节我给他们送去了二百斤鱼，使那里的贫下中农在五月节都吃上了鱼。万宝屯的村主任说，老孙真是学雷锋的标兵啊。
　　熊建稗说，明白。下周给你送一面锦旗，就写孙福海是桥镇的学雷锋标兵。
　　孙福海把酒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熊书记，这辈子我算知足了。
　　鱼宴只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他们就离开了三河乡水库。在路上，熊建稗对于胜利说，今天这顿饭并不是因为我想吃水煮鱼，而是专门为你设的宴。你说的那个胎盘的事儿，我会尽快落实。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在书店瞎忙活了，你就帮我周旋胎盘的事儿，每搞到一个，你就陪我去一趟省城。你看我这样安排行吗？
　　于胜利说，太好了。说完他又请示熊建稗，熊叔，我现在给超凡打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您看行吗？
　　熊建稗说，行。你告诉他，现在平县桥镇的党委书记熊建稗同志亲自落实胎盘的事儿，等第一批胎盘采集上来之后，熊书记会和我一起到省城。
　　对方在电话里说，太谢谢了。我们正处在绝境，想不到绝处逢生。
　　于胜利说，超凡，我现在就和桥镇的熊书记在一起，你跟他讲几句话。
　　董超凡在电话里说，熊书记，我和我们全家都感谢你。
　　熊建稗说，请你转告你的父亲，为了超凡你母亲的健康，我们会不遗余力，只有你母亲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你的父亲才能放下负担，为全省人民造福。这也是我们基层干部的义务！
　　

19．我们和后现代（1）
十家讲坛正式开课。听课的人不少，几乎把屋子都挤满了。外屋的棋桌也不得不暂时撤掉，改在门口进行对弈。十家讲坛开课很花哨，开讲前鼓乐队奏乐曲，开始奏的是《运动员进行曲》，然后又演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鼓乐队的乐器让孩子们吹得总不在调上，尽管如此，听课的人们还是报以热烈的掌声。今天的主讲是退休校长张鹤年，主持人是罗大稗，他对张校长的经历不是特别熟，他就让张校长自己向听课的人们介绍自己——
　　我叫张鹤年，生于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九日，比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早诞生了两天。我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小学中学都是在桥镇读完的。我最后毕业的学校是省第七师范学校。我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成才，我酷爱中国古典诗词，我能把李白、杜甫、白居易诗中的句子抽出来，变成一首诗，我还能把宋词和我个人的诗词揉在一起，成为一种新体词，叫张体。由于给我讲课的时间有限，我不能把我的整个历史向大家做全面介绍，现在我把我省著名相声演员送给我的一副对子朗诵给大家，这副对子是对我的最好概括，上联是：才华横溢张鹤年，下联是：阳光灿烂猪八戒。
　　罗大稗馆长给我的题目是《文学的后现代和生活的后现代》。我不喜欢讲文学的后现代，我喜欢讲生活的后现代。什么叫后现代，后现代，英文叫泡死他摸得你什么（Postmoderni*）。从形式上讲，后现代是一股源自现代但又反叛现代的思潮，它与现代之间是一种既继承又反叛的关系。在我们的生活中，无时不体现着继承和反叛。我们在座的都是人，我们继承了类人猿应有的一切特征，而我们的反叛则是，将来我们会越来越不是人。人原本是食草动物，粮食是草类的果实。而现在，我们对人类属性的反叛就更加让人感到吃惊。人开始吃一切不能吃的东西，比如，燕子的窝、虫子、耗子，还有鸟粪，注意，在这里我说的鸟粪不是指雀巢咖啡，而是指马来群岛上的一种红嘴鹦鹉的粪便。这种反叛是属性的反叛，还有社会的反叛。我们的道德每天都发生着改变，从原来的杀人犯罪到现在的犯罪者必杀，从官员的贪污到官员的合法收入，是道德给予他们合理。一个总经理，年收入二百四十万，为了适应形势降到一百八十万，而被媒体炒作。而一个工人的年收入不到一万元，为了生存，他可能要把企业的产品偷出去卖，而追究其责任。监狱是让犯罪者改造的地方，而犯罪者走进监狱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他的同类打得半死。
　　……
　　关于人的性别。人类学家预言，人类的最后消失不是因为地震、火山爆发、海啸、台风，人类的最后消失是因为性别的消失。我看同性恋，我最早接触同性恋这个词汇还是在二十年以前，它出现在俄罗斯一个社会学家安德烈的社会学辞典里。我不管社会是否对同性恋给予法律保护，但我总觉得同性恋它是有悖于动物生存规律的非理性行为。当我看见两个男人在一起接吻的时候，我会恶心得把十二指肠都要吐出来。
　　关于女人。这个世界应该是以女人为核心的，西方一位魔幻小说作家说，地球就是雌性的。在人类的发展史上，史学家们都在书写关于男人的历史，其实真正的历史应该是女人创造的。女人不是英雄，女人是主宰者，而男人只配做英雄，不配做主宰者。一个家庭和地球是一样的，是雌性的，一个家庭的气息永远被家庭主妇的气息包围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19．我们和后现代（2）
……
　　张校长很有讲课经验。他在这堂课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便开始向讲台下面发问，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想我的回答是能够让你满意的。
　　一个戴着深度眼镜又戴着乞丐旅行帽的扁脸男人问道，张老师，我们家的狗不咬人，但是它看见树上挂着的白色垃圾，也就是白色的塑料袋，它会狂吠。这是后现代吗？
　　张校长说，是。典型的后现代。比如一个诗人写了一首诗，诗的题目是《我的母亲》，这首诗只有四句：天上的雨在*中变成了雹子/玉米在麦垛里成长/我追赶一辆失灵的奥迪车/不能忘记我十天以前吃的两个包子。你说这首诗好不好？
　　扁脸男人说，好。这个诗人在放屁。
　　张校长说，不，这是后现代。
　　一个妇女在喊，张大牙，张大牙，我问你个事儿。
　　这个妇女认识张校长。她原来在学校干过几天勤杂工，张校长的两颗门牙很大，她总管张校长叫张大牙。
　　张校长说，大发糕，你问啥你就说。
　　这个妇女长得胖，镇上的人都叫她大发糕。
　　大发糕说，我小姑子一放水龙头就要撒尿。我们家老宋有前列腺炎，如果正在撒尿，你一放水龙头他立马就不尿了，我总觉得这也是后现代。
　　张校长说，尽扯淡。这哪是后现代，你小姑子和你家老宋都是肾出了毛病，到江北找毛十二先生看看。我这儿有个偏方：生地、熟地、覆盆子、金樱子放在砂锅里，用老红糖煎。
　　大发糕旁边的一个妇女也问，我越静越睡不着觉，如果我睡觉的时候敲锣打鼓，我很快就能睡着。大牙，你说我该吃点啥药？
　　张校长说，神经衰弱，吃朱砂安神丸。
　　一个老汉在最后一排坐着，问道，孩子他四哥，我家小三儿到现在还没结婚，给他找了七八个他都没相中。他就喜欢胖的，他相中了咱们五粮店的赵国兰会计，这娘们儿二百一十多斤，我们家小三儿非得要娶她。赵国兰是寡妇，比我家小三儿大七八岁，人家赵国兰还没相中我们家小三儿，到江北一个小企业当会计去了，就是为了躲我们家小三儿。他四哥，你说咋整？
　　张校长说，老蔫儿，你是真混蛋。你就成全他们不行吗。这种婚姻是典型的后现代。
　　老蔫儿说，他四哥，那我就听你的，成全他们。
　　罗大稗觉得第一堂课上得非常有质量，张校长在这堂课上既是讲师，又充当了心理咨询师、医师和说客的角色。
　　这堂课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那就是姜顺子在课堂上没有领掌，他是被张校长的课吸引了而忘记了领掌。见课快要结束了，罗大稗就小声对姜顺子说，大事儿别忘了。
　　姜顺子说，馆长，啥大事儿啊，再大的事儿还有张校长说的后现代的事儿大吗。
　　罗大稗就骂他，你这犊子，领掌领掌！
　　姜顺子站起来，使劲儿鼓掌，他的掌领得不太理想，就他一个人鼓，其他人都没鼓。
　　张校长在他这堂课的结尾说道，今天这堂课你们听得很认真，我也发挥得淋漓尽致。以后如果我们的十家讲坛出现讲师空缺，都由我来顶替，我以后讲课的题目分别是：《我们在幸福中获得了痛苦》、《我们这个时代的劣性：吹牛逼》，欢迎大家再来听课。
　　……
　　张校长讲完课以后，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交给了罗大稗，说道，这是我的授课费。下次我再授课争取再加五十。
　　罗大稗把一百块钱接过来，用手捻了捻，又冲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觉得不是假币，就将钱交给了苗二堆，说道，再上旧物市场买几把椅子。今儿个许多听课的没有坐的地方，站着听怎么行，也没法记录。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19．我们和后现代（3）
苗二堆说，不用买了。镇小学的椅子换新的了，把镇小学的旧椅子拉来就够了。
　　罗大稗说，今天收入一百元，如果不花出去怎么行。
　　见张校长走了，苗二堆说，到九嫂炖菜馆吃炖菜。
　　罗大稗说，真是好主意。
　　罗大稗、苗二堆、姜顺子和楚三儿去了九嫂炖菜馆。他们点了三个炖菜，又要了十几个包子，钱就花光了。罗大稗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交给九嫂，给我们整二斤烧酒。
　　九嫂没收钱，说道，酒钱就不要了，算我九嫂白送的。为啥，因为今天我也到你们残局馆听课去了。大牙讲得真是好，听他讲课就像听梦话，看耍猴儿的，那叫舒坦。下回他讲课我还去。
　　苗二堆说，九嫂，下次你去听课，我们在第一排给你留座位。
　　几个人吃着炖菜，喝着烧酒。九嫂说，不够喝吱声儿，我再给你们倒。
　　罗大稗觉得九嫂这么热情，也应该跟她寒暄几句，就说，九嫂，你给我们的十家讲坛提点意见呗。
　　九嫂说，没啥意见，就是今天上午我也有个事儿想问大牙，没等我问就下课了。
　　楚三儿问，九嫂想问啥？
　　九嫂说，镇上的姜保德欠我饭钱四百多，我去要了好几次他都不给，他说要钱不给要命一条。我和你九哥想收拾他。他到我们这儿吃饭，每次都喝六瓶啤酒，这次我们想把他叫来，把他捆上，往他肚子里灌啤酒，用铁漏斗往里灌，想灌二十瓶，不让他上厕所。我想问大牙，这么灌能不能把姜保德给灌死。
　　罗大稗说，这不是后现代，张校长可以不回答你。
　　九嫂说，后现代不就是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该吃草就不能吃肉，有病就得吃药，欠债就得还钱。这不是后现代又是什么。
　　罗大稗感到很悲哀。张校长的后现代将会给桥镇带来不良影响，桥镇上的人高中文化程度的占百分之四十，大专文化程度的仅占百分之七左右。这样一个低文化群体，你给他们讲后现代，那不是扯谈又是啥。但他很快就从悲哀中走了出来，变得兴奋了。十家讲坛是啥，玩儿呗。讲的人满足，听的人高兴，这个时代上哪儿找这种乐趣去。我罗大稗真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儿。
　　他们把炖菜都吃光了，酒也喝光了，苗二堆要掏钱买单，又被九嫂拦住了。九嫂说，这钱我就不要了。大稗子，我想……
　　罗大稗说，九嫂你想啥就说。
　　九嫂说，我也上你们十家讲坛讲讲课。你不知道九嫂过去是干啥的，在嫁给你九哥之前，我在江北是做点心的，江北的麦克森面包坊就是我开的。我干的是高雅的行业，江北的广大人民群众不认面包只认馒头，我就把面包坊关了，后来就嫁给了你九哥。其实我不会炖菜，你九哥会。我想在十家讲坛上讲一讲面包对社会的影响。面包在特定时期，是革命的产物，在俄国革命时期，列宁同志的侍卫长瓦西里就曾经说过，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吃面包的人和吃馒头的人，他们的成长历程是不同的。吃面包的人，等待他们的是仕途，吃馒头的人，等待他们的是无产阶级的产业工人。我的口号是，面包面包，价值极高，人类需要，革命目标。
　　罗大稗说，想不到九嫂这么有才华。
　　九嫂说，我在炖菜盆旁边生活，谁能知道我是电大毕业。
　　罗大稗说，下周就安排您九嫂的课。
　　九嫂说，听说在你们十家讲坛上讲课要交授课费，我就不交了。我每讲一次课，你们都到我这儿来撮一顿，六样大炖菜随便吃，六十度烧酒随便喝。
　　罗大稗就握着九嫂的手，九嫂，桥镇人民感谢您！
　　

20．彭家窝堡（1）
张学稗已经和梁唯玲离婚了，房子归了梁唯玲，他自己搬到了原来的屠宰厂，现在的酱菜厂。厂长让他到乡下去收菜，他就去了。他赶了一辆马车，出了桥镇，不知该往什么地方去。桥镇的周边全是农村，每个村上都有蔬菜，但他不想在附近的村子收蔬菜，如果在附近的村子收蔬菜，就显得太容易了，让厂长知道了会认为他的工作过于清闲。于是他就沿着镇西的国道向南赶去。
　　道路平坦，又是三马大车，他坐在车上，心情渐渐地好了起来。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是他的小学同学，叫彭丽蓉。彭丽蓉家住在桥镇南的彭家窝堡，家里头的孩子很多，但都是女孩儿，姐妹加在一起，一共是六个，彭丽蓉在家排老二。彭丽蓉的姑姑在桥镇，姑姑没有孩子，彭丽蓉的母亲就把她还有一个妹妹过继给了姑姑。彭丽蓉小时候长得很胖，在班级显得很老实，她学习不好，老师不太喜欢她。彭丽蓉和张学稗一张桌儿，张学稗在班级也很老实，经常挨同学的欺负。有一天，后桌的一个男同学叫郝晓光，在班级里很霸道，有一天他把桌子用刀划坏了，怕老师收拾他，他就把张学稗、彭丽蓉的桌子换了过来。这张被刀划坏了的桌子，桌面到处都是沟，本子放在上面写字都不方便。但彭丽蓉和张学稗还是忍了。有一天上自习，彭丽蓉给张学稗写了个纸条，上面写道：你要是男人就应该揍郝晓光一顿。张学稗也写了一张条子还给彭丽蓉：你放心，我肯定揍他。结果那天晚上放学，张学稗和郝晓光在学校的操场打了起来，论打架，张学稗不是郝晓光的对手，结果张学稗让郝晓光打得鼻青脸肿。彭丽蓉感到很对不起张学稗，是她鼓动张学稗去打郝晓光，谁知道张学稗被打得很惨。彭丽蓉在上一年级有个好朋友，叫宋爱杰，宋爱杰的哥哥是桥镇的混混，彭丽蓉就请宋爱杰让她哥哥帮忙揍郝晓光一顿，第二天，宋爱杰的哥哥到了学校，把郝晓光拎到学校的后墙外，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打得郝晓光三四天都没来上学。这天上自习的时候，张学稗就又写纸条给彭丽蓉：你为民除害，我永远佩服你。
　　一想起小学的这件事儿，张学稗就越发想见见彭丽蓉。小学毕业以后，张学稗上了镇中学，而彭丽蓉却回了彭家窝堡，在彭家乡的中学读书。中学毕业以后，他们都没有考上高中，就各自回家了。现在算起来，至少也快十五六年没有见到彭丽蓉了。听说她一直也没离开彭家窝堡。
　　马车很快就到了彭家窝堡的地界儿，但张学稗犹豫了，他现在生活很落魄，这样见到彭丽蓉，彭丽蓉会瞧不起他。大车在路口停了半天，张学稗还是把大车赶进了彭家窝堡。说来自己也不该不自信，别看是到乡下来收蔬菜，可自己毕竟不是农民，而是一家工厂的工人。当然他可以对彭丽蓉说，他是一家酱腌厂的副厂长，或者说他就是酱腌厂的厂长。这样想着，张学稗就趾高气扬地把马车赶进了彭家窝堡。既然是一个酱腌厂的厂长，就不能直接接触这里的农户，他要和官方接触。于是他到了彭家窝堡，就打听村主任在不在。村里人告诉他，村主任天天在村委会办公，现在就在村委会。张学稗又把大车赶到了村委会的门口，他进了村委会，村主任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问他，您找谁？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20．彭家窝堡（2）
张学稗说，我要见见你们村的村主任。
　　小伙子说，我就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张学稗说，我是桥镇百味酱腌厂的副厂长，听说你们这儿的茄子、辣椒和萝卜不施化肥，是绿色蔬菜，我有兴趣和你们合作。如果你们的蔬菜达到了我们厂子的要求，价格又合适，我们就和你们签订长期的供货合同。
　　小伙子说，好啊，这对我们村子来说，也是件好事儿。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彭学军，中学毕业后考入县里的农业职业技术学校，毕业以后回到村子，领着村民们发展农村副业，我的强项就是种植蔬菜和果树栽培管理。说完，彭学军就邀请张学稗和他一起到农田里去看茄子和辣椒。这片地就是彭学军家的地，地里的茄子、辣椒和萝卜跟市场上的比也没什么两样，张学稗就说，这茄子、辣椒和萝卜适合腌制，却不知产量如何。
　　彭学军说，在蔬菜的旺季，平均每月可向您提供二十吨，淡季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菜窖里储存，能够保证你们酱腌厂一年的需要。
　　张学稗说，其实你的蔬菜和市场上的蔬菜相比较，看不出有多大的差别，只是比市场上的新鲜一些。现在我们就要谈价格。
　　彭学军说，价格至少要比市场上低百分之二十。
　　张学稗说，想不到我这次和你的合作如此顺利。今天我可以拉走一车，付给你现金。从下次开始，我要向你交付定金，你们可以直接到我们酱腌厂送货。
　　张学稗想不到在乡下收菜如此顺利。看来他往后的日子就不会贫困潦倒了。张学稗要回去，村主任彭学军就留他吃饭。
　　张学稗说，你这村子离集市很远，上饭店得半个多小时，还是以后你到我们镇上，我请你吃饭吧。
　　彭学军说，我不领您到饭店吃饭，就在咱这村委会吃。我还没领您参观我们村委会呢。我们村委会四间房子，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剩下两间就是食堂和灶间。我们村委会招待客人的饭菜一点都不照饭店差。给我们做饭的师傅是上过县城烹饪培训班的，她过去在县政府招待所食堂做过主厨，也可以说是县长和县委书记的专门厨师。
　　张学稗说，那我无论如何得在你们村委会吃一顿饭了。
　　一会儿，他们又返回了村委会。彭学军让村委会的通信员去叫厨师。一会儿，厨师来了，是一个很胖的女人，虽然很胖，却不显得笨拙，衣着打扮也不土。张学稗早就把她认出来了，说，你不是彭丽蓉吗？
　　彭丽蓉看着张学稗，却没有认出他来，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张学稗说，你再想想我是谁。
　　彭丽蓉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你是康耀辉县长的朋友，你在江北的一家公司当经理。对不对？
　　张学稗很沮丧，说道，肯定不对。我是个小人物，和我接触过的人都能很快地把我忘记。但是你要是把我忘了，是不应该的。
　　彭丽蓉脸红了，说道，那你就自报家门吧。
　　张学稗说，张学稗。在小学的时候曾经被郝晓光同学打得鼻青脸肿。
　　彭丽蓉这才想起来，你是张学稗！咱们至少也有十多年没见面了，那时候你瘦的像豆芽似的，现在你长得这么富态，让我上哪儿能认出你来。
　　彭学军说，好啊，张厂长和我们彭家窝堡有缘分哪。您的这个同学也不是外人，她是我二姑。
　　见老同学来了，彭丽蓉做菜很卖力气。她把冰箱里的许多鱼肉蛋都拿了出来，又让通信员到她家抓了一只鸡，彭学军把鸡杀了，通信员给鸡煺毛，彭丽蓉就开始定菜谱，改刀。一个小时以后，彭丽蓉就把一桌子菜做好了：小鸡炖蘑菇、鱼籽炒猪肝、焦草鱼、酱香鹌鹑蛋、爆炒三色山珍……彭学军从家里拿来一瓶好酒，就开席了。陪张学稗吃饭的村干部除了彭学军之外，只有一个会计，张学稗让彭丽蓉也上桌一块儿吃喝，彭丽蓉也没客气，就坐在了彭学军的身边。彭学军敬了第一杯酒，也没有说更多的客套话，订蔬菜合同的事也只字未提。彭学军佷知趣，他想留更多的时间让二姑和她的老同学在一起说说话。
　　彭丽蓉就问张学稗，老同学在桥镇也是企业家了，日子过得肯定不错。
　　张学稗说，我在事业上可以说是蒸蒸日上，只是日子过得不是太顺。前几天和妻子离婚了。我原来的妻子是大学毕业生，学中文的，年轻漂亮，和我在一起确实有点委屈了她。这次婚姻的失败给了我一个教训，那就是不能找高学历的女人做妻子。还有，妻子不能太聪明，长得也不能太漂亮。最重要的是，妻子应该是个女人。
　　彭丽蓉就哈哈地笑，你的前妻不是女人，那是啥？
　　张学稗说，不对。我们镇上有个民间学府叫十家讲坛，退休老校长张鹤年讲的课我听了，他说，我们人类的悲剧就是性别的悲剧，女人越来越不像女人，男人也越来越不像男人。我的前妻虽然是女人，可是她身上有男人的特质。我前妻在桥镇很有名，你知道为什么？她在屠宰厂宰过牛。
　　彭丽蓉打了个冷战，哎呀妈呀，太可怕了。
　　张学稗说，算了，不提了。老同学，看来你的日子才是幸福的。
　　彭丽蓉说，让你说对了，我是幸福的。我丈夫在乡政府，是副乡长，主抓林业和水利。我们乡的森林覆盖率在全县名列第一。我们乡的两个水库除了灌溉，还养鱼。水库的承包人是咱们县有名的养鱼大王孙福海，每年他要向乡政府交承包金三十万元，解决了乡政府干部的福利问题，还为敬老院添置了六间房子。我丈夫连续六年被县里评委优秀乡干部。
　　彭学军说，我二姑夫可能今年要调走，调到县政府林业局去当局长。前些日子县长找他谈过话。
　　张学稗说，老同学，你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就是你找了个好丈夫。家里的孩子都好吗？
　　彭丽蓉说，唉，孩子的事儿不太理想。我妈养了我们姐妹儿六个，应该是个高产妈妈，而我就远远地不如我妈。我结婚十四年，到现在也没有孩子。
　　张学稗说，应该到医院看看。江北的毛十二先生治不孕症也很有名。
　　彭丽蓉说，我和我丈夫都到他那儿去看了，背回来一麻袋药，药都吃没了，也没啥反应。我丈夫说，现在这个社会，有孩子和没孩子一样幸福。
　　张学稗说，他说得对。到了老年，养老的问题由子女解决，不一定是最佳的方式。敬老院给老人提供的生活空间更丰富，老人会更幸福。
　　两个老同学的话题越来越远，从幸福生活一直谈到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大好形势，使两个人的心情越来越愉快。不知不觉中，瓶子里的酒让他们俩喝了，而彭学军则显得很尴尬。他两次接电话，占用了将近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也算是没让他在酒桌上更冷清。
　　两个老同学有些微醉，彭丽蓉握着张学稗的手，老同学，往后常来吗？
　　张学稗说，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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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21行动动员大会（1）
熊建稗觉得当前的头等大事就是要为省里某领导的妻子寻找胎盘。桥镇所属的六个乡的乡长和乡党委书记都被召集到镇上来，他要为找胎盘的事儿开动员会。熊建稗觉得为省某领导的妻子寻找胎盘，得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绝不能让这些乡干部们知道他是在为某高官寻找胎盘。为使寻找胎盘的工作能够顺利进行，他又把书店的于胜利临时调到了镇里来，具体工作由于胜利来抓。熊建稗苦思冥想了一个夜晚，便打好了这次动员会的腹稿。动员会没有在镇政府召开，改在镇政府招待所，现叫桥镇宾馆。十二个乡领导准时到了桥镇宾馆，宾馆门口有接待小姐，将这十二位领导领到了三楼会议室。这次动员会有会标，三楼会议室的墙上挂着：7·21行动动员大会。乡领导们看到这个会标，感到有些惊异，因为他们接到乡里的通知，只说开重要会议，却不知道是什么会。
　　会议九点准时召开。熊建稗说道，各位乡党委书记，乡长，今天这个会叫7·21行动动员大会，我要认真解释一下，7·21行动是怎么回事儿。本月21日，阳市纪委的领导在晚上下班的时候，遭到歹徒的劫持，身负重伤，现在正在医院抢救。这位纪委领导是一位认真执法、坚决与*行为作斗争的好干部，向他行凶的歹徒也是阳市某局的局长雇的凶手。这位局长已经被抓了起来，现在，医院正在全力以赴地抢救这位纪委干部。经医生确诊，这位纪委干部不仅身受重伤，还查出有其他的病症，这位纪委干部在刀伤养好之后，还要对其他病症进行治疗。省中医院的几位专家给这位纪委干部开了个药方，认为这个药方服下一百副左右就能痊愈。这个配方当中有一味药，医院很难解决，这味药叫紫河车，俗名叫胎盘。这天我也刚好到中医院去看我们市的一位领导在中医院检查身体，他和我一起去看望了这位纪委干部，市里领导就把寻找胎盘的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了我，我当时就答应了，但我答应帮助找胎盘，也向领导讲了条件，那就是：谁捐献胎盘，奖励人民币五百元，哪个乡捐献十个以上胎盘，将会得到扶贫基金，具体多少，另行通知。希望大家能够认真对待这件事情。现在大家都表表态。
　　第一个发言的是红树乡的乡长，他说道，没问题。我们乡待产妇女起码有二十多个，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熊书记，我们也有个条件，扶贫基金我们就不要了，希望镇里能为我们解决自来水问题。现在我们乡已经有九个村接上了自来水管道，还有四个村没接上。现在水暖器材价格太贵，熊书记能不能在县里找一家水暖器材公司，先赊给我们自来水管道，等我们有钱的时候再还上？
　　熊建稗说，镇政府可以给你解决。有空你去找镇上的苗三堆，他正在盖楼，地皮钱还欠我们镇上呢，需要多少管子你随便拉。
　　第二个发言的是十栋房乡的乡长，他说道，我们解决十个胎盘也没问题。明天我们就能捐献一个。河西村村主任张凤友的老婆明天就能生，下个月彭家窝堡有三个老娘们儿也生……扶贫基金我们也不要了。我们乡的旺河村最近刚刚完成一个小水库，蓄水量能达到一万吨左右。我们想请熊书记帮我们把养鱼大王孙福海聘来，如果旺河村把养鱼这一块搞起来，我们乡就基本上达到了小康水平。
　　熊建稗说，现在老孙头儿就在三河乡。你可以找他。

21．7·21行动动员大会（2）
三河乡的乡长说，老孙头儿已经管三个水库的养鱼了，年岁大，精力有限，恐怕不能去你们旺河村。再说你们旺河村是小型水库，他不感兴趣。
　　熊建稗说，这个事儿由我亲自来办。
　　牛鞅子乡的乡长说，我们解决十个老娘们儿的胎盘也不成问题。我有办法，不交胎盘的，不他妈给他落户。扶贫款我们得要，这笔款主要用于我们的乡小学。乡小学九间房子，有三间房子是危房，另外学校还没有厕所。这个学校六个教师都是女的，撒尿跟做贼似的，这怎么行。
　　熊建稗说，许大脑袋，这事儿就怪你。整点儿板坯都能钉个厕所，你就是不重视农村教育。今年你要完成三件大事：一、把胎盘的事儿落实了；二、把小学的房子给我修好了；三、坚决刹住赌博和搞破鞋的歪风邪气。我们暗查过，你们乡几乎每个村都开麻将馆，明目张胆地耍大钱，已经有人向镇上举报了。还有，你们有好几个村因为搞破鞋打群架、动刀子，过几天你要抓起几个来，我把他们送到镇派出所，让他们吃几天窝头，到镇西的老虎山石场砸石头去。
　　这次动员会开得生动活泼，胎盘的事情基本得到落实。最后熊建稗把于胜利介绍给各位乡领导，这位同志叫于胜利，是省里下派的干部，也是这次7·21行动的负责人之一，临时机构叫胎盘办，于胜利同志就是胎盘办的主任，每三天左右，于主任就要到你们各乡检查落实情况。另外，我们已经和镇妇幼保健站取得了联系，生孩子的妇女在这里生，免费住院，我们还从镇上择优选出几位有经验的伺候月子的女同志，到医院陪护。
　　大家见会要开完了，就站起来要走。熊建稗就让大家坐下，说，今天中午，会议安排了午餐，午餐后还要发纪念品。午餐是四菜一汤：酱猪肘子、熘肝尖儿、烧肥肠、凉拌猪耳朵，汤是大骨头汤。为了这次会议，宾馆的负责人特意杀了一口猪，今儿个大家吃的菜都是新鲜的。主食是羊肉馅饺子。
　　三河乡的乡长问，熊书记，纪念品是啥？
　　熊建稗说，每人发十斤肉。五花三层的五斤，精肉五斤，血肠一根。
　　牛鞅子乡乡长说，乌云滚滚震长空，这次会议开得很成功。
　　……
　　熊建稗很兴奋。乡长书记们都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他每个桌儿都去敬了一碗酒，三桌下来他没见醉，倒是于胜利喝得有点醉了。他晃晃悠悠地要去书店休息，熊建稗说，你就在这招待所休息吧。
　　于胜利说，不行，我要吐。要是吐到招待所的床上，那影响多不好。因为现在我也不是一般人，我是省胎盘办主任。
　　熊建稗说，那你就去书店歇着吧。
　　熊建稗就让宾馆的两个服务员把于胜利搀走了。
　　乡长和乡书记是喝不得酒的，一喝就大，喝大了就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三河乡的乡长站起来，说道，今天我参加了镇上的胎盘工作会议，很受教育和鼓舞。为了表达我的心情，我给大家唱一段二人转，各位听好了——
　　晚上东风伴着西北风
　　二嫂家的房门门朝东
　　二皮脸进二嫂家的门
　　一只黄狗咬得我那个地方疼
　　进了屋二嫂笑脸相迎
　　炕上的缎子被火一样的红
　　二皮脸上了二嫂的炕
　　二嫂用脚把我蹬
　　说你这死鬼什么也不懂
　　我肚子里还有三皮脸
　　这个月的月底就要生
　　二皮脸眼睛一瞪喜盈盈
　　二嫂啊，你的胎盘可有了大用
　　掉下来我给胎盘办
　　能给我记上一大功！

21．7·21行动动员大会（3）
大家热烈鼓掌。十栋房乡乡长说，这小子真有才。开啥会都能唱出段子来。
　　这时大伙推熊建稗，说，书记，你也整一段。
　　熊建稗想了想，说道，我也给大伙儿来段即兴创作，唱的是四大金贵，听好了——
　　大山林里的老山参
　　大老板开的新大奔
　　老娘们儿的胎盘哪
　　广告里的脑黄金！
　　大家又鼓掌，都夸熊建稗的段子传统与现代相结合，是当代优秀领导干部的才能体现。
　　……
　　于胜利进了书店的门，酒就醒了。其实他很能喝酒，刚才是他装醉。郑玉霞在柜台上，正在向一位读者介绍新书《易中天品三国》，说，易老师绝对有才，我听过他讲课，老幽默了，他讲到曹操那章的时候，竟然叫曹操同志。讲到隆中对的时候，他讲，诸葛亮知道刘备好哭，就给刘备递面巾纸……
　　读者直笑，说，我买两本。
　　这个读者走了以后，屋子里的顾客就少了。于胜利把门关上，又把下午休店的牌子挂在了门上。郑玉霞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说，你胆子也真大。
　　于胜利说，我胆子不大也不行，往后我就没时间和你在一起了。我熊叔让我当了胎盘办主任，工作老忙了，咱俩的事儿有空就抓紧办了。
　　郑玉霞就瞪了他一眼，笑着说，那就抓紧办吧。
　　两个人就进了装书的仓库，把那个事儿抓紧办了。
　　……
　　熊建稗喝醉了，乡长和书记们啥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是宾馆的服务员把他搀到了楼上的房间里。他在房间里一直睡到天黑，是手机的铃声把他惊醒了。他拿起手机，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就问，你是谁？
　　对方说，我是祖万海。
　　熊建稗的酒劲还没醒，说，哪个祖万海，我咋不认识？
　　祖万海在电话里就骂他，老熊，你个犊子，是不是又喝高了。
　　熊建稗说，你才是犊子呢。我没喝高。我就喝了三碗酒，不到一斤。你有啥事儿，我给你办。
　　祖万海说，明儿个你到县委来一趟，我找你有事儿。
　　熊建稗听到县委两个字，一下子醒了过来，说道，祖书记，真对不起。我这个手机前几天摔了，声音不太清楚，我这么对领导不尊敬，实在太不像话了，您骂得对，我真是个犊子。
　　祖万海说，别扯用不着的，别看你不在县委了，我还不是把你当成了大哥。稗子，你回到桥镇以后，我心里头一直觉得挺不舒服。你总是在关键的时候站在党的立场上，我哪能让你回桥镇受这个委屈。明天你到县委来，我和组织部的苑部长找你谈话，想把你的工作调整一下。
　　熊建稗说，谢谢祖书记还没忘了我。我一定听从组织安排，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祖万海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一听就没有党性原则了。这次组织上调整你的工作，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是让你人尽其才。平县三百万人民需要的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好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明天我们见面再谈。
　　熊建稗说，我记住了。我现在就不向您表决心了，等我明天见到您以后，再向您表决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不让平县老百姓失望。
　　祖万海问，最近你都干什么了，怎么没有你的消息？
　　熊建稗说，我们刚刚开完镇里的工作会议。各个乡的党委书记和乡长都到会了，我现场办公，已经为基层解决了十几个问题。等明天我见到您的时候，再向您做汇报。
　　祖万海说，好啊，那就明天见。
　　挂了电话，熊建稗又激动起来。看来好事儿总是成双，他也知道县里早晚会把他调出去。可想不到他回到镇上没到一个月，祖万海就让他回县委了，祖万海也确实看上了他的能力。
　　熊建稗在政治上越来越敏感，他也意识到祖书记急着把他调回县委，肯定是县委的班子又出了问题。熊建稗觉得不管县里出现了什么问题，他不会一边倒，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把胎盘的事儿落实好，那将会打通他另一条仕途的道路，这条道路将更宽阔，更辉煌。
　　熊建稗离开了桥镇宾馆，向家走去。他推开家门，郑玉霞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熊建稗把屋子里打量了一遍，问道，小于呢？
　　郑玉霞说，这孩子今天高兴，喝多了，还在书店睡觉，恐怕晚上也不能来咱家吃饭了。
　　熊建稗叹道，小于这孩子可是我的贵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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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宰牛的诗意（1）
十家讲坛的第二课原本是该罗大稗讲的，罗大稗觉得自己是十家讲坛的发起人，理应放在最后去讲，这第二课就把梁唯玲请来了。梁唯玲讲课没有准备，因为第一堂课张校长讲得信马由鬃，其效果还真不错。梁唯玲知道罗大稗这一介闲人玩得大发了，才搞这十家讲坛。罗大稗这种玩法没有什么功利，这种讲坛可以让主讲人在这里得到宣泄。而看到这种宣泄，罗大稗心里也会充满*。在十家讲坛上讲课讲得太正经，太严肃，太学术，是不符合十家讲坛要求的。梁唯玲来到桥镇，人们认识她，只是看到了她的宰牛表演，也只知道张学稗的妻子。现在她离婚了，镇上的人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她想通过这次讲课，让镇上的人真正认识她，不让镇上的人误认为她是个野蛮的女性
　　镇小学鼓乐队的人又来了。这次乐队很庞大，乐器增加了锣鼓和唢呐，开场音乐是由梁唯玲指定的，她让鼓乐队演奏《茉莉花》，这个乐曲好像和她今天讲的课有些格格不入，其实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鼓乐队的演奏结束了，姜顺子开始领掌，因为讲坛出现了女讲师，听课的人就显得很兴奋，听课的人大多是镇上的无事可干的老爷们儿，还有那些不热心家务的老娘们儿。
　　梁唯玲开始讲课——
　　我叫梁唯玲，不是本地人。我出生在佳木斯，长在哈尔滨，在长春读的大学，毕业后分到了沈阳。因为在沈阳当教师觉得无聊，就来到了桥镇当教师。在桥镇，我无亲无故。那么我为什么要落户在桥镇呢？这是我正确的选择。我们省一百七十个县，二百零九个镇，镇与镇之间都是重复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房子都是一样的房子，道路都是一样的道路，你进了这个镇，再到别的镇，就像没走出前一个镇一样。但桥镇不同。桥镇是个有文化的小镇，我们住的房子都是尖顶铁皮的，在偏远的小镇，竟然出现了英式风格的建筑，这给人的不仅仅是神秘感，重要的是，这个小镇的人也受到了外来文化的影响。比如江北管面包就叫面包，而咱们江南却叫列巴，啤酒江南叫格瓦斯，水桶叫威德罗。所以，我落户桥镇，是一种幸福。我知道我在桥镇干不了什么，因为我在大学学的是中文。大学中文系是最让人失望的一个系，因为中文不能解决民生问题，也救不了国，中文只能让一些人变得没落，因此我决定永远抛弃中文，永远不会写那些狗屁文章。
　　大家知道我是个宰牛的，正因为这个职业，使你们大家对我有了误解。其实一个生命解决另一个生命，不见得就是罪过，有的时候还是一种崇高。大清王朝最后一个刽子手叫侯三甲，京城人管他叫快刀三爷，他能在人一眨眼的时候就结束人的生命，被他砍的人还没有意识到他要死了的时候，他就已经安然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侯三甲在行刑前，总有罪犯家属给他送银子，就是让罪犯死的时候少遭罪。侯三甲做到了。刽子手侯三甲受到了京城人的尊重，大清灭了以后，他躲到乡下去了，谁知道抗日战争的时候，他又复出了，他的刀法很好，八路军让他去执行任务，把县城日本联队的队长杀了。侯三甲去了，他把日本联队长杀了，杀一个他觉得不过瘾，他又杀了一个大佐，他还把一个翻译官给杀了。他把这些脑袋装在麻袋里，让八路军的领导去看。八路军的领导表扬了他。侯三甲有一天又自己单独出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又扛了半麻袋的日本鬼子的脑袋，八路军的领导既表扬了他又批评了他，说他没有组织纪律性。侯三甲说，我杀人是上瘾的，这个瘾不是一天两天能没的，我还得出去杀一回。又过了几天，侯三甲又单独出去了，但这次他没有回来，他被日本人给杀了。侯三甲，我们可以叫他刽子手，我们也可以叫他行刑的师傅。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2．宰牛的诗意（2）
世界上的一切生命都是对等的，一个生命的结束另一个生命的时候，要求的也是公正。所以，我在宰牛的时候就一直有这种信念。我宰牛的时候从来不把牛拴上，牛可以和我对峙，它也可以趁我不备把我顶死，在这种公平的前提下，我把牛杀了，也是很坦然的。杀牛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活儿，杀牛的里面有哲学，任何生命都是要结束的，只是结束的方式不同。西方在法律的允许下可以对重病人实施安乐死，而我们却没有这样的胆识。我们可以看着一个病人在极端痛苦中挣扎而结束生命，他的家人却容不得让他用安乐死的方式到另一个世界去。这也是对生命的不尊重，换句话说，也是一个理智者的愚蠢。牛是没有语言的动物，这也是一种误解。因为任何动物都是有语言的，只是这种语言只有和他们的同类才能交流。我宰牛，也是在破解牛的语言，牛知道自己要被宰杀而沉默，它甚至不反抗，有的牛在被宰杀前会流眼泪、发出悲哀的鸣叫，有的牛暴跳如雷，当它被宰杀，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它还会用带血的眼睛盯着刽子手，它死了，眼睛却不能闭上。我宰杀了各种类型的牛，也破译了它们的语言，它们的语言是——
　　1.我死了，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结束了人类对我的不公，结束了人类对我的欺辱。我下世托生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托生成人，别看人是宰杀我的刽子手，其实他们的一生所遭遇的痛苦远远地超过我们牛类。刽子手，等着吧，你会比我还惨。
　　2.我为什么要被人类宰杀呢？在动物中，还有比牛对人类更忠诚的吗？我为老宋家耕了一辈子地，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牛，牛，我的同类啊，别在人类面前犯傻了，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东西。将来这个世界可能被毁掉，那一定是毁在人类手上。再见了，我的同胞。
　　3.在这个世界上，牛和人去较量，失败的应该是人类。只是人类的狡诈和聪明，让他们战胜了我们。假如我们在一座山上，或者在一片草地上，人类手中没有凶器，他们会死得很惨。现在人类的手中有武器，除了刀，还有更可怕的武器，那就是欺诈。
　　……
　　宰牛给我们的生存留下启示，人被牛诅咒着，是牛真正发现人是应该被诅咒的东西。其实我们每天都在杀人，只是我们杀的方式不同。在权力的圈子里，每个人怀里都揣着武器，他们靠杀人走上更高的台阶。在家庭的圈子里，每个人怀里也都揣着武器，只是这些武器常年生锈，不用而已，一旦用了这些生锈的武器，人就是不死，也会重度感染。
　　这时台下有人问，梁老师能不能举个例子？
　　梁唯玲说，比如，你一生找到的这个丈夫，可能是你的救世主，也可能是魔鬼。魔鬼的怀里就揣着生锈的刀。试问哪一个离婚的丈夫心里不都是揣着罪恶。
　　台下的老娘们儿都齐声叫唤，老爷们儿都没有作声，痴呆地望着梁唯玲。
　　这时墙角的一个男人说，尽他妈扯淡。
　　梁唯玲一怔，想不到张学稗会来听课。
　　这时对面墙角的一个男人也站起来说话，你他妈没知识，才说这种话。你也配来听课！
　　梁唯玲仔细看，想不到刘宏伟也过来听课。他什么时候来的呢？
　　张学稗说，刘宏伟，你别跟我得瑟。咱们到外边去讲理，别在这课堂上影响梁老师讲课。
　　刘宏伟说，你别着急，等梁老师讲完课的，咱们再出去比试。

22．宰牛的诗意（3）
也不知犯了什么邪，姜顺子在这个时候居然领起了掌，大家都鼓掌。
　　掌声平息。有一个听课的说，梁老师，你能不能休息一会儿，让这俩哥们儿辩论辩论？
　　梁唯玲说，大稗子，给我倒点水，先让他们俩辩论一会儿。
　　这时罗大稗说道，各位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不要以为这两位先生是在打嘴架。这是我们本次讲坛有意识安排的插曲，也是为了增加这堂课的趣味性。下面请两位助讲先生继续辩论。
　　张学稗说道，桥镇的老少爷们儿们，这小子叫刘宏伟，我和梁唯玲婚姻的解体，和他有一定关系。他是一个伪文人，他也是鲁迅、巴金的赝品，他写的那些个不着调的东西把梁唯玲老师给害了，你听听他写的东西，叫《我们在诗意中死亡》，我不懂诗，但我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是说，我们每个人死的时候就得读诗。你们大家说，这不是放屁吗。
　　刘宏伟笑了，和你这种没文化的刽子手辩论，我都感到很无聊。你除了会宰牛，还会什么。你宰牛也没有宰出境界来，你能宰出梁老师那种水平来吗，梁老师宰牛，把哲学都宰出来了。你呢，宰出的是牛粪。
　　张学稗说，刘宏伟，你别跟我得瑟。下课以后咱俩就比宰牛，我看你能不能把牛宰出诗意来。
　　刘宏伟说，宰牛是你的强项，我和你比宰牛有失身份。
　　张学稗说，你啥身份，你就一滩牛屎！
　　刘宏伟说，你是啥，你比牛屎还肮脏！
　　张学稗见墙角立了一把铁锹，就把铁锹举起来，要往刘宏伟的头上打。这时梁唯玲把一茶缸子热茶泼到了张学稗的头上，张学稗扔掉铁锹，看着梁唯玲，说道，你真他妈贱。说完，就走了。
　　刘宏伟对姜顺子说，兄弟，鼓掌鼓掌！
　　大家又鼓掌。
　　梁唯玲继续讲课——
　　刚才张学稗的丑恶表演也恰恰印证了牛的语录，牛在诅咒人类，并不是诅咒所有人，而只是诅咒像张学稗这样的人。张学稗是个猥琐的人，他永远不自信，只在宰牛的时候充满了自信。这是我们人类最劣质的品性。就像一个局长，当他被上司骂得狗血喷头的时候，他没有一丝反抗的意识，但他从上司那里回来，就会把他手下的处长也骂得狗血喷头。
　　最后，我希望桥镇的父老乡亲都能够自信起来。男人们，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别称是爷们儿；女人们，你们也要记住，你们的别称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的课讲完了。
　　这时刘宏伟站起来，说道，各位老少爷们儿，听了梁老师讲的课，很受感动。为了表达我的心情，我作诗一首——
　　真理落在了我们的肩膀
　　自信让我们成长
　　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和谐
　　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女人是我们的目光
　　梁老师是我们的榜样
　　让我们大踏步前进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姜顺子又领掌，只是没人听他的，只有他一个人在鼓掌。显然听课的人不太喜欢刘宏伟。罗大稗自言自语，这写的是什么*诗，对我们十家讲坛是最大的亵渎！这种人以后要拒绝进场。
　　梁唯玲的课结束了。听课的先走了出去，梁唯玲和刘宏伟最后走了出去。刘宏伟一出门，就看见了张学稗。张学稗说，我刚花五百块钱买了一头牛，是一头小牛。刘老师，今天我请客，我请你宰牛。
　　刘宏伟看着梁唯玲，梁唯玲用鼓励的眼神看他。刘宏伟说，好。老张，我对你的这个挑战表示敬意，我们走吧。在什么地方宰牛？
　　张学稗说，就在这儿。牛宰了就不用拿走了，让罗馆长他们烀牛肉，也算是我对十家讲坛作出的贡献。
　　张学稗说完，就从兜里掏出了两把刀，一把给了刘宏伟，另一把他握在手上。刘宏伟见牛被人牵来了，拴在了残局馆门口的柳树上。刘宏伟在牛的周围走了一圈，趁牛不备，他猛地扑过去，刀扎到了牛的动脉上，血流如注。不到十分钟，牛就死了。刘宏伟宰牛只用了一刀，他宰牛的技法让张学稗感到很吃惊，就是梁唯玲也没有这样的技法。刘宏伟擦着刀上的牛血，说道，老张，杀得不好，请指教。
　　张学稗无话可说，他愣了半天才说，你……你宰牛真宰出了诗意。
　　罗大稗和残局馆的人把牛拽到院子里，开始开膛剥皮。张学稗走了，梁唯玲叫他，说，福大他爹，我和宏伟请你吃饭。
　　听到福大两个字，张学稗感到很失落。他头也没回，就走了。
　　

23．到老妹子饭庄吃饭（1）
张学稗又赶着车去了彭家窝堡。上次他拉回的茄子、青椒和萝卜，厂长感到很满意，价格也很合适。厂长就鼓励他，以后收菜的事儿就交给你了，不能让你白干，每斤菜给你提成一毛钱，一车菜一千多斤，也能提一百多块钱了。
　　张学稗说，不少了。跟我当年宰牛的收入差不多。
　　张学稗这次到彭家窝堡，要跟村主任彭学军签个合同。这个合同一经签订，他就可以经常到这个村子里来了。昨天张学稗去了一趟县城，他觉得和老同学见面应该送她一件礼物，于是他就给老同学买了一件羊毛衫，这件羊毛衫三百多块钱，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能穿上这么贵的羊毛衫，那也是很少见的了。
　　张学稗到了彭家窝堡，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到了彭家窝堡，他要找村主任彭学军签合同，村委会通信员告诉他，这两天恐怕签不上，因为彭主任有重要任务，他在镇的妇产医院，明天有两个妇女生孩子，他要等胎盘。
　　张学稗说，等胎盘干啥？
　　通信员说，听说省城一位英雄人物正在治病，急需胎盘。这个任务咱们镇上接过来了，乡长把这件事当作头等大事来抓。
　　张学稗说，那我装完一车菜就得回去了。
　　通信员说，村主任有嘱咐，说你来了，中午必须招待。一会儿我就去叫彭大厨，冰箱里的菜都备齐了。
　　一会儿，彭丽蓉来了。见到张学稗，她感到很高兴，就到厨房准备做菜做饭。张学稗说，老同学，我看就别做了，你这儿离桥镇也不算太远，我把你拉到桥镇，咱们在饭店吃饭，是我招待你的。
　　彭丽蓉想了想，说，桥镇离这儿也不近，那就到堡子东的粮食大集吧。那儿有两家饭店，今天又赶上集日，我们就去那儿。大集两家饭店中有一家的厨师是我的徒弟，她鱼做得好，我们就到她那儿吃鱼。
　　彭丽蓉和张学稗走着去了粮食大集。大集离这儿有四里地，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到了。彭丽蓉徒弟的饭馆叫老妹子酒馆，酒馆里的人不多，都是到集上卖粮食的，一般买两个馒头一碗汤，吃完就走。就是喝二两酒，也不要大菜，或者是一小碟花生米，或者是一小碟炸小鱼儿。
　　彭丽蓉进了老妹子饭店，徒弟老妹子感到很惊讶，说道，师傅，您咋来了。前几天我还做梦梦见您了呢，这几天您要不来，过几天我还想去看看您呢。
　　老妹子看见了张学稗，就疑惑地望着彭丽蓉，彭丽蓉说，我家的亲戚，我表哥。到我这儿来，原本是要在家招待的，可我没有新鲜鱼，就到你这儿来了。
　　老妹子说，我这儿有，是孙福海的哑巴救生员给送来的，鲢子草鱼鲶鱼都有，这次送来的鲶鱼挺肥，我就给你们做酱焖鲶鱼。说完，老妹子把彭丽蓉和张学稗领到了饭店的后院。后院是三间房子，一间是住人的，两间是雅间。彭丽蓉和张学稗坐在雅间里，感到这里很温馨。雅间里的陈设不像乡村饭店，墙上悬挂着木框的油画，地上铺的是地板，桌子和椅子都是红木的，窗台上放了两盆花，都是月季。月季花刚开，有香味漫出。老妹子又拿着菜谱进屋，说，师傅，您看还吃点啥菜。
　　彭丽蓉说，俩人能吃多少。那就再来个凉拌拉皮儿，主食就吃你烙的葱花油饼。
　　老妹子说，我还有一瓶子古井贡酒，一会儿给你们启开。
　　张学稗说，我不喜欢喝瓶装酒，喝散酒吧。
　　彭丽蓉说，来一斤。我表哥很长时间没来了，我得陪好。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3．到老妹子饭庄吃饭（2）
两个人开始喝酒。他们毕竟是小学同学，小时候的男孩子女孩子长大了都发生了变化。张学稗和彭丽蓉尽管是小学同学，但他们之间有许多陌生的东西，这需要他们重新认识对方和了解对方。这些日子仅仅见了两次面，彼此间的了解才刚刚进入序幕。但有一点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就是彼此之间都需要找回小学时的那种感觉，也需要找到彼此间填补寂寞的东西。
　　彭丽蓉虽然是农村妇女，可她毕竟还在城市里待过。这些年她在县城的几个大饭店都做过主厨。有一次省里的领导来县里视察工作，从县里选出四个厨师主厨，她也被选上了。厨师的工作虽然在厨房，但厨房也是一个世界，也能让彭丽蓉长见识。尤其那次给省里领导主厨，她做的是家常菜，是当地每个饭店都有的本土菜，地三鲜。省里的领导因为很少吃素，吃到了地三鲜，觉得很新鲜。这个省领导文学修养很深，就说地三鲜这道菜有诗意。因为他认为地三鲜这道本土菜升华到了高雅，他还即兴作了一首赞美地三鲜的诗，那首诗写的是什么，彭丽蓉已经忘了，让彭丽蓉感动的是那位省领导要见见她，彭丽蓉就走到了餐厅，和那位省领导握了手。那位省领导说，将来有机会，我把你调到省人大餐厅，给全省人代会做菜。这句话让彭丽蓉好几天没睡好觉，她等着省里来通知，让她去省人大做主厨。但是两年过去了，那位省领导都退休了，也没人通知她。她在县城的唯一收获，是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吴玉刚。那时候吴玉刚还没到乡下当副乡长，只是县林业局的一位办事员，他跟彭丽蓉结婚第三年的时候，才到十栋房乡当副乡长。吴玉刚到了十栋房乡，彭丽蓉就不在县里的饭店当厨师了，她开始回家做家庭主妇，这些年她家的日子过得不错。她的丈夫表面很老实，在乡里无论从干部到群众，对他都有好的评价，但他在私底下却很能搂钱，在全乡分配承包森林的时候，他至少得了十几万，全乡有十多个养殖基地是县里的扶贫项目，财政也给拨了不少钱，他也吃了养殖基地的不少回扣。吴玉刚在家里还过着平淡的日子，住的还是岳父家的旧房子，乡干部都有摩托，他却每天都骑着自行车上班。他不喜欢到饭店吃饭，也不愿意陪客人吃饭，喜欢带饭盒，一般饭盒里装的都是大米饭，一个咸鸭蛋，或者是炒熟的咸菜。吴玉刚曾经两次被评为县里的优秀乡干部和一次优秀廉政干部。
　　张学稗说，老同学，你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挺让我羡慕的。在咱们小学同学中，日子超过你的可真没几个。
　　彭丽蓉说，你咋看出我日子过得不错？我们住的房子是我娘家的，我们家的电视都是二十一寸的，我家还有缝纫机，衣服坏了我们舍不得扔，补补还穿。怎么能说我的日子过得不错？
　　张学稗说，我说你日子过得不错，不是说你家里是不是有钱，而是说你的家庭很幸福。家庭幸福就是好日子。
　　彭丽蓉叹了一口气，也没说什么。她把酒杯举起来，来，老同学，喝酒。
　　一口酒下去，彭丽蓉就问张学稗，你的日子肯定比我强。桥镇的企业没有亏损的，挂上个经理的职务，年收入都在十万八万的。你现在不也是副厂长吗？
　　张学稗说，这副厂长也是让我当够了。我们厂长只知道往我们这厂子里投钱，实际上他不管事儿，厂子里上上下下都是我负责。现在我才知道，当一个企业的领导真是不容易。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23．到老妹子饭庄吃饭（3）
彭丽蓉说，你们的酱腌厂叫百味酱腌厂，厂址在什么地方？我也经常去桥镇，咋没看见你们厂子的牌子呢？
　　张学稗说，我们的厂子就是原来的桥镇屠宰厂。原来挂的是木牌子，这个月要改挂铜牌子，正在省城定做。我厂现有职工三百一十二人，其中大学本科学历的就有十一人，大专学历的有十九人，中专学历的有四十多人。我们的产品一般不在本地销售，由省城的外贸公司代理销售，主要出口到日本、韩国、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埃及、伊拉克……你到桥镇看到的厂区其实是我们的蔬菜储存仓库，我们的主厂房都在江北，有时间我可以领你到我们厂子去参观。
　　彭丽蓉说，哎呀，你可把这酱腌厂给做大了。桥镇的产品听说还没有出口的，你们生产的咸菜都整到伊拉克去了，真不简单哪。
　　张学稗说，可不是。美国和伊拉克在战争期间，我们的咸菜没有运过去，伊拉克人民觉得餐桌上少了什么，他们的战斗意志也受到了损失。据说萨达姆被捕以后，美国大兵在萨达姆早餐的桌子上发现了一碟咸菜，就骂萨达姆，这个王八犊子太奢侈了，竟然吃这么贵的咸菜！
　　彭丽蓉就乐，你们单位的职工也发咸菜吗？
　　张学稗说，发。一个月只发半斤。
　　彭丽蓉就说，那你们厂子的职工都是萨达姆。
　　张学稗很严肃地说，老同学，你可不要把我刚才说的事儿当玩笑。下次我来，我给你拿一份合同，你就知道我们的咸菜到底出口到多少个国家了。
　　彭丽蓉不笑了，说，我信。彭丽蓉又问，我还没问你，你总这么一个人生活也不是办法，是不是也该再找一个了？
　　张学稗说，不想找了。像我这种事业型的男人，哪个女人跟我，她都会受罪的。我们单位有四五个大姑娘都在追我，其中大学本科的一名，大专的两名，中专的两名，我根本就不理睬她们。我是一个求实的男人，我没把自己看得太高。我不就是一个企业的副厂长吗，我就是李嘉诚、霍英东又能怎么样。做人要低调，要谦虚，更不能撒谎。我要找女人，起码要找个和我年龄相当的，绝对不能找年轻漂亮的，也不找高学历的，更不能找有家庭背景的。我要找的这个女人，我看着顺眼就行，她对我知疼知热就行。最好她是一个离婚女人，因为离婚的女人都会珍惜再婚。老同学，我说的是不是在理？
　　彭丽蓉说，在理。你这么一说倒是把我启发了。我们堡子就有一个，和我一个姓，也是我本家的一个堂妹，比我小两岁，也是刚离婚。男人原来是堡子里的猪倌儿，后来他到省城打工，参加了一个养猪培训班，后来他就在省城的郊区养起了猪，也是把生意做大了，现在资产至少也一百多万。他又找了个大姑娘，就把我堂妹给蹬了。不过这小子也挺讲理，离婚的时候给我堂妹五十万，说以后缺钱还可以找他……如果老同学有意思，我给你们安排见个面。
　　张学稗说，老同学，你误会我了。刚才我有一句重要的话没跟你说，我要找的这个女人，我必须对她很熟悉，而且我和她绝对不能有媒人介入。
　　两个人不知不觉中把一斤酒都给喝了，但两个人都没醉。只是两个人说话更放松，话题也更没有忌讳。也就在这个时候，张学稗把背着的兜子拿过来，拽开拉链，从里边掏出了一件羊毛衫，递给了彭丽蓉，老同学，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不能不收。你也不能对我误会，我到你们堡子来收菜，你对我这么热情，我也不能不对你表示感谢。这件羊毛衫也有点拿不出手，才六百多块钱，你先凑合穿吧，等到天冷的时候，我送给你一件雪貂大衣。
　　彭丽蓉接过了羊毛衫，把她坐在了屁股底下，说道，老同学，谢谢你送给我礼物。今天咱们在这儿喝酒，也真喝出了气氛，也找到了我们小时候的感觉。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张学稗说，今天我们确实喝出了气氛。越喝我越觉得这些年我们好像一直都有来往似的，对你的模样我也感到一点都不陌生，这大概也是缘分吧。我真恨我自己和你联系得太晚了，要是在吴玉刚认识你之前我跟你联系上，我肯定要追你。
　　彭丽蓉有些害羞地说，那时候你追我，一点劲都不用费，我当时就会答应你。
　　张学稗说，可惜呀。
　　彭丽蓉说，可惜就可惜吧。这也是命。
　　彭丽蓉让她的徒弟又端来两碗酒，两个人继续喝。喝着彭丽蓉有点兴奋得过分了，她竟然把屁股底下的羊毛衫穿在了身上。现在是七八月的时候，穿着单衣服都出汗，但彭丽蓉穿着羊毛衫，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她穿着羊毛衫，突然趴在了桌子上哭了起来。她一哭，让张学稗感觉到很惊慌，他就把她面前的酒碗端了过去，自己喝了，说，老同学，你别喝了。今天怨我，和你喝酒，我一点风度都没有，不知道保护你。
　　彭丽蓉说，稗子，我没喝多。我心里难受。
　　张学稗说，蓉子，你心里难受就对我说吧。
　　彭丽蓉说，我家有丑闻哪。我不生孩子，是因为我有病，吴玉刚又不和我离婚。他在牛鞅子乡还有一个家，那个女人是乡小学的教师，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都三岁了。他没和我离婚的原因，是为了他的仕途。因为他将来的目标是想到县里、市里、省里，我和他离婚，对他肯定有影响。他和那个女人很神秘，那个村的人都不知道吴玉刚是十栋房乡的副乡长，因为十栋房乡和牛鞅子乡相距二十多里路，两个乡的人基本互不来往，那个村的人只知道吴玉刚是那个老师的表哥。稗子，你说我现在是个啥，我活的很不自信。有的时候我都想死，可是我又不能死，因为我的父母年岁都大了，需要我照顾。稗子，往后你说我该咋整？
　　张学稗说，你和吴玉刚是必须要离婚的。离了婚，你什么都自信了。
　　彭丽蓉说，我离婚很难。我不是吴玉刚的对手。
　　张学稗说，我帮你离婚。我是他的对手。
　　彭丽蓉就握着张学稗的手，稗子，你会让我的生活有滋有味。你在我眼里就是梅花牌味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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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蓝海大酒店（1）
熊建稗八点钟准时就到了县委组织部。苑部长是一位年轻的部长，原来他在市委组织部做一般科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被提拔为干部科的副科长。又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到了平县，做了县委组织部长、县委常委。他到平县来，也仅仅是过渡，县里的领导们都清楚，他将来可能要回市里，做市委组织部长。苑部长虽然是祖万海手下的组织部长，但祖万海对他从来不小视，因为他比祖万海更有前途。所以，县里的重要决策和人事调动，他还得需要听从苑部长的意见。苑部长来的时间不长，对县委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熟悉，尤其对许多干部他还不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听从祖万海书记的领导，祖书记做出的决定，他也从不提出反对意见。这次给熊建稗调整工作，祖万海认为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熊建稗在组织部等着祖书记来接见他，他喝了一杯茶，祖书记就到了组织部。他握着熊建稗的手，说道，老熊，你瘦了。这也看出你在基层工作得很辛苦。然后他把苑部长介绍给熊建稗，苑部长说，我们早就认识了，老熊这个人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有亲和力。
　　三个人说了一些别的话题，然后苑部长郑重地对熊建稗说，老熊，组织部最近对你做了多方面的考察和调研，觉得你很有工作能力。所以县委决定把你调回县委，做精神文明办公室副主任。
　　一听县委这样的任命，熊建稗有些懵了，此时他才恍然大悟，县委对他熊建稗并没有委以重任，县精神文明办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实权而又受县委冷落的闲置部门。把他安排到这里，其实是想让他把桥镇党委书记的位置让给别人。他看着祖万海，心里在想，这老祖也是够阴毒的了，他之所以把我从镇上调回来，实际是阻断了我晋升的道路。看来祖万海已经把我看成了他的敌对势力，他还认为我和前任县长康耀辉有瓜葛，重要的是，他也要把我和褚继良的关系切断，因为褚继良的后台要比前任的康县长还有势力。
　　现在熊建稗唯一的赌注，只能放在省里那位领导身上了。他为那位省领导的夫人弄胎盘，县委还不知道，等他熊建稗和省里的那位领导见面并建立关系以后，他还会东山再起。想到这里，熊建稗笑了，感谢县委领导对我的重用。县精神文明办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部门，一个社会的文明和进步，包括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绝不能离开精神文明建设。我听从组织的安排。到精神文明办以后，我要服从精神文明办主任的领导，踏踏实实地工作，把我县的精神文明建设搞上去。
　　祖万海对苑部长说，老熊在精神文明建设的工作是很有经验的。他过去在基层工作的时候，写过大量的通讯报道，还为我县的一些重要人物写过书，这些都是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现在精神文明办的主任朱宝坤马上就要退休了，他退休以后，老熊你就是主任。老熊，你看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熊建稗说，我没什么要求，我知道精神文明建设这一摊的工作不是在办公室完成的，也必须要下基层去抓具体工作。我准备在全县搞几个精神文明建设的试点，然后把它们宣传出去。这些个试点当中，我还想把桥镇所属的几个乡作为重点，真正把工作做到实处。我熟悉桥镇所属的六个乡，这里在战争年代出现过许多英雄人物。我要在一个乡建立平县革命传统教育纪念馆，我还要把几位活着的老革命组织起来，记录他们的生平，我再为他们写一本书。另外，还有几个乡的村容村貌需要改造，每个自然村要有图书室，每个乡要有秧歌队……

24．蓝海大酒店（2）
祖万海就拍着熊建稗的肩膀，好，你的想法非常好，县委一定支持你的工作。
　　县委领导和祖万海谈完话，就快到中午了。祖万海和苑部长要留熊建稗在县政府食堂吃饭，熊建稗说，我得赶快回去。这时他才想起问，祖书记，谁到桥镇做党委书记，接替我的工作？
　　祖万海说，是刚从市委下来的同志。
　　苑部长说，是我的大学同学，来之前是市委史志办的科员。他也是一个文人，对古典诗歌研究很有造诣。他家是农村的，他总想到基层工作。他三天以后就到你们桥镇去，我相信你们在工作交接中会成为朋友。
　　熊建稗说，好啊，我们桥镇就是吸引有文化的人。
　　熊建稗没有在县政府食堂吃饭，他说要赶回去，家里的事情还得需要他处理。
　　熊建稗离开县委，在平县的大街上悠闲地走着。他没有失落感，好像轻松了许多。他想找一个僻静的小院吃饭，就往县里的一条有名的边家胡同走去。刚进胡同，忽然有人使劲拍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愣了，是蓝丽萍！熊建稗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街上遇见蓝丽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说，你怎么也在街上闲逛？
　　蓝丽萍笑着说，我一直在跟踪你。你不是调到县里来了吗。
　　熊建稗问，你咋知道？
　　蓝丽萍说，最近我认了一个铁妹子，她在县文化局工作，每天中午她都到我们酒店吃饭，她只要一道菜：酱焖鲶鱼。有时候她中午不来，我们就把这酱焖鲶鱼给她送到文化局去。她丈夫你应该认识，就是县委组织部的苑部长。昨天她跟我聊天，说她丈夫的一个同学要来咱们县，去桥镇任职，我就问她，桥镇的书记咋安排？她说调到县精神文明办公室，还说今天县里要找那个熊书记谈话。所以今天早晨我就把你盯上了。
　　熊建稗笑了，你怎么还能想起盯我。咱俩算起来至少有半年没见面了，你既没有去桥镇看我，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蓝丽萍说，咱俩的地位太悬殊了，我怎么能跟你联系。走吧，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看样子县里领导留你在县政府食堂吃饭，你也没吃。到我们酒店去。
　　熊建稗问，你在哪个酒店领班？
　　蓝丽萍说，我在我自己的酒店领班。边家胡同最里边那家蓝海大酒店就是我开的。这条街就我这个酒店上档次。
　　熊建稗说，你是真有本事。半年没见，你的事业干起来了。是出兑的酒店吗？每月房租多少？每年盈利多少？
　　蓝丽萍说，这个酒店是我花六十万买下的，以海鲜为主。我酒店里的海鲜都是从大连空运过来的，我酒店里的厨师都是从省城高薪聘来的。至于盈利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买两台奥迪车还是绰绰有余的。
　　熊建稗说，蓝丽萍同志，你肯定是炒股发了。
　　蓝丽萍说，我事业的发达，靠的是我自强不息的精神和顽强的斗志。
　　熊建稗和蓝丽萍进了蓝海大酒店。这酒店确实很豪华，光装活海鲜的玻璃缸，就占了整整一面墙。服务员的着装都是天蓝色的旗袍，船形的帽子。墙上还有一位著名书法家书写的三行大字——
　　蓝色
　　美丽
　　绝不平常俗气
　　这种藏头诗一样的标语，显然是蓝丽萍想不出来的，一定是吃足了海鲜的俗文人想出的低俗句子。
　　蓝丽萍把熊建稗领导玻璃缸前，说道，二十九种渤海鱼类，想吃什么咱们就来什么。
　　熊建稗说，我一介乡镇土人，除了认识鲶鱼和泥鳅，海里的玩意儿我什么都不懂，还是给我来点土玩意儿吧。就点苑部长夫人喜欢的那道菜。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24．蓝海大酒店（3）
蓝丽萍对服务员说了好几个海鲜类，并叮嘱她抓紧上菜，就把熊建稗领到了楼上的一个雅间。这个雅间是用水产品命名的，叫海参阁。蓝丽萍陪着熊建稗坐下来，一会儿海鲜就上来了，服务员还端上来一瓶洋酒。熊建稗说，我喝不了洋酒，还是给我整点白酒吧。服务员就又换白酒。
　　两个人边喝边互相观望。一年以前在一张床上厮混得无话不讲，而今天重又见面，却又显得陌生起来。
　　熊建稗说，你今天能把我请到这儿来吃海鲜，我是受宠若惊啊。当年叱咤风云的熊镇长，现在已经沦落到精神文明办公室了。我活得很没质量，将来说不定我会到你这酒店里来打工，我适合干点啥呢，到后厨剥鱼鳞还是洗碗呢？
　　蓝丽萍说，假如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就让你在我们酒店里当三陪。你的酒量，你的口才……你陪啥都行。
　　熊建稗说，太复杂了。到时候我还是陪你睡觉吧。
　　蓝丽萍就使劲掐了一下熊建稗，你这死鬼，又开始不着调。
　　熊建稗心里非常清楚，蓝丽萍能到今天，其实并不是靠她的能力。她说不定又傍上了哪个有钱的爷们儿，可以肯定，这个有钱的爷们儿档次不会太低。熊建稗在这儿吃海鲜，渐渐地心里感到别扭起来。他觉得今天和蓝丽萍进了这个酒店是个错误，同时他又总结出，他的失败的开始就和这个女人有关。他和蓝丽萍把一瓶半斤装的酒喝完，他就起身要走，说，我得回桥镇，把工作处理一下，过两天好和新来的书记交接。
　　蓝丽萍却显得很兴奋，说道，县委离我们这酒店不到半里地，你觉得寂寞了，觉得该吃海鲜了，就到我这儿来。这半年我没有见到你，其实我也常常想着你。我觉得我挺对不住你的，我想有机会报答你，可又不知道怎样去报答。我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和美丽、漂亮也越来越不沾边了，我需要的是要为自己的今后着想。光有钱不行，不能动弹的时候身旁得有一个一心一意跟着你的男人。这个男人肯定不是你了，但我又找不出我所需要的男人。所以，往后我就把你当作我的精神领袖吧……老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话说得挺有水平？这也是我和苑部长夫人田莉莉学的。
　　熊建稗笑了，你的话说得确实很有水平，但这种有水平的话往往都水分太多。你能有今天，靠你自强不息的精神和顽强的斗志都打不倒，你的精神领袖其实就在你的身后。什么时候把你的精神领袖领出来，让我敬仰他一次？
　　蓝丽萍说，不用给你领出来，这个精神领袖的光辉曾经也照耀过你。
　　熊建稗说，褚继良。真是一个好男人。这让我想起了牛鞅子乡的副乡长牛满堂，他最擅长给革命歌曲填词。那我也在你面前给褚继良填一首——
　　学习继良好榜样
　　忠于朋友忘了娘
　　爱憎分明不忘本
　　立场坚定斗志旺
　　学习继良好榜样
　　过河修桥好木匠
　　他为丽萍多着想
　　管她上床不上床
　　蓝丽萍觉得熊建稗对她嘲弄很尖刻，有点伤害她，就站起来说道，熊主任，我再给你补上一段——
　　学习建稗好榜样
　　活在世上不窝囊
　　当了孙子不嫌小
　　打了嘴巴也不胖
　　两个人的酒不能再喝下去了。熊建稗起身说道，蓝经理，我吃好了，请买单。
　　蓝丽萍就叫服务员来，说，把这位先生的账结了，按照县领导的待遇打八折。
　　服务员好像早就把账算好了，说道，一共四百六十元。
　　熊建稗从兜里掏出五百元，拍到桌子上，不用找了。
　　熊建稗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蓝丽萍目送他，眼里满是泪水。
　　熊建稗出了边家胡同，他要搭乘中巴回桥镇。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于胜利打来的。于胜利说，熊叔，今天收获很大，已经有五个乡交来了新鲜的胎盘。这东西不容易保鲜，明天该去省城给我同学的母亲送去。
　　熊建稗说，于主任，你工作做得很有成绩。
　　于胜利说，您想办法找一台车，我明天起早去省城。
　　熊建稗站在十字路口，有些无可奈何，想了想，他又返回了蓝海大酒店。蓝丽萍见他又回来了，冰冷的心又暖了起来，说，老熊，咋又回来了？
　　熊建稗说，丽萍，咱俩开玩笑总是没深没浅的。今天你别往心里去。
　　蓝丽萍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又给了熊建稗，熊建稗就揣了起来。熊建稗问，丽萍，你有车吗？我明天去一趟省城。
　　蓝丽萍说，有。刚买的奥迪。明天我就让司机到桥镇接你。
　　熊建稗说，那我就走了。丽萍，你比过去瘦了，你得注意身体。
　　蓝丽萍又热泪盈眶，老熊，我知道照顾自己。你就别惦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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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九嫂（1）
这天，十家讲坛应该安排邵广才大厨讲课。想不到九嫂来了以后，她跟罗大稗说，今天这堂课得让我讲。
　　罗大稗说，那不行。邵大厨今天上午特意抽出时间来讲课，他已经准备得很充足了。
　　九嫂说，在十家讲坛上讲课，还用准备吗，越准备讲得越不好。你看张校长就没准备，梁唯玲准备了。他们俩比较起来，还是人家张校长讲得有水平。
　　罗大稗说，这事儿你得跟邵大厨商量。他如果让你讲，你就讲。他如果不让你讲，你就改在下周讲。其实我心里有数，你讲得肯定要比邵大厨讲得好，因为你读过电大，而邵大厨高中都没毕业。为了能在我们十家讲坛讲课，邵大厨已经向我们交了三百块的讲课费。
　　九嫂说，不就三百块钱吗，我交五百。
　　正说着，邵广才走了过来。刚才九嫂和罗大稗说话，他已经听到了。他脸色很不好看，他对罗大稗说，我住在县里，为了今天这堂课，我起了个大早，谁也不能占我的讲课时间。
　　九嫂看着邵广才，笑着说，老邵，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我跟你提个人吧，县里的武三郎，你认得吗？
　　邵广才说，何止认识，这小子欠我们饭店四五千块钱。我追他半年了他都不还。怎么，你和他是朋友？
　　九嫂自我介绍说，我在桥镇，人们可能不知道九哥，但没有不知道我九嫂的。我的饭店开了三年，现在没有人敢欠我的钱。就有一个叫姜保德的曾经欠过我的钱，我没要，我让我的兄弟们掰开他的嘴，灌进去二十多瓶啤酒，好悬没把他灌死。他去医院往胃里下管子，才保住了他的命。武三郎欠你的钱，我去替你要，在要账这方面，我九嫂花样翻新，出奇制胜，给人以美的享受。钱他得乖乖地往出掏。老邵，今天这堂课让我讲，你可赚了。
　　邵广才笑了，如果九嫂能帮我这样的忙，我不把课让给你，那我不就是傻B吗。你讲吧，我在台下给你鼓掌，还帮你捧场。
　　两个人制造出了少有的和谐气氛，让罗大稗心里非常感动。他就走到讲台前，拍了拍面板，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这堂课由我们镇上的九嫂来主讲。邵大厨高风亮节，把讲课的机会让给了九嫂。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精神！邵大厨的课改在下周去讲。在下周，邵大厨的课也一定非常生动活泼，给我们桥镇人民带来惊喜……现在，请九嫂给我们讲课！
　　九嫂的上半身很长，她没有站着讲，而是坐在了椅子上。她这次讲课，居然带来了教具。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饭店服务员拎过一个很大的黑塑料袋，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个硕大的面包。桥镇的人不土，知道这是俄罗斯人擅长烤制的列巴。
　　九嫂使劲拍了一下列巴，说道——
　　现在我讲课。各位老少爷们儿，姐姐妹妹们，你们已经认出了我这面板上的东西。对，是列巴。想当年，我们新桥县来过一位俄国面包师，叫安德烈。安德烈这个姓氏，在俄国大都是皇家的后裔，他到新桥县来，开了一个面包坊，叫大丫头面包坊。大丫头是安德烈在中国娶的老婆，他就用他老婆的名字作为面包坊的商号。开始这面包坊烤出的列巴，我们新桥人不太认，因为它面很酸，壳又很硬，此地的地主豪绅根本就不买他的列巴，只有赶车的老板子才买他的列巴。赶车的老板子出远门，肚子饿了有的时候找不到大车店和饭馆子，就把这列巴切了，在地上生起一堆火，烤着列巴吃。谁知车老板子们吃安德烈的列巴吃上了瘾，那时候几乎在每一挂大车上，除了有一袋子马料，再就是有一两个列巴。老板子们吃列巴吃出了味道，回到主人的家里，自然要跟主人说列巴好吃。主人就按照老板子的吃法烤着列巴吃，也果然吃出了味道来。这时候安德烈的面包坊才在新桥县红火起来。这件事儿是我今天讲课首先要讲的事儿，这件事儿意义重大。你们还不知道，我毕业于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学的是经济，我们桥镇经济不发达，除了我们消息闭塞，交通也不便利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电大毕业的学生太少了。我是中央电大毕业的，我一直关心我们国家经济的发展，我曾经做过一首诗：站在菜锅旁/放眼全世界/桥镇要发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5．九嫂（2）
达/电大要毕业/桥镇要致富/学学安德烈。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经济问题，我们做生意，关注的应该是小人物。我的饭店办得这么红火，但是到我那儿吃饭的顾客要花五毛钱喝一碗酸菜汤，我也照样热情地为他服务。将来你的饭店要是发达了，说不定就是当年这些花五毛钱来喝菜汤的顾客给你带来的福气，就像当年的车老板子给安德烈的面包坊带来了福气一样。
　　这时，听课的开始鼓掌。这掌声不是姜顺子领掌领起来的，是听课的人自发鼓起来的。邵广才在人群中也说道，讲得太好了。句句是真理。昨天有个顾客到我饭店，想吃排骨，却没有那么多钱，他兜里就揣了一块钱。我就在菜锅里给他加了两块排骨，这个顾客吃完以后说道，只有一块钱的排骨才能吃出味儿来。如果是五十块钱买的一盘子排骨，就吃不出啥味道来了。你们听听。这个顾客可能也是电大毕业……
　　讲台上的九嫂喊道，也给邵大厨鼓掌！
　　台上台下互动，很感人。罗大稗说道，这真是一个和谐的社会啊！
　　九嫂继续讲——
　　我是一个失败者。如果安德烈活着的话，他会嘲弄我九嫂，因为我在江北开的麦克森面包坊已经停业了。不是因为我的面包不好吃，而是有两个原因，一是很多洋名字的快餐把我给顶了，江北有许多人猎奇，蔬菜店里摆放的腐乳、臭豆腐无人问津，后来把腐乳、臭豆腐改为中国咸奶酪、朝廷御青方，便有了销路，竟然能写到大酒店的菜单里：两方中国咸奶酪八元，两房朝廷御青方六元。这是喜悦还是悲哀？二是江北人喜欢吃馒头，而不喜欢吃面包。馒头绵软，而烤制的列巴则刚烈。绵软是江北人的性格，当年江南和江北各有一个胡子，江南的胡子叫袁克久，袁克久喜欢吃辣椒油拌生牛肉，江北的胡子叫刘凤章，喜欢喝豆腐脑。日本人来了，袁克久的兄弟们能和日本鬼子同归于尽，而刘凤章的手下全都逃了。
　　这时苗二堆听了很感动，竟然喊起了口号，向袁克久学习！向袁克久致敬！我们一定要把九嫂的面包坊办起来！
　　九嫂的课不能说讲得非常生动，但她抛出了许多话题，让大家都能接茬儿。罗大稗这时对九嫂说，九嫂，您的话真是抛砖引玉，我想接着您的话茬儿补充一些话题。
　　九嫂就往旁边挪了挪，给罗大稗留出一块地方。
　　罗大稗说——
　　刚才九嫂的话题引出了两个真理，一是人民创造了历史。安德烈的面包坊如果没有人民，它就不会辉煌。二是人性决定一切。吃辣椒油拌生牛肉和喝豆腐脑的懦夫相比，让我们看出了人性既有光芒，也有阴暗。我们桥镇有着三百五十年的历史，注意，这是我从县志上看到的。当年桥镇是一片荒地，在这荒地里繁衍着狼群。这些狼的皮毛不是灰色的，是红色的。县志上说，桥镇当年有红狼，两条红狼可以把一只东北虎咬死。三百年前，也就是乾隆年间，我们这里开始建县，第一任县令是满族人，叫索绰络，当时他将此地命名为红狼县，朝廷觉得太血腥，后改为稗草县，因为这里到处长满了稗草。朝廷又觉得这名字太绵软，镇上有一条莲草河横亘过，索绰络就修了桥，这才叫桥镇。我们桥镇人骨子里有红狼的精神，我们桥镇出了许多大人物，现在还卧虎藏龙。比如张校长、九嫂、邵大厨，还有我。在这里我要隆重地推出我自己。我叫罗大稗，这名字很有气势。镇派出所的吴所长跟我说，咱们桥镇名字中带稗字的有上百人，这些个人大都出类拔萃。何为稗，稗，禾本科植物，为植物之敌也，适应性强，既能生长在浅水中而又耐旱，并耐酸碱。繁殖力强，根系庞大，吸收肥水能力强。但稗又可入药，其药性味甘、微苦、微寒，无毒。益气、健脾，根、苗止血。

25．九嫂（3）
稗字用于人名，含义颇深，害人而不害己，闲而不贤。桥镇带稗字的人物都是真正的爷们儿。我的话题和九嫂的话题并没有扯远，因为我用这个字在解释人性。九嫂继续讲。
　　九嫂对刚才罗大稗的补充并不感到反感，她继续讲道——
　　现在我要讲到我这堂课的中心话题：中国乡镇企业的经济发展有没有可行的途径。这个话题完全可以提供给国务院，供国务院参考。我们经常提到诚信，提到产品质量。其实这都是经济问题中的皮毛，而核心问题应该是法制。别看我的饭店很小，但是到我这个饭店里光顾的不仅仅有小人物，也有大人物。到我这个饭店里吃饭，最大的人物是省政策研究办公室的蒋主任，小人物是桥镇西桥头修鞋的程元举师傅。程师傅到我这儿来跟我聊天，总谈鞋，他最大的骄傲就是去年修了一双意大利的都彭皮鞋。而那位蒋主任跟我聊天，谈的却是全省的盈利大户，也就是在全省民营企业排行榜前十名的，至少有三家企业偷税漏税，全省的十大国营企业家，被企业职工揭发检举有行贿受贿的不法行为，而主管部门对此类揭发检举大都是石沉大海。再说小店、小企业，也都钻工商管理的空子。今天我要在这里自我曝光，我们饭店用的面粉是×省×市生产的面粉，其漂白粉超标达到11%，还掺有滑石粉等，这些添加剂对人体都有害。另外，我们饭店柜台放着的大补泡酒，也是骗人的，一根人参泡了三百多斤酒，还能有人参成分吗。
　　有一个听课的问，既然九嫂知道面粉和药酒都有害或掺假，为什么还要卖呢？
　　九嫂说，我的饭店是薄利，炖菜基本上不赔不挣，靠的是我的包子、饺子、饼赚钱。我的炖菜好，自然酒就卖得好。我全靠这两样赚钱，不然我得赔死。
　　那个发问的人点点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邵广才又插话，我的饭店和九嫂的饭店差不多。我靠的是烧烤。现在的牛羊肉多贵，我只能用马肉代替，往马肉上抹羊油或牛油，口感也不错，没有提出我的烧烤有掺假的。
　　有人说，吃肥肉喝凉水，坐月子睡凉炕，早晚是病。
　　邵广才说，坐月子睡凉炕多加被褥，吃肥肉喝凉水再服黄连素。
　　这时姜顺子领掌。大家又鼓掌。
　　九嫂说——
　　乡镇企业要想经济发展，该钻空子还得钻。等我们经济发达了，我们富裕了，自然，我们乡镇的小企业、小店铺就走上了法治的轨道。有个领导常说，我们不能浑水摸鱼，这话一点真理都没有。水太清了养不活鱼，水太浑了也养不活鱼，只有半清半浑的水才能养出鲜活的鱼来。水库的水是清水，不下鱼苗根本就不会有鱼。再看看我们伟大的母亲河——黄河，河里尽是鲜鱼。黄河鲤鱼闻名天下，半清半浑是真理。就像我们农村姑娘找女婿，半精半傻的爷们儿才是好老爷们儿。
　　……
　　今天九嫂讲课很卖力气，脸上红润着，讲台下听课的人也得到了满足。下课了，大家往出走，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说，五哥，九嫂饭店的包子和药泡酒，咱们还吃吗？
　　另一个说，今天九嫂这么实在，没拿我们当外人，我们不去吃不去喝，那就不是人揍的。
　　人们都*了。邵广才要走，临走前对九嫂说，九嫂，啥时候到我那儿去帮我要账？
　　九嫂说，明天我就去。好酒好菜备着，但不能给我们上烧烤。
　　邵广才走了。他没讲上课，却也感到心满意足。
　　罗大稗和他的几个兄弟要和九嫂去她的炖菜馆，没等出门，九嫂的服务员已经把晚饭端来了，是一篓包子和一大盆酸菜炖豆腐。九嫂说，大稗子，我真想唱两句：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大稗子，快到饭时了，我得回饭店，就不陪你们吃喝了。
　　罗大稗说，九嫂，麻烦您打发个人，给我们拎一壶药泡酒来。
　　九嫂说，一会儿就打发人给你们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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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学同学彭丽蓉（1）
百味酱腌厂厂长叶志成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厂区原来做屠宰厂时，镇政府每年收他的租金一万五千元，前几天，镇办公室主任通知他，厂区租金要涨价，涨到两万元，叶志成给镇办公室主任往兜里塞了两千元钱，这主任也不开面儿，说房租金涨价是镇政府班子定的，不光你一家，镇上产权归镇政府的房子和厂区有十一处，房租都涨到百分之四十左右。如果你嫌贵可以不租，养鱼大王孙福海准备在这儿建冷库，他一次性给付五十万。考虑你老叶在桥镇干了七八年，所以镇政府没有转租就是对你照顾了。
　　叶志成现在还拿不出两万元来，因为他在酱腌厂上的投入已经达到了二十多万，他在银行已经贷款十几万了，再贷款，没有抵押，银行也不会贷给他的。百味酱腌厂生产的第一批酱菜咸萝卜和虾油茄子在市场上的销路不好，而眼下又找不出一个有能力的销售员。这天，张学稗把马车套好，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见到厂长，他就说，我已经欠一个屯子三车菜的菜款，今天去拉菜，得把前三车的菜款付清。还有，我跟彭家窝堡又签订了一份供销合同，请您过目，并交定金一万元。
　　叶志成接过合同，脸色越加不好看，说道，你现在从彭家窝堡拉的菜，价格和菜市场的价格几乎拉齐了。你不知道市场上的菜已经降价了吗。你工作很不负责任，把菜拉回来，还有两个多小时下班，你就不能到菜市场看看吗。还有，彭家窝堡离我们桥镇又很远，菜价却降不下来，这不是舍近求远吗。说着，他就把合同撕了。
　　叶志成撕了合同，实际就是等于让张学稗断了和彭家窝堡的业务，也断了他和彭丽蓉的关系。张学稗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的表情就好像杀一头牛没有杀死。叶志成说，桥镇西的杨树村和国舅村都有蔬菜大户，离桥镇才七八公里，往后就到那两个村去收菜吧。
　　张学稗说，那欠彭家窝堡的菜款咋办？
　　叶志成说，先欠着。咱们这么大的企业还还不上他一万块钱吗。
　　张学稗说，彭家窝堡很穷，卖咱们菜的那户人家就等着卖菜的钱修房子呢。眼见得天气凉了，咱们不能没有爱心。
　　叶志成说，彭家窝堡的菜钱至少得三个月以后才能还他。咱们酱腌厂刚腌了五十缸酸菜，桥镇的十几家饭店就都包了。酸菜没有三个月发不透。
　　张学稗说，三个月，这天也该下清雪了……
　　叶志成说，还有一个好办法。咱们现在还有十缸咸萝卜，用这咸萝卜顶账。
　　张学稗看着叶志成，不知该说什么。忽然他说道，这一万块钱我替你先垫付，但是为了我工作的便利，我打算印一盒名片，名片上写：百味酱腌厂副厂长。
　　脸色不好看的叶志成忽然笑了，说，行。还可以再加两个职务：新桥县企业家联谊会副会长，百味酱腌厂党支部书记……
　　张学稗说，叶厂长，我不是党员。
　　叶志成说，你是不是党员，谁还到厂子来调查你？印去吧。
　　张学稗赶着车，直奔杨树村。杨树村果然很近，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按照原来的联系业务的方法，他首先去村委会找村主任。杨树村很穷，村委会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在一家豆腐坊的里屋办公。看来这豆腐坊就是村主任的。他进了豆腐坊，跟做豆腐的一位师傅打听谁是村主任。做豆腐的师傅用围裙擦着手说，我就是。啥事儿？
　　张学稗说，想跟您谈点业务。我是桥镇百味酱腌厂的副厂长张学稗，想在你们村收购蔬菜。村主任，怎么称呼您？

26．小学同学彭丽蓉（2）
村主任把张学稗领到里屋。里屋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只有一铺热炕。张学稗坐在炕上，炕很热，烫得张学稗直欠屁股。村主任说，我姓李，叫李玉和，过去有一出样板戏叫《红灯记》，我跟那个李玉和同名同姓。
　　张学稗就笑，那您闺女一定叫李铁梅吧。
　　李玉和一怔，你咋知道？可不是，我姑娘还真叫李铁梅。张厂长，你是找错了地方，你知道我们这个村叫什么村吗，是叫杨树村，可也叫豆腐村，全村家家都有豆腐坊，桥镇十几家的饭店用的都是我们村的豆腐，新桥县大街小巷卖豆腐的，也都是我们杨树村的人。您要是买豆腐，我可以给您优惠。村上家家户户也有菜地，可都是自家吃的，不卖。
　　张学稗问，你们村不是有好几家种菜大户吗？
　　李玉和说，那是去年。种菜不挣钱，还是做豆腐挣钱。
　　张学稗觉得杨树村没有业务可谈，就和这李玉和客气了几句，把车赶出了杨树村。
　　国舅村离杨树村一公里左右，张学稗坐在马车上，马车慢悠悠地在乡间土路上走。他四处张望，也没看见有菜地。到了国舅村，他还是直奔村委会。国舅村的村委会在村西头，新盖的三间砖房，牌子上的国舅村村委会几个字也很醒目。他把马车拴在一棵树上，就进了村委会。村委会有院套，门口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握着一支扎枪，在这儿站岗放哨。张学稗一推门，就被这汉子给拦住了，你找谁？
　　张学稗说，我找你们村主任。
　　汉子说，请出示身份证。
　　张学稗说，没带。
　　汉子又说，有介绍信也行。
　　张学稗说，你这是村委会还是地下党开会的地方？
　　汉子说，我们村主任不是谁都能见的。前几天我们村主任在我们村子的小树林的边上让敌人给打了。现在我们主任的眼眶还是青的。
　　张学稗问，我去过许多村委会，也没有像你们这个村委会这么排场的。我去县委大院，出出进进，也没看见扛枪站岗放哨的。
　　汉子说，县长和我们村主任不一样。我们村主任欠别人钱，县长不欠。
　　汉子和张学稗正在说话，一个眼眶子发青的人走了出来，显然他就是村主任。张学稗说，村主任，我是桥镇百味酱腌厂的副厂长，我叫张学稗，今天到你们村儿来谈蔬菜收购业务，请您给个方便。
　　村主任走到张学稗跟前，打量了半天才说道，不对。你是江北庞大脑袋派来的。回去告诉你们庞大脑袋，我们村里欠他十万块钱，不给了。他把我眼睛已经打坏了，左眼视力有严重问题。如果到医院去看病，没有十万也下不来。
　　张学稗笑了，我是桥镇人，你可以到桥镇去打听，我们百味酱腌厂就是原来的桥镇屠宰厂，我们厂长叫叶志成。
　　村主任又望了望张学稗，用手使劲拍了一下站岗的汉子，汉子从兜里掏出了口哨，吹了三下，从村委会的后院一下子窜出来十几个壮汉，他们手里都拎着棒子。村主任说，你赶快给我滚。告诉庞大脑袋，我张宝坤就是地头蛇，也是不好惹的！
　　张学稗吓得退了出来，坐上马车，仓皇地离开了国舅村。他坐在车上，开始骂叶志成，叶志成你纯属王八蛋！你提供的信息都不准确！看来还得说服叶志成，以后还得在彭家窝堡进菜。
　　张学稗赶着马车，抄近道奔了彭家窝堡。到了彭家窝堡，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过了饭时。他肚子有点饿了。进了村委会，村主任彭学军正在看报纸，见张学稗来了，他放下报纸，说道，今天张厂长咋来得这么晚？书包网 www.bookbao.com

26．小学同学彭丽蓉（3）
张学稗说，县政府有个会，散了会我就过来了。现在厂子的产品销路很好，蔬菜不能断档。
　　彭学军说道，我尽快给您安排人装车，您在村委会休息休息，喝点水。彭学军说完，就出了村委会，屋子里的通信员给他沏茶倒水，张学稗说，彭丽蓉在家吗？
　　通信员说，在家。我二姑一般没啥事儿不出村子。我现在给您叫去。
　　一会儿，彭丽蓉来了。彭丽蓉这次见到张学稗，感到很亲切，说话的距离也缩短了，稗子，今天咋来得这么晚？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张学稗说，今天在县里开了个会，散会以后，县长非得要跟我谈谈企业的情况，所以就来晚了。蓉子，为了赶时间，我还没吃午饭呢。
　　彭丽蓉说，我现在就给你做。
　　彭丽蓉一会儿就做了一碗面条，面条里还卧着两个荷包蛋。张学稗狼吞虎咽地就把一碗面条吃了。彭丽蓉一声长叹，稗子，你的生活可能也没人照顾你，你自己可得照顾好自己。
　　张学稗说，我习惯了，天生的苦孩子。将来就算是成了大老板，也改不了我这穷人的本分。
　　两个人好像有唠不完的话。通信员借故出去了，张学稗问，最近老吴没回来？
　　彭丽蓉说，昨儿个晚上回来了，今儿个一大早又走了。
　　张学稗说，这家伙真有福。今儿个吃鱼，明儿个就吃熊掌。人家才是鱼和熊掌兼得。
　　彭丽蓉说，你说错了。他能吃到熊掌，可吃我这条鱼也不容易。我已经一年多没和他……昨天他回来是取东西，他有两棵山参，七品叶的，可能他是要给谁送礼。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他在家水没喝一口，饭也没吃一碗。
　　张学稗说，老吴走仕途走得很熟练，将来说不定能熬到什么地步。
　　彭丽蓉笑了，我给他算透了，他最后得熬到监狱去。
　　张学稗说，这些日子我厂子里可能很忙，不一定能过来了。你要是方便的话，就到桥镇去。桥镇新开了几家饭店，还新开了一家粤菜馆，是一个广东人主厨，我陪你去吃广东菜。
　　彭丽蓉说，明天我得把家里的活儿忙完，后天上午我就去桥镇找你。
　　张学稗说，我等你。
　　这时彭学军进屋了，说，张厂长，菜给您装好了，茄子和辣椒都给您多装了三十斤。
　　张学稗说，您太客气了。
　　彭学军看着张学稗，半天才说，张厂长，您已经欠我们四车菜钱了。这几户家里都等着用钱，您看下次是不是把账结一部分？
　　张学稗从兜里掏出一万块钱，交给彭学军，说，上几次我应该欠你九千七百六十块钱，这零头儿我就不要了，给村委会的同志们买点茶叶。
　　彭学军说，张厂长是一个很讲究的人，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学稗赶着拉菜的车出了彭家窝堡。彭家窝堡的西边是国道，很平坦，张学稗使劲甩了一下鞭子，让车速快一点，却不料不远处，彭丽蓉在路上拦住他。
　　张学稗赶紧把车停下，问，蓉子，还有啥事儿吗？
　　彭丽蓉说，没啥事儿。我送你几里，然后再走回来。
　　张学稗把车赶起来，走了不到半里路，就见路旁有一片树林子。他把车停下了，说，咱们到树林子里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在树林子里，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张学稗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现在要对彭丽蓉说些啥，半天他才说，蓉子，家里有啥事儿跟我说，我能帮上的就帮你一把。
　　彭丽蓉说，你不是说要帮我离婚吗，现在就可以帮了。
　　张学稗说，你把婚离了，往后可咋整？
　　彭丽蓉低下头说，想嫁给你。
　　张学稗说，这是你人生中的最佳选择。谢谢你，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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