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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
作者:区文 大小:664K 类型:都市 时间:2010-3-10 14:35:43
《反复》 作者:区文


初次相遇
暑假已经过了一半,天气仍然十分酷热,好在偶尔有点微风,让呆在屋外的人稍微感到有点凉意。前几周天天在都下雨,一直下个不停,各地汛情形势极为严峻,我的心里又烦又担心,听说有的地方半夜堤决,损失惨重,这当然只发生在偏远落后地区,这种突然洪水断堤的事情较少发生在外江流过的城市。前几天的电视里还看见一个高级军官当着记者的镜头拍着他厚实宽大的胸脯说他会带领全体官兵誓死保卫朗州城,誓言人在堤在,我当时听了当然放心,虽然仍隐隐有些不安,因为前天我还特地骑单车跑到堤上,看到昔日清澈平和缓缓流淌的河水如今是发黄混浊急流涌动,而且水位陡然抬高,高悬堤面,在现场看了着实心惊胆寒,忧心忡忡,时时盼望着水位下降。当时我就住在朗州城里,朗州城被一条名叫沅江的外江分割成武陵区和鼎城区。三年前我从这个城市的一所高校毕业,接受政府工作分配,回到原籍,在一所交通不便且闭塞的乡镇中学教初一初二英语。因各种原因(等会儿我会慢慢告诉大家)现在我又回到母校,在母校校园里的一所私立的外语学校任教,他们严格按课时付费,就像有的公司按件付费,其它的什么也没有。现在是暑假,学生都走了,我就没有课上,也就意味着没有工资,我基本上没有找什么活干,靠以前打工的积蓄过活,天天一个人坐在一个学生宿舍里为考研而埋头苦读,难得有这么安静的环境看书,又没有工作上的侵占时间,少其它事情的分心以及外界的干扰,这里没有一个熟人。
  洪水终于撤退了,所有的人都长长松了口气,负责守堤的官兵,还有政府、企业、公司和单位的领导及其众多下属,再加上农民等人开始分批从大堤上和附近宿营地撤离,他们因日夜的监守都已经疲倦不堪,充满快意地回到了各自原来的生活。我则继续看书,不再担心万一堤决后我住在哪里和吃啥等一系列现实生存问题。
  有一天我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政治资料感到有点困,便决定休息一下,我把寝室里的几个凳子排在一块儿,便躺在上面,独享凉风与孤独,任由自己的思绪漫游。过了一会儿,觉得很孤寂,就打开收音机,调到BBC英国广播电台,想听听有关奥运会的新闻,我知道我们中国的运动员赢得了不少金牌,只可惜当时的英语新闻没有报道到咱们中国的运动员,只听得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兴奋地叫嚷道:“…Michael Johnson…Michael Johnson, we’ve won the 400 meter gold medal.” 我感到不快,关掉收音机,心中再也难以平静,于是我走到露天走廊上,来回溜达。
  完了站在走廊上,扶着栏杆,看旁边的雇工拆房子,这所旧房子以前是学生食堂,现在要拆了建新房。我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斯文人在指挥和监督着,其余的都衣着破旧,蓬头垢面,各自忙活着,有几个人在专门拆柱子,爬站在高高木柱顶端锤锤打打,柱子摇摇欲坠,他们却不担心不着急,仍在那里若无其事继续敲击拆卸;有七八个人在另一处开始合力推墙,只听得轰隆一声一堵砖墙轰然倒塌,顿时弄得灰尘漫天,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搬运这些废砖头和旧木料,然后齐齐整整地堆积在附近空地上。有时他们会一起坐在我面前不远处的树荫下乘凉,喝点啤酒,吃吃西瓜,这时我就站在走廊上,像小孩一样躲在砖柱后看他们吃东西,听他们说话,真羡慕他们,希望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又重新躺在凳子上,闭上眼睛,打开收音机,让人声为我做伴。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到有高根鞋走动的声音,似乎是在向我走来。这是近一个月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声上到我所在的二楼来,我激动地睁开眼睛,向上昂头侧视看到一个穿着一套绿色连衣裙的女人朝我走来并从我身边走过,我的视线就一直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一来是因为好奇,二来是因为平时难得有人涉足我这栋空荡荡没有围墙的宿舍楼,三来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我发现她脸上晒得有点黑,瘦弱的身子很苗条,神情自若,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不是很漂亮,我略感失望,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是很快她就走回来了,估计她走到走廊尽头发现所有的寝室门都是关着的,惟独我这间的门开着。
  她走到我身边,停下来,朝里面望了望,接着毫无表情地开口问我:“贾老师住这里吗?”
  我非常热情地回答:“对呀!对呀!他就住这儿。”我关掉收音机,呼啦一下站起来,全视着她,感到非常高兴有人可以说说话了。
  “那他爱人郑老师到这里来过没有?”她继续问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里就我一个人。”
  她好像对我说的话感到很奇怪,甚至有点怀疑,一副不大相信的神情,她迟疑了一下,问道:“那我把包和桶子先暂时放在你这里,行吗?”
  “没问题,没问题,当然行,再说这又不是我的宿舍。”我急忙应答道。
  她把她的大背包和那个绿色塑料桶搁在寝室角落里,就下楼了,走之前她说她等会儿就来取。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郑老师,也就是贾老师的爱人来了,她后面跟着上午见到的那个穿绿连衣裙的老师。郑老师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长得又高又丰满,她一见我就热情地对我说道:“小伢儿,别太勤奋了,休息一下。”
  我高兴地回答道:“小伢儿?!谁是小伢儿,我今天二十五岁了,可是个大男人了。”
  “呵,呵,呵……”郑老师豪爽地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齐整的牙齿,接着说道:“我比你大十岁,再说我们家贾老师当过你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要喊我作师娘呢。”
  我只是微笑了一下,没有吱声反驳她,只因平时很少有人和我说话,天天闷着看书,然后就是吃喝睡,如此状况时间一长,就变得沉言寡语,不喜与他人交际,唯喜独来独往,多自闭,此刻碰到郑老师的热情和健谈,自己也受到感染,心情也随着变得开朗和开放,让在外孤身漂泊的我感到快乐和慰藉,我很喜欢和她聊天,于是把书推到一边,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与她们的说话中,不再以时间为念。
  郑老师的那个同伴并不主动开口直接和我说话,尽管我们上午见过面,说过几句话,她只是看看郑老师,然后又对我笑了笑,转过头又问:“郑老师,不知怎么称呼这位这位老师?”
  “这位老师?呵呵呵……就叫他小伢儿吧,不用跟他客气。”郑老师望着我笑,接着指着她的同伴说:“小伢儿,你可得喊她夏老师。”
  “你好!夏老师。”我朝夏老师点了点头,算是重新打招呼问好,她也微微对我点点头,然后和郑老师一样转身进到寝室里面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又拿起书本假装在门口看书,眼睛却看她们在干什么,原来她们挑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上铺位,开始支帐子,铺垫子,于是我也参加到她们的劳动行列,帮她们洒水扫地,情绪高昂。
  “小伢儿,你住哪里?”郑老师在上面边擦她的床垫边问我。
  “住外面,离这里很近,跟一个老头住在一起,他是我的一个朋友的外公,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一间,我一间,一个月我只付他三十块的房租,其实也不叫房租,只是付了点水电费。”
  “那你经常跟他做伴,陪他聊天吗?”
  “我当然跟他做伴,只是他老是跟我抱怨他的眼睛不行了,看东西都看不清了,做饭都有问题,腰老是疼,又跟我介绍说这个药好,很有效,那个药不行,骗人的。”
  郑老师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用责备的眼光扫了我一下。夏老师只是一个人静悄悄地整理她自己的内务,很少加入到我们的谈话中来。
  完了一起到外面吃晚饭,之后我们又返回宿舍,坐在走廊上轻轻松松地聊天。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发生关系
一周很快就在自己毫无知觉的状态下溜走,我感到学习得很顺心,记忆力也仿佛增强了,整个人都变得活跃起来。上午下午她们俩就走到附近的教育学院参加函授班学习,一人撑一把遮阳伞上课去了,中午她们会回到寝室里睡上一个多小时,我就把凳子搬到外面走廊上,排成一排睡在上面,习习凉风吹得自己熏熏然酣然入睡,午觉从此睡得特别安稳和香甜。黄昏之际我一般都会跟她们聊聊天再走,跟她们也日渐熟悉起来。
  郑老师极为健谈,只可惜她的话题仅仅局限于她的家庭成员,她告诉我她家贾老师为人很迂腐,结婚那天在那个上衣袋子里装一瓶治胃病的丸子被郑老师发现,一把掏出来扔得老远,还连声问他几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接着郑老师又说贾老师太老实,这个暑假他办了个英语补习班,钱收得非常少,教课的时间却很长,又说他极其恋家,平时外出,无论多远,即使走夜路也要赶回家。她的话题很快转到她的宝贝女儿,言语和表情明显充满了自豪和幸福,她会夸她真的是天生的聪明,又活泼又可爱,不但舞跳得好,而且歌也唱得不错,画儿也画得很好,学校里搞文艺汇演,她次次都得奖,最让她为女儿感到骄傲和夸耀的是女儿考试也总是班上的第一第二。郑老师说着说着话题又回到她丈夫贾老师身上,她说她们夫妻俩关系很好,平日里俩人极少吵架,更谈不上动手打人,但是她记得确实有一次几乎就动了手,她说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俩人发生争执,郑老师说话说重了*了贾老师,男人就拎起了拳头,欺到女人的面前,妻子毫不示弱,她说你打一下试试看,丈夫马上就放下了手,走开了。
  我笑着问郑老师:“要是当时贾老师真打了你,你怎么办?”
  “怎么办?立即分手。”郑老师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如果他又向你道歉求和,你就不顾夫妻情深,家庭儿女,忍心分开?”我继续追问道。
  “那可不,我可不像别人,遭了打第二天就没事了。打了就不可能再好了。他若顾夫妻感情就不会动手打人。”郑老师对我很坚决地说。
  夏老师极少参言,只是听着,有时听到有趣的内容会笑几下,不愿意谈及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
  郑老师却越来越只谈她自己的事,我听得有点烦了和闷了。有时为了礼貌的缘故我只好听下去,但我并不讨厌她,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好人,再说有人在一起说话相陪总比老是一个人静坐无语强。
  然而让我感到惊奇的是我越来越对夏老师感兴趣,她时而露出淡淡微笑,时而保持沉默,静静地听我们说话,偶尔也抬眼望望我们,羡慕地看着郑老师微笑,可是大多时候她会很快陷入自己的深深沉思,脸上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愁哀,眉头也会微微曲卷,我越是暗地里观察她就越想主动去接近她,了解她,似乎她身上有一股无穷无尽的神秘力量吸引我向她亲近和探询,于是我总是尽力引她加入我们的聊天,她的话语也不多,只是被迫应对。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可耻的梦,梦中的自己竟然那么大胆那么放肆,竟然把夏老师一把紧紧抱在怀里睡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和她亲热。我吓得要死,自己怎么这么卑鄙无赖,那可得了,焦虑不安后猛然醒来,*只是一场春梦,这才放心。
  有一天下午吃过午饭我们照常午休,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校园里的高音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这相当于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我和郑老师都醒来了,夏老师仍没有动静,郑老师洗完脸回来,喊了她的同伴一声,夏老师只是软绵绵无力气地回答:“我太困了,还没睡好,你先一个人去吧,我还想睡会儿。”然后很快沉入梦乡。
  郑老师走之前对我说:“小伢儿,别学习太勤奋了,待会儿夏老师醒了陪她聊聊天,以免她感到孤独。”
  我点了点头,继续看书,郑老师撑着一把小阳伞上课去了。
  那时实在是太热了,我几乎看不见校园里有人走动,即使是那些勤劳忙碌的雇工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忽然感到我无法集中精力看书,无法控制自己汹涌浪滔般的思绪,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正在床上沉睡的夏老师身上。我暗暗地咒骂自己,今天是怎么啦,怎么可以分心呢,迫令自己全心全意看书,可是我越是这样压抑自己已经撩发了的情感结果就越糟糕,我所有沉睡于深潭的情欲一下子轰然激荡起来,活泼冲动,纷纷鼓躁,以致热血奔涌不息,我烦躁不安,推开书本,站了起来,来回窜走,试图平静下来,但我此时却联想浮翩,内心底里似乎有声音在敦促我行动,“到她床上去,抱着她睡觉,她正等着你,这儿没有人来,为什么不试试?”
  此时广播里播放的音乐也停了下来,在恍惚中我悄悄向她走去,她睡在上铺,我的理智却阻止我继续前进,同时似乎在冷冷警告我,“多么可耻的目的!你想*她?如果她抗议,并告发你的恶行看你怎么办?你应该好好学习,别自找麻烦,自毁前途。”
  我在她床下停下来,不由自主地小声喊道:“夏老师?”
  她轻轻地睁开了眼,很快又闭上了。
  我全身热血骤然沸腾,纵身一跃,猛然跳到桌子上,猿猴般爬进了她的床,压在她那柔软的身子上。我的下部只蠕动几下,那蓄积已久的精液犹如汹涌的洪水冲决关口,奔泻千里。
  极度的兴奋把我抛至云端,但云雨消散之后我平静下来,恢复了常态,我意识到我还未来得及脱下她和自己的裤子,我伸出右手摸向她的裤扣,接着停在扣子上,不敢去解开。我大脑异常清晰,仿佛脑中所有的灰尘污垢清洗已尽,如同暴风雨后的大地,到处都是清新与空明。我将嘴唇贴上她的嘴唇,但不敢尽情吻她,如此进距离地看她,发现她脸色苍白,是被我吓怕了,还是感到幸福,我不得而知。
  她突然喝道:“下去,下去!”甚是威严和冷峻,将我一腔的满足和舒适化为灰烬,一下子跌入羞耻的深渊。
  我遵从了她的命令,爬下了床,坐在凳子上,抱着头深深自责和惭愧。刚才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我越想越憎恨自己,一股无名的怒火勃然升起,我一把抓起桌上的书稀里哗啦撕得支离不全,接着又扔碎了我的杯子,抬脚踢到了身旁的一排凳子,而夏老师则惊奇而又担忧地看着我。
  我离开寝室,来到二楼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水量放到最大量,让哗哗急弛的流水冲刷我火热的头脑,很快冷静和清醒代替了情欲和耻辱,然后是痛苦和自怜。我蹲在地上,放声痛哭直到手脚麻木、头昏神迷才站起来,走回寝室,给夏写道歉信。
  她已经起床了,在看书,看到我回来坐下在写东西,就走到我身边,用手搁在我肩上,似乎是在安慰我,我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彼此都没有开口说什么,她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黄昏的时候夏和郑老师回来了,我满脑子的担心,总以为她会将这件事告诉郑老师,我甚至发现郑老师脸色冷漠,似乎是她已经知晓此事了,我惴惴不安,只觉得自己是个无耻之徒,无颜面对任何人,只想钻进地洞,躲避他人的言语指责。
  当郑老师去了洗手间之后,我一把逮住夏的胳臂,严声问道:“你都告诉她啦?”她一愣,而后以平和的口吻抗议道:“没有,我没有,不可能的。”然后以保证的眼神望了我一眼。我相信她的话,走到走廊上。这时郑老师走过来,以赞许的口吻微笑地对我说:“小伢儿,你累了吗?放松一下,你是个好孩子,整天只知道学习,但是还是要留点时间休息。”
  还好,她还不知晓我的罪恶。她拿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用扇子猛力地扇着风,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我说道:“你会跳舞吗?”
  “当然会跳,不过好久没跳了。”
  “那我们跳舞去好吗?我不知道怎么跳,夏老师会跳,我就坐在旁边看你们俩跳,我当你们的学生,向你们俩学。我可不敢要你教我,我是个蠢学生,学东西非常慢。”
  我笑着说:“不,不,不,你不是我的学生,我才是你老公的学生,能为师娘您效劳深感荣幸。”
  她扑哧一笑,“那好,你先跟夏老师跳,过后你再教我。”
  “不,不,我所有时间都教你。”
  “别这样,年轻人,听我的。”郑老师的神色有些严肃,我就不说话了。
  夏对去跳舞的建议未予反对,于是我们说了些闲话,稍做整理之后就去了舞厅。说是舞厅,其实只是在大街旁的一块开阔溜冰场,中央高高地挂着一个不停旋转且耀眼的霓虹灯,不断明暗闪烁的五彩光芒散发出无穷的诱惑魅力,下面配有两个大音响,播放着伴舞的动人音乐,撩拨着夜间人们驿动暗涌的心。
  少数几对舞伴正在欢快地翩翩起舞,大多数人还坐在长凳上,用小扇子扇着风,说着聊着,喝着矿泉水或饮料。我们也找了个空位坐下,等了会儿我感到有点渴,就去买了三瓶健力宝,给她俩一人一瓶,喝完饮料我感到舒服多了。
  这时舞池中的舞伴越来越多,一看就是舞坛老手,那娴熟流畅的舞步,摇曳柔韧的身姿,天造地设的阴阳组合,仿佛是已经粘附的同体步调一致地轻快踏踩着美妙音乐的节拍,和着旋律和节奏在飞旋,尤其是女人扩散开来的长裙引发男人无限甜美遐想,仿佛荡漾开去的波澜,看得我心醉神迷,也荡漾起了我渴望和女人牵手抚背一起跳舞的激情和畅想,于是我跃跃欲试,我伸手邀请郑老师跳舞,她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样子极为困窘,直往后躲,似乎是不敢在那些衣着时髦风度翩翩的舞伴们面前露脸,对我的伸手邀请表露出很明显的紧张。为了排除尴尬,她牵起夏的手,递到我面前,要我邀夏跳,我遵从了,很礼貌地请夏跳舞。夏没有出声说话,上前配合我走入舞池。
  夏跳得不是很好,但她知道基本步伐,稍作调整,我就发现我们配合得非常和谐,我对她的冷淡消失了,开始边跳舞边跟她聊一些有关她的家庭情况以及她任教的学校等闲话。
  后来我每次在舞间休息时都邀郑老师跳舞,她总是微笑着谢绝,我也就不再坚持,看来她真的一点也不会跳,又害羞,害怕在众人场合下出丑。休息时分我们就会坐下来陪郑老师聊天,她看起来很高兴,一点也不介意一个人坐冷板凳,还不时地催我邀夏去跳下一曲。
  当曲终人尽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在我和夏的内心世界里我们已经建立起了一种亲密的关系,比以前更近更近了。在我离开她俩的宿舍前我把那封写好的道歉信放在夏的床上就回我的住所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一次吵架
我早早地起床,完成洗漱就匆匆骑着那辆破旧的老自行车来到校园。夏一个人在宿舍,郑老师不在,也许去了洗手间,只有夏在梳头。我坐下来,假装看书,实际上是在等夏的答复。
  她过来给了我一张折叠的纸条,我急切而又兴奋地快速浏览。
  上面这样写道:
  小林:
  不要过分责备自己,我知道当时你只是一时感情冲动,我能理解你的处境。我确实喜欢你,你非常有个性,又勤奋好学,充满雄心壮志。如果我还年轻,我会爱你的。让过去成为过去,我不在乎我们之间发生了发生过什么,我早已忘记,你继续你的学习,不要给自己背上包袱。相信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夏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是的,是这样写的。我是多么的幸福啊!终于有人告诉我她爱我。我一步跨前,一下子把她紧紧搂在我怀里,一个多么柔软的身子,让我感到无尽的舒适受用。是的,她爱我。
  大学毕业三年来我一直是四海漂泊,追求着成功和财富,却每每事与愿违,经过一次次的失败之后我认识到只有考研才是我唯一的出路和理想,才真正适合我,考个硕士文凭,然后在高校教书,过着宁静而又受人尊敬的教授生活,拥有充裕的自由时间读自己喜欢的书,干自己喜欢做的事,可是目前我是多么的孤独和苦闷,多么渴望爱情,而现在夏把她的爱奉献给了我。
  我就一直这样从背面抱着她,我们好久都没有说话,我深情地对她说了声谢谢。她轻轻挣脱了我的怀抱,轻声说她怕郑老师过来看见我们。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尽量不让郑老师知道我们的秘密。夏也会每每必定逃课,跑到我这里来。我抛开书本,纵身跃入了幸福的深渊。我们居住在另一世界,一个只有我们俩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不但没有了匆忙、焦虑、烦恼和忧愁,而且连时间也停滞了,自己的存在也连同泯灭了,仿佛我俩的灵魂在彼此肉体的粘压下融合并如金蝉脱壳一样一同飞翔遨游到一遥远寂静的所在,久久浸润在心神相通的祥和瑞谐中,回归到久已远离的赤子本真境域。
  可是第五天郑老师却恰巧撞见了此事,那天她比往常早两、三个小时回宿舍,因为第二天就要考试了,她决定回寝室复习功课。她发现门从里面锁着,就不停地敲门。赤身*的我和夏惊慌失措,过了好长时间才整装开门,郑老师进门后既没有训斥责备,也没有任何憎恨冷漠的表示,脸上很平和的样子。我和夏羞愧难当,低头不语,不敢正视郑老师。郑老师坐在走廊上看书,不久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玩火者必*。我心中一惊,一时决意听从她的良言警语,与夏终止这种不正当关系,并对郑老师万分感激。吃中饭时郑老师又建议夏要终止这种不适当关系,并担保永远不向他人泄露此秘密。但我们又如何能终止此关系?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外出,坐在校园的石椅上,在石椅旁有一个人工小湖,当我吻着夏时,一只青蛙吱吱吱绝望的叫声让我俩感到一阵惊恐。
  “有一条蛇缠住一只青蛙了。”我说道。
  “我怕,我怕。”夏紧偎在我怀里,颤抖不已。
  我轻拍她的背,“别怕,别怕。”我把她放在石椅上,站起身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青蛙发出呼叫的声音所在地扔去,扑通一声水响,吱吱叫声消失了。
  夏的恐惧得到解脱,安心地躺在我的怀里。但我俩都在心里隐隐感到这是个不祥之兆,无形之中幻觉来自上天的惩罚很快就会降临,顿时内心一阵惶恐,我突然觉得心里猛地一紧,接着身上在起鸡皮疙瘩,甚至有大难临头各自分散逃窜的假想意图,但是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出这种感受和担忧。
  “明天你考试?”我打破沉默问她。
  “是的。”她无心和我多说话,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青蛙求救声带给她的心理冲击中。
  “考哪几科?”
  过了一会儿她无力地小声回答道:“上午大学英语,下午教育学。”
  “能过吗?”
  “没把握。”她停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也许不能。你什么时候参加研究生考试?”
  一提到研究生考试,我心中顿生荒废学业糟蹋宝贵时间的悔意,同时凛然升起一种要抓紧时间学习,追回弥补过去所浪费时光的紧迫感。我叹了口气说道,“明年元月份考试,还有五个月,但我还没有看完必读书目,特别是日语,我是自学的。”
  夏意识到我的沮丧,没有接口。
  我轻声地对她说:“亲爱的,你回家后再也别来这里看我了,好吗?”
  我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只是脸上突然感到被人扇了一记耳光,我还未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她已经挣脱我的怀抱,走开了。
  我感到极度的耻辱和愤怒,双膝跪在地上,痛苦嚎叫,扯起一把草,扔向前方,把头深深埋在草丛中,“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自找麻烦!行!既然你对我无情,我就对你无义,现在是最好分手的时候。”做出如此决定后我站起身来,止住泪水,昂首走向我的居所。
  在校园里的分叉路边我发现夏蹲在那里呜咽哭泣。我不理睬她,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我就止住脚步。寻思道: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又是晚上,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我可脱不了干系,我得把她送回宿舍。
  我转身回到她身边,对她冷冷地说道:“回你宿舍去,郑老师在等你。”
  “不关你事,走开!”
  我本想真的走开,只是对她放心不下,我要护送她回到宿舍,那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开始往前走,我紧跟其后,心却离她很远,但她很快就停下来,坐在水泥球场篮球架的石基上。
  “你是个流氓,流氓,流氓,我不想再见到你,走开,走开。”她对我开火了。
  我没有应战,只是说道:“回宿舍去,现在很晚了。”
  “你只是想跟我玩玩,我真蠢!我却把一切都当真,把什么都给了你。”她说完又冷笑了一声。我仍然坚持要她回宿舍。
  “与你无关,虚伪!”她似乎越来越生气,“你只是不想自己有麻烦。你走开!”
  “好,好,好,听着,你愿意在这里呆多久就呆多久,我可要回去睡觉了。”我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回来了,我仍然担心她。
  “为什么回来?回来干吗?所有的男人都是坏东西,现在我完全明白了。”
  我忍不住回了她一句:“女人呢?她们都纯洁?都忠诚?”
  “你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忠诚,我和你睡觉,我是坏女人,我是*。”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说的。”其实我一回嘴影射她后心里还是有点后悔,毕竟她是真心爱我,我却这样伤害她,可是在气头上嘴上也没了顾忌,加上她咄咄逼人,自己也忘自己是男人,忘了对女人要宽容三分。
  “你,流氓,流氓,卑鄙!我恨死你了,走开,给我走开,我讨厌看到你。”
  听到夏一再口口声声称我是流氓,心头骤然冒起一股无名怒火,再无忌讳之心,刻薄尖酸之语脱口而出:“行,行,我是流氓,对,我是,我承认,你呢?你怎么对得起你的丈夫?你对她问心无愧吗?”
  “啊!天啦!天啦!你看他怎么伤我,我把什么都给了他,他还不满足,他伤我的心,他伤我,伤得我的心都碎了。”
  这次是真的后悔了,我真不该说出那样的话,但恶语伤人三分寒,已经在她身上产生反应。她似乎突然受到重创,浑身颤抖不已,身子摇晃,呼吸急促,我惊恐万端,急忙扶住她以免她昏倒在地。
  我不断地哀求她不要这样,我一手抱住她,另一只手腾出来用手指探她的鼻息,极其微弱的气息让我惶恐不安,我的老天啊!我竟然闯出如此祸事。我不停地诅咒自己,我真后悔不该碰这个女人,我又担心她,该不会让我害死吧?在自己惊慌失措之际,我开始按摩她的太阳穴,然后拿捏她手掌刀口位置的穴位。终于慢慢听到她迟缓的呼吸声,我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稍稍安顿下来。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悠悠醒来,缓过心神来对我说:“林风,你认为我是个坏女人,有丈夫有家庭,但还和你玩。”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这么想。”我急忙回答。
  “别骗我,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不用对我撒谎,你认为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时候一定要谨慎措辞,好不容易才把她从昏迷中弄醒过来,要是一句话不对劲又昏死过去那就麻烦了,我只好保持沉默。
  “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毫无用处?你讨厌我,憎恨我,再也不愿见我了。”她继续追问道。
  我连忙回答:“不,不,不是这样,我的真的没这么想。”我略停了一下,继续说:“听着,我对天发誓,如果你信任我,我愿意和你结婚,如果我不这样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但是你必须同意让我报考研究生。”
  她哼了一声,冷冷一笑:“你又在欺骗,我怎么会相信你?!即使我相信你,我也不会同意。风,我并不要求你和我结婚,这对你太不公平,我配不上你,我有自知之明。”
  我一下子急了,可是到后来说话语气变得迟缓哀伤起来,“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毕业后我分配到横港中学教书,和校长吵了一架,受不了他的侮辱和霸道,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去了南方打工,做了半年翻译,不习惯那里冷酷的商业氛围,又想回到学校教书,可是校长拒绝接受,当时联校长采取折衷方案,让我在联校进行档案清理工作,后来中学缺英语老师,我又回到中学教英语,可是只上了两周班我就去了我大学英语老师大卫的公司给他当翻译,他也是一再盛情邀请,我拉不下面子就再次离开中学,他在朗州开一家外商独资公司,在中国做竹器家具,然后运到欧洲卖,他当时急需翻译,所以我就去了他那里。只干了半年我就心烦意乱,后来实在不愿干了,就干脆辞职了。现在就在这里的一所私立外国语学校教英语。我所有的空余时间都在图书馆度过,天天紧张地复习备考,我考过一次,失败了,没过,我不想再尝受考试失败的滋味,你不知道再次失败对我意味着什么。”
  “不要误解我,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奋斗拼搏,受苦受累,我真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你是个很有希望的年轻人,我并不要求你什么,我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女人,专拖你的后退,不让你前进。只是你对我太无情,当我全心身爱上你后,你就要抛弃我,再也不想见到我,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你只是和我玩玩,只是从我身上寻找快乐,缓解你紧张的学习。”
  “没有,我没有,你根本不理解我。”
  她根本不听我的自我辩解,继续自言自语:“我真是又蠢又贱,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但是我无法阻拦我自己,无法控制我自己。和你在一起我总是感到无比的兴奋和激悦,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受,从来都没有这样快乐过,这样幸福过,这样陶醉过,这些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可是一梦醒来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人生为什么这么残酷?!”她顿了顿,换了话题,语调也变了,“每年开学前我们那里的县电视台都会点播歌,庆贺那些被大学录取的学生,我真羡慕他们,他们可以进大学深造。我祝愿你明年成功,到时候我要为你点十首歌,我会为你骄傲,你是我的知心朋友。”
  “你哪里知道考上研究生有多难。”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对你的成功有信心,你人很聪明。你平时给我讲的一些故事和笑话让我入迷开心,你的知识面很广,我也读过你给我提到的那些西方小说,感受就没有你理解的那么深,而且经你这么一说,觉得毛塞顿开,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似乎我自己的视野也开阔起来,在我心里涌起一种很有意思的美感,所以听你讲这些名著上的东西是一种*享受,可以说是令我心醉神迷。以前每当我跟我丈夫说起这种事,他总是笑话我,说我小孩子气,幼稚,在他眼里只有钱、权、喝酒和打牌,现在我很少和他说话,我们的婚姻只是个形式,他不懂得爱。”
  “既然你不爱你丈夫,那你为什么同意嫁给他?”
  “那时我不成熟,经验不足。当时我在村小教书,别人把他介绍给我,考虑到他的条件比我好,我就接受了他,这都是我自己的过错,我不怪别人。他那时在粮站上班,当时在农村里在粮站上班的人地位是很高的,这你是知道的。但最恨的是我妈,她非常喜欢他,特别是因为他那份工作,这样我们家每年到粮站交粮食时非常容易通过验收,一下子就办理了。当时我对这桩婚姻的态度还是有点动摇,在我摇摆不定时我妈就极力敦促我嫁给他,说我的说法不切实际,还把我的被子抱到他房里。现在我也毫不在乎了,这都是命运,是命中注定的事,我不怪任何人,我认命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这样吧,你以后随时可以来看我。”
  看到她又变得温柔平和起来我松了口气,心里默想道:哎,人啊,都有自己难念的一本经。夏经过这一场暴风雨后变得虚弱疲惫不堪,躺在我怀里睡着了。真是奇怪,吵完架我俩的心又更近了,我也抛弃了分手的想法。我轻轻抚摩她柔软的面颊,抚弄她的细发,又轻拍她的背,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这样过了很久我才想起了时间,按了一下戴在手上的电子盲人表,报时是12:30,我必须唤醒她,明天上午她还要参加考试。
  “亲爱的,亲爱的,起床吧!该上课了。”
  她很快就醒来了,也没有抱怨什么,只是告诉我她睡得真香。
  “亲爱的,回宿舍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参加考试呢。”
  我护送她回到宿舍,发现郑老师仍还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灯下看杂志不耐烦地等着夏,我在门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回转身下楼了,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回家了。

郑老师协同作弊被抓
第二天早晨我在校园里碰到去考试途中的郑老师和夏,我迎上前去祝愿她们好运,顺利通过考试,郑老师满怀信心地微笑着,而夏却挂着一副冷面孔,假装没有看见我继续往前走。她还在生我的气?我望着她的背影笑了,快步走向她们宿舍。
  我坐下来,拿起日语书自学,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好久没有看书了,这次日语对我来说似乎不再像往常那么令我厌倦。休息了十分钟,我开始看《英国文学史》,正好读到华兹华斯,对他的诗的理解比过去深了些,然后我在走廊上出声朗读他的一首诗,诗名叫 “I Wo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记得在大学读书时我们的英语文选老师对我们说,要真正欣赏好英诗,应该大声朗读,同时注意其诗韵和节奏。于是我按老师教的那样,开始品味这首诗,以前我也读过此诗,只是当时印象不太深刻,现在我完全沉浸于其中,特别是下面这几行:
  For oft, when on my couch I lie
  In vacant or in pensive mood,
  They flash upon that inward eye
  Which is the bliss of solitude;
  突然一道闪电一下子闪进我的脑海,而后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以至于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但它确实发生过,是那么的清晰,那么地昭示一切,然而我的心开始在心房里左右摇摆上下浮荡,真是奇怪!我的心啊!你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不安,摇浮不定呢?你并不是那诗中的水仙花。我自己再也不能保持平静,把书放在桌子上,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我又想起了杜甫的《望岳》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一句“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我仿佛看见我也在极力眦目久久凝视。
  然后是另一个故事,有两个和尚,其中一个说:“看!旗在飘。”而另一个说:“不,那是我们的心在动。” 而后是看到一群僧人齐整地站在他们殿堂里,方丈站在他们面前,拿出一束鲜花,其中只有一个和尚见此鲜花面带微笑,方丈就指定那个僧人师承衣钵,那么是花在微笑,还是人在微笑?僧人为什么会笑呢?他看见了什么?是花?还是什么神秘之物?所有的问题混在一起,缠绕着我,争先恐后地压迫着我,我不停地抚摸胸口,试图平静下来,但没有效果,于是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我发热的头脑和脸。
  当我回到走廊上时我看见郑老师打着伞回来了,我在上面向她打招呼,她没有反应。等她坐在宿舍里,我发现她神色沮丧,脸色不好看。我忍不住问道:“怎么啦?郑老师,你回来这么早,是不是题目很容易,你提前交卷了?”
  “都是你们这些小伢儿,总是让我倒霉。”郑老师有点生气地回答我。她把伞搁在一边,坐下来,拿起一本杂志,东翻翻西看看,不再理睬我。
  我让她倒了霉?!我心里有点不痛快,想不到她一个老师也信这种事。我们乡下有这么个风俗,若是某人当场撞见一对男女搞男女关系,那这个人就要倒霉,那么这对男女必须给这个倒霉的人挂红,所谓挂红,就是扯一条红布挂在那个人的家里什么地方,其实地点和红布的大小质材倒没有什么具体规定,关键是要履行这个手续,执行这个仪式,否则这个撞见的人要倒一辈子霉。可是即使是这样,我也只应该负部分的责任,那另外的小伢儿干了些什么坏了她的事?于是我问道:“郑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把杂志合上,对我说:“考试时我被监考老师抓着了,他是个老头,非常严。实际上我并没有抄书,只是让我后面的两个年轻老师抄我的答案,这个老头只是把我的试卷收走了,打了个零分,还在旁边签了他的名字。这两个该死的小伢儿,经常逃课,躲在寝室里打扑克,即使来上课,老是坐在我背后,悄悄跟我讲话。考试前他们要我在考试时帮帮忙,看在他们是老乡的面子上我就同意了。他们俩作弊时胆子也太大了,太明显了,一下子就把那个老头子招来了,我被逮住了,他们却没事。”
  “哎,你不该让他们抄你的答案,现在倒好,你可成了替罪羊,真是不公平。应该是他们的试卷打零分,而不是你的。”我脱口而出。
  郑老师没有应答,我也真是的,不该说些事后诸葛亮之类的话,于是安慰她道:“你也不用太着急,也许有办法解决。你找过你的授课老师没有?”
  “找过,但是没有用。他说要是平常,他会帮忙的,但这次不同,因为这个老头是从市教委来的,既然他在试卷上签了字,谁也不敢把它划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明年暑假再来这里补考。”
  于是我明白了她的苦衷,也不好再说什么,后来夏也回来了,郑老师又重述了她的不幸,夏略为安慰了郑老师几句,说这个老头子也太无情了。
  我们正准备去吃晚饭时有人在宿舍楼下面路上喊郑老师,夏最先听到,对郑老师说道:“喂,郑老师,有人在喊你。”
  郑老师很惊奇,走到走廊上,看见了她刚才所提到的两个小伢儿,探头出来回答道:“喂!我在这里。”
  俩人呼哧呼哧地上楼了,风风火火的样子,其实这两个小伢儿并不小,年龄看上去比我还要大两三岁,走到前面的那个满面笑容,兴高采烈,像打了个大胜仗似的,一上前就对郑老师高声嚷道:“好消息,好消息,我已经给你摆平了,没事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郑老师笑了笑,接口道:“你以为你是超人?总在我面前吹牛,我才不信呢。”
  “论考试,我不如你,可是在某些领域,我可比你强。现在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操作的。”我们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你当时离开教室后,我俩就大声说话,以示抗议,但是没有用。后来我也交了卷,下楼买了一条白沙烟,跑到丁老师房里,请他帮忙,你认识丁老师吧?他以前是我的领导,三年前调到这里,现在是管教学的主任,开始他说他无能为力,因为现在每个考场都有考生作弊,领导非常生气,决定严厉处罚那些作弊的考生。我边听边点头,等听完了他的一堆大道理我说请帮一下郑老师,她不应受罚,她并没有抄别人的答案,她只是帮助我。她家庭经济条件不好,借私人贷款来这里读函授,而且她丈夫现在又在大学读书,她很快就要拿到毕业文凭了,但是如果她有一科打了零分,那她肯定就拿不到了,那她就惨了,我又说了一箩筐请求他同情你处境的话,我当时也横了心,他要是不亲口答应帮我出面解决问题,我就拉下这块厚脸皮,仗着我们过去的交情一直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不出他家门,还好最后我终于劝服了他,他答应在所有试卷送交省教委阅卷之前把那个老头的签名和零分标记划掉。怎么样?不要再担心了,没事了。但是记住,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泄露这个秘密。”
  郑老师满意地笑了,又回到过去平和愉悦的心境。我们都在一起吃晚饭,开心地闲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我下学期的任课危机
考试进行到了第三天,大约上午十点时郑老师和夏就回到宿舍了,所有科目都考完了,她们就此完成了所有函授课程。我要她们多呆一天,郑老师却急着要回家看她可爱的宝贝女儿与丈夫,中午饭也不愿意在这里吃了,立即开始清理包裹行李,夏却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可她毫无办法,只好随同郑老师回家。她一直闷闷不乐,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郑老师当着夏和我的面说她希望我和夏的关系能就此划个圆满的句号。我说我保证我会,而夏却保持沉默。
  我陪同她们去车站,一手提着夏的桶子,桶子里装着书和一些其他物品,略感有些重,另一个肩膀上挂着夏的另一个大包。一路上我有说有笑,心情就像一个小孩在他父母离家之后他可单独自由在家玩耍一样,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看到夏情绪低落,我就笑着问她怎么啦,我当时压根就不明白她的心情和情感,她耷拉着头,两眼盯在地上,像个晒恹了的茄子,连我都有点怜惜她,但还是很高兴能和她分开。她却好像受不了我们的分别,在街上她招手要来了一辆的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里,郑老师也紧跟着进了车里,的士匆匆地掉转头,飞快地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我快速赶回宿舍,心想自己从此可以不受干扰地继续学习了,我已经休息得太久了,我必须快马加鞭,追回失去的所有时间。但是当我一脚踏进寝室,一股寂寞虚无之浪向我袭来,她们身上特有的香味,她们的行李物品,以前悬挂的蚊帐,还有席垫都不复存在,一切又回复到原来的空空荡荡和毫无人气,可是刚才她们还在这里,如今人去室空,我又回到原来的孤独,但比这孤独更可怕的是相伴自己的爱人分手后难以忍受的寂寞,还有对她的思念,渴望她马上回来,和我在一起。
  我拿起书,命令自己集中精力看书,可是实在毫无心思,什么也看不进去,没有心情看,像个傻瓜,呆呆地坐着,在我的脑海里总是闪现夏的笑容,有时我又觉得夏又回来了,于是腾地站起来,跑到走廊上张望,想确定夏是否真的是回来了,但是却是失望而归,如此反复不由自主地操练,迫使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种幻想和失望,这真是一种精神折磨。又想到考期的日渐临近,我心里好着急。我决定还是给夏写封信,告诉她我对她的思恋和她离开我后留给我的感受,也许这会有助我走出困境,情感的倾诉确实有效,我感觉好多了。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离开学只有五天了,我得去赵老师家里找他去,问问他我的课安排得怎么样了。赵老师是中山外语学校的副校长,老师的课程安排由他负责,中山外校是一所私立学校,任课老师的待遇是一节课三十元,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主要是聘请校园里朗州师专的老师。张光明是该私立学校的校长,他更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五年前他租下朗州师专校园内空余的旧楼房舍,想尽一切办法招来了一大批外地学生,收费很贵,但他承诺毕业生都能在南方找到工作。每年毕业前他来往于湘粤之间,确实给绝大多数学生找到了工作,于是他的学校越办越红火,雪球越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我呢,还真得感谢他,因为能得以在他的学校里教书而维持生计。
  赵老师就住一楼,他是教俄语出身的,刚退休就被中山外校聘为副校长。他教过我们的俄语。老头子是复旦大学毕业的,*时被打成右派,干了十几年的泥匠活,给我们上课时他经常夸口说他砌的墙最标准最牢固。他人长得高高瘦瘦的,但精神矍铄,为人亲切,我敲了敲门,开门的不是我所期待见到的赵老师,到嘴边几乎喊出口的赵校长硬生生地吞回肚里,开门的是他那又高又胖的大儿子。
  我急忙问道:“请问赵校长在家吗?”
  “在家,进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进了门,谦卑地用胆怯的目光扫寻赵校长,才发现他正在洗手间刷洗一块木窗框架,我于是走过去,问道:“赵校长,不知我这学期有多少课上?”
  他仍在不停地刷刷洗洗,没有接口回答我,弄得我一颗心吊悬在半空焦虑不安,他过了一会儿才停下来,擦干了手后慢腾腾出来,不急不慢地对我说:“这次形势不同了,一些学生反映很大,说一些老师上课不负责任,这一学期我们在聘任老师上要严格把关。你的翻译老师温老师给我们的学生上课老是聊天,很少给学生讲解如何翻译,这期我们肯定不会要他再教了。吴老师的爱人,你也认识的,她上班的那个商场垮了,没了工作,在我们这儿教了半年,学生对她的评价不好,说她的英语水平很低,我们也帮不了她什么忙。昨天晚上吴老师还找过我,希望继续让他爱人上课,我说我真的无能为力,我们要对全体学生负责。有人说你上课很少备课。”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我备了,备了。”我一听到这个不利评价心里顿时变得极度紧张和慌乱。
  “你是教泛读的?”
  “是的,是的。”我说话的语调里明显有颤抖的杂音。
  “跟你讲实话,是郭老师向张校长打小报告这样说的,因此张校长点名说你们这三个老师不能要,但是我在学生中做了调查,她们都说很喜欢上你的课。郭老师也真是的,不该在背后说你的坏话。毕竟泛读课不好上,局外人不了解。”
  “真的真的帮帮我,我要是失掉这份工作就麻烦了,我过去真的是上课很认真很负责的。”我慌不择言,流露出一脸的乞求。
  “我肯定会帮你,你是知道我的性格的。现在你就去办公室,张校长和詹老师正在办公室,你向他们解释一下,也许会有帮助。”
  我赶忙匆匆离开赵老师家,打小跑到了他们的办公室,里面聚集着很多人,包括学生,快开学了,现在就忙乎起来了。我一眼就看见张校长坐在办公室墙角的椅子上,正在和鹿书记亲密交谈着。鹿书记是朗州师专的党委副书记,我过去在这里读大学时不大喜欢他,尽管他上了年纪,当年他仍然经常邀我们班上的女生陪他跳舞,那些女生都争着奉承他,听说他出过一本社会主义建设的书,连学生都说是东拼西凑而成,他经常给我们做报告,专题都是如何学习*主义,号召我们申请入党,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可是他总是晚归,有一次险些当做小偷逮住,因为他怕被别人认出,竟然爬后面的围墙,这在当时成了校园里学生之间流传的笑料。
  我只好站在他们的旁边,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们,一会儿从张校长的脸上转到鹿书记的脸上,一会儿从鹿书记的脸上转到张校长的脸上,时时刻刻希望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在自己满脸堆笑地把目光盯在张校长那宽大而又肥胖的脸上时他好像意识到我想和他说话,又不好意思打断他们的交谈,便停了下来。眯着眼,微笑着问我:“什么事?”
  “张校长,我是林老师,这期能不能安排让我上一些课?”
  他皱了皱眉,不大高兴的样子,“找赵校长吧,是他负责排课的,去找他谈吧,啊,好吧。”他回头接着和鹿书记亲切谈话,不再理睬我了。
  我只好离开他们,走到詹老师那边。詹老师教我们的听力,曾经听外教大卫告诉过我,以前她们曾经在去英语系的楼上相遇,詹老师主动和大卫说英语,大卫听不懂詹老师的英语,詹老师也听不懂大卫的英语,但俩人都不停地说英语。
  当时詹老师正在逐个考查新生的英语口语。一个看上去大约十四、五的女生在读一段英语短文,她读完后詹老师转向女生的父亲:“她的发音很好,英语考分也很高,只是数学不太好,真可惜不能升高中。但这儿也不错,如果她努力的话,会很有前途的,这里的生活条件和学习环境都很好。”女生的父亲一再向詹老师道谢,要詹老师对他女儿严格点,然后小心谨慎地离开办公室,然后是轮到下一个女生读同一篇英语短文,女生刚要开始,詹老师注意到站在一旁静候的我,示意那个女生暂时不要读,对我一脸的亲切笑容,我猜想她一定已经知道我毕业后为了考研回到母校,现在又在这里任课。
  我赶忙对詹老师说道:“詹老师,帮帮我,给我安排一些课上吧!”
  她看上去很惊讶,“你弄错了,他们只是邀我过来检查一下这批新生的英语口语,是赵老师具体负责安排课程的,你找他去吧,可是是谁要你来这里的?”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是赵老师要我找你们帮忙的。”
  “不,不,你直接找赵老师,你现在就去,稍等会儿我就给他打电话。”
  我沮丧地离开了办公室,又羞愧又着急,我憎恨别人把我当球踢来踢去,没有办法,为了生存我还得俯首低头。我并不怪她们中任何一个人,怪只怪自己太书呆子气了,太脆弱,太头脑简单,老是把实际生活中的事当成书本中的文章那样容易直接。
  来到赵老师家门口,硬着头皮敲门,还是那个胖大哥开门,进了屋听见赵老师在电话里和别人说话:“是的,是的,他是个老实人,哎!有时太老实了……”
  我知道他在说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他说完,接着他坐下来啜了一口茶,才对我说道:“小林,我不是要你去找张校长和詹老师给你安排课,只是要她们帮助你,去解释一下你的能力,安排课的权力在我手里,刚才我和张校长通了电话,我们同意给你安排一门课程,教听力,一周四节。我已经向张校长担保了你的教学能力,你可要好好干。如果机会来了,我会给你安排更多的课上。”
  听到这个消息,一直紧张着的我才敢松口气,不停地在嘴里感谢着赵老师,倒退着离开了他的家,一块石头终于从我心头落下。

我帮大学毕业的同学写自考本科学位论文
第二天我心满意足地开始学习逐渐地恢复到以前的良好学习状态。就快开学了,已经有部分学生返校了。看完一段时间的书后,感到一点头昏,就把书搁置一边,在校园里漫步,散散心,低头沉思,如同一老哲人。拆房子的人仍在一起劳作,搬来搬去犹如蚂蚁群一样忙碌着,我会停下来驻足观看他们一会儿,有时还真羡慕他们,大伙儿一起劳动,累了就休息一小会儿,每天吃得多,晚上也睡得香,第二天起来就继续如此地劳作,身强体壮,用不着精神劳作,也就没有精神负担和愁苦担忧。呆呆地看着他们,还真希望自己成为他们中一员,哪像我一个人形影孤单,文弱书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过真是要我与他们一起劳作,凭体力挣饭吃,恐怕干不满一天我就会腰酸腿痛,怨天尤人,躺着不想干了。真是“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真让我去枯坐在水边,等着鱼上钩,我会急得把钓竿折为几截,一把扔在水里,愤怒大骂离去。
  晚饭后准备骑自行车去找住在市里的老同学聊天去,在校园里碰到薛爱芳。她也是我的老同学,不过我不是去找她聊天的,她在河对岸的财校上班。这时正推着一辆娇小的单车,还是全新的,一看见我就兴奋起来,“喂,林sir,到处在找你,你到底躲在哪个角落里去了,找了你几个小时,终于见到你了。”
  “找我?没有什么麻烦吧?小姐,我能为你效上什么劳呢?”
  她噗嗤一笑,“是这样的,我在写自考的论文,自考的各科我都过了,最后一项就是写论文了,师大要求九月上旬交,我准备在开学前完成,你是不知道,一到开学我就忙得不亦乐乎,我是当班主任的,那些学生非常调皮,老给你制造麻烦,弄出乱子来,他们会做出一些惊人的事来,让你想都想不到,真是要累死你,烦死你,气死你。哎,再说我的教学任务又重,到时真的挤不出空余时间来写论文,所以这几天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门玩,拒绝与任何人交流和娱乐,整整三天过去了,仍是一纸空文,于是就给钟伟山打了个电话,问他有什么好建议,他说他文学知识缺乏,倒是建议我找找你看。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说你对英美文学很了解,一篇自考的论文对你来说应该不在话下,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
  “不是,不是,我只知道一点点。”我连忙摇头否认。
  薛爱芳是个健谈的女生,她嘴里的话就像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奔向前,只要她有机会开口说话,就会像高速运转的车轮,一下子会是很难停下来的,她才不管听者有兴趣听没有。过去同学时,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一听她说话就会分心走神,眼望他处,不过一旦被她的眼神逮住,她总会曲卷着眉头,拉长了脸,怒气冲冲地严厉质问:“你在听我说话没有?”不过这次我却是个非常忠实的听者,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此时的我孤独寂寞,能有人和自己说说话心里也会慰藉很多,更何况眼前的女生显得生动活泼、天真可爱,她的热情把我目前寂静沉冷的情绪调动鼓舞起来。
  “你选的是什么题目?”我随意问了她一句。
  “是关于苔丝和哈代的话题,具体论文题目还没有眉目。好不好写?”她盯着我的脸,似乎我的脸上就写着这篇论文。
  “应该不会太难。”我把脸别向一边,她那么关注地看着我的脸,弄得我很不自然,很不好意思。
  “那好,你现在去哪里?不重要的事吧?要不到我家里去,我们一起讨论一下。”她期待地望着我。
  我没有反对,反倒很乐意接受这个提议,很高兴今晚有事做了。她家离我们学校不远,和她爸妈住在一起,在市师范学校里。
  一起骑车到了她家里,看见她爸妈正在一张大桌子上和别人打麻将,她妈看见我们进来很和蔼地望着我们微笑,其他人则若无其事、专心致志地忙着出牌,我冲这位富态的老妈妈点头微笑,很感激她对我主动示好,她一副亲切善良的表情,如同如来佛一样,让人感到家庭的温馨,心里有丝丝暖意升起。
  我随薛爱芳进了她的卧室,她把门关上,麻将哗啦啦的声音也就小多了。她搬了一把椅子递到我身边,示意我坐下,又打开电扇,接着去客厅给我拿来一罐冰健力宝。
  开始的时候我略显局促和紧张,头一次进女生的闺房,又只有我们俩人。我好奇地环视她的卧室,最引我注目的那个大书柜,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好想站起来过去打开那玻璃门,随意翻翻那些书,可是未经允许也不便乱翻人家的东西,只好忍住。我当时就坐在一张写字台前,桌上也零散地放着几本书,还有两个精美的檀木相框,相片中的我的这位同学身着一身长长白色连衣裙,显得洁白纯洁,在冲着我甜甜微笑,不敢过于长时间欣赏,把目光移向旁边的一个小圆镜,还有一些化妆品以及一些女孩用的小玩意,我特别喜欢看那个玩具小狗狗,毛茸茸的,特逗人喜欢。床头枕边放着一个小电话机,看上去既清洁又漂亮,也很精致好看,小巧玲珑如我的这位女同学。
  我打开罐,开始喝饮料,还真有点热,看见她床上铺叠着师专时我们统一购买的被子,我问道:“还在用老被子?”
  “是呀,我很喜欢那水红的颜色,再说看到这旧被子又会让我回到师专的旧岁月,回想起大学生活。”她笑了笑,然后拿出几本书和复印的资料放在我面前,“先看一下这些资料,告诉我怎么写?”
  我很快地喝完了饮料,把罐放在一边,随手翻看了一下眼前的参考书和资料,大多是中文的,基本上是一些有关哈代或苔丝及其作品的评论文章,匆匆之下理不出什么头绪来。于是我神情严肃地说:“我觉得应先了解一下作者的生平,当时的社会生活背景,他本人的观点,尤其是他的悲观论……”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说,还不时地点头。我躲开她注视的目光,拿眼瞅着桌上那个白色瓷制玩具狗,好可爱的样子,嘴里却在不停地说,连我自己对自己感到奇怪和陌生,以前读过的书上的东西只要稍稍与这个话题沾点边都会一股脑儿泻涌出来,不知是为了下意识里想在老同学面前抖露炫耀,还是因多日来紧闭嘴巴,无人交谈,一天到晚说不上一句话,如今有人乐意听我说,则昏天黑地地说个不停,以此来驱逐多日来压抑的孤寂,这种感觉真是舒服极了,复杂细微难述,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讲的那套东西都是酸论浅见,而那时却自以为是。
  等我停下来沉默时,薛爱芳叹了口气,“现在我改变了注意,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请你帮我写。”她紧皱眉头,以一种请求的眼神望着我。
  “啊?!”我稍微迟疑了一下,下意识想不做,因为要占用很多时间,再说也很麻烦,可是目前的局势是觉得很难拒绝她,再说我越说越心里舒畅,思绪也活跃起来,难得自己这么开心,人一开心,就有点大方起来,愿意替别人办事,更何况写论文也是在练习英语写作,与考试也相关,说不准今年的考试就会考到哈代,于是我就应承下来,“好的,我试试看,只有四天就要开学了,你应该早点通知我,我不能答应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要写六千单词吗?”
  “是的,六千,但是我相信你的智力和能力。”
  我笑了,“很难说,我会尽我最大能力。”
  这样论文的事就这样决定了。她很满意地把那些书和资料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让我拿回去参考使用。她的房间里很凉快,坐在里面心里也很舒坦,坐在那里还不想立即起身告辞,还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你书柜里的书还真多。”
  她仍是坐在床上,叹了口气,“是啊,可是现在很少碰它们了,真的是太忙了,没有了过去那份闲心,心里很浮躁,很难再像过去那样静下来。”
  “你已经读得够多的了,记得大学时班上数你读书读得最多,大家公认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读书了,不能坐下来像过去那样几个小时不动一直看书。哎!读大学也不过是有空闲,读书只不过是消磨时光,我也只知道那些名著的故事情节,又写不成论文。我读书没有你那么认真,女孩子读书只重里面的情节和感情部分,不像你那样还会对作品进行研究。”
  “也没有啦,谈不上什么研究,我也只是喜欢读而已。”我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你肯定有男朋友了。”
  “是有,不过现在很麻烦,叫我不知如何选择。”她神色黯然,低下了头。
  “哇!你可是脚踏两只船,我真嫉妒你。有的人是很饥饿,吃不饱肚子,有的人多得不知道怎么选择,这世界真是不公平。”我开起她的玩笑。
  她不以为意,很认真又很友好地对我说:“你很有追求,目标高,以后会有收获,会得到酬报的。我可不同,我很实际。”
  我也笑着说:“那让我听听你的难决之处?”
  起初她只是笑了笑,犹豫着是否当讲不当讲,看着我好奇而又催促的目光,她也就忍不住吐露出来:“我在和邮电局的一个男的在恋爱。”
  “那好啊,邮电局待遇好,工资高,工作稳定也轻闲,那祝贺你。那另一个是谁,这么让你困惑?”我打探道。
  “他是同济大学的研究生,土木工程专业的。”
  “那后一个比前一个更好,虽然他现在还是学生,不过他将来前途无限,所以我赞成你选后者,不过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他和我坐在一起,我们同桌三年,每次考试我们都是一、二名,不相上下,可是他比我幸运,考上了同济大学,而我刚好在高考那天得了感冒,考得不理想,就被师专录取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去年寒假他还过来看过我,特意向我表露他的爱意,不过我觉得和他在一起不现实,我们又没有住在一起,相隔万里,他又雄心勃勃,有事业追求,还想出国深造,我们之间的知识距离太大了,我跟他在一起没有安全感,所以我接受了邮电局那个伙计。我那个老同学仍在给我写信,他认为他还有机会,说实话,我爱他多于这个邮电局的。哎!算了,不提了,这就是生活,生活是很现实的,你不可能得到一切。”她似乎又陷于她的自我沉思之中,我也没有再多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我心里不大赞成她的选择。彼此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冲我笑了笑,“喂,你的爱情进展得怎样,让我也分享分享。”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我没有恋爱,天天在看书,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享受爱情,对我来说,目前谈爱太奢侈了。”我不愿谈及我的隐私,仿佛自己在冬天里偷了人家一件旧袍子,只敢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穿上保暖,有熟人时就得藏起来。我看了看手表,都八点多了,我得骑车回家睡觉了,我要冲个澡,然后洗衣服,一切都必须在十点钟之前办好,早上七点起床。我不想回去迟了干扰了老头子的休息,把他吵醒,于是我就起身告辞:“我得走了。”
  “现在还早啊,你可以呆久些,没有关系的。”
  “不了,谢谢啦,我得回去冲凉,先洗个澡,一身臭汗,很不舒服。”
  “那好,以后多来我这里玩,没有关系的。”
  “好的,我会的。”我站起身,准备出去。其实心里又何尝不想多呆会儿,在外寄居的人都很羡慕别人温馨的安乐窝,更何况此时的我自夏走后就心怀空寂虚落,希图有人陪伴,哪怕是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也心里舒服很多。
  “等一下,把这些书带上。”
  “哦,天啊,你看我多忘事,还想考研。”
  “那是另外一回事。”她把书都放进一个塑料包里,把它递给我,“如果你想打长途电话,可以用我的电话,到时我跟老周说一下,他是我刚才说的人,他会帮我把我的电话拨出去,接到他们邮局,那样就不用收费了,你要打多久就可以打多久。”
  “真的?那太好了,我以后再麻烦你。”我拎着包悄悄出去了,应该没有打搅到那些还在酣战搓打麻将的。
  第二天就开始动笔写那篇论文了,写得越多,觉得越困难,有时真想推掉,心里直骂自己笨,何苦讨个苦差事干,但既然允诺应许了人家,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到了规定的第四天终于完工了,不过才五千字,心想完稿后再交给薛爱芳,让她自己再润色加工。
  学生都开始返校回来,有些人我认识,见了面就热情洋溢地聊上了,又开始急着眷抄一遍,好让薛爱芳看得清楚我的书写体,于是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到下午很迟了才终于完成,我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久困于河中,终于得以游抵彼岸,爬上岸来。
  我骑车到了薛爱芳家里,但是上楼到了她家门前不停地敲门都没有人出来开门,估计都出去了,好在对面房间里有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打开他的家门,原来他以为我在敲的门,我就马上转身问他我刚才敲门的这家是不是薛爱芳的家,他点头说是呀,我说你能不能把这包东西转交给薛爱芳,他说行,我花费了一番口舌解释,并一再反复叮咛要好好地交给薛爱芳,这个很重要,这才放心地下楼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我变得烦躁不安起来,没有什么事可做,觉得很疲乏,头也痛得厉害,也许是写论文时用脑过度,我身在城市里,却找不到娱乐放松方式,我自己没有什么爱好,总喜欢一个人独处,看书对我来说既是学习也是娱乐,只可惜现在不想再摸书了,脑子里昏糊糊的。
  我又想起了夏,真的好想她,这几天强逼着自己的心神忙碌专一于论文,现在论文完成了,心里就空虚起来,原先压抑的情感复又活跃鲜活起来,于是决定给她打个电话。临走前双方都互留对方的号码,当然我自己没有电话,留的是朋友钟伟山家里的电话,一般我会隔两三周到他家里玩。
  我找了一个安静的电话亭,开始拨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发现电话筒在自己手上微微颤抖,心也在砰砰跳跃,接着一伸一缩的,陡然感到好紧张,在期待着自己盼望以久的声音。
  “喂,是谁呀?”
  一听到她的声音,我一下子亢奋起来,急忙回应道:“是我啊,我是林风。”
  “啊!真的是你吗?那天实在太想你了,就给你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要他找你接电话,可是他说你离他家太远了。”
  “傻女人,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这个号码只是紧急备用的吗?比如你生病了,或者你刚好来朗州,找不到我,才打这个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人家想听到你的声音,天天见不到你,心里很难受。”
  “我也是。这几天还好吗?”
  “不好,我一个人时就会偷偷地哭。”
  我的心忽然重重地蹦了一下,如果把心比作弦的话,则是重重地拔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我换了个话题问道,“明天你上班吗?”
  “明天只是班主任才上班,负责学生报到注册,我没有事,可以迟一两天到学校上班。”
  “明天我可不可以去看你?”我突然问道。
  “好啊!好啊!来我这里,来我这里。”停了一会儿,也许是调整她激动的情绪,“我走了之后,你做些什么呢?”
  “帮我原来大学的同学写一篇论文,现在又闷又累,头也痛得很。”
  “在学校里我有一个小房间,你过来可以在那里好好休息。”
  “真的吗?我真的好想出去走走,休息放松一下,那我们明天见?”
  “你是在说真的吗?没有和我开玩笑吧?你再说一遍,你真的会来。”
  “真的会来,再说一遍,明天见。”
  “那我在镇上车站那里等你。”
  “那好。Byebye.”
  “Byebye.”

我坐车去夏老师家里和她相会
第二天很早就醒来了,洗脸的时候无声地静默祷告自己能安全返回。很快就做完了所需完成的事,心情愉悦,满怀憧憬,心头如有一只野兔潜伏在草丛随时都会蹦跃出来,脚步匆匆而又轻快地下楼了,老头子在隔壁房间仍还睡着。
  街上行人很少,空气也清新很多,大多数商铺还没有开门,一些小餐店则热气腾腾,早起的人在吃早餐,我随便进了不太拥挤又看上去比较干净的一家,匆忙吃了一碗粉。
  走在街上刚好看见一辆开往我们县城龙阳的中巴,连忙挥手示意搭车,跑上去发现里面只有五个乘客。有两个人头靠在椅子上仍在睡意中,其它的人都默不做声,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女老板中等身材,中年人模样,脸上因风吹日晒显得黝黑,粗壮的腰里横挎着一个黑色小钱袋,车向前继续慢慢滑行,她一手挽住车窗格子,另一只手则不停地街道上的行人招手,嗓门特大地高呼:“龙阳,龙阳,上车,快上车,到龙阳,龙阳,龙阳,中途不停,中途不停。”我的耳朵都她吵聋了,隐隐发痛,我感到很奇怪的是她从不介意行人冷淡不语,对她的热情招呼毫无反应,反而总是持之以恒,热情不减,毫不气馁,司机也是极尽配合之能事,该快的时候一梭而过,飞快超越前面的竞争者,轮到该慢慢等待行人而又不让车上的乘客失去耐心,以致抗议下车,他会悠悠然操着方向盘让车子蠕蠕爬行。
  平时坐车回家倒不觉得怎样,这次感到焦躁难忍,心中一阵阵怒气上涌,又苦于不敢发作,只好强忍,压抑怒气,一百次后悔自己寻上门上了这辆贼车。哎,此时真是归心似箭,好想一下子就飞到夏的跟前,倾诉自己的相思之苦,可偏偏这辆车沿站停下来等客,每到一些大的交通分叉口,女老板就会乘机下车,一阵子地拍掌招手,东瞧西望,大呼小叫,演戏一般。有时还真会凑热闹,会和停在前面那里等待很久的同行争抢拉客,纵身上前,亲爹亲娘似的拉拉扯扯,又是哄又是劝地强拉上车。
  并不是所有的*乘客都会像我一样胆小怕事,等的时间太长了,也会有人不客气地叫嚷起来:“喂!什么时候走?沿路停,我有急事,要赶时间,你再不走给我退钱,我下车,我坐别人的车去。”
  女老板讪讪笑着:“就走,就走,马上走。”车却仍然是纹丝不动,女老板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我们的车开得快,很快就会到龙阳。”
  另一个乘客也会帮腔,“你们也太贪了,太不知足了,车都装满了,要把门都挤破了你们才满足。”
  老板娘不假思索地接口说:“只是想弄几个小钱,糊口饭吃,不像你们大老板,做大生意,大买卖的。现在的钱也不好赚,这条线跑的车越来越多,几分钟一趟,像鱼一样梭来窜去,同行间竞争也就厉害,拉客拖客就像是打架一样。现在费用也高,什么部门都找你伸手要钱,大把大把的票子送到他们那里,这些当官的坐享其成,还耀武扬威,摆架子,装嘴脸,不是我们养活他们,他们只能吃屎。现在社会都认为我们开中巴的有钱,前天还有几个教哥敲了我几百块钱,说是保护费,这些害人精迟早有一天要遭报应的,政府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收到牢里去的。哎!今天的油价又涨了,我天天收的钱是多,可真正能落入自己腰包里的少。”
  大家都不再鼓噪了,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真是各人都有各人一本难念的经,老板娘把自己的难处讲开了讲明了,同时也触动了乘客们自己的烦恼事,谁也不再追究和难为她了,她一个女人也不容易,支撑着这台车,指望它赚钱,车厢里无声无息。车也奋力前冲,仿佛有无数的怒气,只有飞梭快冲才能尽情发泄,司机也真是轻车熟路,一路穿梭巧躲,不停地追赶超越跑在前面的中巴车,一把方向盘在他手里也如同是习武之人手中握耍的兵器被熟练操演着,又如同是身段苗条的歌女轻摆细腰,一会儿如猛龙过江,一会儿则嘎然而止,一会儿如群鱼抢食,一会儿慢悠悠晃荡着。我打心底里佩服他那套纯熟本领,虽然暗地里担忧,万一发生意外,大家以后的日子都不好过,暗暗期望不要出事故,又一直想对司机说不要开得太快,我宁愿他开慢点,我不再赶时间,安全第一,可又不敢说出口。接着是感到稍稍安慰,就是不再有人声争吵,平日与老人住在一起惯了,心态也变老了,现在也喜静厌闹,不希望有人认识我,免得我开口和人家打招呼,再说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愿意在所谓的公众场合开口发表自己意见的,吃点亏就算了,忍气吞声,换来一个安宁,免得与他人争执,费些气力,而且也不善于与人争斗,讲起理来自己肯定输,也会暴露自己胆小怕事、软弱可欺的性格,很愿意游目于窗外的世界。
  路旁一根根的绿荫大树奔驰后退,田间星罗棋布着新插上的秧苗,虽说已经进入秋天的季节,天气却炎热异常,看来是个倒秋,即人们时常所说的“秋老虎”,唯有早晚凉风习习,吹散了日间滞留的毒辣暑气。一丛丛密密麻麻、郁郁葱葱的禾苗被农人从一块一块的田垄中整把拔扯出来,用去年枯老的稻草束系紧秧苗的腰间,挑到邻近犁耙耕作好的水田里,又被她们三四根一束地掰开,手把手地一一被齐齐整整、分排分列地置插入田间,起初一两天因换了环境,看上去都略显枯萎,后都渐渐转青壮大,一阵微风吹过,便一片片地偏压过来,犹如一浪接着一浪的波涛,青青一片,煞是好看,微风过后,复又勃勃有力地昂然挺立田间。
  不久就会惊奇地发现时不时会有一大标志牌插立在路旁的田中,牌子制作精良,上书醒目几个大字:受保护责任田,接着是负责人某某,可分明就没过几垄田就有一栋新屋在占用一块田,沿至田中的土路已经修好,地基也垒土高悬,屋子正在搭建中,我叹了口气,真是搞不清楚,此田为什么就不受保护?顿然忿忿不平,明显是有章不循,有法不遵,简直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可恶之至。我还看见在另一间田里竖立着一块牌,上面写着亩产千斤试验田,下面接着写着县油菜实验田,我很讨厌这种做法,觉得它们实在是人为破坏风景,纯粹是无端作秀,进而在胸中生出许多激愤感慨。
  “三堤两港,有人下吗?”女老板的高嗓门喊声把我从幻境拉回到现实中来,有人下车了,我猛然醒悟到我也该在这里下车,再换乘去另一方向的中巴,于是赶紧跟在下去,心里还有点紧张,觉得自己一直在虚幻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徘徊,便害怕自己一失足会从车上摔下来,身子猛然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中巴候着我们一下完车就呜地猛向前冲刺而去,前面的道路因是进城的面子工程车道,已经修缮一新,拓宽得阔绰有余,行人也稀缺少见,估计全部都走在灌木树丛隔离带外面了,司机便如同是百米冲刺的运动员,争抢前面胜利的果实。我走到分岔口向东延伸的路边,站着等路过此地的中巴车,霎时间就有三辆摩托车呼啸冲拥到我跟前,“去哪里?要摩托吗?”一个满脸晒得黑黝黑黝的年轻车手首先发话,我一看到他那张没教养而无礼的脸和他那贪婪攫取的眼光,心中生起一阵厌恶和气愤,便绷紧了脸,把头摆向一边,不想理睬他,他仍然毫不在意地继续追问,我烦透了,只好强迫自己摇了摇头回应他几乎凑到我脸上来的问话。好在他看到我不耐烦的拒绝很识相地主动撤退,其他两台也跟着呼地回到他们原来驻守的树荫驻地去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没过多久,就有一辆中巴从县城里开出,在我蹲守的分岔口转弯处折向东边去的道路,我连忙招手示意坐车,车便不急不慢地停在我跟前,里面已经装满了人,大多是干农活的村里人,我只好紧紧和他们挤在一起,位置也只是车门口一个角落,动弹不得半分,有苦于呼吸遭压迫和视听艰难之感,又有各种难闻的人汗臭气。
  车不快不慢地颠簸行驶在名叫三堤两港的乡镇公路上,这个地名之所以叫做三堤两港是因为过去的确有很长一段路有三条堤中间夹套着两条港并行延伸向前,当然所谓港只不过是两条人工挖掘的沟渠罢了,用于农田灌溉,只可惜后来有一条堤和一条港延伸一百米不到就全部消失湮没了。目前车路修在中间那个堤上,这条堤路一直笔直纵深向前,足足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之遥,旁边的港汊和对面平行并走的堤岸也相伴前伸。路旁多植水杉,干练挺秀,气魄十足。
  沿路经过了几个小村镇,每每经过这几个小村镇都要停下来磨磨蹭蹭,耗费些时间,无非是上下客,或是拖拉机在卸货,或是摩托车仔故意挡路,而且是在路边堆置了建筑材料,旁边有人要在路旁修屋,他们就越是在路窄处寻事生非,司机要和颜悦色、低声下气、和和气气地要他们让路,要是语言不和,便是一场打闹纷争,口斗谩骂,甚至行凶殴斗。所幸我坐的那辆中巴车的司机为人和便,说话大方得体,多喜少怒色,每次都顺利过关。真佩服司机的好脾气好素养。
  这一长段直路的尽头便出现一个大分岔,如果往左手拐就会上沅江之高堤,过轮渡,那里还有我们县属的六个乡镇,而我原先教书的中学乡镇就恰好身处在另外这五个乡镇的中心位置,如果向右手拐弯就有一条交通要道去往一个工业重镇,我读小学和初中时都还很繁荣,那里多纸厂、化肥厂和棉纺厂等工厂,如今日渐萧条,倒闭的倒闭,转产的转产,大都是破败不堪,不堪外来经济商品浪滔的冲击,目前是奄奄一息,苟延残喘。夏就住在这分岔路口所在的乡镇,我走下车门,环顾四周,没有夏的身影,她可能想不到我会这么早就到了。心神恍惚而又略有些紧张,期待之中夹杂着慌乱。在车上觉得路途遥远,迁延时光,阻碍我渴望即刻面见佳人的热望,可一旦马上能见到自己心爱的人儿时又惶惑心乱起来,倒愿意时光再迟一点到来。
  这是一个普通小镇,在通车路旁挨挨挤挤有一些小店铺,卖些南货百杂,鞭炮,以及水果,再过去还有一长条蜿蜒内伸铺摆在地上叫卖的各类新鲜蔬菜摊位。
  我看见一家店铺前挂有“公用电话”的铁招牌,便走过去想给夏打个电话,店老板看见我在拨号,停下手中的忙活,微笑着对我说:“你想要打电话吧,现在打不通了,镇里邮电局在修线路。”
  啊?!我陡然一惊,怎么会这样,冷静下来后无可奈何地把话筒放下,接着又是一阵恍惚,无所适从,甚至有搭车返回的微末念头,转念之间,决定直接独闯到夏家里去。于是买了一些水果,心中就设想着自己是夏的普通朋友,借口说我们是在朗州一起读函授时认识的,现恰巧路过此地,当着她丈夫的面聊聊天坐一会儿就回去。
  夏以前跟我说过她家住在粮站里,略问了一下路,就很快找到了。上楼梯时听到自己的心嘭嘭直跳,到了三楼向右拐,到了第三个房间,我喊了一声:“夏老师?”因门是开着的,只是防蚊纱夹层门关着,便知道里面有人,蚊纱门的中间贴有一块青绿色的布块,上面还绘有几朵白色水仙花。外面的人因这块布的阻拦而视线遮蔽,里面房间的摆设就看不见了。我听到屋里有人从床上起身,稀稀梭梭地穿着拖鞋一哒一哒地行到门边来。门开了,是夏,她一见是我,很惊奇,彼此瞪着对方看,仿佛不认识一样,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就跟傻了一样,还是她最先回过神来,恢复了常态,轻声说:“进来。”我跟着进去了。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我顺手坐在门边的藤椅上,藤椅旁边摆着一副茶几,茶几上搁着一个电话机,我感到很不安,如同青天白日下伺机做案行窃的小偷,拿眼扫视房间四周,正北面位置放着一张大床,夏就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开心地望着我,喜悦甜笑的样子真像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西北角有一张小床,一定是她八岁的儿子睡的。记得以前和夏在一起甜甜蜜蜜谈天说地时,她都会无意间偏离话题,忽地提及她淘气而又聪明的儿子,他又是怎么在学校里充当英雄好汉,又是怎么在家里讨她欢心,不时流露出幸福的微笑,沉浸在自我陶醉自我喜悦之中,好久才会意识到是我陪伴在她身旁,连忙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把头藏在我的怀里。
  房间南面摆放着一个大电视,接着有冰箱和游戏机,我的视线再次回到夏身上时发现她仍然还是在一言不发地痴望着我,我便开口问道:“你一个人在家里?他呢?”
  夏如梦初醒,愣了一下,回答道:“啊,哦,他在楼下帮别人晒村里上交来的湿谷子。”她那神情活象上课走神的小学生,被老师一眼发现,突然叫她的名字问她问题,幸亏她人机灵,还是支吾着回答出来了,然后才开始恢复常态,变成了一个热情好客的女主人,“我没想到你会来这么早,我刚才就准备去车站那里去接你,今天他们修线路,电话你肯定打不通。”她从床下来,“你一定饿了,我给你煮三个鸡蛋吃。”说完就开始动手下厨。
  “不要,不要,你住手。”我略有些生气。
  她笑了,“那我给你削苹果吃。”
  “不要啦!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们出去到你学校房间里说话,好吗?”
  夏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当我们缓步走在通往中学的林荫小道上时,前后不见行人,我真想把夏一把紧紧抱在怀里,狠狠地吻她。可是我知道我必须暂时克制自己此时猛烈骚动的情欲与渴望,这里是农村,让别人看见了,说三道四的,对夏的声誉极为不利。夏已经换了一条长裙子,和风吹来,摇曳生姿,她那瘦小柔弱的身材在长裙的裹罩下越发显得娇嫩与摄人心魂,如水塘中的荷叶在迎风婀娜摇摆,披肩的散发也随风波浮,散发出女人特有的幽香,撩拔着我一颗热烈猛跳的心。
  “真不好意思,我在学校里的那间房暂时让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住着。”夏告诉我。
  我没有接口,满脸的不高兴,真扫兴,心想你就这样接待我?你完全可以再到镇上订一间房,其实当时完全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又笨又傻,苛刻自大,无理要求,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以随便在一个小镇上订房,也不一定有旅馆,即使有,给谁订的呢?大家都认识相熟,又怎不引起猜疑呢?因为像这样的小地方没有让亲戚朋友客人住旅馆的风俗习惯,都是住在自己家里,家里住不下,就搭客在左邻右舍。
  夏看到我不高兴,继续解释道:“校长亲自出面找我,说只是暂时挪用一下,现在学校住房紧张,实在不好安排,总不能让人家新来的大学生没地方住吧,校长这样跟我讲,他还说以后会还给我的。我想我总不能不给校长一个面子,就答应了。不过我已经跟新来的那个大学生说好了,要他这几天回家去,我的亲戚要住几天。”
  “算了吧,我还是到郑老师家里睡一夜吧。”此时我却站在那个新分配来的老师那一边,记得自己三年前从师专毕业,到分配工作的学校去报到,费尽周折才要到一个单房安顿下来,身处偏僻农村,附近又没有房子可以租,而且人生地不熟,从城市里的大学校园来到封闭落后的乡镇中学,心理落差大,周围的同事在开始阶段还拿你是外人,有点排斥你的心理。我心想这个新来的老师一定是我的校友,现在人家刚安顿住进来,又要人家走,虽然只是一两天,但也好像不近情理,我情愿自己少一些享受,不大愿意侵犯人家的利益。可是夏也沉默不语,无言之中似乎在希望我不要到郑老师家里去,或者根本就不想让郑老师知道我来这里了。
  走进夏的校园,看到满园的学生,听到她们叽喳谈笑欢呼声,心情也激昂起来。校门旁的空场坪上停着各色各样的拖拉机,有的已经清空了,有的里面堆得高高的,满满的,摆挤着粮食,学生被子,桶子,书包以及其他学生用品,大人在上面忙着往下面卸货,家长遇到邻村来的熟人,便会停下手中活高声招呼起来,彼此问询你的孩子读几年级了,学费又涨了,接着摇头表示真是读不起了,学生也会和他们相识的同伴搂肩搭背,亲热异常,又担心爸真的会因学费太贵今后不送自己来读书了,其实还是在学校里好玩,虽然功课压得累点儿,但是学校里玩伴多,父母又管不着,比在家有意思多了,要是不读书,天天被限制在家里,干着讨厌的农家活和家务事,还要经常听妈的唠叨,或者偶尔被爸臭骂一顿。
  我们走到了教学楼前,就看见学生和家长一堆一堆地在一起,先是所有班主任聚集在进门大厅,面对面排成两排坐在办公桌集中办公开票填表,家长领着学生来报到,然后到旁边的各个窗*各种费用,最后是领书。看到这番热闹景象,大家一起忙碌的样子,我心里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这里的老师,在这里上班,有件实事可干,让自己忙碌起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安稳工作,结束自己目前飘荡流浪的日子。
  沿路上夏会和同事打招呼,我发现大多数人都会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一番,电光火石之间会流露出鄙夷的眼神和态度,让我感到一丝凉意与气短,但因一颗心全在夏身上,刚冒出一点这种觉醒念头,瞬间就湮没在喜悦幸福的无边海洋之中。
  当我们进到原属于夏的房间之中时发现那个男老师不在,因为他当班主任,正在外面忙着给初一的新生报到注册,我栓上门,一把抱起夏娇小的身子,倒在床上,如狂风卷枯叶,饿虎扑绵羊,拥有享受了夏,尽管外面是那么的喧闹嘈杂,人来人往,尽管夏不断地轻声哀求不要,不停地说她怕被人发现,我却如同离弦之箭,不容回头,生硬停止,又仿佛觉得自己是满满的江水,铺天盖地地裹夹汹涌着决堤而下,溃泻而下,一倾万里。我只觉得时间已经在瞬时停滞呆固了,眼前的可见世界里万物连同自己的肉体都已消融化散了,在恍惚的幻境中,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赤身*静静躺在一明镜般清亮湖泊旁的青草上,软绵绵的青草,盎然葱绿,丛丛延展开来。抬头就看见天空就像一个巨大铁锅倒挂在我上头,头顶上一朵朵、一片片的白云,一会儿看起来像刚刚摘下来的一朵朵棉花,散乱地铺放在一张青布上,一会儿看起来像一群群簇拥前行的羊群。周围都是林峰峭立,直插云霄,只要自己去稍作攀爬,就可以一手抱住山中悬崖上的坚挺古松,一手就可以伸出来或捧或拨那朵朵的白云,感觉就像是用手去摘拔棉花,抚摩羊群中绵羊柔软的毛。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得我醺醺然欲睡,兼之习习凉风时时吹来,将近旁的野花中的清香吹拂到脸面,沁入心肺,通泰舒坦,又似乎耳听到嗡嗡鸣叫的蜜蜂穿行在花草丛中。
  突然一滴水珠溅落在我脸颊上,接着又是一滴,然后是接连不断地降临到我脸上,就像是扑通一声的雨珠打破了那平静明镜湖面。大晴天的,难道是要下雨了吗?!我急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夏。原来是夏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脸,可怜的女人,我多么希望自己能给你带来幸福、快乐和满足。我不住地亲吻、抚摩、轻拍和哄慰这个此刻属于我的女人。然后我开始手脚笨拙地给她穿衣服,而她却无助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我搬来弄去,然后双双行走在中学前面的广阔田野间,行人稀少,我们也轻松自在起来,彼此都发现双方都有那么多的话要急切地向对方倾诉,希望对方的倾耳聆听,就好像一人手持一把瓜瓢,站在装着满满雨水的露天池缸跟前,都在一直不停地一瓢一瓢地把雨水向外舀泼,直到池缸*无遗水,才发现各自的肚子都很饿了,于是去镇上一个偏僻的饭馆美美地吃饭,边吃边相视而笑,都快黄昏了。
  然后我们回到她原来的房间,这时看见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我们在办公桌上忙着在表格上写着什么,夏开口对他说道:“武老师,你回来了,报到忙完了。”
  武老师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我看见她那很年轻稚嫩的脸上架着一个宽边黑眼镜,没有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又回身忙他自己的事。
  夏又接着说道:“我们家今天来了一个亲戚,他今晚要睡在这里,麻烦你今晚回家,好吗?”
  “好的,我就填完了,现在就走。”他好像很乐意地答应了,不一会就真的收拾了一下就走了,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有点赶人家走的味道,夏说他家就住在隔壁乡,骑单车就半个小时的路。
  夏陪我待在房里,偎依着我,我则轻轻抚弄她的头发,时而亲切私语,时而沉默,不时感叹时光匆匆,无力挽留,每当这时夏就会陷入忧郁愁闷之中,我就主动挑一些有趣的话题,逗他开心,有时她也会苦笑一下回应我的良好意图。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又过了两个小时,我对夏说:“你先回去吧,也陪我一整天了,家里也需要你。”
  夏会紧紧抱住我,“我宁愿和你在一起,天天和你在一起,一刻也不分离,今晚我整晚都陪你,好吗?我不想回家,我在家里一点也不快乐。”说完夏的泪水马上就扑簌扑簌往下掉。
  一看见她流泪,我的心就会融化虚软,心情慌乱,束手无策,只好一个劲儿地劝慰她别哭,别哭,等她平静下来后,我又开始苦口婆心地耐着性子劝她回家,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她终于很舍不得地留下我一个人走了,走前答应我明天很早就过来看我。
  夏走后我长吁了一口气,幸好她走了,要不今晚肯定有大麻烦,你老公不找上门来才怪呢,有时觉得夏像个任性淘气的小女孩,固执己见,不讲道理,无视理性和现实,还好,她还听我的话。
  我混在学生中打水,很快地冲了个凉水澡,觉得有点累,也许是因为在外面和夏游荡太久,一上床就很快睡着了。
  半夜里自动醒来,听到近旁公路上汽车车轮触地声,还有附近不远处砖厂嗵嗵嗵的柴油机声和轰隆轰隆的制砖机撞击声。时不时有蚊子在耳边讨厌地骚扰聒噪,田间成群结队的青蛙齐声鼓噪,心神也清新起来,知道自己的身子不是像往常一样躺睡在自己的房间,隔壁有老头子,而是身处异地。又感到自己的身体轻如鸿毛,如白云般徐徐飘升,我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明亮的月光,外面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树的阴影枝叶透过窗玻璃照射落印在我的床前,慢慢地我又昏昏睡过去了。
  凌晨忽地被一场噩梦惊醒。记得在梦中我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妈妈带我去老家,我们坐在一艘机帆船上,船行驶在向阳河上。我独自一人跑出舱,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扶握着船沿上的木栏杆上,天阴沉沉的,又刮很大的风,只往脖子里灌,冷飕飕的,妈一直和坐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拉扯着家常,船舱里柴油机的声音本来就很大了,她们说话声更大,吵得我耳朵发麻,很烦,所以躲到船外面去了,再说她们聊天无非是讲喂猪、养鸡、种菜、生娃娃,谁的姑娘出嫁,当然也免不了说到赚钱的事,妈聊得最起劲的时候突然发现我不在她身边,就急着找我,看到我在外面船头就要拉我进去,我死活不肯,不停地摇头摆手,坚持站在外面,保证说自己就牢牢抓住栏杆,不会动,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还抱怨说里面太吵了,我想看看外面的山,妈只好回去,继续和她的同伴聊了,又很起劲地聊起来,很快忘了我。我也很开心,妈不再唠叨管我了,不再干涉我的自由了,全神贯注地看着对岸的青山,里面多茂密丛林,心中神往,心想若是和我的伙伴们一起到那里玩耍,或者玩捉迷藏的游戏一定很好玩,我会远远地躲起来,他们一定找不到我,一想到他们再也找不到我,我就哈哈地自我得意起来。另外还有就是山上一定有什么好吃的野果子吃,比如野草莓、板栗什么的。平时我老是做梦被人追赶打骂,心想下次若是这样自己就可以躲进这座山里,他们就抓不到我了。
  原先宽阔的河道现在越变越狭窄,而且多弯曲转折,水色也似乎变得更绿更深了,机帆船后舱里的柴油机的轰隆声仍是那样响亮,船快速前进,激溅起一朵朵水花,跃出水面涌颤了一下很快就跌落入水面消逝了,两岸的水波像一条拉长的鱼网一直拖跟在船后,泛着白色波浪水沫,煞是壮观。似乎时间到了傍晚,抬头竟然能看见满天的星星,远在天边,却感觉近似眼前,都在眨呀眨呀,挤眉弄眼似的。
  突然我感到我的身子随着船体剧烈地摇晃起来,船一下子就翻转过来,如一只乌龟一样,底朝天地停了一会儿,便如同急流漩涡中的一把稻草一样呼啦一下就沉没了。我幸好不在船舱里,正站在船头甲板上,所以只是感到突然被外力猛然摔入河中,我拼命地游向岸边,当我心慌意乱竭尽全力爬上岸时,才发觉自己完全忘记了去救船舱中的妈,她一定随船沉入河底了,我呆呆地望着河中心,除了几块漂浮着的木块,什么都没有了,四周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我大声哭起来,又咒骂责怪自己的自私,周围不远处也看不见有船开过来,附近山上堤岸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环顾左右,死一般的静寂,自己是那么的焦急、害怕与惶然无助,以致于从梦中急醒过来,当我睁开双眼,才发现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刚才的场景并不是真的发生过,完全是虚幻的东西,不足为信。又进而发现自己背朝天花板扑卧在床上,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床柱不放,另一只手挺直伸展着,自己的身子已经没有了被子,我起身下床,在地上拾起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自己踢落,复又盖在身上,也不知现在是晚上什么时间了,不过心想明天吃过午饭一定要回去了,接着就睡着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我险些被夏老师的老公抓住打死
当夏第二天进房时,我已经醒来了,只是没有起床,懒懒地躺在床上,夏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又换了一条长裙子,裙子的下摆缀饰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夏的穿着永远是变化多端,形象翻新,气质各异,我一跃而起,一把把她抱住,通过肌肤的亲近和触摸才让自己不再那么孤独与无助,我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清香,激跃高兴她又回到我的身边,有失而复得般的喜悦。
  “真的好想你。”我颤声说道。
  “我也是。昨晚我一夜都没有睡,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她看上去确实有失眠的憔悴与慵弱无力,又完全地倚靠在我身上,有把一切都交给我的感觉,我心中涌起一阵阵珍惜,我紧紧抱住她,一遍遍深吻她。
  “你饿了吗?我去镇上给你买点吃的。吃雪饼,喝健力宝,行吗?”她平时喜欢吃雪饼,把我也一体化了。
  “好啊,听你的。”
  当她转身开门要走前,我说道:“等一下。”
  “什么事?”她停下来,好奇地问。
  我走到她身边,“让我再吻你一下。”
  她幸福地笑了,嘴角卷起得意而又甜蜜的微笑,把我推到一边,“不行,你真坏。”就把门关上离开了。
  我坐在凳子上,顺手翻看桌上的书籍,打开初二的语文课本,很喜欢读其中的古典文学的选本,其中有一篇《岳阳楼记》,自己以前读初中时学过,那时能懂什么呢,现在读来,有滋有味,字字珠玉,香甜润泽,便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读完之后,浮想翩翩,各种形象纷繁沓至。既有洞庭浩淼湖水,白色沙鸥聚集,还有匠人筑刻修缮的岳阳楼,更有诗人登临楼台,极目远眺,心念朝廷,忧思畏馋,以及他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宽广胸怀。又想起过去曾多次口出狂言,大放厥词,胡言乱语,自以为多读了几本英文的小说,就轻视小瞧了自己祖国的文化,说中国文化太枯燥,思想不深,说话畏手畏脚,东躲西藏,指东道西,遮遮掩掩,远不如西方作品直抒胸襟,情感汹涌澎湃,波澜壮阔,现在看来自己有失偏颇,走了极端,其实多读中国古典的东西,很陶冶性情,又有一种无意中回归家园重返故里的亲近感和认同感。又想起过去为了学好英文,平时就拒绝看中文的东西,只读英文,以致于许多汉字不会读,不会写,平时与外界交往多闹笑话,特别是村里的人会笑话我一个大学生,连一个简单的汉字都不认识,弄得我很惭愧和窘困。
  现在接着又开始读另一篇散文,这时有人在敲门,我站起身走到门边,以为是夏来了,心想开门时这次要抱住她不放了。可打开门看,惊奇地发现却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原来是昨天那个毕业分配到这里的男老师,这么早就从家里返校了,他朝我点点头,走进来了。
  “你是师专毕业新分配到这里来的吧?”我开口问道。
  “嗯。”他点了点头,开始忙着把书清理放在一边,在一个笔记本上记东西。
  “那你在当班主任?”我又问道。
  “是啊,好忙,又要接新生,又要管报到的事。”
  “啊,是很忙。这是你的课本吧,我刚才读了一些古文,觉得很有意思,你经常读古文或小说吗?”
  “很少读了。”他很少拿眼看我,短短地回应,淡淡的表情,不愿多和我说话,彼此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看到他要出门的样子,我说道:“我今天就走,你不用回家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有高兴的含义,又接着摇了摇头说:“不麻烦,不麻烦。”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就下楼去了。
  他一离开我就觉得轻松舒服,后来夏拎着一袋子吃的回来,肚子还真有点饿了,夏一直坐着看着我吃东西,仿佛是在动物园里看熊猫吃竹叶,那新奇喜悦的情绪使我也吃得津津有味。
  看我吃完后她说道:“我先给柳军报到,交学费,你就待在这里,我很快就来,然后我们出去玩。”我明白柳军是她儿子。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夏没有反对,在校园里我们并肩走在一起,每次碰到熟人,她总是态度很平和,不露任何慌乱,或与我关系亲密的痕迹,若无其事地和她的同事打招呼,后来她领我到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办公室,开了门,她要我把她暑假放在那里的她儿子的课桌搬出来,然后搬到他现在的教室里去,起初我很乐意为夏效劳,一个人跟在她后面搬走着,在路上我忽然心中对夏生出怨恨,憎恨她利用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陪她游玩,哄她开心的玩物而已,不过这种恨意只是电光一闪,倏忽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又重为对夏的爱意所充盈包裹。
  把课桌放在教室里出来,在下楼时恰巧遇到她的儿子,小孩一副精明聪帅的神情,衣服也穿着整洁,比他旁边的那些村里的孩子洋气多了,他一看见夏,就高兴地跑上前说道:“妈妈,我要钱。”
  夏也很喜悦地见到儿子,轻声柔气地批评儿子,“你看你,你指头上戴着五块钱,啊!这里还有一个两块钱,你真调皮,你把妈给你的钱做成了两个戒指戴在手指上。”
  夏的儿子见从他妈那里要不到钱就和那个小男孩上楼了,一点也不在意他妈的拒绝,也没有注意到他妈身边的我,也许他只不过借机故意要向他妈炫耀一下他的杰作。
  “亲爱的,将来我们结成亲家吧,如果我有了一个女儿,我会把女儿嫁给你儿子,你儿子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他。”
  “好啊!”夏自豪而甜蜜地笑道。
  “你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儿子很可爱,家里又富裕,生活也过得很舒适,真是人们渴望的模范之家。”
  “是吗?我没有感觉到。”夏忽地对我冷淡起来,觉得离我很遥远。同样也只不过是短暂的冷漠与隔离,当我们在田间游玩时,她的情绪又高涨起来。
  快到吃午饭了,夏把我带到一家小饭馆,店老板好像认识夏,他把我们带到楼上一个雅座单间,在我们等菜时,夏对我说:“不要回朗州了,好吗?!我帮你在附近租一个农房,你就住在那里读书学习,不用那么辛苦在那个学校打工上课了,我会叫一个轻卡车司机去取回你在朗州的行李和书。我天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如果你累了,我就去陪你,答应我!好吗?让我这样做吧?!”
  看到一个厨子端来一大盘丰盛的饭菜,夏便不说话了,我却伸出筷子,猛吃猛喝,而夏一直不动筷子。
  “喂,怎么啦!快吃啊,我可是肚子饿了,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美餐了,我可要吃个大饱,待会儿好走路。”
  夏没有回应我的话,低着头,不言语了。
  我又催她吃,她说:“我不饿,你先吃吧。”
  接着就看见夏的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是看我没有回复她的提议,说实话,那是个荒唐透顶的提议。夏也知道我不会答应她,可一看到夏伤心流泪,心中就不忍,很怜惜眼前这个流泪的女人,很想让她开心一点。
  我放下筷子,把我的椅子移到她的椅子旁,把她抱在膝上,轻抚她的头发,又摸捧着她那被泪水沾湿的脸,“亲爱的,你听我说,那是不可能的,有你在我身边,我怎可以安心读书呢?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就没有半点心思去学习了,书本哪有我心爱的人儿有魅力,书本沉闷枯燥,哪有我的爱人芳香清新,迷人心魂。我是一个男人,应该靠自己的双手生存,怎么可以靠一个女人来养活,我最鄙视吃女人软饭的男人,总不会让我自己去作践自己吧!别哭了,你看你,一哭起来就像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我只愿意看你笑,你一笑起来,就是世界上最美最可爱的女人。我不喜欢看见一张又老又丑的脸,所以不要哭啦!”我如此这般地哄劝道。
  泪水便很快停止在她那温柔的脸上,不再簌簌为继了,她把头紧贴在我怀里,显得疲倦而又软弱无力,靠着我睡着了,真像一个小女孩,哭累了,倒头睡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摇了摇她那疲弱的肩膀,“喂!别睡着了,你这个懒女孩,我们在吃中午饭呢!”
  夏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如小鸟啄食般捡了几粒入口,便不再动筷子了,只是看着我吃,我也没有了食欲,于是便离席一起下楼了。走出饭馆几步路后,我猛然想起了什么,惊叫道:“哎呀!我们吃了饭还没有付钱呢!”
  “你这个傻瓜,没付钱他们会让我们离开?我已经吩咐他们记在帐上,他会跟他们到时一起结清的。”
  我顿时明白过来,也知道了夏所说的“他”是指谁,心里闷闷不乐,沉默了很久,觉得自己很羞耻,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夏说话。
  路过镇上一排住户房子的时候,看见有一群人围绕聚拢在一户人家的场坪上,都在张着嘴聆听着两个人在咿咿呀呀唱着什么,一个是边唱边打鼓,另一个是边唱边敲锣,好像打鼓的那个是领唱主唱,敲锣的那个附和帮唱,两个人都身袭一套拖长的粗麻白衣,头戴纸扎的高帽子。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夏,同时有点想过去挤进人群里瞧瞧热闹。
  “不知道,好像是道士在勘经,应该是个小道场吧,可能是在打醮,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夏这样告诉我。
  我放慢了脚步,希图能听清他们的唱词,用心去听后便觉得自己的神思恍惚如悠悠白云,心灵境域净化如水洗,后来特意听清楚了一句,“……野火烧青山……”,心绪便被吸引过去,想象着真的此时有熊熊大火在噼噼啪啪猛烈焚烧着山间的野草枯树,起初只是一小搓烟火,霎时间就火光冲天,火借风势漫山遍野急遽蔓延开来,心中顿时感到莫名的惊恐畏惧。
  “我想过去听听。”我颤声对夏说。
  “有什么好听的,枯燥无味,没什么意思。再说还是别让熟人看到我们在一起的好。”夏一直往前走。
  “你啊,只知道看外国的爱情小说,都被惯坏了。”我不满地说道。
  夏等我跟上她后,伸手挠我腰的痒痒,弄得我大笑不止。等我平静下来,我突然说道:“我要走了。”
  夏的笑容骤然消失,脸色一下子变得哀戚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而受到打击一样,彼此又陷入沉默。
  我们站在公路边,等待驶往县城而经过此地的中巴。
  她拿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元的钞票,递给我,我一看见钱,顿时就来了火,毫不留情地呵斥道:“我不要女人的钱,我可以养活自己。”心里有点恨她,她不该用钱来沾染我们的感情。
  她无言地抽回手。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路过的中巴,时不时会有一两台货车擦身经过,随之身后扬起滚滚灰尘,即刻将我和夏淹没笼罩其中,我们赶忙闭上眼睛,捂住鼻子和嘴巴,直到风将之吹散后才敢睁开眼,松开手任鼻呼吸。我的眼镜玻璃片都模糊了,只好摘下用衣衫擦拭滞留在镜片上的微尘。
  这样干等着我感到很不耐烦,对夏说道:“边走边等吧。”然后一个人往前走,很少再回头看夏。心想她一定在流泪,我不愿看到她那伤心的样子,以免自己又心生怜悯同意她今天不回去了。
  *月的太阳依然是那样毒辣灼人,我和夏都没有打伞或戴帽子,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人都热得萎靡不振,软弱虚脱。我急切地希望来一辆中巴搭载我离开,也好干净安全地回到朗州,可是越是急迫地渴求它来,它却偏偏不来,心里又开始焦躁起来。又一直逼迫自己不回头看身后跟来的夏,于是就这样坚持沿公路走下去,好像是在压制自己原本很想回头看她的意愿,很长很长时间后这才忍不住偷偷回头向后看,想看一下夏怎么样了,是否已经回家了,一回头却发现她仍然在保持着离我不远的距离跟在我后面,而且是在对面的堤上,原来她一直在陪我走,走了这么远的路,她此时用手遮挡着毒热的太阳,头慵懒低垂着,犹如是那河边酷暑天被太阳晒得萎奄的垂柳,看到她那样对我依依不舍,留恋万分,痛苦分别的神情,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感激与感动,又很怜惜她,进而在心中涌起迁就她,满足她,让她开心快乐幸福的念头,接着就激动起来,冲动得想立刻跳进河里,涉水过这阻隔我们的沟渠,然后爬上堤岸,紧紧拥抱她爱抚她安慰她,但是一想到自己被河水弄得一身湿漉漉的尴尬狼狈的样子就抑制住了这样愚蠢的冲动,我停下脚步,对着夏说:“我今天不回去了,好吗?”
  “真的吗?”她一下子就有了生气,高兴起来,虽然脸上有些疑惑,好像疑心我只是在哄她而已。
  “前面有没有桥?”
  “有啊!有啊!”夏急切地告诉我,听到我问桥的事心里便相信我今天会真的留下来陪她。
  我俩各自在沟渠两边堤岸上并行,在*阳光的照射下我晒得浑身湿透,我好喜欢这种感觉,尽管我走的路边也有树荫,我却故意避开。小河上有一个老农在小船上撒网捕鱼,夏指着他说:“喂,你坐他的船过来。”我生硬地摇了摇头,冷漠地拒绝了她的建议,又仿佛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一个人独自往前走。
  我仍然是想回去,这里不是我要过的生活,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但是我已经说出口答应夏今天留下来,我要说话算数,而且我又何尝不想和夏多聚一天,多待在一起,我很想在这炎热酷暑的太阳下行走,真是一种持续的辛劳和惩罚,我也希望夏和我一起分享这种辛劳和惩罚,这一两天我们在一起太快乐太幸福太满足了,甜蜜得都有点腻了,难道生活本身就是这样的吗?人生多苦痛多烦恼多艰辛,又怎会如此整天的快乐幸福满足?每当我沉浸在一种喜乐之中时,我就隐隐感到危险和灾祸会躲在离我不远的阴暗处,会突然猛地钻出来,一把捉攫住我,一口将我吞噬,成为它们的猎物,所以每每感到快乐时便不敢过度放纵放肆,以免乐极生悲。所谓月满则亏就是这个道理。此时我也希望夏也愿意和我一起分享快乐,分担辛劳和苦痛,希望夏和我一同携手一直往前走,直到生命的尽头,然后化为尘埃,飘飞在空中,散落在水中,或化为泥土,肥沃路旁的树木。
  最后我们终于在桥上会合,我把夏紧紧抱在怀里,我禁不住哭出了声音,在夏的面前,我是那么的无助和软弱,毫无反抗的力量,近乎举手投降的绝望,她轻拍我的背,安慰我不要哭泣,以免引发她的悲戚。
  我听从了她的劝告,止住了泪水,只是抽泣了几下,仿佛刚燃起的火被水一泼呲的一声熄灭了,仍有些残留烟雾缭绕上升,一阵风吹来就消散了,我也舒畅快乐起来。
  我们开始在堤下玩耍,看见前面有一个满是荷叶的池塘,便走过去,折断一根小树枝,顺手拔到一根荷叶茎,把荷叶摘下来,再将茎折断扔掉,一下就有白色如乳汁般的茎液流出来,沾在手上,粘粘的,然后将整片荷叶半分叠合,把它拢合成一个帽子,先套在夏的额头上,测量一下她脑袋的大小,再随手抽出身旁草丛中一根狗尾巴草,穿针引线般地将荷叶帽缝合在一起,戴在夏的头上。我又给自己做了一顶大小合适的荷叶帽,这样我们两个都不会感到太阳晒得头痛了。
  夏戴着帽子的样子很可爱又可笑,像个小妹妹,我不停地嘲笑她,朝她做鬼脸,她有点不高兴,把帽子扔掉了,我哄哄她,又阴转晴了。我们没有回镇上吃晚饭,只是买了些饼干和饮料坐在田间空地上,边聊边吃,像小学生的野餐,后来蚊子越来越多,扑头盖脸地飞来绕去,只好离开。
  在夜色包裹下我们放心大胆地走在路上,心情不像在白天两个人在路上一起走那样惴惴不安,夏开口说道:“晚上我们去跳舞,好吗?”
  “不去,我怕别人认出我们来。”我不同意,因为我记得夏过去曾经告诉过我,她每次去镇上舞厅跳舞,他老公必定知道她去跳舞了,那里跳舞的年轻人大都认识夏,又是夏丈夫的忠实走狗,会立即打电话告诉他夏在跳舞的。
  过了一会儿,夏又开口了,“去吧,我想和你一起跳舞,不用担心,我会跟他们说你是我亲戚,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略为迟疑了一下,也就答应了,“好吧。”
  我当时根本就不是很情愿去跳舞,去她丈夫控制的领地公开暴露我俩的关系很危险,而一念之间竟然失去理智,应许夏的要求,只是不想让夏失望,不开心,也许内心深处也想拥着夏在舞池翩翩起舞,过去在朗州时第一次和夏跳舞的那种感觉太美妙太美好了,竟然有一次次重新温习重新尝试的冲动,但一想到自己的不安全和可能遭受到的危险,心中又担忧起来,同时又猛然感到夏一点儿也不担心顾及我的人身安全,只图她自己的快乐,说穿了,我只是陪她玩耍逗她开心的玩物,一想到这一层脸就绷紧了,不再主动开口和夏说话。
  舞厅不是很大,只有百来步长,十多步宽,实际上这个舞厅是镇上原来的旧电影院的舞台改装而成的,如今电影院已经破旧不堪,十几年前放电影、演戏的热闹繁荣景象已经不去不复返了,目今被这灯光暗淡、人影稀疏的舞厅所替代,我如同是一只用于祭祀待宰的小羔羊,沉默地跟在夏的后面,一步步走上舞台的台阶,仿佛是迈向那屠宰的祭坛。电影院的进口边亮着一盏高强度的大灯泡,灯光照射亮得人看它会睁不开眼睛,附近还停放着几台车,好像有两台是公家车,大概是县城里来的,下到镇上来检查工作的,看来今天的舞厅有贵人来了,一定很热闹。
  老板一看见我们来了,笑容可掬,今天的舞客一定很多,生意不错,老板跟夏也一定很熟,对夏点头哈腰而又不失体面,对夏热情尊敬,专门把我们领进舞池上的一个两人座位上,又招呼小姐上茶。我刚一落座,就忽地感到朦胧的灯下从四面八方投射来好奇而又疑心的眼光,让我浑身不自在。跳舞的人群也在一瞬之间凝固停顿了一下,都在瞟望打量着我和夏,让我不寒而栗,夏却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拿出很轻松自在的姿态,用手扇扇风,全然不把他们的眼光当一回事,自己的脸上似乎在告诉他们她问心无愧,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极力压制着自己喜悦和炫耀的心情。
  小姐给我们端来两杯茶,一碟瓜子,两包口香糖,我坐在夏的对面,摘下眼镜,也一样压制着舞曲悠扬的曲调而激起相拥步入舞池的情愫,将这种冲动的念头转移到眼前茶杯上,于是端起来饮了一口,又开始剥吃瓜子,完了又咀嚼着一片口香糖,可是还没过几分钟就实在忍不住想下去跳舞了,就伸出手邀夏跳舞,夏如同是一个十五六岁情犊初开的少女,略带着羞涩,踏着生疏步拍随我舞蹈起来。我的脸上很少露出笑容,仍是严肃紧绷着,心里还是有点对夏生气,心里恨她。偶尔也会抬眼端详一下牵手共舞的夏,她总是那样满足地甜甜笑着回应我对她的冷眼凝视,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觉得自己摇身一变,由原来的一只丑小鸭成为一只受人仰慕渴求的凤凰,我推测是因为我的出众伴舞为她赢得了周围人的好奇和羡慕,为她增添了不少光彩和荣耀,我当时心里也会暗暗地偷着好笑,女人真是图慕虚荣好出风头的感情动物,哪怕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虚名、荣耀或光彩都会令她陶醉,并着力宣扬,而自己又因此自满于作为一个男人如此轻易征服女人的虚荣心中,自己稍微一举手一抬足就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开心快乐,何乐而不为呢?可是我仍然感到紧张和担忧,心中想象着在那个黑暗的角落一定有夏的丈夫的哥们,一定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又一定在打电话给她的丈夫,一五一十地打报告,然后是不久他便率领众多哥们冲进舞厅,轮番对我拳打脚踢,羞辱恶骂,而我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愧恨交加,无地自容,而身上又痛楚难忍,血污满地。
  此时我没有戴上眼镜,对周围的世界看不真切,一切都是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吊在头顶旋转不停的霓虹灯球正闪烁着花花绿绿而又幽明的灯光,在我近视的眼中更是显得色彩丰富,多姿多彩,我知道自己是在掩耳盗铃,玩着自欺欺人的把戏,仿佛是一只蠢笨的鸵鸟藏头露尾地躲避在草丛中。当脑中一次次预演着这种可怕的灾祸后,又一次次预计着这种灾祸临头后而迟迟未发生上演后,久久悬挂勒紧的心便疲惫不堪重任,于是产生听天由命般的意念,丢弃了警惕,无赖一般死猪不怕开水烫,打死就打死!由它去吧!便放松了这种自我警示,寻欢作乐起来。
  虽是没有戴上眼镜,但仍能看到我近旁的舞者舞姿笨拙,腰摇肩晃,多原地踏步,心里暗地蔑视她们,觉得她们老土,自己的舞步越来越飘逸洒脱起来,轻松绕行游走在舞池之中。心里也飘飘然如神仙般在半空中腾云驾雾般悠悠乐乎其中,又感到周围多羡慕眼神,心情愈加飞扬。
  音乐是从两个角落的音箱里送出来的,声响大得震得耳膜有点痛,却激活了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弦拨着每一根神经,弄得它们都纷纷聚集在一起,兴奋激扬,在体内欢呼勇跃,周身遍处的血脉在加速运流,豆大的汗珠也从额头滑落。夏却觉得音响的声音大得刺耳,就过去要求调低点,果然柔和舒适多了。
  一曲接一曲,我们舞得那么尽兴,彼此携手登上快乐的顶端,忘了周围的现实世界,时间也仿佛凝固成团,停滞不前。我的脑海中一次次幻想着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夏,我也不用再考研,也没有那些烦恼事,为这快乐层层包裹着防护着,坚不可摧,牢不可破,安全稳固。可是有时又会清醒起来,知道这昏暗灯光像一层纱布一样迷住了我的眼睛,对于眼前的世界看得不甚清楚,而又宁愿相信这眼中的世界。一切仿佛在梦中,自己却是醒着的,也明白与我相拥飞舞的女人是别人合法的妻子,我们却在一起偷欢共乐,而自己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呢?自己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觉得时间应该很晚了,因为座位上看不到有人了,舞池里也只有两对年轻男女了。我提醒夏该回家睡觉了,因为我记得夏曾经对我说过她丈夫单位的大门是晚上十点半关,估计时候不早了,应该回家歇息了,夏却完全忘记了时间,旋转的舞步使得她醺醺欲醉,娇喘微微,香软无力,在我的拥怀中风情万种。我一再催促后她轻声回答道:“不要紧,到时候我再喊门,那个看门老头人很好。”看到她那么开心、幸福与陶醉,我也不忍心拂她意愿。
  直到最后一对舞伴离开时我拉着夏的手也准备离开,这时老板走过来,我赶紧松开拉着夏的手,抬眼打量他,他是一个中年人,五短身材,微微发胖,黑黑的脸,一双小眼睛贼亮,在低垂如帘的眼皮遮盖下露出狡诈的微笑:“夏老师,我们特地为你俩准备了一首好曲子,怎么就走了呢?”
  夏没有理睬他,继续往前走,“你的帐已经有人给你们结了。”老板在我们身后说道。
  外面黑漆漆的,一个农村小镇,只有那时还没有上床睡觉的人家的房子里还亮着灯,店铺多已关门。幸好是水泥路,月光下看得清楚,不至于碰到树木砖墙。夏一会儿把我带到这里,一会儿把我带到那里,我一看就知道她在作秀演戏,不过也难为她,镇上哪有什么旅馆,而我一再坚持要住旅馆。
  “你睡到我隔壁家里去,好吗?”夏提议道。
  我一下子不耐烦了,心想这么晚了哪好意思去打搅一个陌生人家,也没有胆量再踏进她丈夫的窝边领地,就气冲冲地对她说道:“不去,我就睡在郑老师家里。”
  夏看我发脾气了,就不再言语,我知道她一万个不愿意郑老师知道我来她们镇了。
  走在黑暗的公路上,彼此都没有说话。刚才彼此都那么快乐,那么亲近,可是一瞬之间彼此如此隔阂疏远,我觉得自己对夏的态度太过生硬,便软下心来,伸手牵住她的手,默默地走着。
  “我在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我突然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夏感觉到了我的冷淡和不快,回嘴追问道。
  “没什么。”听到她的语气不善,我也来气了。
  “我知道我在浪费你的时间,好,我马上喊一部摩托,送你到县里,那你可以到朗州更早了。”
  “你住嘴,不关你事,我自己会做,你现在回家。”我一把甩开拉着夏的手,抬腿就走,没走几步,回过头去看夏回去了没有,深更半夜,孤身一个女子,我还是担心她的安全。回去却发现她蹲在路边一块石板上,石板下是一条通往三堤两港的小水沟。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万一不小心掉入水沟就麻烦了,我看她仍在这里,顿时来气,过去一把拉起她,她却抽出她的手,赌气地又蹲在原地。
  “你现在回家去,好不好?”我气得发颤,面对夏的固执束手无策,总不能使用武力把她拖回去。大凡男人与女人争斗吵闹,嘴上工夫一般都不如女人,男的要先行退却,软下来哄哄她就过去了,否则一味凭勇仗威,斗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而我当时实在是没有心情屈身哄她。
  “我愿意呆在这里,妨碍你了吗?是我自己的事。”她回应道。
  “行,行,行,你就呆在这里,你愿意呆多久就呆多久,别再跟我耍花样,我不吃你这一套。”
  “谁耍花样了?谁耍花样!”她辩解道。
  我于是迈开步子,快步往前走,心想她就住在附近,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没有人敢动她。这时有一辆摩托车嘎的一声停在夏的身边,车主对夏说道:“夏老师,你老公打你来了。”
  我加快了脚步,心里也鄙视夏,觉得她是个坏女人。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声怒吼:“你这个骚货。”接着又是一声咬牙切齿的凶恶咒骂:“我日你的娘,你这个狗杂种。”
  我回头一看,猛地发现有个男人在朝我跑来,我的每一根头发顿时刷的一下齐整整地坚硬挺立起来,就好像有一股突发力量冲破了体内各处的小阀门,我的双脚如同上了弹簧一样呲的一声像射出的利箭,发足狂奔,觉得自己此时多么像一头山羊猛然发现身后来了一头狮子,此时在拼命逃窜。这时才意识到他一定是夏的丈夫,心想如此一个漆黑的深夜自己定会被他抓住活活打死,我只知道自己的双脚只不过是机械地飞速交替转动,虽然脚下不停,却在思绪上惶恐得近乎绝望,不再幻想自己能安全逃离,倏地想起赫克托尔当着自己的国人和亲人的面被凶狠的敌人阿喀琉斯绕城追赶的情景,结果后来终被这位希腊英雄赶上,一枪刺死,在众人目睹下愤怒的阿喀琉斯无数次枪戳马踏对手的尸体来泄愤报复,还不满足,还要拖尸绕城示众,于是我的脑海里也一次次浮现自己也被他赶上,一拳打倒在地,接着几脚狠命地践踏踢拽,到最后自己的尸体被他踢到沟里。毕竟渴望生存的念头太强烈了,渴望逃离死亡的本能太强大了,我一直在拼命奔跑。好在他跑步的速度不如我,被我远远抛在后面,要知道我虽然身子单瘦,但跑步速度是佼佼者,上次师专校运会400米短跑我还拿了冠军,更何况现在是逃命。他停了下来,回过头去要那个摩托师傅载他来追我。
  我耳听得摩托车马达发动起来,呜隆呜隆地怒吼不止,一声高过一声,恐惧攫取了我的整个灵魂,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已经高调到临界状态,大有整个身子断裂瓦解,纷崩脱节,哗啦倒地之势,并痛感喉咙干渴得厉害,我的心一定已经跳离心房,升跃到喉咙中,要不是被喉结卡住,恐怕早已一口气喷吐而出。那紧紧圆睁的双眼一定已经脱离眼窝,要不是两根眼线拉扯住,恐怕早已跳落地上,以致自己变成蒙头苍蝇,瞎碰乱撞,更要命的是恰恰在此时此刻我的一双皮鞋竟然临阵脱逃,一先一后抛弃我而独自脱掉,只剩一双细*子裹在赤脚上,快步踏踩在垒块不平的沙卵石路上,刺得双脚生痛,两条腿仍然还在下意识地急速飞跑,脑子里却是茫茫一片,没有了思绪,如同是那深湖上的一团雾气,连同呼吸也时有时无。
  我依然依靠着求生本能的支撑在飞跑,到了前面十字路口就转弯过桥,一眼看见桥边的那个小店铺还亮着灯,半掩着门,我凭直觉迅速转向桥边的一条小路,这条小路通向中学,无意识中想逃到郑老师家里避难。令我惊奇而又惊喜的是摩托车竟然没有立即追赶上我,后来一想也许是车主想暗中帮我,估计他也不想闹出人命来,可当时仍是惊恐万分,在小路上没跑几步就吓得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我仿佛看见摩托车已经赶上来了,我已经跑不动了,只能坐以待毙。腿一下子打软,偏离了正道, 歪斜倒向堤岸上的草丛中,又止滑不住,扑通一声滚落水中,好冷好冷的水,却希望此时即刻摇身一变,化为一条小鱼,隐没水中,自在呼吸,不用再露出水面换气。
  全身骨架和肌肉透支得极端疲软,不堪忍受河水的冰冷,似乎要僵固沉入水底,心想泡在水面迟早会被发现,于是鼓起最后的一丝残存的体力,艰难爬上岸来,钻进了岸边的一丛干枯树枝搭成的瓜架之类的避难所,也不再害怕毒蛇之类的伤人动物,心想宁愿自己被蛇咬死也不愿被他找到而活活打死。
  我刚隐身于瓜棚之中就听到摩托车嘎的一声停在桥上店铺前,一个粗壮的声音怒气冲冲地问店主:“喂,你刚才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从这里跑过没有?”
  女店主的声音很细小,“没有注意到啊!”
  夏的丈夫似乎不相信,过了一小会儿,女店主补充道:“噢,好像是往那头去了。”她指了另一个方向,就关了门。
  没过多久就看到有六七台摩托车聚集在对岸公路上,那明晃晃的车灯扫来扫去,把路边照得通亮,我生怕被他们发现,更不时听到他们的谈论声,似乎不相信我这么快就逃掉了,怀疑我一定躲在什么稻田沟渠里。他们手中持有手电筒,到处扫射搜寻。
  我不停地祷告:“老天爷啊,老天爷啊,可怜可怜我吧,菩萨呀,菩萨,发发您的慈悲,救救我啊!”口头千百遍地哆嗦默念。
  这时我回想起儿时母亲的祷告祈求,记得那时我才五岁,刚从山区老家搬到湖区外婆所在的村子,凑合着搭建了一间茅草房。一天下午突然来了一场风暴,黑压压的乌云滚滚而来,铺天盖地罩遮了阳光和亮光,天一下子就黑了,继而电闪雷鸣,仿佛天都要被雷电撕裂成块而塌陷下来,同时狂风大作,刮得稻草树叶棉花茎梗以及其他杂物漫天乱飞,继而倾盆大雨奔泻而下,如同大堤里的满河的洪水溃涌决堤,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急骤的雨点如同愤怒的天神尽情发泄着心中的怨恨,肆意摇摆着自己痛苦束缚的身躯,又或是一久炼成精的巨蟒,从江面升腾而起,抖落一身的旧皮囊,脱离困顿日久的洞穴,化为雨龙,得意洋洋地前往老龙潭还珠,想到千百年来一日一日的艰修苦炼,今日终于修成正果,即将得道成仙,于是乎摇头摆尾,飘飘然张扬跋扈,吐气扬眉,极尽招摇之势,激荡水波,助威助兴,全然不在乎堤河两岸百姓的死活。
  只听得我家的房子里哐啷一声,原来是厨房里的一个小侧窗被风一下子掀掉了,接着一片乒乓哗啦声,桌上还未收拾好的碗筷汤菜被落下的什么东西砸得四处飞溅。刺骨的风雨直往屋里灌,里面已经没有一处干地了,爸干脆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以免整栋房子因挡不住风力而吹倒,然后招呼妈和我们兄弟三人一起牵手到屋后墙壁下站着,以免万一房屋吹倒后大家被活埋在里面。
  这时屋后的一棵柳树再也经受不住狂风的摧折,啪的一声断了,接着又是一棵。突然一道亮彻宇宙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天际,接着是一声惊天炸雷,我们竟然吓得忘了去捂住耳朵,觉得脚下的大地都有随之在崩裂移动,自己的身子也随之被劈成两半。我们全身都淋湿透了,又冷又怕,惊吓得神志都不清晰了。这时一棵大梧桐树如同一头巨大战马轰然倒地,随即砸倒了挡住它倒地途中的几棵小树。倒落在地的梧桐树树尖几乎打到我们湿漉漉的脸面,要是这颗树长得再高一点,我们一家五口恐怕早已被它全部扑砸倒地,会连屋带树一同埋葬在这狂风暴雨之中。妈开始大声祈祷起来:“菩萨啊!菩萨,你要长眼睛呀!不要吹这么大的风啊!发发慈悲啊!可怜可怜我们啊!……”我和两个弟弟也绝望恐惧地哭出声来,爸的嘴里也默念哼哼着什么。菩萨还真显灵了,过了一会儿风就果真小了,雨点也随之弱小软化下来,我们紧绷的心才慢慢松弛下来。
  此时我躲在那堤岸上的杂草丛中,也在暗声千百遍重复着祷告。如果他们认真搜寻,仔细排查,就像防洪期间巡堤时来回一排排的农民那样分段巡走,特别是人手一把手电筒逐个巡查。那样的话,我一定很容易就会被他们捉住。一想到这一层,就又担心又恐惧,情不自禁地紧咬着食指头,圆睁睁的眼睛似乎都清晰地看见自己血红的心脏在紧张地上下跳跃,要是自己能钻进地底下隐身几个小时那该多好啊!我脱掉身上的白色湿衬衫,以免在黑暗引起他人注意,已经是秋高气爽的季节,白天尤其是中午虽然很热,到了晚上却很凉了,尤其是现在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风一吹,刺骨的冷,直打冷颤,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用手捂住鼻子,猛然打了一个闷喷嚏,再冷也得死挺着,就像是埋伏在草丛中的邱少云,虽然发现火已经燃烧到身上,为了不暴露身边战友的目标,以免落入敌人的射击之中,只能强忍着。
  这时飞来一只萤火虫,如翡翠般暗绿的光照亮了我的脸,也给了我暂时的温暖和力量,原以为它会很快飞走,哪知它竟然停在我眼前的草丛上不想走了,我只好用手中的衬衫向它一把摔去,萤火虫的亮光一下子熄灭了。
  可怜的萤火虫啊,我不是故意要杀死你,只是你不该此时此刻停留在此地,给我带来危险,我知道自己太残忍了,下手杀死了一只无辜的昆虫,虽然它是那么的小,却也是一条生命,它有它生存的权利,我凭什么要消灭它?!哎,因为它危及了我的安全,所以我采取手段杀死它,可见人在动物面前是多么的自私,多么的面目可憎。
  突然我听到一声凄惨的尖叫,那是夏的声音。天啊!她那野蛮的丈夫竟然会对她如此残忍,如此粗暴地下重手打夏,我咒骂自己是个胆小鬼,是个缩头乌龟,不敢挺身而出和他丈夫决斗,去保护夏,免遭他的殴打。唉,笑话,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在她丈夫面前,他一爪就可以把我提起来,哪里还谈得上去帮夏。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们毕竟是夫妻关系,过不了几天就会和好如初的。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辆摩托车从我身边的小路上开过去,不久又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渐渐地朝我走近,是两个女人,一个说:“他也太自私了,太心胸狭窄了,夏老师只不过是和那个男孩跳了一下舞。”
  另一个说:“是啊,我们当女人的没有一点点自由。”
  过去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人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等啊等,仍是身伏在堤岸上,仿佛一只趴据在斜坡上的一四足动物,没有胆量动一下,哪怕是伸展一下手脚,又等了一段时间,忍不住按了一下手腕上的盲人表,没有回声,唉,被河水浸湿已经没有用了,也许到了凌晨一两点了吧?身上感到实在太冷了,再也抵抗不住这寒冷的侵袭,心想再不出去,一定会冷死在这荒郊野地,脑子里一遍遍幻想着自己脱下一身湿衣服,舒舒服服放心大胆地冲热水澡,然后换上一套干衣服,爬上了床,伸长四脚直挺挺地安然入睡了。
  现在真的是疲惫不堪,头也耷拉低垂,似乎支撑不住要掉落下来,就这样持续地萎靡不振,昏昏欲睡,脑袋像母鸡啄食一样向下触到了地上,让自己反倒清醒起来,侧目静听,没有人说话或走动,我小心翼翼地爬出了那个避难所,前后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步履艰难蹩脚走向通往中学的路上,好在如洁白的流水,照亮了前面的路。终于到了郑老师住的那个套间,立在门前,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捡回了自己的一条命,感谢上天救了我的贱命。
  我轻轻敲了几下门,没想到马上就听到客厅里有人起身,门很快就开了,我看见里面点着一根蜡烛,很奇怪她们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觉,原来郑老师一直在等我!我跪倒在客厅的地板砖上,双手紧紧抱住头,额头触着地,悔恨交加,泪流满面,真想嚎啕大哭一场。郑老师在旁一直默不作声。
  我开口说道:“有没有热水?我想洗个澡,帮我拿套干衣服。”
  郑老师噢了一声,领我到她们的洗澡间,给我安顿一切。洗完澡后我感觉有了气力,似乎微弱的生命渐渐有了生气。
  我对郑老师说:“我想和你谈谈。”
  郑老师把我领到她的房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没有?”她先问我道。
  “没事。”
  “我跟你们两个都说过,不要再继续这种关系了,你们就是不听。你们两个蠢虫,怎么可以在镇上众人耳目之下招摇过市,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你以为这里是朗州,没有人认识你们,任由你们猖狂?你的胆子还真大,竟然还敢去跳舞!”
  我默默地听着,她这么说我,我心里很温暖,即使说上我一千次一万次我也心里受用。
  她继续说道:“告诉我,为什么不来看我?如果你来了的话,今天这事就不会发生,你就会和你的贾老师一同回朗州去了。”贾老师是她丈夫。
  “都是她!她是个坏女人,我发誓再也不理睬她了,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她只想让我哄她开心,她只是在玩我。”
  郑老师变色对我说道:“你住嘴!她现在还躺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也没有多少气了,要她去床上睡觉,死活不肯,一直在等你回来。先前她进我屋里,问我你来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一下晕倒在地下。你是一个男人,不要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我压根就没有想到夏已经早到了郑老师家里,此刻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顿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她一定听到了我对她的公开抨击,她一定深深受到伤害,但我当时心里仍然还是对她很生气,她不该不听我的话,要你不要去跳舞,你偏要去跳舞!?
  郑老师走到隔壁房间,轻声唤醒她的女儿,她走到我跟前,虽然在烛光下看不甚清,还是看见她长得很高,她妈曾夸口说她很聪明,能歌善舞,又会画画,考试成绩又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她望着我这个陌生男人,问她妈妈:“妈,他是谁?”
  “不关你事,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郑老师轻言细语地批评她的宝贝女儿。接着带她到她妈妈房间去睡。
  郑老师吩咐我睡在她女儿床上,我点头答应了,对她说:“明天早点喊我起来。”
  我躺在床上,感到舒坦极了,爽快如同久旱逢雨的禾苗。虽然极感疲乏,还是不能立即入睡,而且还能听到隔壁客厅里郑老师和夏的轻细交谈。
  “去洗个热水澡,和我们睡在一起吧。”
  “我没有心情,什么都不想干,身上没有一点劲,让我呆在沙发上吧。”
  郑老师叹了一口气,把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说着悄悄话,好像是在安慰夏,要她想开点。
  我又模模糊糊听到夏说她要离婚,郑老师的声音又大起来,在劝她不要糊涂,小孩都有了,不是说离就离得了的,再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要现实点,不能任由自己的性情。后来我听不大清,也许是自己已经渐近进入梦乡,但依稀听到她们叽喳的说话声,后来知觉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梦境,好像自己正躺在大海边的沙地上,身子却随着波浪在起伏摇荡,到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死一般沉沉睡着了。

凌晨逃命
过了几个小时我就冷醒来了,原来郑老师女儿的被子太小太薄了,盖不住下身,又很困,很想睡着,可是难以入睡。又回想起昨晚的惊险逃命,仍能感受到那份威胁的存在,仿佛看见黑暗之中头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就要随时砸落下来,把我砸得粉身碎骨,然后如细小乱石般四处散飞。又仿佛看到中学周围都有如天罗地网般的岗哨,都是夏丈夫的哥们,他们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守株待兔,等待着我的出现,好一把抓住我向他们的老大邀功请赏。可是我又想起了夏,我此时此刻好想念她,经过这番生死劫难,我和夏的距离更近了,心灵的纽带绑结得更紧了。此时我已经完全醒来了,知道此时夏一个人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心中一次次地冲动想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轻脚细步到夏的身边,紧紧地把夏相拥在怀里,用自己热烈的脸亲贴在她那柔软清凉的脸上,告诉她自己是如何逃离出来的,并紧紧揣住她的手,要她现在就和我一起私奔,信誓旦旦以后彼此永不分离,可是幻想终归只是幻想,我理智地压制这不切实际的冲动,同时又记起昨晚的事,更没有忘记自己对郑老师亲口发过的誓言。
  这时郑老师已经起床了,敲了一下我的房门,喊了我一声,我马上答应了,随之立即翻身起床,上完厕所,匆匆洗了个脸,客厅里仍然点着蜡烛。郑老师给了我一个塑料袋,我把自己的湿衣服装进去,就准备动身出发。这时夏也醒来了,我不停地对郑老师致谢,答应把自己身上穿的她们的衣服和拖鞋还给贾老师,郑老师说不要还了,也不值几个钱。夏插上一句:“你坐车有没有钱,我这里有钱,拿去吧。”
  “我不用。”我小声回答,然后又一次对郑老师说道:“郑老师,谢谢!”
  在我打开门时,我回身对夏意味深长地说:“再见了,夏老师。”
  “你要注意点,小心走好。”夏叮嘱道。
  我把门一把带上,以免让她们看见我已经阻止不住在一个劲地滑落的泪水,于是头也不回地一个人上路了。
  我不敢走大公路,选走尽可能靠近公路的乡村间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从未涉足路过,这样摸黑乱走也许会迷路,会偏离公路很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最多多费些时间多走了弯路再折回来而已,只要我离夏所在的镇子越远,我会觉得越安全,心里也会越放松。
  天仍还是很冷,我穿着郑老师提供的衬衫和裤子,感到很不合身,她丈夫和她一样长得牛高马大,自己穿着这些超大型衣服看起来一定像个小丑,风一吹,衣袖口飘来荡去,脚上穿着郑老师的拖鞋,拖鞋上布满了许多小凸点,顶得受伤未愈合的脚面一阵阵生痛,只好咬牙硬挺着拖着步子,艰难前行。
  天空根本没有显现出放亮的迹象,大地一片寂静,连鸡鸣叫声都听不到,整个世界都在沉睡之中,也许起得太早了。可是多么明亮的月光啊!照亮得我脚下的路清晰可见,我边走边抬头看这月亮,它的形状多么像一面圆镜子高高挂在上头前方。看着看着就觉得月亮多么像一娴静、柔和而又温存的女人,默默无言地抚慰我们男人骚动不安的灵魂。又像是深潭泓水,清澈透明而又深不可测,掬之入口就觉清爽凉透周身血脉,润泽着每一个细胞与毛孔,舒展着每一根神经。有时又觉得她多么像一位慈祥的母亲,站在一旁,俯视着摇篮中香甜酣睡的婴儿,她似乎正在不停地从手中的花篮里向下面的大地抛洒着引人入睡的熏烟香气,好让男女老少都睡得沉酣梦甜,养足精神,消解一天的疲劳,为第二天冲气加力,补充能量,以便第二天生机勃勃,我越看越发现月亮真像一个成熟的女性在冲我挤眉弄眼,掩面讥笑我昨晚的惊险事迹,仿佛她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嫣然一笑,嘲笑我的丑态,我也情不自禁地露出自我解嘲的微笑。是啊!我昨晚都干了些什么事?险些把命都搭进去了。
  起初是穿过田间小路,路上小草上的露珠沾湿了我的裤脚,拖鞋里露出的脚趾也感觉到了露珠所特有的清凉,似乎是天然的药液在抚慰着受伤的脚。两边都是青青的禾苗,滋滋然在茁壮成长,散发出稻香的气息。继而拐进一个村子,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进而感到整个村子仍在昏睡,偶尔听到路旁屋里有狗在叫,心里害怕极了,生怕它窜出来凶狠地咬我,用它尖利的牙齿撕裂我,于是惶恐不安地加快步伐,又时时回头张望,看它跟来了没有,又环顾四周,看周围手边是否有棍子木棒石头之类的武器可以急便抓来防身,幸好它只是在房屋里面狂吠而已,并没有出来,也许它也欠胆量,不敢出来与我直接搏击,也许是门关着,它出不来。
  慢慢地离狗叫之处越来越远,也就放下心来,幸庆自己又躲过一劫。记得自己小时候很怕狗,即使到了现在晚上睡觉时会经常做遇到狗的梦。每每在梦中都是我们兄弟三人到外地游玩,我们走到田野,玩耍一阵子之后,又经过曲折的公路,经过许多港汊沟渠,爬过一座大堤,来到一个陌生的村子,我们惊喜万分,拍手欢呼不已,却猛地发现不远处有一只大狗躺卧在大道上,幸好它背朝我们在懒洋洋地晒太阳,没有看见我们,我们赶紧悄悄往后撤退。于是绕道经由一条曲折的小路,又踏进了那个村子,到处是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还看见成群的蜜蜂在嗡嗡地在树丛中飞忙个不停,我们边走边瞧,突然从一户人家里蹿出一条黄色大狗,直朝我们扑来,我的两个弟弟吓得直喊妈呀,躲在我的身后,我也吓得半死,直恨自己怎么是大哥,总不能躲在两个弟弟后面,更不能把他们揣到前面当挡箭牌,于是强装凶像,握紧一双小拳头,咬牙切齿,摆出一副拼斗的姿势,哪知那条狗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一跃而上,一口咬住我的腿,痛得我哇哇大叫,直至于叫醒来,才明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却常常做这样的梦。
  天仍然还没有亮,我一直往前走,尽可能向公路边靠,走得也很慢,几乎是散步的样子,很闲适,不用着赶路,只是觉得站着或坐着不是个好主意。我平时就喜欢一个人散步,如今可是完完全全的散步,难得的这么宁静。有时脑子里有许多奇怪的念头,有时就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融化在这清新的空气中,弥漫消散开去,思绪也似乎凝固,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这时一只青蛙不小心碰到我的脚上,吓了我一跳,一下子把我的魂魄猛地推进我的心房,在里面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我拍拍胸口,抚慰着它,保证再也不分心了。
  又不知不觉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拐到了公路旁的那条堤上,走到前面与公路连接的桥上便停了下来,坐在桥上的护栏上,静等着路过的中巴车。天已经蒙蒙亮了,虽然我感到精神爽快遐意,精力充沛,但是我的双腿感到疲软无力,也许自己已经走了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因为按平时的脚力算,从夏所在的那个镇子到这个小镇,要我现在再去按照当时的速度再次慢走,而且看着手表按钟表计算,一定要花这么多的时间,其中穿过了六个村子。
  公路上的车辆并不多,偶尔有几台摩托、拖拉机或货车经过,一直默默地等着,同时也看清楚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原来上身穿的白衬衫虽然有些旧,上面却绣有一朵白色的梅花,于是便明白自己穿的是郑老师的衣服,心想穿着女人的衣服,让熟人看见一定会被人家笑话的。即使不是熟人,待会儿坐在车上,到了后走在街上,人家一定会以异样的鄙夷眼光看我这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能活着回到朗州已经是很大的满足,还哪里顾及到脸面问题,由他们说去吧,最多是当面听到他们说些不三不四难听的话,辱及自己的自尊,其实自己不是那种坏人,一向是老实好学的正派人,可如今证据确凿,上天有眼,看得清清楚楚,还想抵赖不成?你还险些命丧他人之手呢。哎,命比名誉更重要,留得一条小命在,苟延残喘活下来再说吧,人世间所谓的名气荣誉都是身外之物,谁能看得见?摸得着?能挽救人的生命?能拯救人的疾病?能延缓人的衰老?最终又有什么用呢?并且同是一个人,一夜之间其名气荣誉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的村子里,大家都会一致评说我从小听话懂事,是个唐僧式的善人,又聪明好学,在我所有班上同学和老师的眼里,我是个勤奋学习的优等生,还是个体育尖子,就是现在上班的中山外校我教的学生都认为我是个有才华的老师,口语好,上课认真负责,可是只要一张大字报,贴进学校和村里,或者一个网上新闻或BBS的帖子,揭露我的丑行,大家都会惊诧不已,啊!他竟然是这么一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家伙,一个不讲道德的伪君子,会纷纷对我冷眼远避,指手画脚,评点批责一番。哎,这就是名气荣誉,可我仍然还是我,可生活却由此发生了变化,自己因此成为一个边缘人一个多余人,推想许多人原来平静的生活因为一个偶然的事件而打碎,从此背上道德的黑锅。
  正在自己胡思乱想之际,看见一辆中巴车向我这个方向开来,赶忙忍痛快步走过去,挥手示意坐车,车嘎地一下刹住,我强迫自己跑着绕过车头,从右边的门里蹩上了。车上已经有很多人,挤在一起的,已经没有空位了,我只好站在门边,手扶着前面座椅背,支撑着摇晃的身子,以免摔倒,路上多坑坑洼洼,车子左支右转,颠簸得厉害,一会儿是这个人的行李箱压着了那个人的篮子,篮子里装的是活鱼,要拿到县城里去卖的,彼此都嘟哝了几声,便各自把自己的东西复归原位,又一会儿是这个人压到那个人的身上,抱怨了几句,也没有再多说了。大家都纷纷指责当官的,只知道收钱,不做事,只管自己吃吃喝喝,不干事,还有人说养路队的单位里发不出工资,工人都不愿再干活了,又说是那些翻斗车造的孽,把路压烂了,兜屁股就跑了。
  我自然插不上话,一个人也不认识,在陌生人群我从不轻易开口发言,默默地听着,也默默地忍受着这一阵接一阵的翻来簸去,有时别人踩在我的脚上,或压在我身上,我也不吱声,又不是故意的,何必多言?
  突然我惊异地发现一双眼睛老在盯着我看,我的心一下子扑通跳起来,顿感惶恐焦急,和他的目光稍微一接触,就紧张得连忙把脸转向车窗,生怕被他认出来,他是不是夏的丈夫,刚好去县城,在车上恰巧碰上我?!要真是他,那可惨了,好不容易才脱离虎口,难道又要重新落入陷阱?他一定看出我上车前一瘸一拐的样子,他一定看到了我身穿着一个女人的衣服,由此推断我曾经因为逃避他的追杀,弄伤了脚,还落水弄湿了衣服。他心里一定在暗地高兴,你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昨天被你侥幸逃掉,今天还是乖乖地送上门来,免得我费力四处暗访寻找。我忍不住又要回头看他,发现他仍然还在盯着我看,我害怕极了,怎么办呢?现在好在还在车上,人多拥挤,他下不了手,他一定会尾随我下车,然后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痛痛快快地揍我一顿,出尽他心里的恶气,也许他会打我一拳问我一声,狠狠地羞辱我。
  我心里虽然担心害怕,但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豪气,打死就打死吧,我不会反抗,也不会辩解,完全是自己错了,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就是被他打死也是应该的。就在恍惚幻想之中车在一个分岔口停下来,我侧身紧贴前面座椅背好腾出空地让别人下车,没想到那个一直盯着我看的高大身材的他也暗无声息地下车了。啊!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我情不字禁地拍拍自己的胸脯,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别人只是好奇看我穿得不伦不类,一个戴眼镜的单瘦年轻人穿着一个女人的花白衬衫,一条肥大裤子,一双女人的拖鞋,他只是好奇而已,多看了我几眼,猜测不出我的来路,仅此而已。
  换车坐上去朗州的中巴,车上不挤,每人都有座位,乘客的穿着打扮也比刚才坐的去县城的中巴上的人的穿着打扮的档次高很多,大家都默不作声,车静静驶向前方,我靠在沙发座椅上,看到窗外的田间秧苗,一片接一片的秧苗长得齐齐整整,挺拔秀丽,长势旺盛,焕发出勃勃生机,那海洋般的绿色唤起我对生命的渴望和觉得生命的无比宝贵,泪水也悄悄滑落,心里暗地下足了决心,我与夏的关系从今天起结束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我和夏老师依然在偷偷相会
当我开门进入老头子的房子时他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从床上爬起来,只穿一条破旧短裤,枯瘦的上身*着,条条肋骨毕现,比搓衣板更凹陷分明,我越看越觉得像枯干的柳木材,他的眼睛半睁半迷地问我,略带责备的语气,“你回来了,这几天你是不是没有睡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做贼一样心虚,不敢和他多说话,推开自己的房门躲了进去,赶紧开始换衣服,生怕老头子看清我的女人穿着,没想到他也跟进来,问我:“小林,这几天你去了哪里?”
  我很不愿意开口讲话,好像说得越多就越会暴露自己这几天的不良行为,于是随口撒谎说回家了,老头子又问家里可好,父母亲都可好,双抢应该忙完了吧,我一个劲地点头,嘴里嗯个不停,手头上也没有停,加快速度把身上的奇装异服脱掉,免得老头子看出来审问我,他好像是这几天没有人陪他很孤单,现在看到我回来了很开心,很想和我说说话,我却无心无意和他多说几句,匆匆换完衣服,然后匆匆下楼。出门后还是有点罪恶感,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坐下来陪老人说上几句话,心想晚上回来后补偿。
  我骑着自己的自行车赶到朗州师专的校园,到了中山外校的办公室,找到了那个教导主任,好像姓刘,他戴着老花镜,在表格上认真地填着什么东西,我小声地喊他,“刘主任。”
  他抬眼一见是我,“哟,林老师,快来取课表,你又没有电话,一直联系不上你,明天你就有课。”
  我心神一片慌乱,幸庆自己早早赶回来了,又很后悔自己不该离开朗州去幽会夏,还险些把命丢在那里。我没有吭声,笑了笑,等着他找我的课表。
  刘主任是一所中专学校的退休老师,被返聘来这里工作的。他说话的嗓门特别大,声音响亮铿锵,走近了还会震得耳膜难受,我一般不敢和他多说话,办完公事后就会马上掉头就走。
  好不容易他才从一堆纸里找到我的课表,我接过一看,天啦!只有四节课,上听力,大专班的,心里有点凉,接着有点慌乱,太少课了,估计一个月的课时费刚好够自己生活费用。又回想起上次求情的事,这四节课还是自己苦苦求来的,再加上詹老师从中帮忙才保留了这四节课,否则早没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谁叫自己倒霉碰到有人背后告我的黑状,那个告状的姓郭的班主任我自认没有得罪她,可能是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让她听到了,参了我一本也是可能的,因为我和学生关系不错,学生跟我诉说她们老师的事,我往往就会口不遮拦地说三道四。哎,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这是生活*裸的教训,不然连生存都会有问题。毕竟还是给了我四节课,这学期有了基本保障,到时候去找一下萧子,她是我们班的同学,做过班长,很豪爽的一个女孩,乐于帮人,为人热情,人称“萧大侠”,看她能否帮我找个家教做做,反正只要在她教的班上随便找一个家里有钱的孩子,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再有就是去戏校找一下师弟戴志豪,他比我低一届,我们在师专时关系不错,记得上次开校动会时我们一起跑四百米接力,我跑第二棒,他跑第三棒,我交棒给他时把棒给跑丢了,我当时还曾私下里埋怨他太急于跑了,没接稳棒就飞奔出去,结果只好回来捡起棒再追,当然是末尾名次了,不过从此大家就成了好朋友,毕业后他没有分回老家,留在了市里,进了戏校,当了教务干事,也许我可以到他那里弄个兼职英语老师。
  想到这些心里就安稳下来,冲刘主任笑笑,点了点头,说声谢谢就离开了,刘主任其实早已埋头在填写他的那一大堆表格。
  刚走出几步,猛地想起自己还没有领教材和听力磁带,就忙折转身回来问刘主任,刘主任抬头见又是我,很惊奇的表情,两只长得像大青蛙眼睛暴起鼓出,瞪着我说:“到隔壁杨会计那里去领,我还以为你早领了呢。”复又埋头忙他的事去了。
  这一周在忙碌而充实中度过,上完课后匆匆赶往图书馆看书,四个月后就要参加全国研究生入学考试了,虽然说是仍然一个人独来独往,却不感到寂寞与难过,在偶尔倏忽之间也会想到夏,就迫使自己把思绪剪断,将注意力引向眼前的现实,然而有一件事却让我感到特别奇怪,每每身后有摩托车声响,或背后有人奔跑,我就会惊吓得全身震颤,心脏缩紧,惶然啧叹,呆立在地,并警惕防备,猛然回头,查看端详,直到确定核实他不是冲我来后才敢放心动脚前行,自己也知道这完全是一种惊弓之鸟的效应,可就是摆脱不了这种恐惧,只要一听到摩托车响或跑步声,自己就会像竖起两只耳朵张听的狗一样警觉起来,一直盯着那个人的一切举动,惟恐他对我发动突然袭击,直到那个人离开我的身旁边我才觉得危险解除。
  到了星期五的下午就没有心思看书了,于是到报刊室翻翻报纸,看看杂志,直挨到食堂开晚饭的时间,就不急不忙地吃过晚饭,骑着自己的老爷车准备到同学何宇家里坐坐,聊聊天。刚到校门口,碰巧自己随便拿眼无意扫了一眼校门口门卫办公室,一下子惊呆了,那不是夏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打瞌睡吗?顿时又怜又喜,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多久了,要是我刚才不朝校卫办公室那边望,我们不就错过了吗?那她不就白白跑了一趟了吗?大老远从那个小镇赶来,岂不大失所望,最后失落而归?可怜的女人,我的心一阵阵酸痛,眼都有些湿润了,一阵和风吹来,仿佛泪珠就要滴落,我赶紧把自行车停靠在后面墙壁上,走过来用手轻轻推醒了她,她睁眼一看是我,羞涩地笑了。
  “等了多久了?”我小声问道。
  “没多久,才一会儿,有点困,就靠着睡着了。”她平静地笑笑,掩饰着见到我后的喜悦。
  “到外面走走吧。”我说,然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夏也默默地跟随着我走向师专后面的乡间公路,平时我都会在吃过晚饭后一个人在这林荫路上散散步,然后才折回来去图书馆看书,今天有夏无言地伴随着我,感觉迥然不同,平时一个人独自散步是一种孤独,一种沉润身心血脉的孤独,一种看得见自己鲜活灵魂的孤独,而如今有夏在身边默默伴随我走着,整个身心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悦,空空的身躯注满了充实,又有一种如枯木逢春的感觉。可是一想到上周的那场灾难,我的心一下子就绷紧了,我紧绷着脸,一直没有开口和夏说话,夏似乎早已猜透了我的心思,轻声说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不知道你怎样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仍然没有说话,夏又加上一句说真的只是最后一次,好像一个小学生在做保证,以后再也不违犯纪律了,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好苦闷,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得上话,真不想活下去,一下子死掉算了,死了万事皆休,一了百了。”然后是一连串的泪珠子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又听到她鼻子抽泣的声音,我的心软了,主动伸出自己的手,牵着她的手,一同默默无言地走着。
  我们来到乡间小道,路上行人稀少,路旁多齐整挺直的水杉树,夏开口问道:“告诉我,那天你是怎么跑掉的?”
  “我跑过桥后开始往中学跑,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跑到河里去了,水里又很冷,又怕被他们发现,就爬出来躲进了岸上一个好像是瓜蓬里,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到底是个瓜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临时的厕所,好久没用了。”
  “厕所?我觉得不像,当时并没有闻到什么怪味。”不过一想到自己避难于一个野外茅坑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多了一层耻辱,日后若是传到相识之人或我的学生耳朵里,那叫我怎么好意思抬起头,停直腰板做人呢,于是不再言语。
  夏一打开了话匣子就一发不可收拾,“我当时真是吓昏了,脑子里直嗡嗡响,我宁愿他当场一拳把我打死,我当时也以为他是赶上来打我的,哪知他是去打你的,幸亏你跑得快。”
  我当然跑得快,想当年校运会我四百米还拿过冠军呢,自己一下子暗自得意起来,一得意就失去那份持重,头脑发热,便傻乎乎地对夏说:“听到他还骂了你一句骚货。”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字,我讨厌别人说那句话,现在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无耻,不守妇道,是个坏女人,都在风言风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唧唧喳喳,喋喋不休,一看到我来了就马上停止不说了,转移话题,看到她们的表情和眼神,我就知道她们在背后议论我,让她们说去,我不在乎,因为我把这份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无怨无悔,我甘愿受她们的谴责,那是我应得的,还有那数不尽的白眼,冷淡,添油加醋的闲言碎语。哎!想不到我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受这份罪,真的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可以说是在转眼之间变得面目全非,原先所有的熟人一夜之间都变得不认识了,以前我没有得罪过她们,平时大家也嘻嬉笑笑的,开玩笑啊,一起打牌啊,聊天啊,玩得很好的,现在全都突然一起敌视我,好像我是她们的仇人似的,自问我过去对得起她们,能帮她们的我都帮了,我又不是那种计较金钱名利的人,再说我即使做出这样的丑事又没有伤害到你们的利益,凭什么全都这样对我?我现在成了瘟神,谁都躲我。以前对于那些偷男人养堂客的事我也是深恶痛绝,觉得她们下流无耻,道德败坏,今天轮到我尝到这份滋味,受这份活罪,才明白人世间真的有许多不公平的地方,她们这些人有许多难言之隐,都有自己的苦衷。”说着说着泪水又哗哗滑落。
  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感受,想象得到社会舆论对她一个人如利剑般的责罚,如鹰嘴啄食般的谴议,如突遭打入十八层地狱般的被社会抛弃、隔绝与彻底的孤立。她如果能躲起来不见人或逃到外面去也行,可偏偏还要天天走进学校,走上讲台,面对同事和学生,默默地承受着人们的议论、鄙视和谴责,而我当时却是多么的自私,一直逃避着这些惩罚,幸庆自己能抽身置于是非风波之外,现在不停地担心自己因为再次和夏相遇会引火上身,影响自己的前程,打不成工,教不了课,取消考研的资格,甚至担心被夏的丈夫最终找到,被他打得半死,甚或活活打死,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身败名裂终生耻辱,如此等第。
  夏继续说道:“我当时真的吓傻了,仿佛整个天就要塌下来,站在那里一移动不动,脑筋也不转动了,身子也仿佛失去了知觉,真的变成了呆子,好久好久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当时就沿着公路去找你,我还问过桥边开店的那个女的,我平时经常在她店里买东西,跟她很熟,她说她是看见有人飞快地往通向中学的那条路上跑去了,接着就看见他搭着摩托赶来了,她说她当时故意给他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我想你一定不敢马上跑到中学去,因为那条路还有那么长,他坐在摩托上,很快就会追上你的,我想你一定会躲在路边的稻田里,有的稻是中稻,刚好够你藏身。我就往田边公路那边走,我平时在那么晚的夜里根本不敢往那边走,黑灯瞎火,阴森森的,怪吓人的,听说那条堤路上杀死过人,莫说是我一个人,就是跟在一群人里,我也害怕。可当时什么都不顾了,壮起了胆子,硬逼着自己慢慢地摸着走,我还小声喊过你。那天也真是点子低,我还没走几步,树丛里闪出一个男的,一下子蹿到我身边,拿出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冷冰冰的,勒得我生痛,我当时条件反射地一声尖叫。”
  我现在明白了原来那天她发出的那声凄惨的尖叫是遭到抢劫后发出的,我还以为是她男的打她呢,不过我只是在心里活动而已,我没有说出口,我不愿意提起他,特别是和夏在一起的时候。
  夏又接着说:“那个抢劫的听到我一声尖叫他也害怕了,自己跑掉了,而且路对面不远处来了几台摩托,明晃晃的灯直朝这边照,我猜想是他的哥们儿,隐隐约约听到他们中有人叫了我一声夏老师,我当时懒得答理他们,那个抢劫的应该掉头跑远了。我赶紧打小跑往回走,到了桥边那个小店里,那里已经熄灯关门,我喊开了门,告诉她我刚才遇到了打劫,那个女的是个好心人,说她也听到我的尖叫声,还以为是我老公打我,心里替我愤愤不平,一听是打劫的,她就替我担心起来,问我受伤了没有,又安慰了我一会儿,接着她就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被打劫了,要他来接我,他听完就挂了,我知道他是不会来接我的,我也不想他来接,我就返身去了中学,那个女的开始死活不肯让我再去走那条通往中学的小路,我说没事,大不了被打劫的一刀捅死,她看我态度坚决就放弃了劝说,提着手提灯壮着胆送了我一程才回来。当我敲开郑老师家里的门时,一听到郑老师说你还没有回来,我一下子就昏倒在她客厅的地板砖上,郑老师一会儿掐我的人中穴一会儿揉我的太阳穴,又拍又喊的,我才苏醒过来,我当时真的好怕,怕你出了事,我不敢想象如何面对这些后果。”
  我接口说:“我也没想到能逃出来,捡回一条命,那天晚上我一直都以为自己的命会丢在那里。”
  “后来我听到敲门声,知道是你回来了,我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终于落地,人才有了精神,才可以开口讲话,在这之前我真是个半死的人,没有一点点知觉,跟疯子没有什么区别,傻呆傻呆的,就是打我掐我也不知道疼,也不知温热冷暖,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即便是身处电闪雷鸣的旷野,我也会以为是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郊游,反正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不然早死了。你在隔壁房里和郑老师说的没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凉透了,颤抖着咬牙发誓再也不理你了。那天我是不该留你,不该要你陪我去跳舞,可是你也不该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了,全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在议论我们这件事,要不是舍不得儿子,我早就一根绳子往脖子上一套,一蹬腿,一口气没了,一走了之。本来是没事的,他接连几天像神经病一样在学校里闹,把整个学校翻个遍,口无遮拦,一会儿怀疑这个男老师,一会儿又说是那个男老师,我只好回家过夜。那天回到家里一看见放在藤椅上你的那只皮鞋,我的心里就像被人突然打了一拳闷着痛。他总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一句话也不说,样子很吓人,我真的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子。”
  听着听着我越来越觉得只是夏一个人在受苦受罪,而自己却一直逃避着责任、惩罚和道德舆论谴责,总想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的丑事,永远遮掩着这个丑闻秘密,永远偷偷摸摸地享乐,仿佛一黑夜屡屡行窃得手又屡屡逃脱抓获的小偷,白天装作正派,站在讲台,滔滔不绝,道貌岸然,骗取他人尊敬。而且就在眼前,就在夏的跟前还在心底里责怪着夏,甚至憎恨着她,还心理阴暗地鄙视着她,在心中也同众人一道谴责着她,至少也认为夏不是个好妻子,不守妇道。可是当我听完夏的倾诉后我的整个心身都被夏的一往情深所打动折服,被她那片真心和痴心所感化浸润,对夏的爱恋也随之茁壮膨胀,犹如一个瘪气球被小孩陡然吹大,迅速将对夏的恨意排挤除掉。
  我一把将夏拉在我的怀里,紧紧地搂着,觉得她无比的珍贵,惟恐她会一溜烟化走。我抱住夏柔软的身子,周身的血脉加速运行,身子骨架里的空洞骤然充满了力量和精气,原先空荡虚无的心也充溢着实实在在的愉悦,接着泛滥着幸福、激动和踊跃,又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脸与夏的脸紧贴在一起,我们的心也随之像相反两个方向奔涌的水流一样汇聚在一起,而后是自己火热的唇在寻求与夏的唇的吻合。多日来累积的忧郁、焦虑与孤独连同平日所聚集的枯寂沉默与心灵的恬淡宁静在转眼之间都冲刷得销声匿迹,不见踪影,不留印痕。
  记得以前在书店里随便翻书时看到一本书上说男人和女人本来是一个整体的,后来因为神的嫉妒被劈成两半,分置两地,所以男人和女人都要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在一起生活,生儿育女,永不分离,否则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的确,当我和夏在一起时,我觉得我是多么的满足,萎缩的灵魂也变得鲜活起来,仿佛真的看见自己身上的另一半又返回依附到自己的身上来,再次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我睁开眼睛,看见夏仍闭着眼,她的鼻孔与嘴唇如同是池塘里清晨吻吸吞食着清露的小鱼的嘴,在不停地歙合着,原先脸上沾满了泪水的憔悴被清新的红润所替代,仿佛原先枯萎的花苞经雨后滋润现正竞先开放着,焕发着生机和活力,增添了一层明媚与妍丽。看到她仍然沉浸在那个世界里,我不忍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怀中的她,她竟然这么易于满足,只是自己的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句甜蜜的言语,她近段时间一个人所遭受的所有委屈,所承受的所有指责此时她都已忘得干干净净。看到她这么恬静安然的样子,谁会想到这一周来柔弱的她曾经挺过了暴风骤雨般的闲言碎语和飞沫口啐,诚所谓成了千夫所指、众矢所刺地钉在屈辱柱上的靶子。可怜的女人,腌浸在苦楚中太深太久了,我的泪水也涟涟流淌,深深自责自己的自私。
  天色渐渐变得昏黑,夜色已经在我们的意识之外降临,远处的树木、村庄和行人也难以辨认,模模糊糊,影影憧憧的,我与夏携手相拥着往回走,路旁两边高大的水杉树影看起来就像站在那里的一排壮汉,随时就会有人出来捉住我们似的,我心里暗暗有点担心和害怕,很想早点带着夏离开这黑暗中的荒郊野外,回到街灯照耀下的水泥路上。
  突然听到呼隆呼隆的摩托车响,又有两道刺眼的灯光直朝我们射来,我周身的血流一起直奔脑门,心脏也随之一跃至口中,惊慌失志,竟然有一种下意识撇下夏一个人撒腿就逃的冲动,在这黑暗涌流的慌乱情感中,一道理智和尊严的光亮一闪而至,自己一下子稳重下来,双脚牢牢钉在地上,两眼死死盯着那辆驶来的摩托,最基本的常识告诉我,此时此地骑摩托的人不可能是夏的丈夫,但依稀是那么的紧张,等待着摩托的驶近,开过,远去,同时一只手紧紧握住夏的手。这时又回想起过去那次黑夜里死里逃生的那一幕,仿佛在回放电影,刚出现几个镜头,思绪接着窜到几年前深夜之中在河上铁桥偶遇火车经过的那次惊险奇遇。
  那年刚大学毕业,年轻气盛,没有一点社会经验,与校长吵了一架后牢骚满腹,加上受旁人篡惑,负气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南下广州打工,很快就在白云区一家港资公司当了翻译,平时周末闲暇孤寂之时就会逛一下周围的学校,没想到刚好打听到附近一所中学里有我们朗州师专毕业的校友,于是就经常走动来往起来。有一天晚上在他们学校里聊到很晚,大约十一点多钟的样子,才动身走回公司,在途中为了省时就抄近路,走进一座铁路钢架桥,桥两端本来是有专人守候的,不准人畜进入,那天晚上也许是太晚了,守值人员撤岗回去睡觉了。在黑暗中我一路摸索走来,仍然沉浸在他乡会友后的亢奋喜悦中,漫不经心,在桥上闲散漫步,停停走走,独自一人站立桥中,伸出头来观望高桥下的深阔水面,赏玩着圆盘月光映照下的粼粼波光,在四周黑暗包裹下的银白色漪涟水波显得格外耀眼,引人注目,一切是那么的静寂,富有活力,又略有些神秘、阴森、幽深、漆黑和可怕,诱惑着人去观看探望,同时梦幻般地勾唤出自己童年时期曾经历过的惊吓记忆。当自己意识到这种思绪回忆时就会清醒过来,抬脚就走,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前面火车呜呜呜刺耳的鸣笛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还未做出是后撤还是往前跑出桥体的决定,一道刺眼的光亮朝我照射过来,接着很快就看见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踏着齐整的铿锵步伐,拖着长长尾巴,嗒嗒嗒地呼啸奔腾而来,铺天盖地而至,仿佛一下子就要将我碾得粉碎,我死死抓住那钝厚的铁栏杆,拼命地往栏杆上挤,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张薄纸能牢牢地贴在栏杆上,即使狂风暴雨也不会被刮落淋湿。又急忙低头往脚下往,天啦!我踩在一个空架子上,一不小心就会失足落水,铁桥这么高,下面是幽黑的河水,一掉下去不知还能不能再爬上来,下面一定是深潭,说不定有什么饥饿水怪蹲在水里等着我呢,正好一口吞噬我。这时感到火车轮子与铁桥上铺设的钢轨的哐啷哐啷哐啷的撞击声就要把我的双耳震至麻木失聪,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我紧握着的铁栏杆连同脚下的空心钢架也上下摇晃起来,我发现自己多么像一只腿脚受伤的小鸟无可奈何地停站在一根绳索上,而绳子的两端却被调皮的小孩牵扯着,他们在拼命地摇摆着绳索,一定要摇落我才善罢甘休。往日流水般的时间此时却慢得如同被骤然冰冻凝固了一样,我已经吓呆了,暂时没有了呼吸与气息,背后的热气一阵阵的,像滚滚浪涛汹涌而至,要立马将我湮没,又忽地听到车厢里中的一阵笑谈声,却又嗖的一声随着车厢电逝了。脑子里一直担心着哪节车厢刚好有一个伸出来的铁钩猛地一把将我攫取而去,或有什么人恰巧偶尔伸出手来打我一拳。过了很久那长长怪物才终于跑到前方去了,我才终于定下神来。
  而此刻我又将向我迎面急驶而来的摩托幻想成了那次的火车,接着又认为摩托车手就是夏的丈夫,我惊恐地盯着摩托,预防着他突然跳下车来打我,又终于等到摩托像上次的火车一样开走了。
  夏一直顺从地随着我站立不动,没有单独行事的意愿,也许她也感觉到了我怪异的反应,等我恢复了常态,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她才开口关切地轻声问道:“怎么啦?”
  “没事。”我装着没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其实在我心里早已经历了千万条情感变化,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刚才在脑中闪过的所有念头,所有幻觉,尤其是不能讲出我起初想一个人逃离的念头,她要是知道了,或猜透了我的意念,她会怎么看待我呢?她一定会愤怒地离我而去,鄙视我的懦弱,胆小,没有一点点男人的气魄。我也不想告诉她现在我是如此地怕摩托车从后面开过来,真是个惊弓之鸟,她会从心底里瞧不起我,我其实是不想自我破坏我在她心目中的良好形象。
  可是过了几分钟,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不知为什么,现在一看到摩托车从后面开过来,或是背后有人在跑,就会紧张地回过头来看,直到他们走了才放心。”说完心里觉得舒服多了,一直压抑着的恐惧好像被泄掉的苦水一样,心里陡然轻松了许多。这种压抑的心理秘密一直堆积心头,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半分,今天终于可以说出口,原以为夏会鄙视唾弃我,没想到她会温情地抱住我,仿佛我就是一个在黑夜里受惊吓的小孩,不停地抚摩着我的头,我的脸,又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没事了,没事了。”一阵风吹来,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泪水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自动滚落下来。
  泪水,如同音乐一样,能洗冲剔净心中的愁苦和郁闷,又能卸除压在心间的千斤重负,换得一片光亮与明快。
  我们一同返回到校门口,我骑着单车,驮着她在宽阔的大道上明亮的街灯下悠闲地踩行着。
  “亲爱的,我们今晚到同学的房间去睡,他在五中有一间小房子,他晚上不去那里,我有他的房门钥匙,平时晚上我看不进书就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听听音乐,看看他的画册。只是那里条件差,你同意去吗?”
  夏高兴得像个小孩,从背后搂住我的腰,嘻嘻笑道:“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我愿意陪你到天涯,随你到海角。”
  “你愿意跟我过这种流浪的生活吗?”
  “嘻嘻,这很好,很好玩,又自由,真的是很新鲜,很刺激。”
  “刺激?新鲜?好玩?嘿,过不了两天你就会离我而去,你哪里吃得这种苦。”
  “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苦我都吃得,我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女人。”
  “是吗?”我的鼻子哼了一声,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喂!你怎么拿出这么一种说话的腔调,好像不相信我,你怎么疑心这么重?”
  “哎。”我长叹了一声,左手握紧单车龙头,侧身转来,伸出右手轻轻拍了几下夏以示歉意与安慰,然后回转身,仍由自己没有言传表达出来的思绪在心中随着脚下的车轮一道向前轮转延伸。其实我都看透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相信真正的爱情存在,爱是什么呢?正如一位哲人所说的是为了消除孤独与满足情欲。你们女人哪一个不是满脑子里整天想着吃好、穿好、玩好,哪一个不虚荣,不图慕权势,更不用说金钱与名气,说穿了,你们女人是物欲的化身。又记起在朗州师专念大学时的情况,当时班上的女生都一窝蜂地围着班长转,因为他长得高大斯文,跳的好舞,歌喉也不错,学习成绩又好,又很英俊,更重要的是他是市委常委的大儿子,记得有一次我恰好同他一起下教学楼。后面跟来的一群同班女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都潮涌过来,如鸡抢食般争着和他说话,其中有一个我心中暗地里喜欢的女生竟然毫无顾忌地把我一下子推挤到一边,急急地和他说着什么,我顺从地腾出空处让她们热烈讨论,我停步站在一旁角落,冷眼目送她们热闹地簇拥着她们的白马王子下楼,从此我彻底完全地断绝了对她的暗恋,以后也懒得跟她们多说话,知道她们都认为我是个怪人,我才不在乎呢,亏她们还是大学生,一看见电视里出现什么香港明星,都一齐哇声尖叫,吓得我推开书本,惊异地看她们,以为她们中了魔。别看她们个个脸蛋艳丽,脑子却空空如也,天天无非是想的吃喝,穿漂亮的,玩开心的,只有到了考试前才看书,她们认为反正毕业国家分配,何苦读书?我却特别喜欢读书,躲开这群唧唧喳喳、吵吵闹闹的女生,逃进了图书馆,一书在手,心境由原先的孤立失落,被边缘冷落变成愉悦和自信,有找到自我的感觉,并受书本的感染,引作者为知己和陪伴。
  思绪又回到身边的夏,其实她是个特别的女人,有她自己的主见和个性,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难得她对我这个流浪汉这么好,她也一直认为我很聪明,有才气,一定能考上研究生。可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结了婚,我猜想她就会隔三差五地埋怨我没用,一点也不会人际交往,不懂如何处理各种人事关系和进行必要的社会交往,为人太老实,处处受人欺负,又不会赚钱,跟着我真是活受罪,算是她自己瞎了眼,没完没了地后悔,还天天在我跟前念叨,你看谁今天穿了什么名贵衣服,谁的丈夫又升官了,谁的兄弟又赚了一大笔钱,谁又买了房子,又在最近添了私家车。一想到这一层我心里就担忧起来,一分心手中掌握的龙头也随着摇晃起来,随之车体失控,一下子撞到停靠在路边的一个脚踏慢慢游上,我也顺势从车上跳下来,还来不及回身抱住夏,夏已经连及单车倒在地上,天啊,不会把她摔成重伤吧,或伤到她什么筋骨,断条腿什么的,那就麻烦大了,想到这一点吓得浑身直冒汗,赶紧扶起夏,问她有没有事,她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看到她还能站立起来这才放心。
  我连忙从地上抬起单车,龙头被撞歪了,把前轮夹在两腿间,用力扳正了,慢慢游车只是被撞了一下,稍稍挪动了一下,看不出破损,而且车身后轮原本是用刹车片固定着,又幸好车主当时背靠着我们正在街道边上的那个小店里买东西,没有注意到我们撞了他的车,于是我和夏悄悄然走开了,不久又开始驮着夏踩着单车在大街上继续前行。
  平时我一般在晚上或周末都会去钟伟山在五中的房里,一个人呆在里面看看闲书,听听音乐,从朗州师专出来到他那里踩单车也就三、四十分钟,平时为了抄近路,避开街上的车流,就走小巷子,开始的时候有点怕,后来习惯了,沿着曲折幽深小巷穿行还别有一番滋味与情调。今天出了点小小事故,便不敢走小巷子,生怕再发生意外,便走大街了。
  街上的车不是很多,主要是的士和慢慢游,这里的的士最可恶,到处乱窜,横冲直闯,肆意妄为,司机只顾抢客,不长眼睛,行人和骑车的一般都会主动避让他们,免得被撞。
  城市的夜生活远比农村乡镇丰富多彩,更具诱惑力,看到周围酒店餐馆舞厅商店前面一闪一烁的七彩霓虹灯,还有场外围在一起吃吃喝喝夜宵的人群,心里也会泛起向往加入的热念。夏也没有说话,看到周围夜市街景,她从未涉足这些陌生地方,更何况是在晚上,所以她心里一定也觉得新鲜好玩。
  到了五中校门口,我们都下了车,推着车走,把车子停在车蓬里,转弯走向那栋林荫遮盖下的教学楼,因是周末,教学区一片漆黑,恰好中我们的心意。我同学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英语教研室的里面,用一个隔门分开着,一边是教研室,里面一小区域刚好够放一张床就是我同学的卧室,周末一般是没有老师在教研室的。我引导夏上楼,小声吩咐她脚步放轻点,不要说话,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都忐忑不安地猫步走在二楼走廊上,走到尽头后先打开教研室的门,等夏进来后,再转身关上,接着手牵着她在办公桌的空隙里穿行,即使里面黑咕哝咚,也不敢开灯,全凭直觉摸索到了里面的小门,又再打开锁,再关好门,扑通扑通猛跳着的心才慢慢感到一丝安全感,我急急地打开窗户,又忙扭开小电扇,还找来蚊香点上,颤抖的手一而再,再而三地难以把两叠蚊香卷分开,就干脆把它们仍在一旁,一把抱住夏狂风暴雨般吻着夏的脸与唇,接着像如饥似渴的狼将捕获的猎物抱到床上,揉捏着夏柔软的身子,解衣扯裤,急不可待,脑子里胸腔里仿佛充满团团灼热气流,到处乱撞,逼压得厉害,寻求出口,终于在自己的*肌肤与夏的*肌肤相亲触摩之后,一股暖流从黑暗深处直冲脑门顶,我浑身颤动着,仿佛周身所有的神经末梢突遭电击,接着是所有的细胞都喜滋滋盎然勃发,享受着片刻的极度亢奋和幸福,自己的灵魂好像坐上了火箭头,突然冲击到云层顶端,独自悠闲躺卧在一飘渺厚实云朵上随风遨浮。等我回过神来,一切都那么快地消逝了,惟有留下些微的喘息,夏毫无反应,默不作声地躺在那里,我感到无比的羞愧。就好像我俩同站在一条起跑线上,发令员的枪还没响,我就呼地冲出去了,等到枪声真的响起,我已经冲刺到了终点,而夏却还一直站在起点上冷冷地看着我。
  等我暴风雨般的情感平静下来,恢复了常态,也从那癫狂梦幻世界回到眼前现实中后我才伸手抱住夏,似乎在歉意无言地对她说等会儿我再好好爱你,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觉得自己刚才太饥渴了,仿佛是一口吞食人参果的猪八戒,想再来一个以便细细品尝其中滋味。
  当我在默默无言中悄悄蓄聚力量好来一次和风细雨式的爱抚时,夏在黑暗中说:“这里好闷热,到外面走走吧,肚子也饿了。”
  “好的。”我仿佛得到解脱,轻快从床上跃起,迅速着两人的着装。
  摸黑走出教学大楼,走在大街上,挑了一个人不太挤的小店,买了点饼干和饮料,夏老是喜欢吃这种东西,她总是嫌麻烦去找馆子吃饭,一路上边走边吃,说说笑笑。
  我们信步来到沅江堤上,真是河风习习,将夏的头发吹散拉长,长裙子也迎风飞舞摇摆起来,发出清脆的哗哗响声。记得一、两个月前这里还驻扎着部队,还有防洪的官员和农民以及市里各单位抽调的人员,分头守护着这蜿蜒曲折的沿江大堤,如今是水退人散,现只有附近的消闲的人们夜晚过来这里纳凉,享受着这清爽河风,在柔和的月光下说着聊着各自的私事。
  我和夏牵着手,边走边欣赏着四周的江边夜景。走了一段路,夏感到有点累,便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夏偎依在我的肩上,望着眼前宽阔的江面,月光下的流水引发我们无尽的憧憬和遐想,我们都保持着无言与沉默,不知是在想着各自的心事,有淡淡的忧愁与哀伤,隐隐的担心,还是暂时忘却了现实,沉浸在这甜蜜温馨的两人世界里。
  过了一小会儿我才意识到在我的左手边不远处坐着三个男青年,他们一直没有说话,虽然附近码头有亮光,毕竟我们坐着的地方还是一片黑暗,这时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我们身旁,突然紧挨着夏坐下,我和夏都吓坏了,犹如是池塘莲藕丛中深处被人惊起的一对露水鸳鸯,扑愣愣拍水逃散,急忙起身,心慌意乱,抬脚就走,丝毫不敢有片刻停留,走了好远还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心跳不止,好在那个人没有跟来骚扰我们。

我找在市戏校上班的师弟要课上以及与他的同事的交往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快得简直就让人觉得一直在做梦,时时处于梦境之中,分手时刻就是梦醒时分。倏忽之间星期天的中午就已经来临。一起吃过午饭后我送她去车站,在街道上慢慢走着,彼此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夏说:“有空我再来看你。”她似乎忘记了前天说过的话。
  我也忘记了过去的坚决誓言,情不自禁地回应道:“好的。”
  这时从前面驶来一辆的士,夏连忙招手示意坐车,那台的士猛地窜到我们面前,嘎的一声停在跟前最佳上车位置,夏打开车后门,也没看我一眼,很伤感地说声“我走了”就弯腰猫进后座,刚关好门,的士就麻利活脱地甩过头冲往车站。望着载着夏的的士远去,我开始思绪万千。原本希望我们的关系因上次的追杀事故后可以从此断绝,相互不再往来,彼此忘却对方,各自生活在各自原先的生活轨道里,谁知又重新会合交叉,重又纠缠在一起。也许这就是命运,命中注定我们是一对冤家,棒打脚踢也分不开,那要真是这样,我也只好从此屈从屈服,我认命了。今后要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吧,我也曾经做过抵抗,我无法自制,我逃不脱,我摔不掉,所以我会接受一切不幸的。大不了是死,上次要不是跑得快,不就早死了吗?不知为什么我对生活渐渐失去热情和奢望,平时少欢乐,似乎对考研能否成功丧失了信心,已经失败了两次,这次也许又是同样的结果,愈加觉得自己不是个资质聪明的人,怀疑自己是个眼高手低,好幻想,实际能力差的人。
  夏走后留给我一个奇怪复杂而又矛盾重重的情感世界,一方面她走了,我又一个人了,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清净了,又可以沉下心来,毫无任何外在牵挂和干扰地看书了。另一方面我慢慢地发现我多么渴望结束这种孤云野鹤的流浪漂泊的日子,每天实实在在地忙碌着一份工作,不像现在这么飘着虚着,更渴望过上安定的日子,渴望一个温暖的家。所以很舍不得夏的离开,对于这种留念这次感受特别深,在我的灵魂深处,夏的形象已经深深扎根,盘根错节,渗透骨髓,再也难以拔除。就这样一直独自一人默默地沿着洞庭大道向前走,走了一段路后,我突然想起趁今天是星期天有空,不如顺便去一下戏校,找一下校友戴志豪,他比我低一届,是桃源人,毕业后却留在朗州市里,在戏校工作,听说他是教导干事,负责排课的,心想既然顺路,不如进去找找他,看他能否给我安排一些课教。
  戴志豪吹一口好萨克管,平时在寝室里老是一个人嘟嘟嘟地吹个不停,整栋宿舍楼都嘹亮地回荡飘溢着萨克管的声音,我虽然嫌它有些吵,干扰了大家的清静,但有时听听还是觉得很有意思,驻足侧耳倾听,还是别有一番韵味在里头,忧郁的曲语调吹得心头也痒痒的,舒服受用,我这个人也好附风雅,总喜欢主动与那些搞音乐美术的人交往,觉得跟他们在一起谈谈音乐绘画很开心,没有那么重的俗气,也没有那么多的束缚,所以在师专读书时就和这个吹萨克管的师弟关系不错,后来在校运会上我们一起跑四百米接力,我跑第一棒,他跑第二棒,可惜在交接棒时出了问题,棒从我手中滑落在地,虽然合作没有顺利进行,但我们的关系由此增进不少,所以这次才敢心无顾忌地去找他,心想大家关系很好,他若是能帮上忙,一定会帮我的,于是就踏进戏校的院子。
  一走进那个院子,便立即飘来各种乐器的声音,吹拉弹唱,不绝于耳,更有一对武打学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刀来枪往地打斗演习着。我小时侯就最喜欢看这种打斗和翻筋斗。记得小时侯我们村里的剧院经常会来一些剧团,一般都会演上一、两个月才走,当时在农村别说能看上电视,就是电影,一年到头也难得看上几场,但戏剧团都很多,也很火爆,我非常喜欢看,常常趁机从门口挤随着相识的大人钻进去,跑到演出舞台下,趴在其砖台边沿上如痴如醉地看,虽然听不大懂他们唱的是什么,但很喜欢这种热闹场面,尤其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服装,有的还在头上插着两支野鸡尾翎,他们都会在台上打斗一番才会咿呀地唱,或者边唱边把那支长野鸡尾翎折弯在手,自己心里早已痒痒,很想跑上前去摸摸,即使近距离看个究竟也一定很有意思,还有那些各式刀剑枪弓等战争武器,那些都是童年时最好的玩具,惟有在舞台上垂涎三尺,根本不可能容许我拿在手里去把玩过瘾,仍然还记得在小学二年级时班上一个和我要好的一个同学送了我一口他自制的木材质宝刀,我兴奋了好几天,天天拿在手里,挥来舞去,嘴里也学着那些舞台上的戏剧演员那样哼哼叽叽不停,逗得大人都哈哈开心大笑,自己得意非凡,如今看着这些学生在演练彩排着各种刀枪格斗姿势,就感到分外亲切,同时又唤起了自己童年趣事的回忆,又记起小时侯有一个剧团在我们村里招收学童演员,那时候穷,刚好够填饱肚子,大都读不起书,村里人都想早点让孩子谋生,演戏也是一门好途径,所以家长也情愿送自己的孩子去学戏。记得当时剧团的团长亲自面试把关,我也站在那些孩子们中间,团长要我们一个一个地轮流试着学唤鸭子的声音,如“鸭儿嘀嘀嘀嘀……”一口气拖下去,不换气,能唤唱多久就唤多久。前面几个小孩有的刚开了个头就接不上气,哽咽在那里没有了声音,只是瞪直了眼涨红了脸,窘迫不安,有的是声音如同破锣一样难听,反正是团长的脸上一脸的不满意,到了我时,团长看了我一眼,伸手示意我试唱,并一直期待地微笑着望着我的脸,我本想开口说我只是来看看热闹的,但是看到团长那副想要听我唱的神情就感到不好意思违逆他的期望和指示,于是深吸了口气,排空了肚子,扯着嗓子开腔唱道:“鸭儿嘀嘀嘀嘀……”,一直嘹亮自信地拖唱拉长下去,直到实在憋不住气才遗憾地放弃,还以为团长嫌我拉唱得不够久,没想到他一拍大腿,连说好好好,就这样,就这样,后来团长特意登门找我爸妈,要收我为徒,说我天生是演戏的料,将来一定会成个名角。爸有点心动,想让我去学戏,我也想去,并不是想当名角,纯粹是想着演戏好玩,不想天天在学校里读书,妈却坚决反对,口口声声地团长说:“那不行,我的儿将来要读大学的。”现在还清楚记得妈说这话的种种情景,是啊,妈期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大学生的愿望如今已经实现了,我的确是大学生了,可毕业后分配到乡镇中学当老师,自己不是很甘心,如今又回到这个城市,漂泊在这个城市中。
  我望着眼前这些戏剧班的学生的脸,心想若是当年妈不是态度坚决,恐怕我也成为你们的同行了。哎,只是如今的剧团大都萧条不堪,上次去看夏,恰巧在她镇上看见那个团长,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却毫无反应,他早已认不出或者早已忘记了儿时的我,当时他神态消沉,往日的精悍和潇洒荡然无存,令我诧异万分,他已经转行放电影了,可如今电影的生意也不怎么好,人们都喜欢回家看电视去了,儿时记忆中的他在舞台上扮演着大花脸,那响亮大嗓音震得整个院场的每个角落里都有声音回荡,想当年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万人瞩目,那股豪迈气势和叱诧风云的气质现今让位于他目前满脸的苍老和沉寂,以及萧条与暗淡。哎,世事难料,人生多不如意,就拿自己来说,儿时要不是妈态度坚定,我就成了这些戏剧班的同行了,又是另一种人生,结果会怎样呢?也许生活得比现在还要差。
  想起此次行程的目的,便没有再多停留了,于是走开了,把热闹留给他们,这时看到一个老师模样的人,于是就向他打听戴志豪的房间,他很客气地告诉我谢老师就住在前面那个教工宿舍楼的二楼楼梯口左手第一间房。
  到了他房间门口,一眼就看见他坐在饭桌旁抽着烟,旁边还有一个女孩,我犹豫了一下,是该进还是转身离开,还在一直迟顿之际,谢眼尖,看见了一直在门口徘徊躲闪的我,大声说道:“喂,林风,你是在找我吗?”
  “是啊,特意找你有事的。”我快速做出反应。
  “那好啊,进来!进来!”
  我略有点不好意思地进门了,他又热情地问我:“吃过饭了没有?”
  我一个劲地点头说:“吃过了,吃过了。”不敢抬头与她们对视,眼睛一直看着饭桌上吃剩的菜盘饭碗,神情很不自然,一看就知道我在她们面前显得很拘谨,谢就主动望着他女友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刘春霞,这位是……”
  “他是林老师。”谢还没有说完,她就插话进来。
  “啊?!你们认识?噢,噢,噢,这么巧,林老师教过你。”谢咧开嘴笑着对自己的女友说。
  “我没有那么幸运,只是听师弟师妹说起林老师,说林老师上的课很精彩,很有意思,口语又好,学生都很喜欢听他的课,都说林老师上的课比师专的老师讲的课还要好。”
  没想到她是我教书的那个中山外校的,更没想到她对我如此客气,弄得我又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摇头否认,窘迫不安,不停地说“没有,没有。”
  谢接口说道:“那当然啦,我们林老师是英语系的高才生,典型的才子。”
  她们一唱一和,我听在心里美滋滋的,从她们的话语和神色来看,对于我的突然闯入她们两人的私人情爱世界并不反感,反而是真诚的开放与接纳,热情的欢迎,多溢美之辞,我受到鼓舞,拘束之情消散,便抬头望着那个女孩,问道:“你也是中山外校的?是哪个班的?”
  “哦,我刚毕业,现在已经上班了。”
  “那好啊,不错,不错。”
  “你们还坐一会儿,我出去一下就回来。”她亲热地拉着谢的手,谢点了点头,她就出门下楼了。我弄不明白怎么我一来她就走了,而且刚和我说上一句话就决定出门,是不是我打扰她们了,我暗自纳闷。
  谢示意我随意坐,说道:“我这个房又暗又小,没有什么名堂。”
  “比我强多了,我现在租住在别人家里呢。”我答道。
  “怎么样?这个女孩如何?”谢敛容问我的意见。
  “不错啊,人长得漂亮,又大大方方的,说话也有条有理的,很得体。”
  “不瞒你说,我开始并不接受她。”
  我问道:“那为什么?我觉得她长得不错,看起来人也很聪明,很会说话,肯定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是,这方面我是欣赏她,可是毕竟她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
  “她在哪里上班?”
  “在凯林大酒店上班,做服务员。”
  “有个工作至少比没有工作强,更何况那个大酒店听说在朗州是数一数二的,先让她从基层做起,干好了可以一步一步往上升。再说,现在的单位和公司都开始实行招聘制,以后的大学生也不包分配了,都得找工作了,那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她作为一个女孩,自己一个人在朗州找到这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她靠的是自己的势力和能力,有本事的人哪儿都有口饭吃。”
  “那倒也是,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舒服了,你真会劝解人。昨天在她那个酒店睡了一个晚上,整个十八层的客房都没人住,就我们俩,刚好刘春霞当班,那里面真是奢侈豪华,老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享受。”
  看着他那种陶醉和满足的神情,我哈哈地笑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严肃起来,说道:“我这个人,你别看我长得粗壮,说话粗声大气的,我的心事特别软,起初她来找我玩时,我很热情地接待她,因为我们是老乡,过去又认识,后来她经常来找我,我开始觉察到她对我有意思,曾经有那么一两次对她很冷漠,她却一点也不在乎,仍然来看我,我很过意不去,开始对她好起来。”
  我接过话道:“那你就要好好珍惜。如今社会上都是男追女,哪有女追男的,可见你身上有许多优点吸引着她,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你,我想刘春霞完全有她的判断力,她是个聪明人,是不会看错人的。”
  “嘻嘻,你真会说话,经你这么一说,我倒好像成了什么大人物了。唉,其实我呢,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没有什么大的追求,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天天炒点小菜,喝点小酒,和朋友聊聊天,有心情的时候吹吹萨克斯管,工作上不出问题,不给领导添乱子,过得去就行了。”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你这间小房子布置得很有情调,不像我的房间简简单单,就是一张床而已。”
  “我嘛,是没事干,瞎摆弄,不过我还真有点喜欢把自己的房间布置得有气氛一点,弄点什么小玩意,摆个什么彩灯之类的东西,显得有点生气。”
  接着他又提到那个女孩,“现在我觉得我还真需要她,要是平时隔了几天不来,或者周末她要上班,我就很空虚,很无聊。唉,人的感情啊,真是很复杂。所以我很佩服你,我现在是根本没有心情坐下来看书,毕业后就一直没摸过书本,把英语都交给老师了,平时又不用,现在全忘了。难得有你这样好学的朋友,你有空时多来我这里坐坐,只是地方有点窄,条件差,不过我们哥俩可以炒几个小菜,你天天在食堂里吃饭,伙食不是很好,可以来我这里改善改善生活。说实话,我也知道我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我是不学无术,不像你这样志向远大,将来你一定会有出息的,虽然现在你条件艰苦了一点,等你考上了研究生,那就是另一片天地了,身边接触的人也都是学术界的人了。我虽然不爱学习,但是很愿意跟你们这样的人交往,不像我现在接触的同事,都不求上进,心思不在读书教学上,乌烟瘴气的,不是在一起打牌赌博,看三级片,就是和学生恋爱。相互攀比,勾心斗角,心里想的是吃,穿,玩,乐。我都不愿意跟他们多说话。”他变得更严肃了,沉默了一会儿,又微笑起来,“嗨,我也是吃饱了饭没事干,发牢骚,都忘了问你,你今天来我这里,只是来玩玩,还是有什么事?”
  终于轮到可以讲出我目前最关心的事了,我说:“是这样的,你也是知道的,我从大卫的公司出来后,在师专的图书馆里专心复习考研,平时搞点家教,还在中山外校兼课维持生计,现在家教没有上了,家教一般都搞不长久,多则两三个月,少则一个月,甚至就是两周,老换来换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我也不愿意上门到人家家里教课,好烦琐,也很拘束,我不大习惯在人家家里陪那些孩子读书,在师专读书时自己是学生,周末出去在外面做做家教,赚点零花钱倒是可以,现在拿它来挣饭吃就有问题。幸好经熟人介绍可以在中山外校上课,我到处都碰到好人帮我,可惜这学期中山外校给我的课太少了,只有四节课。课太少了,平时看书时都会偶尔分心,总是担心生存问题,我想问问你们这边有不有课兼,你是管教学的,应该知道这方面的事,能不能帮帮忙给我安排一些课上。”
  “你可找对了人,我也刚好需要找一个新老师,你是不知道,上学期有个外聘老师,课上的不咋的,却经常迟到,缺课,学生对他意见很大,我正想着把他炒掉,正愁着没个人来替代他,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来上,绝对没问题。这样,我明天跟我们主任说一声,问题不大,教师的课程安排基本上我说了算,跟主任说一声,尊重他一下而已,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你这样,明天你有空没有?”
  我连忙接连不断地点头说有空有空,惟恐说迟了就不给我了。真是天上掉下一块大面包,被我捡到了,从此无后顾之忧了。他接着说,“你抽空过来一趟,来领课表就行了,教材只是些高中课程的英语,对你来说小菜一碟。”
  “好的,好的,那以后多多关照,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低声下气地说道,同时又拍胸摸腑,对眼前的师弟感恩戴德,感激之情泛溢于言表。
  “哎!看你说的,你太客气了,我应该感谢你才对,你替我解决了一个难题。”戴师弟敛容严肃地说,似乎有些怪罪我见外,对他太客气,又似乎是以工作口吻和我在谈正事。
  我们又聊了一些其它话题,比如各自班上同学的工作分配情况,这时刘春霞进来,我就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先走了,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们好好聊。”戴志豪点头道:“行,以后常来坐坐。”
  刘春霞表情很自然问我:“怎么不多坐坐?”
  我说了声我还有事就出去了。
  第二天我到戏校找戴志豪拿到课表时发现戏校这边的课与我在中山外校的课不冲突,也是四节,而且都不在同一天,暗自幸庆自己运气好,一切很顺,没有麻烦。从此也和戏校结上了关系,平时在晚上没心情看书或周末夏不来看我时我就会骑车找戴志豪他们玩,经谢的介绍和宣传,我很快就和戏校的那些年轻老师混得很熟了,尤其是那年新分配来的老师。他们也愿意和我交往,把我当同事看待,特别是听说我在考研,都挺敬佩我。大部分年轻老师是从师大的音乐系和美术系分过来的,独有一个男老师是从武汉音乐学院来的,他长得白白净净的,操一口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即使在朗州这种普通话很不吃香的地方城市,他也仍然改不过来,不说当地话,尽管他和戴志豪是桃源老乡,而谢一直是讲桃源话,听起来绝对是纯正桃源乡音,醇厚亲和。我对眼前这位来自武汉音乐学院的老师万分景仰,他看我态度恭敬虔诚,就主动邀我去他房间,当他得知我很想听他演奏乐曲时,他很高兴地拿出他的看家本领,从一个黑色狭长的精致皮箱子里抖出一个我从未亲眼目睹过的乐器来,一节一节地安装上,动作熟练如优秀士兵在装卸机枪,又温柔娴静如仕女绣花,等装好了就提了提裤子,接着鼓起腮帮子,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如同是小孩子在吹气球,凝神定气地吹起来,到了得意关头,他就会摇头晃脑起来,他似乎已经忘记我的存在,陶醉回味着他过去在大学里的悠悠岁月,沉浸在重操旧业的欣喜之中,我听得思绪万千,牵情动感。吹完之后,他笑容满面地望着我。看着他泛红的脸蛋,我接连不断地点头说:“不错不错,我今天真正开了眼界,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三月不知肉味。”他哈哈地笑起来,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接着说:“我当初学这个的时候,我父母是反对的,她们认为长期吹这种乐器,会伤身体,我的老师说只要发音方法正确,就没事了,不但不会伤身体,反倒有益健康。”没想到他把我当知音,仿佛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有意愿专门倾听他的人了,他又谈及他在武汉音乐学院的求学经历以及一些同学与朋友。他听说我在报考英美文学的研究生就给我提起他认识的一个在武汉大学读英美文学的研究生,我更加认真专注地听,他说他是通过学校的一个交友社团认识这位朋友的,他想结交一位搞文学的朋友,而对方希望认识一位搞音乐的朋友,于是他们俩就走在一起了,彼此很谈得来,他说他这位朋友的文学修养真是令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记得有一次他们班上在外面郊游,他就带上这位朋友,大家坐在一起举行活动时,他表演一个节目,就是当场朗诵了一首英国诗歌,又没有稿纸,事先没有准备,完全是临场发挥,当时他脱口而出,非常流利地将那首英诗全部背完,非常投入,非常动情,迷倒了我们班所有的女生,虽然我们都并不怎么懂诗。他后来告诉我,这首是一个叫做John Keats的英国年轻诗人写的,诗的名字叫《夜莺颂》。我很羡慕地听着,尤其他讲述的这位高人逸事,相较之下顿觉自己水平太低,越发小心低声,因为自己毕业于一所中小城市的师专,总觉低人一等,没见过高端学术世面,所以凡是从大城市里走出来的高校毕业生我都抱以敬仰的态度。
  他听我说想听听一些世界名曲后,走到他的桌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一排CD中抽出一张,放进音响里,他说道:“我推荐你听一下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我非常喜欢他的音乐,这张CD是我的一个朋友从国外带回来送给我的,绝对是原汁原味,你就坐在这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听,最好是闭上眼睛,彻底地放松,安心地享受一下,我出去一会儿,你不要着急,慢慢地听下去,感觉就上来了。”说完他按下开关,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我真的就按他的吩咐坐在椅子上,闭上双眼,整个身心就彻底地放松,很快在我的幻觉里,发现此时的音乐多么像一条长江大河,其起头序章多么像河流的发源地,清清泉水,舒缓流淌,即而河床增宽,水流增多,上下涌汇,隔了一段时间水流多转折,时而左转,时而波折右转,历经九曲连环之后,骤然出现一个大回环,接着以毫不停息、毫无倦意的精神勇往直前,突然到了一个狭窄关口,奔涌的流水如同是万军之中正在冲锋陷阵的千匹奔腾战马陡然看见前面是断崖,纷纷止步后撤,但后面的兵马一层压一层,簇拥向前,根本止不住前行的步伐,于是都一起纷纷下坠,于是乎一泻千里,惊呼声,呐喊声,嘶叫声,怒吼声,恐哭声,都夹杂其中,我自己也听得血流加速,心情澎湃,又仿佛在坐过山车,被忽地陡然高速升空,热血直冲脑门,又是猛然下落,心跳加快,一起一伏之后,觉得分明地刺激过瘾。此时乐曲的水流便重新聚集汇合,经整合后又齐步向前,但前行的脚步和缓平静多了,如同是已经进入中年时期的男人,经过青年时期的激烈冲撞,如今变得成熟平和起来。我的思绪也随之分散漫逸,过去所记得的李白的一些散碎诗句接踵而至,“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动流至此回。”,“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飞流之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山随平野尽,月入大荒流。”,还特地涌现他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山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接着思绪又转到《哈克.贝利芬历险记》中哈克和那个黑人奴隶吉姆在竹筏中被水流冲翻落水的种种情景。总之我的心早已脱离乐曲,独自逍遥遨游,当我醒悟起自己的分心,又回到乐曲上时,发现此时的乐曲水流愈加平缓,如同是一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一步一步走向人生的尽头,后又汇入包容一切的汪洋大海之中,音乐就此而停止。过了一会儿,又进入下一个曲目,这次却是完全一个风格,整个基调从头至尾多哀怨,处处是愁云惨雾,很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味道,心内猜测柴可夫斯基一定拥有李清照一样敏感脆弱的心灵,基调如此的感伤,音乐中弥漫着浓浓的忧郁,对孤独的强烈倾诉,相信他的人生也不怎么通达,他的爱情也不怎么如意,不然,怎可以会如此详尽的音符在表达如此细腻丰富的情感,如同在向我们掏出他的肺腑之言在诉说着他那动人哀惋的爱情故事。
  我又想起了夏,有两周没有了她的音信,感觉彼此隔离了一个世纪之久。每到周末,我都会强烈渴望盼望她来看我,她没来,深深失落之余,又自我安慰这是好事,我们的关系可以从此断了,各自回归到各自的生活,毕竟她是人家的妻子。哎!人的情感是一种很矛盾很复杂的东西,很难说得清,辩得明的。听着音乐,觉得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灵慰藉,音乐真是抚慰心灵创伤的灵药,那优美旋律犹如一只秀手在你的伤口上擦抹着镇痛的膏油。整个音乐停止后我淤塞的心灵如同是得到了清冽泉水的冲洗,现已经不留一丝尘埃,如同明镜一样,照彻心境。我很喜欢神秀的那个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虽然他的境界不如慧能的高远,在我看来,慧能纯净得如神仙圣祖,不是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又怎能保证一个人在一生之中不惹尘埃呢?
  我站起身来关掉音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通畅,烦恼与郁闷一扫而空,于是关上了他的门,走到外面,想找戴志豪再聊聊天。
  当我来到二楼谢的房门前时,发现门开着,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进屋一看,也没有人,于是坐了一会儿,仍没人来,便站在房间的二楼走廊上,四处望望看看,也不着急走,这时从走廊那头走来一位女老师,手里端着一小筐青菜,朝我这边走来,我一眼就认出是她也是我们师专英语系毕业的,和戴志豪是同一届的,于是朝她微笑,她热情地对我说:“你等戴志豪吧,他到外面买东西去了,还要一会儿呢,我们大家今天会餐,他也参加,不如你也来吧,都是一些同事,你先到我房里坐坐,有几个老师在里面准备饭菜,你也过去帮帮手?”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言语,她说:“不要客气吗,你也在这里上课,又是我和戴志豪的师兄,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去吧,去吧。”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她指着那边说:“最后一间房是我的,一直走过去就到了,我先去洗一下青菜,马上就过来。”
  我于是就壮着胆子走向那个房间,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在嘻嘻哈哈犹如小孩一样开心地说笑,两个人手又都在忙碌着,一个在洗着什么东西,另一个在准备杯碗筷子,我看她们俩在一直不停地说着话,若无旁人地哈哈笑着,而我的目光发现旁边倒是还有一个女老师,无所事事地独自一人闷坐无语,在翻这翻那,很无聊的样子,又略显尴尬,似乎在随意翻看杂志。
  我在门外观察了一小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啊,今天又有好吃的了,要我帮忙吗?”
  那个正在热聊着的年轻女老师抬头对我说:“你来得正好,你陪我们刘老师聊聊天就行了,干活的事留给我和张老师。”
  我面对刘老师点了点头,又微笑对她说道:“刘老师,你好。我是戴志豪的师兄,也在你们学校兼课,你是哪里毕业的,现在上什么课呢?”
  “噢,你就是戴志豪经常提起的那个考研的,怎么样?快考试了吧?”她很感兴趣地问我。
  “还有几个月,考试时间一般是在过年前十天的样子。”我不愿意过多地和别人谈及考研的事,就主动再次问她,“你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师专毕业的。”
  “我是湖师大毕业的,搞声乐的。”
  我是师专毕业的,一听她是师大毕业的,自觉比她低了一等,神情对她很尊敬,她看我对她很尊敬的样子,就对我说道:“本来我是不来会餐的,待会儿我还有家教。”
  “你周末都还有家教?不要那么忙嘛,要多多休息。”我说道。
  “是啊,我也不想这么累,那些家教都是熟人介绍的,不好推辞,我每个人是每小时两百元,她们的家长也乐意给。”
  我当时在心里活动着,我给人家做家教才每小时三十块,而且只能做一个人,到后来还做不下去,而她却爱做不做的,于是接着问道:“你主要教这些学生学什么?”
  “主要是钢琴,有些家长也真是的,她的孩子真的不适合学钢琴,孩子也很累,也不是很愿意学,家长硬是一窝蜂地逼着孩子们学,说是要从小培养她们的艺术细胞,其实这是误解。”
  “的确是这样,中国的父母都是唯愿自己的孩子都成龙成凤,哪能这样呢?所以中国现在的孩子是最累的小孩,最不快乐的小孩。”我激愤地说。
  正当我们聊得起劲的时候,我那个师妹洗完菜回来了,看到我和刘老师在亲切交谈,满脸笑容地问道:“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啦。”我接口笑道。
  “行,你们继续聊,我们这里就不用你们帮手了。”说完师妹就进里面做菜去了。
  刘老师好像很高兴有人能与她聊天,陪她说话,当然说那么多的事主要是讲一些家教和教课的,慢慢地我失去了兴趣,觉得谈话枯燥无味,又不好意思撇下她独自走开,心中很后悔,不该来凑这个热闹,还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好,自在,无拘无束,行动自由。于是我的目光不再专注在她那张圆盘而木然的大脸上,倒是觉得她穿的衣服很鲜活,吸引了我的眼球,一时之间定定地看着,竟然忘了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等了好长时间自己才醒悟过来,在尴尬脸红地转而随手翻看一些放在桌子上的书籍,又看见墙上挂着一个军用望远镜,就很好奇地走过去,拿下来试着望东望西,起初是看室内,望到里面厨房里忙碌的三个人,她们就好像就近在眼前,吓了我一大跳,连忙移开,又觉得视线受碍,于是走到房外走廊上,一展宽广视野,远处的高楼竟然近在咫尺,看得非常清晰,我变得越来越好奇,这个玩意儿真好玩,里面充满了新奇,于是又向左边移动,一下就看见对面女生寝室里去了,竟然停在那里,不愿移开,我看见一个寝室里有三个女生,有两个坐在小凳子上在一起聊天,另外那个女生在里面走来走去,似乎在贴什么墙画,我痴呆地看着,就像看电影一样入迷入神,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所在,还心生妄念,待会儿还有更好看的。这时那个女生走到走廊上找什么东西,陡然抬头看见我在用望远镜看她们,对着我破口大骂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缺德!”
  我赶忙把望远镜藏在背后,顿感羞耻万分,无地自容,脸上如同有千万条蚂蚁在爬行一样难受,又好像自己偷东西被人当场抓住一样感到极其尴尬,把头埋得很低,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被老师在教室里当众批评那样,此时此刻只想立刻变成一个尖牙利齿的大老鼠,嗖嗖地不断挖土,一时三刻就挖出个大洞,一头钻进去,用泥土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然后逃遁得无影无踪。心想要是这个女生认出我来,到处宣扬,叫我日后如何走进她们的教室,如何站稳讲台,抬头面对她们冷斥的目光,承受她们背后的指点,窃窃的私语,小声却又故意让我听见的谴责。这时也生怕刘老师会说我几句,指责我的不当行为,没想到她倒替我解围,对我说道:“现在的学生都不怕老师,比社会上的人还凶。”
  我嗯了一声,仍是很不好意思,慌忙把望远镜放在桌子上,匆匆地不辞而别。
  我想逃得远远的,害怕见任何熟人。我刚经过戴志豪的房门口,一眼瞟见谢正在修理他的电饭煲,手拿着一把起子在松螺丝,我本想就此匆匆过去,哪知此时他也抬头,一见是我,很高兴的样子,“来,来,是不是等了我很久,不耐烦了,到隔壁坐了?”
  “也没有等多久,只是想找你玩玩。”我只好顺便进屋。
  “那你刚才从哪里来?”
  “我先到你房里,等了一会儿,就到楼下陆老师那里坐了一会儿,他是武汉音乐学院毕业的,和他聊了一会儿,还坐在那里听了一些世界名曲,他真是很有才华的一个人。不过刚才从我们朗州师专英语系那个师妹那里出来。”
  “什么陆老师,喊他陆超就行了。他是很有才华,学校领导要他主持一个开学典礼的音乐会,他不做,摆架子,现在人家唐汉朝做了,他又到处宣扬说唐汉朝的指挥不专业,人家唐汉朝也是正规大学毕业的,湖南师大的音乐系也不见得很差。这种人,自己又不做,别人做了他又眼红嫉妒,那是很有才华。”
  他顿了一顿,语气和缓问我:“你现在去哪里?吃了饭没有?如果没有吃,和我们一起聚餐,反正你也和她们是同事。”
  我连忙说:“吃过了,早吃过了,我下去还有点事要办。”
  “那好,我也不留你,有空尽管过来玩,多结识一些朋友,调剂一下紧张的学习。嗯,你既然和陆超熟,顺便也替我传个话给他,他最近逢人就说我这个房子是因为关系领导才分给我的,那你告诉他,我愿意跟他换,其实楼上楼下一个样,后勤办刚好就把我分在二楼了,他老说他一楼阴暗潮湿,说领导偏心,我和领导关系好,你完全可以告诉他,我没有找过任何领导,也没有跟谁打过招呼。他如果中意我这间房子,我可以和他一楼那间调换,我完全愿意。拜托你跟他说一声,也算帮师弟一个忙。”
  “好的,好的,我帮你传达一下,过个话,沟通一下。”
  我很幸庆自己能很快脱身,当我经过陆超的房间时,看见他的房门敞开着,于是就走进去,看见陆超正在吃着一个盒饭,他看见回来,很高兴地问道:“怎么样,这段曲子不错吧?”
  “确实不错,只可惜我只能是听出一些皮毛东西来。嗯……我刚才从戴志豪那里来,他托我给你传个话,他说他愿意跟你换房间。”
  我看见陆超白净的脸色突地变得极其难看,还有一份不易觉察到的尴尬与困顿,刚才的笑容仍有几分还凝固在那里,还未完全消失。两只老鼠般的小眼睛陡地睁得很大,怔怔地看着我,一眨也不眨。
  这时轮到我尴尬万分,我怎么会突然对他说这些话,才几十分钟之前,我们不是彼此惺惺相惜,谈论着高雅的音乐和文学吗?我忽地悔恨不已,千不该万不该说出这些话,难道是因为戴志豪帮过我的忙,我现在要报答他,完全听信戴志豪的话,反过来与陆超为敌呢?我不知所措,再次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

我在戏校上课,夏老师来电话
第二天戴志豪又给我加了四节课,这样觉得课已经够多的,又担心谢再给我加课,这样就会耽误我的学习,占去我宝贵的学习时间,我才不会因小失大。不过对戴志豪还是很感激的,他倒是真的为我着想。
  新加的课是在戏校的新校区上的,它的新校区刚好在朗州师专的后面,走过去很方便,从校门出来十分钟就够了。那天我怀着新鲜探索的心情早早过来,找到了教室后再下来到处走走看看。平时黄昏之际都会在晚饭后独一人到这边散步,每每经过这个忽然冒出的新学校心生几分羡慕和好奇,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来上课,做这些学生的英语老师。
  这四节课就一个上午就上完了,两个班,每个班两节课。第一个班是美术班,我就给她们上学校给的教材。教室里全新的,明窗静几,我说英语的洪亮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在她们新奇的眼光注视下,我越发精神抖擞,白沫横飞,多日来积聚的英语知识似乎找到了喷泻口,一发不可收拾。课间休息时,看到坐在我前面的一对男女生在打闹着,男生一直抓着女生的赤露的胳膊不放,女生却毫不介意,彼此在说笑着,我一会儿看看男生,一会儿看看女生,微笑着。忽然我的目光竟然会几秒钟停顿在那个女生嫩嫩的臂膀上,如饥似渴地盯着看,在幻觉之中觉得它多么象一条白藕。当我陡然之间清醒过来,赶忙移开自己充满歪念的目光,又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失态没有,很担心学生背后说我这个老师很色。好在大家各忙各的,没有谁在意我的目光停落在谁的身上,倒是我过虑了。我顺便把目光转移到下一个学生脸上,没想到也是一个女生,白净的大脸盘,象中秋之夜皎洁的月亮,她正在画一幅水粉画,是不是趁着课间休息的时间赶作业?我走过去,悄悄地站在她的旁边,欣赏她的画,原来画的是一片绿色的大荷叶,旁边长着一个含苞欲放的红色荷花。我一会儿看那已经画好的绿荷叶红荷花,一会儿看她的脸蛋,幻觉中觉得她多么象一支婷婷玉立的纯洁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上完第二节课后我就到了我上课的那个音乐班教室,我把包放在讲台上后,主动和坐在前面的女生攀谈起来,我说我是她们班新来的英语老师,她们竟然欢呼起来,让我好感动,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欢迎我的到来,在意我的存在。女生很快就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我来,有问我是哪里调来,有问我是哪里毕业的,还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都一一回答。稍稍了解之后她们就告诉我她们这个班等了好几周才终于请来我这个英语老师,原先的那个老师不但课讲得不好,还经常迟到,我们联合签名,一起到教务处投诉他,坚决不要他这期给我们上课了,我一听暗地里冷汗直流,这帮学生真厉害,该不会也把我炒掉吧?我倒不担心炒掉后上的课少了,少了少拿钱就是了,主要是害怕说出去多丢人,多没面子,我还在考研呢,别人会说我水平这么低,连个中专班的英语都教不好,还考什么研究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自知之明。
  我越想越紧张,脸上也很不自然,眼光也不敢再与她们对视,又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与担忧,一味地微笑着,却又明显感到笑得很勉强,没有真正的那种愉悦放松感。
  这时一个女生说道:“老师,这节课教我们唱一首英文歌,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竟然不假思索地一口气答应了下来,天啦!我哪里会唱什么英文歌,唱中文歌都五音不全,开腔就跑调,不把她们吓跑才怪。再说我即使自我感觉良好,也不敢在教室里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唱歌,(虽然平时洗澡时鬼哭狼嚎过,但那毕竟只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自我娱乐自我开心自我放纵。)而且现在是教唱,教唱的对象还是专业音乐班的学生。真要是斗胆扯开了嗓子,赶鸭子上架,那枯涩的声音一定颤抖得厉害。说穿了我之所以应承下来是害怕学生不满意我的第一堂课,没有给她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没过几天就集体起诉我炒我鱿鱼,所以一点点也不敢得罪她们,一概来个有求必应。态度第一水平第二嘛。
  “老师,那今天你教我们什么歌呢?”
  “啊?!哦!那……那……”我假装在思考着准备给她们教一首最好听的歌。
  我还真在想该教她们什么英文歌,要不就教我在中学教初中一年级时的那些英文歌,又简单又好唱,我过去教过好多次,记得我连续三年带了三个初一班,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那调子“Good morning to you, good morning to you, good morning to you, my dear teacher.” 我竟然在脑海里操练起来,得意洋洋而又抑扬顿挫地双手飞舞,指挥着学生随我一起雄声高歌。正在我沉浸陶醉在我的成功之中时,我猛然看见面前这些女生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着我,我就象一个醉汉酒醒时分猛地刹车一样马上醒悟过来,my god, 我在做白日梦。我的哥老天,我该如何应对如此景况。要是跟她们说就教你们一首叫做“早上好”的英文歌,她们会立即异口同声地对我说:“拜托呀老师,我们不是三岁的小孩,别哄人。不会唱就别骗人家,浪费我们的感情。真老土,什么年代了,居然还开口叫我们唱那样的歌。”
  突然灵光一闪,刚好自己的包里放着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Twelfth Night, 后面附有几首英文歌,其中一首歌词很有意思,里面有一句是where are going, my dear? 我平时就很好奇,心想要是谁能唱给我听那该多好,听听看是什么味道,看跟莎士比亚的这个喜剧有什么关联?其实现在我可以要一个乐理好的学生先教曲子,等全班都学会后,我再教她们如何念英文歌词,然后配进去,这样不就得了吗?只可惜曲子是五线谱,不知学生能不能换成简谱?于是问道:“有谁会视五线谱?让她先把五线谱换成简谱,抄在黑板上。”
  “她会,她会。”大家一致推选我们身边的一个戴眼镜的文静小女生,我看着她,微笑着。
  “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视谱她最强了。”
  “好的,那我给你书,麻烦你先把这段五线谱换成简谱,抄到黑板上去,英文部分也一同抄上去。”
  等那个女生抄完后,我又走过去,对她说:“那麻烦你再教大家唱一下吧,英文部分我再教你们。”
  她很顺从地点了点头,开始有板有眼地教唱起来,没想到所有学生都聚精会神地齐色唱起来,是学生们真的是音乐班的,都天生喜欢唱歌,还是这首歌的确有其独到之处,深深地吸引住所有学生?反正我是完完全全为歌声所吸引,我的思绪像缭缭青烟,在教室里盘旋着,稍做停留后便拐了个弯,一溜儿地飘往窗外的世界。我忘记我的所在,忘记了时间的运转,时间在此时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停止了,融入到这惑心迷魂的美妙歌声之中了。多么幽幽的歌声,里面充满忧郁与对某种情感的渴望,又多么像周末教堂里唱的赞美诗,勾动起人的心灵去追寻,去找寻那久已失去的一份情感。忽然之间,它唤起了过去我和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们之间说过的话,我们一同到过的地方,我们的快乐,我们的争吵,我们的和好如初,特别是那次夜晚的逃命,都如同一片连着一片的幻灯影像,那么清晰,如同在明镜中一样。夏,这么久你都不来找我,你还好吗?是不是我们的关系就这样断了?可是我明*里不愿你再来找我,我都几乎忘记了你。唉,我只是说几乎,每当我看书时,总会时时分神,就会想起你,可是我都会很快勒令自己回到书本上来,考试越来越临近,我又怎可以分心?今天的音乐重新唤起我对你的思恋,不知此时你在做什么呢?多么希望你能了解我此刻的心情!或者干脆就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唉,只是痴心妄想而已,毕竟你是别人的妻子,毕竟你有你的家庭,你的儿子,你的固定工作,又怎会真正和我永远在一起呢?我目前一无所有,一贫如洗,吃饭都难得解决,哪里谈得上什么社会地位之类的东西。其实我要真的感激你,在我孤独寂寞的暑假带给我无边的快乐与幸福。当我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时,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连忙别过脸去,不愿学生看见我的异样。我却发现学生们仍是情绪高昂而又投入地唱着,根本没有觉察到我异样的表情,更不可能猜想到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感受。
  下课后我情绪低落地离开了教室,很快地走向朗州师专的食堂去吃中饭,在校园里碰到中山外校的同事黄老师,我本想躲避开,因为我此刻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没想到她早看见了我,“喂,林老师,有人打电话找你,刘主任刚才问我看见了你没有,我说很少见到你,想不到又碰到你了,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这样说了。不过说真的,平时很少见你,你住在哪里?”
  “哦,我住在外面。是谁找我?”
  “不知道,这个要问刘主任,你现在就去找刘主任吧。”
  于是我匆匆去刘主任的办公室,中山外校就在朗州师专校园内,那个张校长租借朗州师专校内的闲置房屋作办公室和教室,当然他还在附近的电大租有教室,反正他社会活动能力很强,租办公室、教室和率领学生群南下找工作是他的强项,关于管理学生和聘任老师则留给他聘来的离退休老师来做。整个中山外校经营多年,一直办得很红火,有人说他是吹泡泡,有人说他是实干家,有才能有闯劲。不管怎样,我是很感激他的,要不是他的学校,我如今在哪里找饭吃呢?
  我刚出现在刘主任的办公室门口,他就似乎知道我会来一样,立即大声喊道:“林老师!好!好!你终于来了。这几天有位夏老师一直在打电话找你呢?”
  “啊!”我陡然一惊,毫无防备,心突突跳得厉害,接着是一阵激越狂喜,仿佛是久久苦干燥热的身上突然被一桶泉水从头至脚淋透了,真所谓醍醐灌顶、欣喜若狂。
  “那……那她还会不会打过来?”
  “会!会!她这几天都一直在找你,刚才还打过一次,还不到十分钟,我还问过黄老师,问她见过你没有,还有其它老师,都说平时很少见到你。打电话找你的那个夏老师问我你下午有课没有,我说有,她说下午一点半打过来,说完就挂了。”
  “哦!谢谢!谢谢!那我一点半过来接。”
  “行,行,下午我们两点才上班,不过没关系,到时你通过窗户伸手进来接就行了,反正窗户我会开着,你伸手拿就行了。电话是锁在盒子里的,只可以接进来不可以打出去。”
  “那太好了,真的很感谢。”
  “没事,记得到时赶来就是了。”
  “好的,好的,谢谢!”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刘主任的办公室的,一路上整个心房里骤然之间为喜悦所充塞,渐而溢漫,就像喷泉一样不断地向外喷涌,我的全身轻飘飘的,两脚似乎踏走在云朵之间,在腾云驾雾,一个人悠悠荡荡着。又好像在梦中,恍恍惚惚的,又似乎是喝醉了酒,兴奋的活性物质在体内骚动着,极力寻求着出口。我胡乱地吃了点饭,只是要心理安慰一下自己吃了东西而已,一半都没吃完就倒掉了,其实早已没有了胃口,胃里已经装满了激动与急切期待,就像小时侯要随从妈妈去远方外婆家,哪里会听从母亲的唠叨,“多吃点东西,不然会在路上饿的。”而是很不耐烦,不停地催促着:“妈!快点走啊!”心里一直责怪着妈行动慢如蜗牛,收拾这收拾那,总是不出门。
  我没有象往常一样去贾老师的宿舍,去占用他的床铺,而是去了图书馆,在自修室里找了一个座位趴在那里闭目养神,此时不愿碰到任何相识的人,更不愿意开口说话,唯有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夏的电话。当我假寐在桌子上时,我因为兴奋点的渐渐消退,终于睡过去了,可是在睡梦之中,我猛地发现因为自己睡过了头,错过了接听电话的时间,甚至我还看见了夏生气的眼神,愤怒地责问我为什么一直躲避她,指责我是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我委屈万分,不停地申辩自己明明只是稍作休息,而且还切实记得还特意用电子手表定好了闹钟,自己竟然太困了,连闹钟的声音都无法唤醒我。我越说越急,急得满头大汗,终于从梦中急醒来了,睁开双眼,才明白只是一场白日梦而已,眼前朗朗乾坤,太阳高照,又看看手表,离下午一点半还有半个多小时之久。我再也无法假寐,收拾自己的东西,慢慢散步在校园,等待着这一分一秒的流失和最终期待的时刻的到来。
  时间在此时如同是千弯百拐的溪流那么缓慢地流淌,总是流不到近在眼前的关口。真想变成一个巨人,伸出自己的巨大手掌,推波助澜,让时光水流加速潜行。而当我和夏过去沉浸在两人世界时,时间又多么象树林中刮过的一阵风,嗖的一声就过去了,又到了两人分开、分手的时刻了。如果时间就象一台轰轰隆隆以均匀速度往前滚动、永不停息、永不回头的巨大车轮,那我情愿折断手臂也要在和夏见面后死死扯住轮毂,就算被它碾得粉碎或被它活活拖死也在所不惜。
  围着校园绕了一大圈,终于等到了戴在手上的电子手表显示时间为13点25分,便加快步伐,走到办公室前,守侯在窗前,盯着那台红色的电话机,觉得它那么可亲可爱,于是专心静等着电话里面发出期望已久的铃声。
  过了好长时间,仍然听不到电话铃响,是不是我真的来晚了,错过了约定时间?我又抬手看了看时间,哎!我自己太心急了,只不过14:03,再等等,也许她一时打不通或刚好碰到有事,略略推迟几分钟而已。
  是不是电话话筒没有放好,她打不进来,那她比我还焦急万分,我真想伸手去把话筒拿起来,然后再稳稳放下,这样心里才踏实,我老是担心话筒没有放好,所以到了时间听不到铃响。可是一伸手去拿话筒吧,又害怕刚好此刻她拨进来。就在进退两难、心急如焚、忐忑不安之际,突然想起一阵清脆响亮的铃声,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如听纶音,如沉亡之际抓到救命稻草,我急不可待地一把抓起话筒,语无伦次地喊道:“喂!喂!是夏老师吗?我是林风!”
  想不到对方过了好长时间才做出反映,我还以为是别人此时打进来找另外的人,要是这样,我也太冒失了,真是闹了个笑话。“怎么在电话里听起来不像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别人开我玩笑。哈!哈!……你下午有课吗?”
  “有课。”
  “怎么又不说话了呢?”
  我真的不再开口说话了。
  双方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夏说:“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我不好!”
  又是一阵沉默。
  夏似乎是鼓起了勇气说道:“我星期五下午上完课后过去看你,好吗?”
  “好啊!好啊!我在师专校门口等你。”
  “我可能会晚一点到,你不要等得太早。”
  “没关系,到了周末也没有心情看书了,又没有什么事干,在那里等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又来找你,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怎么会呢?”
  “那好,我就不在电话里和你多说,你还要去上课。记得多买点水果吃,在食堂打饭也要多买点有营养的菜吃。”
  “嗯!”
  “那我挂了。”
  “嗯!”
  我听到话筒那边哐的一声挂断了,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我们俩各自站在一条长长隧道的两端,在黑暗中一边向对方的方向走一边共用着一条可以传播话音的长线说着话,刚开了个头她却返身出洞,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心神久久游荡在悠远的声道之中,一时三刻难以出来。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周末等待夏老师之前后
到了星期五的下午,早已没有心情和意愿看书,只好到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看看报纸,翻翻杂志,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开始的时候看一些新闻,觉得好久没有看电视或听广播或看报纸,平时又没有与人交往、联系或聊天,一个人钻进书堆里,孤身一人埋头苦干,时间长了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丧失了与外界沟通的能力,也懒得与外界交流。后来我又翻看一些流行的杂志,比如《知音》,看着看着,我心里充满了不安,那么多的不同寻常的爱情故事,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在爱情的苦海里挣扎着,就象枯枝落叶上的蚂蚁,在随着流水东拐西弯,永远都没有可能再回到岸上来。不是这个男孩背弃那个女孩, 让那个女孩痛苦流泪到天亮,就是这个女孩移情别恋,令那个男孩悲痛欲绝,寻死觅活。更有因爱生恨,仇杀对方,酿成血案悲剧。
  我慌乱地把杂志放在书架,匆匆走出图书馆,仿佛这悲惨的事就发生在这里。我心情无比沮丧地走在校园,一直往前走向校门口,路上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地涌出校门,寻找她们的快乐去了。我羡慕地望着她们,或勾肩搭背,或手牵着手,或一起在叽叽喳喳笑谈着什么。我跟在她们后面,渴望着自己与她们熟识,这样可以和她们混在一起,同她们欢乐着,忘记了自己的那份寂寞与对夏不切实际的思恋。可是她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这个跟屁虫,她们根本就不认识我,也就无从谈起会注意到我。到了校门口我停了下来,望着她们拐弯远去,我明白乞求她们挽救我是不现实的。记得自己在背*辩证唯物主义时,知道矛盾无处不在。确实如此!我一方面多么热切地希望夏能来看我,热切希望夏天天和我在一起,天天陪伴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又会幻想我们要是从来没有见过面那该多好!我们就不相识,彼此是陌生人,各自生活在自己原来的生活轨道上,永远也撞不到一起。这样我还是原来孤独但宁静自由安全的我,她还是那个守妇道的好老师好妻子,可如今的现实……我知道她每来看我一次,就意味着带给我们双方一份危险,尤其是我,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不会总是那么幸运,可以第二次逃脱死亡,逃脱应该承受的惩罚而遭致的死亡。
  可是我又能怎样呢?又能做什么呢?觉得被无边无际的无助所包裹,看不到出路。
  我选了校门边一个不易被别人看见的角落,站在那里,一直等着,起初很有耐心,心中充满了期待和无法言说的激动喜悦。可是过了一个多小时,仍然不见她的踪影,每次有的士停在校门口,我都会心里一阵激动,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可是我每次都会失望而退,每次来了慢慢游,我也是同样满怀希望,紧张地看着下来的乘客是不是夏,可结果都是令我失望。到底今天她还来不来?我忽然想起《诗经》上的那句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开始变得烦躁不安,走来走去,我发现自己多么像诗中的女人,那么焦急地等着心上人出现,可他总是迟迟不肯出现,明白原来等待一个人是那么的痛苦又是那么的无奈,竟然是一种煎熬,一种被置于大火燃烧着的铁锅沸水中的被蒸煮。
  当我走动时,忽然有人喊我:“林风!”
  我一惊,不像是夏的声音,一个男的。
  我转过注意看着他:“喂,是曾君?”
  “是我,看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怎么会不记得呢?你不是去了上海吗?怎么会在这里?过来找同学玩?”
  “唉!说来话长,真是一言难尽。我现在在这里读书。”
  “在这里读书?”,
  “是呀,才入学不久。”
  “读什么专业?”
  “政治。”他一直喜悦地望着我,仍是那幅深度眼镜,多白眼珠。“那年你送我去了上海后,我在那里呆了两年,很痛苦,一个高中毕业生,根本没有前途,于是痛下决心,背起行囊回家了,不是不留恋上海大世界的精彩生活,而是认识到在那里没有大学文凭根本没有出路,于是卷起铺盖就回家参加高考补习班,想不到就考到了这里。”
  “哎呀!真的是令我感动,佩服佩服!有你这种恒心又有什么事办不成呢?”我不停地感叹,“真应该向你学习!”
  “你太夸奖我了,我跟你比起来,差距太远了,我才刚刚入学,你却从这里毕业了。只是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我们真的是有缘。我经常回想起当年第二次高考失败后只身一人前往上海前你送我的情景,一想起来就觉得如在昨日,你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好,却慷慨解囊,资助我路费。”
  “我很羡慕你能去上海,我至今还没有去过上海。”
  “哎!大上海呀大上海,不是我一个爱一个恨字能说得清楚的。”他的脸上的从喜悦突地变得不自然,似乎触动他不愿再提及的往事,于是转移话题,“你分到哪里工作?留在朗州啦?”
  “没有,我分回去了,在横港中学,你知道横港啦,隔河渡水的,很不方便,在那个孤岛上,与世隔绝,信息闭塞,所以平时都很少到县里去,光等轮渡就急死人。现在是停薪留职,边在中山外校教书边复习准备考研。”
  “哇!考研?哎呀!你看你看,我们的差距真是越来越大。我的老同学真是志向远大,前途无量。”
  “哎!我只是在考而已,还不知道考得上考不上?”
  “不用担心,老同学支持你!你一定行!”
  “谢谢你的美言。”
  “你在这里等人吧?”
  “是的。”我有点表情不自然,生怕他进一步追问我等谁。
  “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了,我们以后再聊,反正大家都在校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那我先走了,班上一个市里的同学帮我介绍了一份家教,约好今天过去,也好赚点零用钱,搞点生活补贴。”
  “行,那我们以后再好好聊聊。我好想知道你在上海的故事。”
  “好,好,那我先走了,你再等等?”
  “好的,以后再聊。”
  曾君上前亲切搂了一下我的肩膀,热烈地朝我笑了笑,我竟然会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也朝他很勉强地笑了。也许是此时我茫然无助,寂寞,还是期待着这份新来的旧友谊能带给我一点援助或支持,或是和他说完话后发觉自己目前的生活原来缺乏什么本应该存在的东西,面对着他那份自信和阳光的心情自己很气馁,有一种退缩回到阴暗角落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如同久惯黑暗后,刚伸出头发现太阳太强烈复又回缩的缩头乌龟。
  他走了,我仍然沉浸在回味过去我们读高考补习班时的点滴。当时他的成绩一直是班上前五名,我们包括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认为他能考上名校,谁会想到他会名落孙山,连个中专线都没上,而班上另一个女生却考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彼此的差距现在真的是天壤之别。我的成绩总是在班上二十名左右徘徊,所以我能考上朗州师专觉得很幸运。当时对他一直是很尊敬,即使是在他高考再次落榜后也是一直认为他只不过是运气不佳而已,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总是告诉别人高考前一天睡在老师家里,为了避免寝室里吵闹休息好有个好环境,那知道当天晚上吹多了电扇风,感冒了,到了考场,如同在云里雾里一样,哪里能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而他家里又非常不富足,再也支持不起他第三次复读补习,只好前往上海舅舅家,看在上海能否立足,想不到他还是回来了,又参加了高考,更想不到他会考到我毕业了的朗州师专,我们今天还相会在这朗州师专的校门前。啊!人生真是充满了太多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并不是书本上知识有条有理,有体系,有线索。
  我感慨万千,又联想到自己。毕业前以为生活很简单,哪知竟然这么艰难,过去一直太理想化了,也许是因为三年的大学生活惯坏了自己,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高,所以跌落得也就很重,很受伤。啊!不谈这些了,眼睁睁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小时,仍是毫无夏的踪影,她到底还来不来?真的有点生气了,说好的过来,却迟迟不出现,让人等得好心焦,又浪费别人的时间,更有甚者,我发现我的学生偶尔经过校门,很好奇地不时回头张望,看我一个人躲在校门旁边到底想干什么。我忽地生起夏的气来,迈开脚步往校园里走,心里恨恨的,哼!让我等你这么久,现在决定不等了,老子故意躲起来,让你到达校门口时,焦急地东张西望,到处找我,也让你尝尝长时间等人的滋味,还故意不现身,也让你在焦急担心迷茫的心情状态中度过两个小时,算了,看你远路赶来,只让你等一个小时吧!
  于是我心怀胜利感地往图书馆走,虽然各个部门已下班都关门了,我可以翻翻那些书目卡,一张一张地翻看,很有意思,过去只是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现在有一个小时完全是多余的,完全是别有用途的,另有安排的。一路上想象着以充满好奇与闲情逸致的心情慢悠悠地将一片又一片的卡片翻在手里,看在眼里,一一过目那些书的名字、出版社和作者,那将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滋味,每一张卡片都包含着一部信息,都令我神往遐想,那么多的缤纷多彩的不同世界,又多么期望有空余时间去一一读这些书。唉!天天看、记这些考研用的参考书、教材和练习册,苦闷极了,好想看看小说、课外书去透透气,可是一想到考试的一天天临近,自己并不见得很有底气与信心,很担心也很茫然,仿佛自己身处茫茫大海之中,孤独一人,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灰蒙蒙海水,再也看不到任何与之相异的东西。
  于是我对于夏的胜利感消失了,我扪心自问,在这个世界上,是谁真正关心我?是谁全心身的爱我、理解我、欣赏我、在意我和鼓励我?是谁带给我极度的快乐与极度的痛苦?不正是夏吗?我怎可以这样对待她呢?怎可以故意躲开她?让在一个她不熟悉的城市里在黑夜里焦急地担心我,等待我的出现呢?她现在没来,一定是因为这样那样她无法控制的因素阻碍她早早赶来和我相会。但我最担心是她丈夫不准她离开,那她一定焦急不安,牵肠挂肚,为不能和我联系上而焦躁。我多么希望我能飞过去告诉她,不要担心我,不能来就算了,明天再来也没关系,或者下次来。
  我走着走着,忽然在幻觉中看见她从的士上下来,正在校门前东张西望,又转身往后面望,却依然没有发现我,很着急的样子,在猜想着我到底此时去了哪里?我马上调转身子,急着快步往回走,急切地想早早与夏相遇,可是到了校门边,我的眼光扫遍了每一个角落,根本找不到她的影子,她还没来,于是停留了一会儿后又往回走,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终于失望了,这么晚了她不会来了。于是骑上自己的破旧单车前往大卫的办公室,自从离开他的公司后有好久一段时间没有去他那里了。现在不大想遇到大卫,虽然他不再是我的老板,我们仍然是朋友关系,但我的内心深处不大愿意碰到他,今晚去他办公室,主要是看看过去一起工作过的同事,比如许天诚,他是我从横港中学一同带出来的,他仍在那里做工,还负责做饭,他女儿也和他住一起,小女儿在那里读小学二年级,很可爱,也很可怜,妈妈离开了她们父女俩和一个有钱的男人走了。我想和她们聚聚、聊聊天,还有那些篾制工人,我平时对他们很尊重,他们也会很高兴看到我回来。知道到了晚上大卫都不会呆在办公室,一定去了她女朋友家,更何况是周末,一定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见面又何妨?大家可以聊聊。再说我心里有个模糊念头,很可能夏会打电话到大卫的办公室里,我到了那里就能得到有关她的消息,因为中山外校的办公室门窗都锁了,即使夏打进来,也没有人理睬,我也无从去接听。真是一举三得。
  这样一想,心情也就放松了,踩着单车不急不慢地去了大卫那里。
  一路上有一种得到解放的感觉,这几个小时真是有点煎熬的味道,对于会面产生的一种悬置期待感和强烈渴望感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了,虽然内心深处依然粘附着那种渴望,那种幻想,那种期待她的出现,能拥之入怀的滋滋渴求。夜已经在我的清醒意识前早已降临,一路上街灯高照,周围的建筑,有的看得分明,有的却不是很清晰,来来往往的人,来来往往的车,这样的影像射入脑海,慢慢松动了因日日封闭在校园教书读书备考的单一生活的凝固,仿佛这些映像是初春的太阳照射在冰封的土块上,慢慢融化消散,自己的大脑也得以修养滋润调息,外面的世界也在一再冲击着这久久单一的封闭世界。凉爽的秋风吹拂着,阵阵凉意,似乎吹散了心头郁积的焦急热烈火炙。我一手扶住车龙头,一手腾出来解开自己的长衬衫,干脆让这阵凉风吹个痛快彻底,来个大扫除,把心灵处的每一个阴暗不见光的每一个角落都彻底清扫。但愿这阵秋风如同雪莱在《秋风颂》里描写的那样,摧枯拉朽,脱胎换骨,万象更新。
  每每经过一些大的酒店或夜总会,总能非常明显地看到一些挂有公家牌照的车子停在车堆里,那么明显,那么刺眼,那么容易引起愤怒,便不再相信电视上媒体上报纸上所说的为人民服务的美丽话语,过去自己在毕业后所经历的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一些渐渐让我清醒了很多。记得去年我还是在大卫的公司上班时,突然接到我大弟弟的电话,在电话里他气急败坏地告诉我,“哥,你在朗州认不认识当警察的?我刚才开车到市里,一个鱼老板,他刚送完鱼到市场,中途停车在路旁,他要买一包烟,还没停一分钟,就有一个巡警过来,他妈的就找我要驾照,一拿到我的驾照,他就神气起来,那副狗德行就要活活让他气死,他说我违章停车,我说我看见前面也停着车所以才停的,他说我不老实,认错态度恶劣,他说别人认错态度好,不罚他,他嘴一张,要罚我五百,我围着他团团转,只差给他跪下来作揖了,他白眼珠一翻,说我如果还是认错态度顽固不化的话,要加倍处罚。他妈的给他气得七窍生烟,这波狗东西,他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老子日后碰到他们,老子要一个个地开车故意撞死他们,就是坐一辈子的牢,老子也心甘情愿。”我却是个胆小鬼,怕麻烦,只好说:“算了吧,他要是扣着你的驾照不给你,躲起来,两三天找不到他,你的损失不更大吗?他一定是看见你的牌照是外地的,所以故意找你的茬子,唉!忍忍吧!以后注意点,吸取教训,我现在在上班,也没有时间帮你处理,又不认识人,班上的同学都毕业当老师了,又没当官,也没有什么权利。”“就是这样,我才当场交了五百块,好在老板替我交了三百,真是背时,碰到这个狗东西,他要断子绝孙,出门给车撞死。”弟仍在骂,白白损失两百,他又如何不心痛,好不容易有趟货拉了,却给警察吃掉了一半。他还说:“那个巡警,一定自己把钱落了腰包,收据都不给我开,我说阿Sir,你得给我一个收据,我回去好向公司报销,他眼睛一横,发气说,你还要不要驾照,想要就不要跟老子罗嗦。”
  现在回想起二弟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如在眼前,心里又好笑,又惭愧,也自责自己自私,没有帮他,也许当时打电话给同学,他刚好毕业做了巡警,不过当时二弟已经把钱都交到人家手里,又怎么可以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看到那霓虹灯下的警车,心想这里面一波在酒店里大吃大喝的警察里面,肯定有一个是罚我二弟钱的家伙。
  提起警察的事,我又回想起给大卫当翻译时,见识到的形形色色的警察,有一次大卫和我坐着我们公司新买的的小货车,从朗州出发去桃江,到公司雇工周师傅的家乡去采编竹器用的弯竹材料,中途在我的家乡龙阳路段被出来查车的一*警拦住,看了一些证件后,就扣留了我们公司的司机的驾照,理由是我们没有办理货运证,我们的司机解释说我们只是家用,并不是营运,一个交警拿出一本很陈旧的法规,指着其中一条说你们违反了这一条,必须罚款,又是五千多元,大卫听完我的翻译,脸上一下子气得比猪肝还红,一个劲儿地说着英语,弄得我很尴尬,也不知从哪里翻译起,那些交警也偷偷地笑着,大卫更加愤怒,我只好一个劲地劝他冷静。后来我恰巧发现在这波交警之中,有我大弟弟的继父在那里,就跟大卫说,别着急,我弟弟的继父在他们一起,我偷偷跟他打招呼,看能不能从他手里拿出驾照,大卫暂时忍耐着。我畏手畏脚地走过去和大弟弟的继父说话,“戴叔叔,你们刚才扣的驾照中,有一个是我老板的司机的驾照,关照一下,帮个忙,给我们拿出来,我们急着赶路。”
  他一直都不拿眼看我,他肯定认识我,到我家做过一次客,我当时也在场,过去交往过,可是这次一脸的冷淡,一直假装不认识我,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次不行了,今天所长亲自督阵,还是等等吧。”
  我回头转述了我大弟弟继父交警的话,大卫一听完又激动起来,问我谁是所长,我打听确实后带着大卫一直走到他面前,大卫气势汹汹地对他说,“我要和你谈谈。”
  那个所长不知所措,望着我说,“我不懂英语。”
  我说,“我可以给你们翻译。”
  大卫说,“你告诉这个所长,我和朗州的公安局局长是好朋友,昨天晚上还和他一起喝过酒,他说在朗州地区,如果有麻烦,尽管找他。你今天扣我司机的驾照,我很生气,我要和你一起去朗州,和你们的领导谈谈。”
  我当然非常流畅地翻成中文说过去。
  没想到那个所长一听到大卫跟他来凶的,还真被他吓住了,开始在收缴的一大叠驾照中找我们的,乖乖地还给我们。现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唉!想起给大卫当翻译时,真是百感交集,有风光,有体面,跟在外国人后面,很受人尊重,很多人都艳羡我,都拿羡慕的眼光看我,有人甚至流露出敬畏的目光,以为我也是外国人,真是好笑,那些愚昧的人,我其实是个文弱书生,是个老实人。如今孤身一人,穿行在这个曾经风光过的城市里,没有任何人会对我注意,骑着一副破旧的单车,在如此夜晚。最可气的是偶尔碰到过去的朋友,都假装不认识我,顿然感到人世的冷暖变化太快太大,还好夏对我是真心的,还有一些好友。也许是我目前太落魄,换了是我,也会这样对待像我这样的人。我不怪别人,是我甘心情愿主动离开大卫的公司,我还是喜欢孤独自由的生活,更需要独立的可自由支配时间来复习考研,天天和大卫一起,真的很难静下心来,所以才痛下决心冒着风险辞职,当时也没有想得太多,只是想早点离开这个充满了纷争闹嚷忙碌浮躁的公司,找个家教维持生活就可以了,然后全心全意考研,后来是朋友介绍才找到中山外校上班的。
  想着想着一抬头就快到了大卫的公司了,心里开始砰砰跳起来,好久没来这里,还很激动,又担心大卫还没走,会碰到他,见了面一定自己很尴尬,不过也有点想见他。毕竟在一起工作了半年,还不说过去他做过我的老师。
  一看到前面那栋租用的两层楼房,顿时涌起阵阵亲切感和无比喜悦之情,同时又感到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好久不来,慢慢地失去了记忆,熟悉是因为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半年,在这里目睹经历过那么多难以忘怀的故事。于是停好单车,推门进入,一层大厅是公司的作坊,里面堆满了竹料,还有那些工具,以及一个小型锯机。隔壁厨房里还亮着灯,我先进厨房,是许天诚,他在洗碗。
  “怎么,才吃完饭?”
  许天诚看到是我,睁大了眼睛,“哟,哟,哟,我的林老师,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好久没见到你们,想来看看。”
  “嗨,想来看看。怎么这几个月都不见你踪影,还以为你回老家不来朗州了。”
  我不好意思起来,知道他有责怪我这段时间不来看他,忘了他的意思,我脸上讪讪的,“现在不是来看我们的许师傅了吗?”
  许天诚咧开嘴哈哈地笑了,“好好,今天多聊会儿。你吃了饭没有,要不给你来个小炒,刚好冰箱里还剩点菜。”
  “不用那么麻烦,我刚丢碗过来。”
  许天诚继续洗碗,我站在一边,和他拉着家常。心里暖暖的,平时也没有个人可以这么亲切地说话。
  “听说许亚兰也过来了,还在市里的小学读书。”
  “是啊!真的感谢大卫,他通过关系,找到市教委的领导,专门请他们吃了一顿饭,把小丫头安排在附近的学校读书。”一谈起女儿能在市里的学校读上书,许天诚脸上泛光,自豪不已。
  “那她现在住哪里?”
  “就和我住在你原来住的那个小阁楼里。”
  “那好那好,亚兰现在学习成绩怎么样?”
  “刚入学还不到一个月,不知道好不好,我是个大老粗,只认得几个字,以后有空常来这里,也顺便帮我看看她读书认真不认真?”
  “好啊,她现在在哪里?”
  “在二楼客厅里看电视。”
  “大卫还没走?”
  “走了,早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到了周末,他丈母娘就接他过去吃家庭团聚饭了。”
  “哦!”我嘘了口气,放松了。“黄智在楼上?“
  “没有,早跑回家了,这时在抱老婆呢。”
  我更轻松了,觉得很自由,可以放肆说话了。
  “黄智他现在可潇洒,买了一个新摩托,星期五吃过中饭就急急匆匆回家骑着那个啪啪车走了,星期一我们干了很久的活才姗姗回来。上次还出了车祸,撞到人家一辆大货车上,他命大,只擦破了点头皮,补了几针就好了。”
  “啊!还有这么回事?”
  许天诚并没有接口继续这个话题,过了一会儿,黯然地叹了口气。
  “这么啦?大卫给你气受了?”
  “要是他给我气受,我才不会在意,他是老板,说我是应该的,再说大卫从不乱说人,他批评的都是对的。还是你给我们当翻译时好,解释得清清楚楚,我们照得老板的意思做就是了,可是这个新翻译,动不动就跟你吹胡子瞪眼睛,我的气只能往肚里吞,本来是他自己没有翻译清楚,却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许天诚的脸色很难看也很凝重。
  我听到别人当面提及我的种种好处,他人的坏处,心里很受用,尤其是自己目前孤独,需要别人来认可自己的价值,心里头便热乎乎的,也许是平时一个人默默无闻无语多了,忘却了自身的存在。有时需要别人的好听话语来激活久已呆滞的话语能力。
  “不过,许天诚,你千万不要得罪他,不要说他是翻译,可以曲解老板的意思,给你小鞋穿,他还是大卫老婆的同班同学,再说大卫很信任很喜欢他,还是忍忍吧!”
  “知道,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跟他对着干。谁叫我们是打工的,命里注定就是要被人使唤的。”
  我拍拍许天诚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许天诚原先是我工作的中学里的食堂工友,同时充当学校里的电工师傅,平时又喜欢编制一些筐子篮子之类的东西,我到大卫公司上班后,推荐许天诚做他的工人,大卫也就收了他,当时一个工人也没有,许天诚又带来三个从农村来的篾匠师傅,按照大卫设计的家具图纸制作,两天后第一个样品做成,大卫兴奋地下楼观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又上前翻看了背后,一下子就勃然大怒,谁都知道他在生气,他气得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嘟地说着英语,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当然不好意思当场翻给师傅们听,其中还有一位老师傅,人家可是干篾匠这一行有三十多年,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大卫却不停地说这是垃圾,浪费他的时间浪费他的金钱,你们一个个都是笨蛋,比小孩子做的还要差,你们根本就没有看我的图纸,怎么可以随便乱做。
  这几位师傅个个都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满怀希望得到老板认可的劳动成果和这两天加班加点赶工却换来的是白人老板的愤怒,虽然他们听不懂大卫说的是什么,他们都明白老板不满意,在发脾气,你看大卫的脸,刚下楼时还挂着微笑,脸色也是白色的,一下子全是红色的了,那红色的肯定是怒气。
  我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根本不想翻一句话,大卫生气地瞪了我一眼,蹭蹭地上楼了。
  我们都一起沉默着,老师傅顺势坐在凳子上,叹了口气。
  我心里非常难受,觉得大卫的火是冲我一个人发的,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听懂他的话,而我又没有翻译出去,于是那些愤怒全部倾泄在我身上,仿佛一阵林枪弹雨全都落在我一个人,我独自一人为战友们承担着,于是心里暗自咒骂着大卫。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人家从远处赶来,日夜加班,竟然如此态度对待他们,特别是这位老师傅,完全可以作你的父亲,最起码的尊重态度都没有,不行就不行,平静坦诚地说出来不就得了吗?
  老师傅先发言了,“林老师,这活我干不了,当时许天诚要我过来是只是说给外国佬编一些手工艺品,什么筐子篮子的,待遇很高,算是帮他一个忙。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我还是回家吧,让他另请高明,再说我也受不了这儿的限制,我老头子一个,在家不愁吃不愁穿,儿女都很孝顺我,我现在就走。”
  其它的师傅一听老师傅要走,都嚷嚷开来说马上卷铺盖走人,不吃外国佬的嘴脸,哪里都有碗饭吃。
  我想了想,说道:“那这样吧,我上去和大卫说一下,大家的这两天要给工资的,另外还付回家的交通补贴。然后呢,你们也别往心里去,老外都是这样的,有什么气,当面就冲着人发作起来,过后就没事了,还会跟你道歉。你们也确实辛苦了,就是没功劳也有苦劳啊,但是同时也请你们谅解大卫,他虽说是我的大学老师,可只比我大两三岁,平时他来了气,就毫不留情地冲我发火,过后又跟我说对不起,你们担待他一点。他最近心里很急,投资花了很多钱,一直都在用钱,到目前为止连个样品都还没有做出来,人一急,就失出了分寸,我只是个翻译,你们双方我都理解,先暂时休息一下。”
  我上楼跟大卫一说,他没有用丝毫的时间去犹豫与思考,立即跟我说,“可以,给师傅发了双倍工资。”
  后来又下来一一和师傅握手道别,不停地说着蹩脚的中文“对不起”
  可许却被大卫挽留下来,因为天诚很勤快,平时给大卫打扫房间搞卫生,帮大卫修修补补,手脚麻利,主动积极,大卫很喜欢他这样的帮手,就留他下来。后来几经周折终于在桃江高薪从一个竹器制品厂挖过来两个师傅,一个姓周,另一个姓王,现在在按照大卫的图纸设计做成样品,大卫很满意他们,跟我说这才是师傅。
  等许天诚洗完了碗,收拾好了,我们才一起上楼,我刚出现在房门前,周师父和王师傅都说道,“啊呀,真是稀客啦,好久没有看到我们的林老师了。”
  “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两位师傅啦!”
  于是坐下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许天诚的女儿亚兰只是望着我笑,以前在中学时,她就认识我,现在见了我反倒不好意思。都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周师傅还拿出他的图纸设计让我看,都是一些中式的家用竹器制品与生活用品,倒也很精巧,不过心想大卫看了也不会采纳他的设计,两人的设计风格完全不同,周师傅是典型的中国味,而大卫的设计是绝对的英式花园用的竹椅竹茶几,再说大卫多次对我说过,他目前没有制作中式家具的打算。当然我没有把大卫的想法告诉周师傅,只是等到周师傅亲口提出来之后我才会说出来,于是一个劲地夸奖周师傅,不但心灵手巧,编得一手好工艺,还是一个设计大师呢,周师傅听得哈哈大笑。
  这时我听到有电话铃声,连忙放下周师傅的设计本,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接电话,一把抓起话筒,喂喂个不停,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还以为自己跑过去迟到了。许天诚最先反映过来,“喂!你的耳朵是不是聋了,是人家在电视里打电话,不是我们办公室的电话。”大家都哗地笑起来,我也腼腆地笑了。
  于是继续和周师傅聊天,过了一段时间,我确实听到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而且响了很长时间许天诚才慢悠悠去接,而我却再也不敢冒失地跑过去接,心想这次一定不是我的电话,都这么晚了。夏不可能打电话过来,于是放心地继续看着周师傅的设计。
  “林老师,你的电话,是个女的。”许天诚朝我挤眉弄眼,还嘿嘿地傻笑。
  我假装不急不慢地走过去接电话,脸上也劲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可是我的内心深处早已乱成一锅粥,滋滋地往上冒热泡泡,拿电话的手也禁不住颤抖。
  “喂?”
  “我到了朗州师专,到处都找不到你,才给你打电话。”夏的语气有点冷,略带生气。
  “我马上过来,你站在那里等我。”
  我匆匆下楼,甩给他们一句话,“我先回去了,有人找我。”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周末等待夏老师之前后(续)
我坐在单车上,拼命地踩着踏板,仿佛是小时候看的电影中的革命红军,在不顾一切地冲锋陷阵,却像喝多了酒的醉汉一样,歪歪斜斜走着,总是偏离了正确方向,一会儿是车龙头撞到铁栏杆上,把我一下子掀下坐骑,一会儿却转到另一条小巷,越骑越远离我要去的朗州师专,好久还猛然醒悟自己在南辕北撤,便紧急下来,调转龙头,加快马力前行。此时此刻多么渴望自己有一双翅膀,急速地扇动着,一会儿就到了她的身边,给她一个惊喜。哦!我的心啦!仿佛是吹得鼓鼓的大气球,飘扬在半空之中,左右摇摆着。又仿佛是那喷泉,冲溢着水花。脑子里醺醺然为激越的活性因子冲击着,难以平静下来。
  心爱的人啊!你终于还是来看我了,这么晚了,你也和我一样,多么希望看到对方。我要紧紧地把你搂在怀里,再也不让你跑了,就是死也让我们死在一起吧。到现在我才真切地感到我已经离不开你,我要在你的耳边千百次呼唤你的名字,我要一次一次地告诉你我多么想你思念你,又必须强迫自己不想你。你明白这种痛苦这种折磨吗?可是有时我真的好恨你,多么渴望用双手毁灭你,哦!可么可怕的念头,我甚至看到你死在我的怀里,脸色苍白,你的脸上竟然毫无恨意,毫无悔意,你连动都不动一下,为什么一点都不反抗呢?天啦!我多么希望我们从来就不认识。
  在恍惚之中我终于到达朗州师专的校门,一眼就看到了夏,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她仍然没有发现我,我快速安顿好单车,走过去,心里恨慌乱,激动着,两眼照在夏的身上,仿佛她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其它一切都不存在,一切都停息了。想好的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只是一直看着她。过后便不好意思再看她,虽然很想一直看着她,于是很快把眼光一直怔怔地看着前面。
  夏看到我回到她身边也很喜悦,很快看我独自笑了一下,便也和我一样不做声了,只是看着前面。似乎是什么事猛地提醒了她,于是脸上微微露出还有些怨恨我的意思,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在生我气,明明约好来看你,你怎么可以跑到大卫公司去玩,说明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幸亏我打电话到了大卫的公司,不然你叫我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如此夜晚如何过夜?你们男人怎么总是伤我们女人的心?总是让我们女人失望?
  我看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忽地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暗气,我偏不解释偏不道歉,让你一个人生闷气去,女人总是为一件芝麻点的小事跟男人过不去。
  彼此都不约而同地往校园里走,沉默着,走着走着,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沉默无语的时间太长了,毕竟她是客位,专程来看我,又是在夜晚,人生地不熟的,到了校门又左找不到我,右等不到我,如何心里不气呢?我的心忽地软了,主动开口,“吃饭了没?”
  “哪里有空闲吃上饭?”
  “我也没吃饭,那我们到外面先吃饭吧!”
  我们回头往校门走,去校门右边有一长排夜市,各个摊位上炒菜师傅快速颠簸着手中的铁锅,另一只手不停地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揩拭着额头挥洒的淋漓热汗,漫溢散占街道上的食客挤得满满的,桌子上堆积着小山丘般的佳肴,觥杯交错着,欢笑阵阵,或大呼小叫,或窃窃私语,真是热火朝天,热闹非凡,空气中也洋溢着飘荡着油香辣味,闻到鼻子里,让我无法控制地接连打了一连串响彻云霄而又爽心开肺的喷嚏,胃里也刺激得只往嘴里送口水。
  我们挑了一个比较偏僻人少的室内餐馆,特别是那些专为情侣所设的小座,我问夏喜欢吃什么菜,她轻声说随便,我便点了三个菜,我还真饿了,菜一端上来,我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看到夏迟迟未动手,一个劲地催促她快吃,又一个人嘴齿舌各大饮食器官忙碌起来,几口菜饭下去才缓过神来,发现夏只是有气无力地撩拨着菜,象小鸟啄食一样吃着几粒饭,那吃饭嚼食的样子活象一个惯坏的小孩,平时零食不断,对摆在桌上的菜挑来挑去,就是难得吃上一口。我心里直纳闷,真是奇怪,这么可口的菜,还不合你的口味,不知你天天在家里吃什么山珍海味,对我来说,这就是一顿很好的美餐,比我天天在食堂吃的好吃多了。
  “你怎么吃的这么少?不好吃?不合你口味?”我不解地问道。
  夏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直直地望着她,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肚子实在是饿了,于是自顾自地先行继续吃下去。
  我抬头突然发现夏的泪珠一串接一串直往下落,我惊讶地望着她,停下了口中的可口咀嚼,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盯在她脸上,急切想发现解读她心中的思绪,却很难猜测到她的内心思想,只是满脸的不快。
  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筷子放在一边,也没有心思吃饭了,陪着她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提议,“算了吧,你现在吃不进,等会儿你饿了,我们再吃夜宵吧,我们出去走走。”
  我付完帐带她到了校园一个偏暗的角落,一同坐下来。
  我心里很纳闷,我从看到夏的那一刻起,到现在跟夏在一起,浑身上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一团一团激情踊跃的骚动,一直都在冲撞着,自己也在极力控制着自己内心的激越,她却一脸的苦瓜像,我问道,“你好像心情不大好。”
  “你要我怎样你才开心?你哪里想象得到我这几周是怎样过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样活过来的。我想到过死,我不是没有勇气去死,买瓶甲胺磷农药,一张口一口气喝下去,一切都一了百了,就再也没有这些痛苦,不用看那些人的嘴脸,也听不到那些闲言碎语了,也彻底解脱了。我都不知想过好多遍了,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看不到希望,还不如自己解脱自己。自从那次出事后我跟他再也没有讲过话,他不理我,我也根本不想和他说一句话,他的眼睛总是冷冷地盯在地上。每次上完课,我都不想回家。哼,哼,这难道也叫做家?在这个社会作一个真正的女人真的是太难了,我要不是舍不得儿子,不放心儿子我早就一个人走了,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点留念,我不能扔下他不管。儿子太可爱,他那么小,根本不理解妈妈的苦痛与苦衷。我要是离开了人世,他一个人谁会好好照顾他呢?他一定会天天哭着要妈妈,你叫我于心何忍?我已经搬出去来住了,就住在学校原来的那个小房子里,那天我打电话给他,要他和我离婚,他说不行就把电话挂了。”
  我又再一次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我知道自己都是置身事外,她的苦楚仍在继续,而我早已慢慢忘却了自己的苦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完完全全脱身于外,我也过得不开心,听到她这么说,我突然一种冲动涌遍全身,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亲爱的,我们结婚吧!”
  夏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我继续说道:“我过得也一样不开心,我现在读书时总是分心,老是想你,再也难以像以前一样安心学习了,我知道根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一个人学习的状态,唉!我越来越来对今年能否考上研究生怀疑,也许是自己在好高骛远,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和水平,我是个专科生,怎么能跟人家本科生去竞争呢?人家天天在学校里,有老师可以问,又有同学在一起交流,信息也灵通,学习的资料也多。哪像我还要先上好班教好课,维持基本生计,然后才可以一个人闭门造车,苦啃几本参考书,自己越看越没有信心。我想缓一缓,有个家再说,先安稳下来,这样飘下去也不是办法,考研的事以后再说。我也觉得我再也难以离开你,反正我认命了,既然是命中注定的,我就安心乐意去接受。我是真心实意地提出来的,也许你还是会怀疑我。但我想说的是我对你的爱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浸透血脉,再也难以驱除。我平时整个人就象断了魂一样,做事总是提不起精神,今天看到你和你在一起,我浑身都是力量,我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自己都难以置信,我终于明白你对我是多么重要,原来是你在赐予我力量,又是你让我虚弱无力。”
  夏接过我的话幽幽地说道:“我也觉得自从认识你之后,也是感到自己换了一个人,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感到好像在梦中一样,又好像是被人唤醒了一样,过去平静的生活不再重现。是你唤醒了我,让我体味到什么是真正的女人的滋味,和你在一起我也激动不已,你就像一把火,在燃烧着我的整个心身,每时每刻都渴望着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我只是挨一刻得一刻算了,我不奢望永远和你在一起。再说你有时很心狠,很冷酷,你根本就不考虑我一个女人的感受和痛苦。你一心就只是想着考研。就算我同意和你结婚,我知道过不了几天,你就会失去新鲜感,讨厌我,对我厌烦,到最后抛弃我,我们差距太大,我不会那么傻,明明知道那是一个坑,怎么会去往那里跳。我想离婚,并不是因为你,我想摆脱和他的这种形式上的婚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要我怎样做你才相信我?你说我冷酷,难道你不冷酷吗?当我爱上你时,你说你想一个人静一静。如果你想静一静,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来看我?”我急了。
  “所以我很矛盾,我也恨我自己。”夏的声音很低。
  “不要相互欺骗了,彼此接受对方吧!我是已经完全接受你了,我不怀疑我们的爱情。如果你还是疑心我,你现在可以摸摸你的心,问问它感受到了我对你的爱了没有?你是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可是刚才到达校门时,找了你好久,都没有看到你,你知道我当时是多么失望吗?多么伤心失意吗?我每天就念叨着星期五早点到来,日日夜夜盼啊盼啊,现在天天都失眠,睡不好觉。终于等到了星期五,哎!心都飞出了身子,整个人急得不像个样子。等终于放了学,又安顿好了儿子,跨上去朗州的中巴车时,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我觉得我多么像只鸟儿,终于可以自由飞翔了。那满腔的热情,那种只想早点见到你的热烈渴望,因为我心里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你倾诉,我要你在我的身边一直倾听,可是当我到达这个校门时,哪里找得到你的影子。我等啊等啊,等到最后心已经一片冰凉,现在这些热情与愿望都化作烟云消散了,真是。明明我们说好的,你在校门口等我,你竟然跑到大卫那里去玩了,你心里哪有我的位置?我又怎么能相信你,今后还有更多的困难要我们两人一起去面对去克服,婚姻是双方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真正到我们能结婚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好多好多的麻烦要去一一克服,你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不怪你,你天天在看书,社会经验很缺乏,可是你多多少少应该表现出一种积极的态度出来,这是一种责任,一种承诺,不可以临阵退脱的。今天看来,我的顾虑是对的,连要你多等我一会儿的耐心都没有,我又怎能期待你会为我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呢?”
  听完夏的指责,我感到一种无以明状的绝望,觉得似乎是夏拿着一根大棒,把我像狗一样逼赶到一个死胡同,我真想回头一击,狠狠地撕咬她,直到她完全毁灭了,再也没有了,不存在了。她说的每一句说我都无以辩驳,在她面前,我竟然是如此的无语,如此的无能,如此的软弱,如此的受她控制。我本想告诉她我的确等了她好长时间,后来以为她家里有什么事无法脱身,所以才去大卫那里的,而且是想在那里等你的电话,办公室又接不到电话,我又不敢给你家里打电话。可是却提不起一点点要分辩的精神,全部咽在肚里了。
  沉默之中我却在一念之间情不自禁地伸出我的双臂,紧紧把她那柔软娇小的身子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和面庞,夏温柔地倒在我的怀里,再也不说话了。
  突然我感到我的手背上滴落着一串又一串的泪水,我的心也柔软了,我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夏的面前流露出一个真实的我,我所有的缺点全部暴露无遗。她也能看透我的心思。我并不憎恨她,反而有一种慰藉感一种一个完整的自我回归本体的感觉。
  夏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知足地偎依着我,慢慢地睡着了。就像过去一样,每每一阵情感风暴过去以后,夏就会显得筋疲力尽,这时只要我主动认错,她都会乖乖地委身于我的怀抱,然后睡着了。
  我又摸了摸夏的头发,抚摩把玩着,我想起了蒙克的一副油画,画中一个白衣女人呆呆地望着大海,而其背后有一个面目不甚清晰的男子,女人的头发竟然长到伸进了男人的心里,一直就这样被女人牵扯着。男人如果能一个人独立生活一辈子,不需要女人那该多好!我的自由我的宁静我的孤独就会从此远离了,我要过上两人的生活,两人一起吃饭睡觉的共同生活,我不知道我该感到高兴幸福自信还是该感到遗憾后悔。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怀抱中的女人,很冲动想去亲吻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可是一想到这样会弄醒她,便克制住了,我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拥有她了,从今天开始她是我的女人了,真正属于我的女人。我不再感到自己是个小偷了,我可以从此光明正大地和夏走在一起,可以昂首挺胸地做人。
  下一步就要夏一个人单独完成了,让她一个人去办好离婚证,此事我不便插手,也不宜露面。然后我们一起申请到一个乡镇中学里去教书,从此过上彼此相亲相爱的日子,我们朝夕相处,行影相随,甜甜蜜蜜,和和乐乐的。我们一起读一本都喜欢的小说,一同沉醉在那美妙的艺术境界之中。等我的心情信心恢复了,我还是要考研,只是不那么苦逼自己,有夏在身边,有她的伴同与支持鼓励,总有一天我会成功的。等我那一天考上了,我就会带夏一起去那个大学,夏仍然和我在一起,夏可以找点事做,当然她不找事,我也会想办法养活她。
  哎,又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说走真还有点舍不得,认识了很多新朋友,班上毕业的同学也有几个留在朗州。
  今晚就带夏到我住的房间里去休息,我们迟一点进去就是了。老头子一般晚上十点准时睡觉,到了十二点回去,轻手轻脚地进门,早上六点就起床出门,他应该不会知道的。
  下周我要开始找房子,还是搬出来住的好,在朗州师专附近租一间房得了。夏以后每周来朗州也有个落脚休息的地方,不能让她跟我到处漂泊,心惊胆战地住在老头子的房里,万一被他发现,他一定会破口大骂我,竟然敢带女人到他房子里来睡觉,然后怒气冲冲地把我赶出他的房子的。
  一想去这个老头子,我心里就隐隐感到一种难言之苦。当初能住进他的房子,是我的好友钟伟山主动提出来的,当时我刚从大卫的公司里辞职出来,准备去租房,同时去找几份家教做来维持基本生计。没想到正在担心焦虑之时,钟伟山告诉我我可以住在他外公房子里,只要交一点水电费就可以了,我真是感激不已,免却了一大顾虑。
  可是呆在那里的时间长了,会感到难以言说的苦恼。按说我能给住上便宜房,只交一点水电费,应该对主人感恩,应该陪老人聊聊天,做一点小事,帮他处理一些生活上他做不到的事,来补偿报答他准许我住在他的房间。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住一间,他住隔壁间。开始的时候,我也是热情对待他,尽可能地帮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忙。可是时间长了之后,我慢慢发现老头子性格孤僻,脾气古怪而又固执,很容易生气,发火。他明明在乡下有儿子,他却长期和他们不往来,宁愿一个人自由生活,以前每逢周末,他会坐车去我的好友钟伟山家,也就是他的女儿女婿家,钟伟山是他外孙。后来因行动不便,很少去了。而且他的眼睛几乎瞎了,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些东西,多摸着走在室内摸着做饭上厕所等,其实他需要有人来专门照顾他了,毕竟是八十多的人,一个人住在房里很不方便,我只是晚上十点前回家,早上七点去学校了。老头子也是刚好这个时间睡觉起床。每天晚上他会等我回来,要和我说上几句话才能睡觉,他平时在白天多一个人呆在屋里,有时也会一个人在这个小区内走走,累了又会回到房里休息,这个小区住的多时外地人,多是做生意的,估计他一天到晚没有多少人和他说话,他房里也没有装电话,所以他很期望我和他说话。
  我也是一个人,平日说话也不见得很多,但是每次晚上回家,我好害怕和他说话,我分明感到他那种长期一个人孤僻的寂寞,我害怕这种寂寞,这种老之将至面临死亡的寂寞。分明感到似乎在他死之前也要将我一同带入坟墓的恐惧。
  记得有一次我到朋友家里聊天回来晚了,老头子实在不愿等我了,就上床睡觉了,他睡觉从不关灯,而且如果我晚上看他家的那台旧电视,他睡觉前会鼓励暗示我不要把声音调小。我本来不想去打搅他的睡眠,更不愿在夜晚去他房间。他睡觉从不关他的房门。我洗完澡后,就匆匆洗衣服,因为早上离开家后晚上我才回来,我必须洗完,再说我也不能把衣服留在厕所间,老头子眼睛不好,我怕他给我倒掉。洗完衣服后我必须到阳台上去晾晒衣服,可是到阳台上去,必须经过他的房间,当我蹑手蹑脚穿过他房间时,我不经意地朝老人的床上看了一眼,我一下子恐惧万分,在微弱灯光的照射下,他的脸色比白纸还要苍白,毫无血色,多么像那死鱼的白色肚皮,看不到一点点生命的气息。那突出的颧骨,多么就像那蒙克油画中那些死人,我赶忙移开我的视线,在阳台上晾衣服时,我的手竟然颤抖得厉害,我还以为是幻觉,于是想控制一下,越想控制,我就越发现自己的手的的确确是在抖。真想一下纵身跳下阳台,逃离得远远的。好不容易都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撑上晾衣架上后,又鼓起绝大勇气,屏气凝神,低头快步穿过他的房间,就像从鬼门关闯过一样,从那些孤魂野鬼的利爪下逃生一样,回到客厅深深嘘了一口气。
  那一夜我一直心惊胆战,苦苦难以入眠,即使是闭上了双眼,可以却感到眼睛就像是睁开着一样,眼前的那片世界竟是如此清晰,分明是明亮的大白天,又怎么是夜晚了。我看见老头子的尸体停在院子里,周围挂满了随风飘扬的片片白色吊唁幔,悲伤的哀乐奏响整个小区,钟伟山的母亲哭得晕倒几次,每次醒来,她都会捶胸痛哭,责怪自己平时没有好好照顾父亲,而我的好友钟伟山一直默默地陪着母亲垂泪,我忐忑不安,根本不敢上前和她们说话,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害怕去面对好友的目光,他为了减轻我的经济负担好意帮我,我却有负他一家人的托付,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外公,连他死在房里都不知道,根本不够朋友,平时对我的照顾和友谊都让狗给吃去了。我真想跪在朋友的面前,请求他原谅我,下次我……人都死了,哪里还有下次?他冷冷的眼光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是一把利剑一下就把我的胸腔剖开,一直穿透我的心,一下子就也把血红的心也一分为二,他说我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竟然如此自私,冷酷,没有一点点爱心,没有一点点对老人的关心?我立即焦虑恐慌起来,心想虽然我们是朋友,你也不能一下就把我的心破开,心要是破开,我的命不就完了吗?我一着急,就醒来了,发现只是一场梦而已,睁开双眼,看见窗外微弱黯淡的亮光,接着是对面楼下汪汪的狗叫声,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了,匆匆洗嗽完毕,迅速地踢踢踏踏地下楼了,骑着单车,缓缓地踏着脚板行走在小巷里,心情豁然开朗,似乎自己刚刚从一座死人坟墓里走出来,有重见光明重拾生命的感觉,面前的一切都无不显得富有生命价值,新的一天又重新开始,开始珍惜每一天,总觉得自己已经是暮年之人,难得地享有所剩的时光,微笑地对待沿途遇见的每一个人。后来上课时,又会暗地里隐隐担心老头子真的死了,朋友钟伟山真的很怪我,虽然我也知道钟伟山对我一向非常好,多宽容我。只是这种偶尔才冒头的念头不太强烈,慢慢地被压抑淹没在忙碌之中。
  晚上实在是真的有点担心,于是决定早点回去看看老头子怎样了,万一他快死了,自己还来得及做点事情,来得及报信给钟伟山家人。
  当我把钥匙插进门锁里时,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在跳,手也在微微抖动,我害怕开门见到老人一直躺在床上,早已没无声息,我会恐慌地叫出声来。我敦促着自己逃避躲藏是没有用的,事情迟早是要被发现的,早发现早采取措施与行动。于是推门而进,看见灯亮着,老头子在弯腰用扇子不停地左右摇扇,看见我进来,很生气地说道“你吓了我一跳,看门进来怎么这么大的声音,我还以为来了小偷。”
  我哦哦了两声,用手一个劲地拍着胸口,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老头子过了一会儿态度缓和起来,仍在扇炉子里的火,倒是没有看见明火,多烟,熏得我也流眼泪,他问我:“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还出去吗?”
  “我回来拿东西,等会儿再出去。”
  “那你吃饭了没有?”
  “刚在食堂里吃完回来,您在做饭?”
  “我现在眼睛越来越瞎了,煤炉子今天中午火熄了,到隔壁去换煤吧,她们说好久没有烧煤了,再到隔壁几家敲门去问,不是没人开门,就是说没有烧煤。你帮我扇一下火。”
  我接过扇子,看了看炉子里,里面几乎只见烟,不见火,只好重新找他要干柴,回房撕掉自己的一本不大重要的书发火,好不容易才终于点燃了火,煤也烧着了。心里也得到一分慰藉,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通过帮他发煤火来补偿自己的过错。之后心情安宁地离开房间。
  唉!前天老头子又冲我发脾气了,前天晚上我回家时,老头子仍然没有睡觉,一见我回来,就一个人自言自语:“我现在死了都没人管,都各自顾各的事。药也吃完了,我的眼睛越来越糊了,看不清东西了,我都不敢出去上街了,上了街说不定一下子就会被车撞死,到时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今天煤火又熄了,不知是怎么回事,幸亏对面房子的房东帮我,要不我早就饿死了。”
  我本来心情就不好,白天上课时坐在后面的两个学生一直在嬉皮笑脸肆无忌惮地说话,我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下课。心想还是不得罪你们,批评了你们,你们又在期末评分时给我最低分,何必呢?现在是老师给学生打工,但是今天一天都心情郁闷,窝着一肚子气,现在也无端受老头子的气,当时气得真是脑子都要崩裂了,却又只好再次忍气吞声,过了一会儿回答道,“明天我帮你去药店去买,你告诉我药名就是了。”
  老头子却说不麻烦我。我连脸、脚也没洗牙也没刷地回房睡觉了。
  此时我看着怀中的夏,她竟然睡得那么香甜那么安稳,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一点也不担心。我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尽量不弄醒她,我也不忍心弄醒她,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她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我好受。唉!她躺在我的怀里,多么像一只小猫,记得小时候我常常把家里的小猫抱在怀里一起睡觉,如今夏的鼻子里发出微微的呼吸声,多么像小时候我和小猫睡在一起时听到它发出的那种唬唬的声音。
  下周我一定要从老头子的房里搬出来,就租在朗州师专附近,也方便一点,到时跟钟伟山说一下就行了,他不会介意我搬出来的,我也免除一份担心与惭愧,要是在我居住期间老头子死了,我会感到是自己的过错,没有照顾好他,也会愧对朋友,现在搬出来了,再发生什么就不是我的责任了,我知道我在逃避,在逃避一种自己觉得即将临近发生的不好的事。再说长期和一个老人住在一起我会变得更加忧郁更加失去朝气,而且我租一间房,夏每周来了也方便,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也不用到处跑了,她以后可以直接到我房里找我,我会给她配一匹钥匙,要是我出去了,她可以先在我房间休息,等我。我总是担心老头子哪一天会死在屋里,还是早点搬出来的好,等夏醒来后就告诉她这个决定,她一定会支持我。
  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一直以来很不愿和老人呆在一起,好友钟伟山前一段时间特意过来来看他外公,我却从来没有主动看望过我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一点孝心都没有,别说对于老人我没有孝心,即使对于父母我也难得对她们真心关心问候过,一直都是她们对我问寒问暖,我哪里主动关心过她们,记得有一次爸爸对妈妈说他的大儿子一点儿都不孝顺,将来难以指望他来养老,妈后来偷偷地告诉我,我没有吱声,爸说得对,我总想离家远远的,独自一个人自由生活,总想逃避一些责任。妈一直都很宽容我,劝说爸,“他还小,还没有成家,不懂得这些事。”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和家里的老人在一起生活过,奶奶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人世了,根本就没有体验过童年时期和奶奶在一起的生活,爷爷也在我读小学时离开了我们,再说在我只有两三岁时我们一家五口就迁居搬家到了湖乡妈妈出生地,对爷爷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妈妈经常说爷爷是个铁匠,脾气很大,有一次和大伯吵架,一怒之下把铁墩扔到山脚下的禾场田中,当时爷爷家住在一个山腰的坡坪上。还有一次妈妈外出,委托他照看我们兄弟三人,妈回来后问爷爷我们兄弟在哪里,他用手一指,呐,在那禾场边上,妈走过去一瞧,吓出一身冷汗,弟弟刚好吊挂在禾场边崖的藤条上,稍不小心就会掉到下面去,定会滚落到山边田间。妈以后再也不敢让爷爷带我们了。
  爷爷死前爸爸带我过来看望过他,当时正值酷夏,爸爸买了几根冰棍,要我送给爷爷,爷爷只拿了一个,余下的全给了我,我当时很高兴,好喜欢爷爷,没过多久,爷爷就死了,我当时在读小学,又离爷爷家很远,其实也不是太远,当时交通不发达,要走两个多小时的路,然后坐两个多小时机帆船,又要再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爷爷家,妈就不让我随同爸前往参加爷爷的葬礼,一来是怕影响我学习,二来太远,很不方便。就把我们兄弟仨留给外婆看管,她们去了。妈妈回来逢人就说葬礼很热闹,全部亲戚都到齐了,热热闹闹地作了三天道场,儿子儿孙女儿女婿外孙跪了一满地,出葬的队伍排得比龙还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堂兄林雷压丧,坐在棺盖上,他当时才七岁,不哭不闹,很听话地听从丧夫们抬着棺材在陡峭山路上行走,当时在上一个陡坡时,众丧夫一声齐吆喝,棺材一纵就抬上去了,却险些把林雷颠簸下来。最感人的场面时林雷三兄妹在爷爷出殡前拖着棺木不放手,哭着喊着要爷爷,不让丧夫们把爷爷抬走,爷爷其他的孙子外孙却木无反应,幸好我当时不在场,我又哭不出来,又对爷爷没有感情,除了那次给我吃冰棍之外,亲戚一定会说我不孝顺,没有孝心。
  外公虽然在爷爷死后的第二年也离开我们,我却对他一直有很好的印象,他看到我时总是笑眯眯地,却很少说话,他从不扎堆,平时不是看见他一个人背着锄头去土里田边镐草,就是总是一个人坐着抽旱烟,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几乎没有看到他和谁说过话。外公死时才七十岁,别人都说他是劳累死的,他当时是死在土里的,镐草时一口气接不上来,就倒在土里了,再也没有醒来,过了很久才被偶尔路过的人看见跑到大舅家报信的。
  我一直不大喜欢我的外婆,她对她的孙子极其偏心,我们兄弟要是和她孙子吵架,她都会骂我们,即使是她孙子错了。这倒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她经常和我妈妈吵架,每次外婆气冲冲地走后,妈一个人都会独自一个人生气,嘴里说个不停,“她又不死,老不死的,一天到晚管别人的闲事,这个菩萨也不长眼,又不早点收她走,也好让我们多过几天安静日子。真是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早早死了。”
  我知道妈一直都很怀念外公,觉得外公人很好,从不管人家的闲事。可是我妈是典型的刀子口豆腐心,妈虽然嘴里说恨外婆,可是每次有好吃的总是留一份出来,然后要我们给外婆送出,外婆大都不吃,都分给她心爱的孙子。妈又经常到跟外婆住在一起的舅舅家里去,把外婆的被子拿到自己家里来替她洗晒。
  妈是外婆的么女儿,又和三个哥嫂住在一个村子里,外婆经常和各个舅妈们吵架,双方都唇枪舌战,各种恶毒语言,无奇不有,唯恐不毒不恶,不伤对方肺腑,方才称心如愿。外婆每次和她们吵完架都会怒气冲冲地跑到她的么女儿那里,一五一十地投诉,妈又很忙,又多指责怪罪外婆多事,又听了这些伤人的恶毒语言心里替外婆难受,外婆却听不得妈妈怪罪她,三两句话不投机,外婆又和妈妈吵起来,双方又是一场鸡狗不安的吵架。这时我也会很恨外婆,她让我们过不上安宁的日子,心想人老了真是讨人厌。
  外婆又极其害怕别人在她面前提到死,只要别人在她面前提到死,她就会张口骂人家,妈会当面讽刺外婆就你长命百岁,一辈子不入土眼,阎王老子不收你。于是又是一场斗口。
  唉!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我都不记得妈妈和外婆吵过多少次架,又很快和好讲话,外婆又只喜欢到我家坐坐闲聊,家里有什么好吃的,请什么客呀,杀年猪呀,都会请外婆过来一起享用。
  谈起死人,我的思绪突然奇怪地回想起几天前朗州师专的同班同学王兆军来看我和我聊天时说过的那句话,“林Sir,想一想一个人单独和一个明天就要被枪决的犯人关在一起的滋味。”
  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在校园里碰到他,他也是恰巧从一个老师家里出来,他也想考研,特意抽空出来到那个老师家里问问题。他爸爸是市里检察院的院长,所以毕业后没有当老师,而是改行做了警察,在市公安局上班,第一年当了一年巡警,然后才在办公室工作。他跟我闲聊时告诉我他几天前所经历的一件事,他说领导安排他和即将处决的一个犯人关在一间房,守着犯人,防止犯人自杀,他说责任重大,又不能推辞。他一个劲地说羡慕我消遥自在。说真的我还真幸庆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不天天做恶梦才怪呢。再说他那样的工作单位我也高攀不上,我这种人也只适于教教书,混口饭吃。
  我无法想象和一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关在一起的感受,不过我倒是愿意想象那个犯人的感受,他也许早已对生命失去了渴望与期待,或者说自从他杀死别人那一刻起,他的心早就死了,早就给自己提前判了死刑,从被抓住的那一时刻开始他一定生活在死亡与活着的中间地带,他的魂魄一定早已多次游荡在鬼门关附近了。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对第二天的到来是不是怀有恐惧,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怀不怀有恐惧。突然把自己和一个警察关在一间特殊的房子里,他应该明白明天对他意味着什么。
  有时我孤身一人,在阴雨蒙蒙的天气里,会有一种难以排解的抑郁,久久淤积于心底,心情变得越来越孤独寂寞,变得很孤僻,不想开口说话,不想见任何人,以至于想用自杀来排解这种难以名状的痛苦,来结束迟早要到来的衰老与死亡,就像和我住在一起的老头子,谁知道哪一天他还能留在人世呢?可是要是真是面对死亡,我又怎能不生恐惧呢?上次夏的老公那么死命地追赶我,我又为什么不乖乖停下受死,为什么要拼命逃窜呢?
  唉,也真是笑话,夏在我身边,安睡在我怀里,我怎么老想这些关于死的东西,我不好意思地微笑了,又禁不住摸了摸我的女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喜欢夏这样偎依在我怀里,那么风雨不动安如山地睡着,对我的这种信赖与依靠,让我心中涌起阵阵自豪与感动,陡然之间觉得自己高大英勇,仿佛自己一夜之间变得高大如一座山峰,挺拔如一棵青松,英雄潇洒,气派不凡,一改过去矮小畏缩懦弱的形象。
  前面教学楼里灯火通明,不是传来阵阵欢笑声和敲打桌子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电视机里发出的播音声。在我坐着的草丛附近不时有人走来,又有三三两两的人群经过,也有人会不时地偷偷张望我,是不是觉得我在黑暗之中做坏事,也想看点热闹和新鲜?我才懒得理睬你们的目光。
  人的感觉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像今天这么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绝对不敢一个人躲在如此黑暗的角落,那样会令我感到太孤独了,太寂寞了,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可是现在我却因为有夏的陪伴,会发现自己仿佛是这世界宇宙的一部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也化而融合于一体,连同着日月星辰在一起无声无息地运转着,弥漫扩张开去。我好喜欢这种感觉,往日那种时光匆匆如流水,生命短暂如流星,看到花开花落顿感衰老死亡之将至的压抑感恐惧感早已烟消云散了,代之而起的是那种安逸舒适满足感。我再也不想过那种紧张忙碌与拼命学习的生活,原来生活可以这么过。
  当一个女人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怀里,那种感觉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真是美妙极了,可是当她醒来之后,她就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会要我陪她买这买那,自己的自由也失出了。我还是宁愿她不开口说话的好,就像现在这样,我几乎看到我们的灵魂交织在一起,在这广阔得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一起自由翱翔,仿佛是一对云雀,时而展翅高飞,时而栖落枝头。
  过了一会儿,我发觉自己的身体内部有一股骚动的冲动,黑暗之中多么像一堆又稠又粘的淤泥,又象赤红的炉火,更象是一群野马在叫嚣着涌动着。我这时想起读小学时的一片图画,图片中画着一只乌鸦站在一个大树上,嘴里叼着一块肉,树下站着一头狼,狼的嘴里不时地掉下几滴口水,呆呆地望着树上的乌鸦嘴里的肉。此时此刻我多么象那头馋餍欲滴的狼,用发着绿光的火热的双眼看着夏,她依然香甜地睡着。我又想起在中学上班时,如果哪个已婚老师周末回家看两地分开的老婆儿子,我们都会笑着说,“哦!可以回家过年吃肉了。”一想起这句话我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抖动得厉害,以至于把夏都弄醒了。
  “怎么哪?你一个人笑什么?”
  我仍在笑,“没什么,没什么,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肚子饿不饿?”
  “嗯,还真有点饿了,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我们吃饭去吧。”
  我把夏抱下来,自己却站不起来,她站起来后拉了我一把,我才能站起来,两腿酸麻得厉害,一瘸一拐地去那个小饭馆。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我结识了汉朝,我在外面租房
送走夏后我生活又回到过去的平静,心中独自盘算,如果从今天起放弃考研,那剩下的时间留下来干什么呢?我并没有什么娱乐,也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玩,觉得人多在一起自己无所适从,总觉得很别扭,尤其是在餐桌上,大家都有说有笑,唯独我会寡言无语,惴惴不安,等到散席后会觉得得到解脱一样,我明白自己天生不喜热闹,愿一人独来独往,自由自在,唯有读书是自己最大的乐趣。可是天天看小说,会终日思绪纷纷,生活似乎从此失去中心,飘无着落。便进一步明白一个男人活在世上,是需要忙碌的,需要有一件确确实实的事做着的,于是又继续考研的学习,心里感到重新捡回了久已习惯的物件似的,感到欢心愉悦,一时偏离了正道,走了一段之后又复归原处。只是不再过分逼自己,能考上也好,不行呢以后慢慢来,不求一次性成功。等这样相通了,心里感到很扎实。脚下迈的步伐也比过去稳健多了。
  从此生活的节奏似乎慢了下来,悠悠然开始享受生活。上课前也投入更多时间备课,好让学生更喜欢我的课。那天在戏校音乐班上课时,发现一个男生坐在后面,一直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什么书,根本没有抬起头看过黑板,我偶尔打量他几眼,并不是在乎他有没有听我的课,我从来不在乎这些,这些学校不像过去在中学教书时那样,一定要抓升学率的,这里的学生应该给她们自由,爱听就来听,不听也没关系,只要不在课堂上捣乱就行,再说她们有很大的权利,可以投诉老师,得罪了她们就等于丢了自己的饭碗。不过我当时到了后来老是拿眼睛看那个男生,越看越觉得很奇怪,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学生,头发长长的,一直披到肩上,嘴唇上留着一溜胡子,这一点象个艺术家,脸晒得黑黑的,穿着也很随意很不入流,又像个农民,真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坐在教室里所为何事?
  我上完课后,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教室时,他朝我走过来,微笑着说道:“林老师,你好!我是这里的老师,听说你的课上得很好,所以过来听听,又听说你停薪留职出来考研,所以想和你聊聊,大家交个朋友。”
  一听到他说是这里的老师,我一下子变得谦恭起来,他才是这里的正规老师,我只是个打工的,说不定下次就不会要我在这儿教了,人家还对我这么客气,还特意来听我的课,真是荣幸之至。我连忙接口说,“你太客气了,我的课上得一般般,你来听我的课真是浪费你宝贵时间了。你也想考研吗?”
  “我没有那份雄心与毅力,但是我很敬佩像你这样的人才,所以很想和你交朋友。”
  “我也很想和你们交朋友,可以从你们那里学到很多知识,尤其是关于音乐和绘画方面的知识,我是个好附风雅的人。对了,我还没有请教怎么称呼你?”
  “唐汉朝。你叫我汉朝就行了。”
  “哦!你就是唐汉朝!哎呀!真是久仰久仰!我老早就想认识你了,想不到今天你主动找到我了,真是太好了。戴志豪经常跟我谈到你,说你不但艺术水平高,而且为人处事很有风度,真诚待人,豪爽大方,胸怀宽广。一直都恨没有时机和你相识,今天我真是太幸运了。”
  “他过奖了,他也经常跟我提到你,说你为了安心考研,从老外的公司里辞职,除了上课外,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学习,抛弃高薪待遇,一心一意专注于学问,从不和别人混在一起,一向独来独往,我当时就觉得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我就欣赏你这样的人,虽然我的志向没有你那么高远。我也早就想找你,要戴志豪给我们俩介绍搭桥,他说平时很难找到你,不如干脆去听你的课,这样不就认识了吗,我想这可是个好主意。”
  “戴志豪是我的师弟,他对我太好了,这些课都是他替我安排的,可以说是给了我饭碗,有了他对我在生活上的支持我才能呆下去,才能安心读书,说起来还真的很感谢他。”
  “他很乐于助人,不过你目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等考上研究生之后,那就是另一片天地。来,我们边走便聊,我今天做东,好好聊聊。”
  “那怎么好意思要你破费,我们AA制。”
  “不要客气,日子还长着了,以后你请我就是了。”
  “那好,走。”
  我们边走边谈,彼此大有相恨见晚之觉,我也因为有意气相投的朋友一起聚谈,一反平时沉默寡言,孤独少语的常态,嘴里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我一兴奋起来,就会眉飞色舞,激情踊跃,而唐汉朝始终冷静倾听,偶尔也说说他的意见,他的一张黑脸难见喜怒哀乐之情,但我能感受到他是真心和我交朋友,不时地加入他自己的观点。
  吃完饭后汉朝问我,“中午休息吗?”
  “我中午都要睡上半个小时,不然下午一点精神也没有。我回朗州师专我的一个初中老师的寝室里睡,他脱产在这里学习。”
  “这样吧,先到我租的房子里看一下,找到地方以后方便过来玩,我们以后加强联系,多聊聊,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5分钟就到了。”
  我迟疑了一下,开始的时候觉得没有必要,平日宁愿一个人看书,不愿跟别人在一起,总觉得别扭,当然汉朝给我的感觉特好,可是谁有能说得准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和上次陆超那样呢,要是那样的话,我宁愿我们不认识,再说周末夏过来和我一起度周末,我也没有空余时间找汉朝玩,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可是看到汉朝真诚的目光,对我们的友谊真心相待,主动邀请,我又何必推却,再说不能保证夏每周能来看我,我和汉朝也确实有一种投缘的感觉,于是跟随他走了。
  我随同汉朝朝他的出租房走去,边走边说:“汉朝,我现在和一个老头子住在一起,虽然他不收我的房租,感觉不大方便,时间长了心情也比较消沉,我想搬出来,在师专附近租一间房,不知房价贵不贵?”
  “那你就和我住在一起吧,我租的那间民房还有几个空房间,这样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聊了,我跟你谈些音乐上的东西,你跟我讲文学。”
  “我还是希望在师专附近租好一点,晚上我要在图书馆看书,要到十点多才回家,所以近一点方便些。”其实我是不愿跟熟人住在一起,一来是因为夏来了方便,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和她在一起,二来是因为平时我也喜欢一个人自由,独来独往,不愿与熟人住在一起。
  “那也好,反正以后我们住得也近,彼此多来往,日子还长着呢。”汉朝很和气地说。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最愿意和搞音乐艺术之类的人交朋友。汉朝,我好久没有跟别人这么开心地说话了,今天和你在一起,不知为什么这么话多?”我不由自主地哈哈笑出声来。
  “这说明我们投缘,我也不愿跟学校里的同事绞在一起,她们在一起就老爱扯一些是非,说这个人如何如何的坏,那个人怎么怎么的坏,我很反感这些人,老是在别人背后搬弄口舌。各人各干各的事。我本来在学校里分得有房子,如今我都退掉不要了,自己在这个偏僻村里租了一间民房,就我一个人住,离新校区又很近,我现在有了一个女朋友,她平时也多和我在一起。”
  “哇,是吗,那祝贺你!你女朋友一定很漂亮,修养好。”
  “还行,她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学生。”
  “我的学生?”
  “对啊,就是今天我去听你课的那个班上的。”
  “哦,原来如此,我注意到班上有两个漂亮女生,其中一个一定是你的女朋友。”
  “对,她是公认的班花,她叫李娜,你也许还不知道班上同学的名字。”
  “好啊,下次上课时我暗地查访一下。”
  “不过还是低调处理的好,我这个人不喜欢太张扬,虽然很多人在背后说我们的闲话,说我们师生恋,我才不管什么师生恋,关她们什么屁事?!这完全是我跟我女朋友之间的事,只要我没有骗她就行,是她心甘情愿跟我谈的,这些人真是多事。”
  “我支持你,我也是讨厌别人的闲言碎语,只要双方情愿,不关他人之事。”
  汉朝朝我眯着眼睛微笑了一下,接着说:“这个女孩心地很纯洁,很有爱心,是农村来的,很懂事,不像其他女生,只知吃喝玩乐。她很欣赏我这个老师,我也很爱护她,将来毕业后想办法把她留在市里。”
  我羡慕地望着汉朝满意、满足、一直微笑的脸,我忍不住说道:“挺好的,挺好的,其实我也在恋爱,既然你跟我说了你的事,我也坦诚地告诉你,不过现在和我谈的那个女的比我年龄大。”
  “年龄不是问题,关键是两个人合得来。”
  我很感激地看了一下汉朝,又朝前方远处看着,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我又开口了,“哎!她现在在一个中学教书,有时我也想回去,也想放弃考研,太累了,又感觉考上的希望不大。”
  “千万不要这样。你听我说,恋爱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以前在学校里住的楼上有一对夫妇,婚前两口子亲热甜蜜,好得不得了,可是结婚后她们俩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打架骂娘丢东西,一个比一个凶,闹得邻居不得安宁。不要把结婚想得太好,天天就是为柴米油盐的事转,有了孩子,更是烦心的事层出不穷,一辈子终生劳累,再也不得自由,哪里还能谈得上读书,谈文学,什么人生理想。你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应该知道那里的环境,人的思想观念狭窄,根本没有人理解你,到时候你会很后悔的,听我的话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的追求。”
  我低头不语,默不做声,在心头一句一句地回味他的话,犹如是一记钟声在心间回荡。
  汉朝看我没有说话,又追问道:“是你的那位不同意你考研?”
  我没有出声回应,仍在回味体会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仍然沉浸在他所描绘的可怕景况中,犹如先前自己在美好幻想的驱使下,逃避着目前的困境,怀着天真的愿望和设想在走向心中的理想地,而在中途听到汉朝的警语,茫然止步,不知如何迈步,走向何方。
  汉朝看我没有了主意,继续说:“她是不是怕你考上研究生后不要她了,所以拖你后腿,不让你考研?”
  其实夏并没有反对过,但我提出和她结婚,暂时不想考研时她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或赞同意见,只是像我现在这样保持沉默。
  我知道这样把责任推到夏的身上有点过份,但是听到汉朝为我着想的劝告后开始动摇对夏的痴恋和好感,而且听到汉朝说出对夏有意见的话语后心里暗地里很舒服,似乎汉朝替我出了口气,帮我在谴责夏,阴暗心理又在作怪。
  汉朝看到我在静静地听他说话,便毫不保留地说:“一个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当你失去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理想时,你也就失去了你自己,到头来一事无成,没得吃的穿的住的,那时女人就会怨你,处处受她的气。我很同意孔子的话‘惟女人和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所以还是尼采说得好‘到女人那里去吗?别忘记带上你的鞭子。’, 一个男人,绝对不可以受女人的控制,你现在担心这次考不上,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关系,第二次再考,那时状态和效果就不一样了,因为有了第一次的基础第二次的结果是不一样的。退一万步讲,即使第二次不行,第三次就问题不大了。好事多磨。凡事最怕认真二字,一定要坚守住,持之以恒地继续走下去,中途放弃实在可惜。乡镇中学的环境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从那里出来的,既然好不容易从那里跳出来,又何必走回头路。那里多土八路,是小人得志的地方,哪能给你好脸色看,一辈子也难以出头,还要受尽窝囊气。我昨天遇到我以前在师大认识的老乡,毕业后也是回到乡下教书,但是现在他已经考上南京大学的对外汉语研究生了,从南京回家,见了面看他的言谈举止跟过去完全不同了,他的人生境遇已经改变了,过去做老师时少言寡语,胆小怕事,现在简直是意气风发,潇洒大方,举手投足难以找到往日丝毫消沉的气象,他研究生毕业后更是前途一片光明,他的天地比过去大多了。在中国,工作环境和周围生活环境对一个男人来说太重要了。”
  我不停地点头,暗自心惊,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这几天我简直就是在做梦,在梦中美化着我们结婚后美好的生活,成双入对,去上课备课,一起做饭,看书,睡觉,黄昏之际一起在田野外走走,闲聊工作和文学,我根本就没有设想到我们会为了一件小事会吵架,会大打出手,砸东西,又哪里会想到夏的丈夫会不甘心,不时来骚扰,不时聚集狐朋狗友来暗地里报复我,又哪里会想到夏是一个十岁小孩的母亲,我不能独占她的爱,她不可能不想去看望他,甚至带他过来,我又会容忍吗?她过去看他儿子,又会与前任丈夫扯上关系,那种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一刀两断就可以轻易清除的,再说我们能否在一个中学教书还是一个渺茫问题,长期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关系也会终不长久。更可怕的是自己竟然一时糊涂,想退缩,不时有放弃考研的念头,怎么可以这样呢?岂能因为目前的心态不好,状态不佳,信心不足,就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呢?
  我越想越慌乱,精神一片混乱,汉朝继续和我说着话,我只是强迫自己不时地嗯声附和,不住地点头,以免他心生怀疑,看出我没有听他讲话,心不在焉,但是我真的无心去听他具体讲的什么内容,偶尔也听到片言只语,在恍惚之中,我随同他上了他租的民房,他的房在二楼东侧第一间,房间不大不小,大概二十平米的样子,只有一张床,被子很旧,也很单薄,桌子上散乱地堆摆着一些书,我随手翻了翻,大多是音乐方面的,其中有一本中国音乐史,前面的内容我看了一两页,但是心绪一直是混乱的,接着看到他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也堆放着没洗的衣服,杂乱不堪入目,略闻到一股异味,心里愈加烦闷,只有床上空着可以坐,我没有坐上去,初次见面一屁股坐在人家床上也不好意思,再说主人也没有邀请我坐他床上,汉朝是个豪爽人,他不拘小节,率性而为,行事很随意,我想他也要求我随意。我对汉朝说道:“行,我知道了你的地方,我先回去休息,下次有空我们再长聊。”
  汉朝似乎看出我的精神状态不大对劲,也不刻意挽留,很理解地说:“好,你先回去休息,以后我们一同共勉。”
  我点了点头,很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掉头就离开了。
  我一个人无力地走向乡间的田野,我不想马上回师专校园,平时中午吃过晚饭,都会睡上半个多小时,养足了精神,下午才有劲看书,现在脑子里又困又乏,心里又老想着结婚和考研的事。我开始不停地责备自己,真是想得太天真了,太理想化了,一点都不现实。真想马上给夏打电话,告诉她还是让我们结束这段关系吧,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
  从明天开始起我要全力投入紧张的考研复习之中,再次进入临考状态。我一定要考上,也一定会考上。是我自己主动提出结婚的,那天我其实并没有得到夏的正面答复,后来也一直没有。忽地回忆起上周星期天我送夏去车站途中发生的一个细节,当时没有在意,现在猛地回想起来,觉得大有疑点。当时我们一起吃完午饭后走到校门口,叫了一个慢慢游,我们喜喜欢欢地坐上去,坐定后,手牵着手,夏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高兴地搂着夏,不过还没有跑五分钟,就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巨大爆破声,夏一下子就惊醒过来,我们还以为是旁边小孩子炸鞭炮,慢慢游却停住了,车主下来一看,发现后胎爆了,夏一听到车主告诉我们爆胎,脸色刷地一下苍白,嘴角不停地抽动,我却毫不介意,准备等路过的另一辆慢慢游,再坐上去到车站,夏一直不说话,两眼死死地盯在地上,再也没有看我,仿佛根本就不认识我,或者说就当我根本不存在,我当时心里又好笑又好气,怎么如此迷信?!这时她看到过来一辆的士,及时招手,上去了,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把我丢在那里,一溜烟匆匆离别。
  我怎可以把自己的观点也一样照搬施加在她身上,我真是糊涂。这样最好,各自回归各自原来的轨道。于是心底里涌起一阵快乐解脱的感觉,终于又重新赢得自由,赢回挽救了自己业已习惯并沉浸已深的孤独。
  我独自慢行在田间小道,哪里人越少我就往哪里走,越不被人看见的地方我越喜欢。稻桩歪歪斜斜地立在田间,长在上面的稻子早已被田里的主人拦腰割断,一筐一筐地运回了家里,如今只剩下残留的禾桩,高低不平地间隔立于田间。田垄小路也愈加窄滑,我多次不小心滑落到田里,踩在柔软的枯稻桩上,我又强力回到小路上,继续前行。
  天阴沉沉的,抬眼向前方望去,然后左右环顾,确实难以看到人的出现,是一片开阔的稻田,前面附近倒有一些树,远处有村庄,我知道我在离城市越来越远了。
  我只想一直走下去,走到天涯海角,走到世界的尽头,那我的生命也就完了,我的人生旅途也就由此结束了。
  一想起衰老和死亡,寂寞和恐惧像一股青烟弥漫于我的整个心身,顿时会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于是产生了一种生命的气息骤然停止,时光随之嘎然停止,铺天盖地而至的黑暗从此湮没了自己的一切的幻觉,我很害怕这种感觉,好想大叫一声,摆脱这种痛苦和精神折磨,我多么渴望夏此时此刻在我的身边,那她的存在与伴同一定会驱散这莫名的恐惧,我匆忙往回走,我要回到喧闹的城市里去,看到人与来往的车辆,我会感受好一些。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可怕的感觉呢?又为什么当这种奇怪的感觉出现,我多么渴望夏的出现了?原来夏对我这么重要,我却在几分钟之前不是已经决定和她说Byebye吗?也就是说要抛弃她吗?那又为什么如同即将沉入海底淹死的人那样拼命抓住一块浮木,当作救命稻草珍惜百倍呢?我后悔听信汉朝的话,不停地谴责自己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立场不坚定,反复无常,没有男子汉大丈夫气度,枉为男儿身。要是夏现在在我跟前,我一定会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忏悔自责,祈求原谅,保证下不为例。
  可是汉朝也是为我好,提醒我,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我立即明白,作为一个男人,不应该把爱情作为生活的全部,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梦想、追求、理想和事业,同时爱情也是必需的,但是为了所谓爱情牺牲自己的事业和追求的男人是愚蠢的男人,没有志气的男人,到最后也是一个可怜的男人。我竟然一时糊涂,异想天开,跪在女人面前,缴械投降,丧失了自己。我必须从今天开始重新投入紧张的考研准备之中,再也不能为了夏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人生能有几个青春,可以重来呢,再说自己也不小了,如今一事无成,孤家寡人一个,想要的女人也只是自己的美好愿望。唉!正是一首流行歌中所唱的那样:“男儿当自强!”
  这样,我完全可以一边考研,一边保持与夏的婚约关系,再说提起结婚,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够两人正式结婚。想好了关于考研和婚姻的关系问题,心里也就豁然开朗了,似乎阴暗狭窄的通道陡然开阔明亮了,胸膛之中也相应充满了解脱快活舒坦的气息。
  我本想立即赶到图书馆看书,补足刚才浪费的时间,可是一想到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看不进任何书本上的东西,更不用说理解和记忆了。即使心里有愧,强迫自己坐在图书馆里面,也只不过是心安一点,还是一个呆子而已,做做形式罢了,又不是什么公众行为,必须注重政绩,哄哄领导开心,我就是一个人自己的事,于是劝服自己,既然没有学习效果,也就干脆干点实效的事。想了一想,反正迟早要从老头子家里搬出来,不如趁现在学习状态不佳时,找个房,然后把家搬了。于是走向朗州师专旁边的那大堆民房,很多都是两三层的房子,大多出租。我看到有一家两层楼房的墙壁上贴着此房出租的告示,便走到房子的正门前,看见一个四十多岁肥胖女人坐在门口在织毛衣,我很好奇,远没有到冬天,就开始织毛衣了。我很高兴地问道:“请问,这儿有房子出租?”
  “是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织毛衣。
  原以为她会热情张罗,哪知她对我爱理不理。
  “那多少钱一个月?”
  “两百。”
  两百一个月倒是不贵,“那我能看一下房子吗?”
  房东老板娘于是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织物顺手放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对我说:“跟我进来。”
  我随同她进去,里面有点暗,穿过宽阔的客厅,到了一个房门前,她停了下来,掏出钥匙,在一串钥匙中一连试了几匹,边试边问我:“你是做什么事的?”
  “我是这里中山外校的英语老师。”
  “那我可以租给你住,我们只租给学生和老师。我是不愿意租出去,是我老公要我租出去的,他说反正是空着。”
  难怪她对找上门来的我不冷不热的,原来她并不是很情愿租出去。
  她终于打开了门锁,却推不开门,又用力推,仍是打不开门,只好一手按住钥匙,连身撞门,哐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黑黑的,老板娘打开灯,依然不是很亮,估计是个20瓦的灯泡。悬那么高,想换个亮点的灯泡都够不着,看来这里只可以睡觉而已,根本不可以用来看书。
  老板娘告诉我,“两百块一个月,不用交电费水费。这个门我要封死,你天天从后面那个门进来,不能到我家里去。交了钱就给你那匹钥匙。”
  “那我上厕所都不能到你家里上吗?”
  “不可以。”
  “那我到哪里上?”
  “你到外面上咯!这旁边有个小学,你可以去那里。”
  “那么远,不是很方便,万一拉肚子,跑都跑不及。”
  “租不租随你。”
  我听了心里很难受,怪她没有一点点人情味,又不敢直接一气之下抬脚就走,心想还是忍一忍,万一到其它地方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也许还要回过头来找她,毕竟房租不贵。我忽地感到住在老头子那里是多么地优待我,虽然老头子脾气有点古怪,但他对我还是很好的,我还真不想搬出来,早已习惯了住在老头那里,现在要搬到一个陌生冷漠的地方住,心里有几分凄凉,但也夹杂着几分期待喜悦与新奇,憧憬着过另一种新的生活。
  我突然发现这间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即便连一张床也没有,就急着问:“床也没有吗?”
  “没有,你自己想办法。”
  连床都没有,看来我是不可能租在这里了,还是到别的地方再找找看,于是说道,“行,让我考虑一下,等会儿再过来。”
  “好,那你想想。”
  我后来到了两家都不理想,一家是和一堆学生为邻,也不知是哪个学校的,他们男男女女一起闹哄哄的,吵得人心发慌,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于是毫不犹豫地予以否定,第二家都是安静偏僻,房子也不错,可是老板每月要收三百的房租,因为里面有家具电器,我哪里敢住这么贵的房子,马上调头就走。唉!只好住先前看的那家了,至于没有床,我不妨向好友钟伟山借,看能不能借用他在五中房子的那张床。
  我给伟山打电话,在电话里我声音很不自然地告诉他我想搬到离朗州师专近的出租房住,没想到他在电话那端很高兴地说那好啦,这样方便多了。不愧是自己的好友,事事总是从我的角度出发体谅理解我,我又说看上了一家房子,很便宜,可惜没有床,他马上告诉我可以借用他在五中的那张床,反正他现在也很少住在五中了,唉!真是我的好朋友,处处为我着想,心里顿时涌出一阵暖流,遍布全身。剩下的事就是租一个三轮车,我踩着自己的单车带路,在夜幕下搬来了床,住进了自己花钱租用的房子,接着又自己搬运放在老头子房里的少许物件,只是一些衣服、一套被子和一些书以及简单的生活用品,放在单车上,一趟就足够了。临走前,老头很舍不得我,诧异地问我为什么搬走,我骗他说学校里给我分了集体宿舍,老头连说好好,我忙着收拾东西,匆匆下楼,只是简单地告别,既没有说声感谢,打搅多时的客气话,也没有说几句要外公您保重身体,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有空也常去钟伟山家里坐坐,反正是象赶集一样急急忙忙地走掉了。
  一切都安顿好了之后,脱了衣,熄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仍是兴奋,翩翩联想着夏来与我在此幽会,我们毫无顾忌地躺在床上快乐着,一直这样幻想着,到了很晚才睡着。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夏老师不来看我的周末我拜访我的新老朋友以度过难熬的日子
现在夏并不是每个周末都来看我,不来就会打电话给我,说她有事,脱不开身就把电话挂了。为了躲开寂寞,一般我都会在晚上骑单车到朗州城的同学家里坐坐聊聊,有男同学,也有女同学。有一个周末的晚上,大约才八点多钟,我到以前多次给我介绍家教的萧子的宿舍去找她,发现屋里有她和她男朋友,一同在一边学习一边聊天,她男朋友我过去见过几次,也是她本校的同事,也是我们师专毕业的,不过是中文系,比我们早一年毕业。看来她们的关系进展还不错,记得毕业前我的心理特别感到寂寞,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因与萧大侠相处较多而暗地里喜欢上了她,旁敲侧击地通过第三方暗地表达,只是没有直接道出我的姓名,只是说班上有一个男生暗恋她之类的话,哪知大侠一口否决,她当时很坚决地说要嫁大款,我也在场,听到后吓得连忙回缩,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成不了大款,也没有想过要做大款,于是迫令自己将投射在她身上的一相情愿的爱恋抽回,强行掐灭了那份妄念,同时暗自幸庆自己这次行事谨慎,没有冲动卤莽,否则会在班上闹出大笑话,出个大新闻,够同学们评说与传播的了,幸好保住了颜面,免却了见面的尴尬。说起尴尬,我又想起班上发生的另一件尴尬事,我们班有一位男生,他叫朱文芳,平时一直长期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即使是同班同学,他也不跟我们来往,我也是个平时不大多说话的人,他比我还厉害。大二那年他情窦初开,喜欢上了班上一女生,偷偷地塞给对方一封缠绵真挚的情书,还另附一双丝光女袜作为礼物,女生收了礼物,却没有回信,也没有任何愿谈或不愿谈的暗示或明示,让男生一直惶惶不安,坐卧不宁,有一天中午午休他睡在教室里后排椅子上,我也刚好睡在另一排椅子上,后来该女生和班上另一女生也来了,她俩以为教室里没人,于是该女生就向她好友同学展示自己收到的情书,还不过瘾,接着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开始朗读给另一女生听,因朗读声和哈哈欢笑声太大,终于弄醒了该男生,还有我这个局外人,估计他很快就明白对方朗诵的是自己的杰作,一时勃然大怒,一纵而起,窜到暗恋女友跟前,一把扯过情书,撕得粉碎,并勇敢坚决地当面声称自己从此以后不再爱她。
  现在回过头来说我们的萧大侠,毕业后在市一中工作,一心扑在教学上,又在课余参加自考,拿本科文凭,于是社会交往面变窄,并没有什么大款上门求爱,反倒是热心的女同事一再敦促她要有淑女风度,不要大声说话嚷闹,蹦蹦跳跳的,这样会把大款吓跑的,后来她的这位男友便与萧子渐渐走进,发展到今天一起共同学习的局面,估计萧子也觉得对方虽然不是什么大款,不够自己的理想,但毕竟对方心地善良,又对自己一片痴心,于是便接受了他。
  当时萧子一见我出现在她房门前,就哇地一声大叫起来,扔下手上的书,灿烂笑容,踊跃激动地说道:“喂,林sir, 好久不见了,今天怎么舍得来看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接着热情洋溢地张罗我坐,我一阵感动,原本因为看到她俩在一起谈爱,自己不应该前来打扰,到了门口仍还顾虑,仍想抽身离开,现在看到她对我表露出这么热情的欢迎,看到我后她脸上浮现出的喜悦和惊奇,于是就真的坐下来,偶尔也那拿眼看她男友,也是一样的亲切笑容心里才安定下来。
  萧子唧唧喳喳地问这问那,一会儿嘻嘻哈哈,爽朗大笑,一会儿感慨不已,叹时光飞逝,同学如今各居一方,渐渐失去联系,越发怀恋大学时光。接着又谈起了班上同学毕业后的一些情况,如你知道吗,谁和谁在恋爱呢,大学时她俩不谈,毕业后倒走在一起了,谁一毕业就有了男友,谁谁已经结婚了,都不通知我们一下,还有谁竟然有了小孩,快得真是不可思议,萧子一个劲地感叹摇头。她身为毕业那年的班长,当然班上同学的消息都汇总在她那里,我也向她透露我所了解的一些同学的情况。
  “林sir, 你知不知道朱文芳坐牢了?”萧子突然问我。
  “啊?!真的?!”我震惊不已,刚才在路上还想起有关他的一些趣事,我急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到底他犯了什么罪?”
  “哦,是这样的,上周张伟霞到朗州来办事,到我这里住了一晚,她告诉我的,你也知道她和朱文芳是老乡,并且张伟霞在她们县教委上班,消息肯定没错,她当时跟我说时,我简直是惊呆了,怎么可能呢?”萧子连连摆头,唉声叹气,接着头低着望着脚下。
  “到底他犯了什么错误?”我急着打听。
  “听张伟霞讲,说是他诱奸他班上的女学生。”萧子压低声音说。
  “什么?!他会做出这种事?!”我惊叫起来,最初的反应是觉得他的行为太过分了,连同萧子等众人一道谴责他猪狗不如的禽兽行为,顿时升腾起一股义愤,太不像话了,在这种谴责声中自己感到满足和得意,有一种胜利感和道德优越感,很快我就觉得黑暗中有人旁观冷笑,顿时凉透脊背,他似乎在责问我,你有什么资格裁判他人,谴责别人?用镜子照照你自己,你一直在藏裹着污垢,干着见不得人的不道德勾当,还保留着偷窃的习惯,时不时地偷吃着这个果子,力图一直这样下去,一辈子不被揭穿,不受惩罚。一个自己本身是有污点的人是没有权利去议论裁判别人的污点的。
  为了摆脱这种理念上的纠缠,我干脆对自己说,好了,我不评判别人就是了,而且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想到朱文芳的为人来,心想他的这种行为也可以理解,不值得大惊小怪。回忆起过去我们在大学期间他那孤僻的性格,孤僻得不和我们说话,不跟我们来往,我几乎忘了他。记得大一时他妈妈从老家到学校来看他,他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把他妈堵在寝室门口,不让她进我们寝室,我们当时都惊诧不已,怎么可以不让自己的母亲进自己的寝室呢?也许是在大学时他太过压抑,走上工作岗位后自己又一直没有女朋友,这才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萧子看我沉思着,又接着说:“他不只是诱奸一个学生,是多名,直到后来家长联合起来一同联名向教委告状,这才东窗事发。他当初一的班主任,那些小女生才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他利用自己当班主任的身份和便利,以辅导为名,晚上把女生叫到自己房间,又哄骗又威胁女学生做了那种事,而且一个成功后,又找第二个,直到后来事情暴露。”
  萧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一直保持着沉默,同时又陷入沉思之中,我也当过初中一年级的老师,当然不是班主任,当时校长还问我愿不愿意当班主任,我立即当场否决,我说我哪能当班主任?!自己都管不好,哪能管别人,更不用说去管束那群小孩子,又调皮又不听话,自己没有一点点领导魄力,学生不欺负我才怪,我平时不大说话,性格也比较软弱,不过即使我当了班主任,我也决不敢干出朱文芳的那种事,一来是小女孩还小,嫩嫩的秧苗,怎忍心因为自己的一时情欲满足,蹂躏糟蹋她们,怎忍心下手?从产生邪念到看准目标下手,设计实施犯罪行为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我想我会随时放弃采取行动,即使到了最后关头,看到她们那么纯洁,那么天真,那么的柔弱无力,恐惧无助,在老师的面前毫无防备之心,充满崇敬之情,又怎么好意思践踏她们呢?这样做又岂不是毁了她们,甚至毁了她们一生,要她们日后怎么见人,她们的父母会备受社会议论,岂可为了满意自己的*给女生和家长带来深深的伤害?二来是因为后果实在太严重了,自己的一生不也毁了吗?别人如何看我呢?以后还能抬起头做人吗?
  我并不想当着萧子的面口头上评议谴责朱文芳的所作所为,更何况他已经经受了足够的惩罚,不但身败名裂,几年大学付出的努力付诸流水,如同小孩玩打水漂漂,而且还要面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监狱生活,还有什么比失去宝贵自由,年年月月过监禁日子更痛苦的事呢?设若现在将我投入大牢之中,哪怕只关我三两天,我都会痛苦嚎叫,摇着牢笼的铁窗声嘶力竭地挣扎呼号。一想起坐牢的痛苦,我不禁浑身发抖,不停地打冷颤。
  萧子看我脸色陡然苍白,四肢晃动,关切好奇地问:“怎么啦?你冷吗?现在天气变冷了,你看你,只穿这么点衣服,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我没有接口,低着头,仿佛我也是犯罪分子,萧子继续和我扯诉着一些闲话,我嗯嗯地点头应和着,思绪却回溯到当年我在中学教书的时光,记得我当时也是教初一的英语,班上一个小女生特别引起我的注意,上课时我老是喜欢看她,当然坦白地讲,不知是欣赏她那含苞欲放的纯洁,还是真有污秽的邪念间杂其中,总之是心地里暗地喜欢她,后来年轻老师没事坐在一起瞎扯时,当然都是男老师,地点也是私人房间,话题也是一些男人喜欢的自由议题,我突然说出一句话:“班上多几个漂亮女生,上课都有劲,都容易兴奋,引发激情。”他们都笑我,而且时不时地在一些场合搬出引用我的“名人名言”取笑我,后来我再也不敢发表这样出格的言论了,从此明白不能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哪怕是在一些非正式场合,更何况我们是老师,所谓为人师表,不能乱讲话,还要起表率作用,背后有很多人盯着你,看着你,不容许你乱来。不过从大学分到农村偏僻地方当初中老师,其苦闷压抑自己也尝受过,所以有点同情可怜我这位犯法坐牢的同学。
  萧子看我一直没有说话,开始大声说话,似乎要把我从梦中唤醒一样,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地说道:“你今天怎么啦?!总是心不在焉的。喂!我有个提议,想号召大家一起去看守所看望一下朱文芳,去安慰一下他。”
  “不行,不行。”我连忙摆手,“第一,不一定有人愿意同你一起去,第二,朱文芳不一定愿意见我们。即使见了面,也会很尴尬,毕竟这不是件光彩的事。还是让他一个人安静地生活,不去打扰他的好。”
  “其实我很同情他,想大家一起去开导他,要他想开点,让他对生活仍然充满希望,不然他会想不开,他现在一定孤立,很痛苦,很难受。”萧子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哀伤,仿佛她已经真的看见一个身陷牢笼,孤独绝望,孤苦伶仃的朱文芳,仿佛马上就要飞过去去慰藉他,让他鼓起对生活的勇气。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你是我们班上公认的最富同情心的女生,关键是好心不一定得到好报,你又不是不知道朱文芳的性格,在大学读书时,他可曾和你说过话没有?他与大家的关系如何?”我总觉得号召全班同学一起去探监不是个好主意,如果换了是我,我也不希望大家来监狱看我,我宁愿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坐牢的痛苦。
  “这倒也是。我觉得大三时他追潘惠失败后一直很消沉,对他打击很大,他再也不理睬我们,不跟我们说话了,我有几次主动找他谈话,他却像不认识我一样走开了。哎,潘惠也真是的,不喜欢人家也犯不着当着人家的面公开读人家写给你的情书。”萧子一连叹息了几声,又摇了摇头。
  萧子也知道这个小插曲,我只是没有想到朱文芳后来在班上不理我们大家的理由原来是因为班上一名女生羞辱了他,他便不理睬我们全班同学,自我隔离了大家。
  我觉得因自己的夜晚突然闯入打扰了我身旁这个文质彬彬的男老师的周末恋爱两人世界的清静,我便主动对他说话:“万老师,最近忙吗?”
  “还好,就那点事。”
  万老师长相一般,看上去一副清纯的样子,一定是个好脾气的男人,当我和萧子说得高兴时他只是在一旁微笑着,一直默默地看着眉飞色舞高谈阔论的女友,既不接话插话也不打断我们的谈话,静做听众,我忽地觉得万老师倒像个女孩子,斯斯文文的,萧子倒像是他的男朋友,而且从万老师脸上的表情来看,也同他女友一样是真心欢迎我的突然夜间造访,对我的干扰并不介意,心想若是换了是我,我能做得到像万老师这样吗?恐怕我早已暗地里摆出一副冷淡的面孔,不喜欢对方打搅了自己的恋爱,想到这里心里颇感惭愧,为自己是个心胸狭窄之人感到羞愧,既然自己做不到,那为什么现在还死皮赖脸地坐在这里呢?于是我猛地站起来,说道:“萧子,我先回去了,还有点事要办。”
  “咳,多坐一会儿吧!都周末了,还有什么事?你一直都不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呢?你知道吗,我今天好高兴,同学们毕业后都各居一方,难得相会,大学生活太值得回忆怀念了,我经常一个人没事时回想起我们过去的时光。哎,真是一转眼的事,时间过得太快了,有时候觉得就像做梦一样。”萧子变得伤感起来,大家都陷入沉默中,过了一会儿她又哈哈笑起来,“你看我今天怎么多愁善感起来,到了工作岗位,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很复杂,没有大学时同学之间的感情那么单纯,也没有这么多的利害关系。在这里,若是无意中触犯了人家的利益,他就会当面跟你撕破脸皮,哎,又何必呢?一点点小事都斤斤计较,大家相互都不容让。为了房子,为了分好班,为了职称,竟会大打出手,出口骂人。我看到这样的事就会躲路,开始的时候我还想劝架,想不到连我也捎带骂上,万老师经常批评我,说我是多管闲事,哎,我只是看不过去,大家相互理解,相互关心,相互宽容,不就行了吗?非要兵刃相见,抽刀见血吗?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万老师终于插话进来,“你们萧子啊,真是好心肠,又有大侠风度,社会上的事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那么理想,各种各样的手腕都有,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人,这个社会的风气已经变坏了,人心也就跟着变坏了。她刚出校门,总是以大学校园的眼光看社会,这是不行的,迟早会吃亏的。”
  我仍然站着,说道:“萧子,我真的有事要办,再说时间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萧子也只好站起来说道:“真是的,你看你,刚坐一会儿,板凳还没坐热就要走,不知你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这么着急要走的样子。我还有好多话和你说呢,一点也不尽兴。既然你要走,我也不留你了,不过你有空一定要来看我,万老师人很好,我们都随时欢迎你来,你今天来看我,我特别高兴,以后多来往,大学里的同学之间的友谊是最宝贵的。”
  “好的,好的,我会的。”我连连点头,其实我也想做下来再多聊聊,跟萧子一样我也觉得兴犹未尽,又总觉得打搅了万老师的恋爱,将心比心,还是把更多时间留给她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好,便强迫自己离开了。
  现在除了拜访老同学外,我当然也会在夏不来看我的周末去找我新认识的朋友唐汉朝。那天是周六,大约九点多钟,我步行去他的出租房,当时他的门开着,所以就不假思索地一脚迈进,既没有喊他一声,也没有敲门,悄无声息地进门了,抬头一看,发现他和他女友一起坐在床上,亲热地聊着什么,当然双方衣服齐整,并没有不雅动作,我却感到极不好意思,抽身就走,汉朝从床上跳下来,对我喊道:“喂,别走啊,没事,没事,好久不见了,咱们好好谈谈。”
  我只好停下,不自然地又有点害羞地朝那个女生点头微笑,这时我不再把她当成是我的学生,而是汉朝的女友,接着又慢慢地走向走廊,汉朝随我出来,我不愿意当着那个女生的面和汉朝聊天,心里仍担心自己的来访打扰了她们的亲近和独处,汉朝并不介怀,反而很平静,很自然地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忙不忙,复习进展如何,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不悦不快的表情,反倒是甘心乐意过来陪我,我告诉他我很无聊,周末了看不进书,所以过来找他玩,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两位了,他一笑了之,说她们平时天天在一起,而我们朋友之间已经好久没见面了。他说的也是,我只有在周末才会想起去看望朋友,或与朋友联系,而且条件是夏不来看我,若是来看我,我就把这些朋友忘在九霄云外了,若是在平时上课时间和学习时间连同夏我都会忘却,甚至不愿意她们任何人干扰我的独处与自由,不要说是朋友,就是外部世界我似乎都觉得自己平时都已经忘记,遁入自己的世界,置身事外,如同是另一世界的人,只有到了周末,我才需要与人交往,尤其是愿与我亲近的人或我愿亲近的人。
  现在看到他真诚友好的表示,我感到温暖和慰藉,却仍提不起精神来和他说话,心里凉凉的,空空的,仿佛一个人置身于一间孤伶伶悬立的大空房子里,身边阴风阵阵。汉朝看我情绪低落,就回到房里,拿出一个葫芦状的的乐器,站在我旁边悠悠地吹起来,呜呜咽咽的。我的思绪也随着那充满哀怨而又凄切的乐曲飘荡在楼前一片广阔的田野间,一会儿让我想起“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自己似乎孤身一人,独处于西北胡族的荒漠之中。又想起贾平凹的小说《废都》中的一个场景,那个青年作家为了巴结庄之蝶,竟然默许自己的妻子与庄鬼混,在他苦闷压抑之余,也会登上古城楼,吹上一通笙箫。
  一阵箫声之后,我的心灵是彻底地被音乐淋浴了,所有尘封郁闷一洗而净,曲调的忧郁远比自己此时的忧郁远为深广,幽幽乐曲之中我的不快与寂寞很快就被吸引出来,随之而飘浮消散,我听完后精神焕发,拍拍汉朝的肩膀,感激地朝他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他也会意地无言微笑回房去了。
  当然周末找同学朋友玩也遇到过尴尬事。有一个周日中午我吃过午饭,一个人害怕睡午觉,于是决定去找老同学何宇聊聊天,何况他也和我一样也考研,那天我骑着单车晃悠悠到了他家门口时,看见他的门是半开半掩着的,就喊了一声:“何宇”,没有人答应,就准备转身离开,这时门开了,他老妈出来了,她说何宇出去了,我点点头,推着车准备走,心想今天访友不遇,真不巧。刚走几步正准备骑上车,这时何宇的房门又被推开了,他头发散湿,只穿了件单衬衫,匆匆出来,没戴眼睛,眯着近视眼,四处张望,问是谁喊他,我下意识的回答说是我,然后马上骑上我的单车含羞逃离了,心中苦涩,暗中猜想是我的破旧单车给他妈留下了不好印象。不过我后来等了几个星期后还是忍不住上门去找他玩,一般是晚上去找他,他的房间正好在门边,在晚上就不用惊动他爸妈,而且一看见他的房间里亮着灯,我就知道他在家,站在他窗前小声喊他一下,他就会高兴地即刻出来开门让我进去开心说话,如果他房间里没有亮灯,就表示他不在家,我就掉转我的自行车走人。他后来告诉我他还批评过他妈,说我是他的好朋友,下次一定要对我热情接待,那天他在洗澡,他老妈也不是故意拒绝我,只是担心他宝贝独生子因我的到来洗澡洗得不安心,所以编了个谎言支开我,我听完解释后释然,点头一笑了之。
  我只是不再去找薛爱芳,虽然她家离师专最近,主要原因是因为有一次我去找薛爱芳聊天,她爸开的门,一见是我,又是晚上,脸色没有任何表情,尽管我朝他微笑,我后来再也不去她家了,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她爸真的不原再看见我,再说一个男孩子,晚上来找他女儿,当爸的不喜欢,更何况他女儿正在和一个电信局的男孩谈恋爱呢,我自己也是太不避嫌疑了,一点也不注意影响,往往是兴之所至就去找别人说话,事先也不提前打电话招呼一下,而且大都是在平时的晚上自己看不进书,或夏没有来的周末。

我两次前往夏老师所在的中学探询
有一次夏连续三周都没有来看我,一周完了之后,到了第二周还是说没空过来,到了第三周的周五我就心情浮躁起来,急切地期待夏的到来,可是她再一次打电话告诉我她有事来不了,说完就匆匆挂上电话,心头那份期待,那份如同一盆炭火般炙热的情感与欲求就忽地掐断了,熄灭了,心中惆怅失落不已,又如同一块砖头陡地塞进心里一样,堵得慌。为什么这一周仍然不来呢?我隐隐感到我跟夏的关系不再像过去那样牢固,上次夏来我这里,有时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有时故意试探我,记得有一回她对我说她怀孕了,我当时连想都没有想一下,立即拉下脸,紧张而又急切地要她打掉,她一连串地骂我是魔鬼,是个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我后来才明白她只不过是在试探考验我,看我是不是真心,可是天地良心,我是真心想和她结婚,但真的不想要孩子,自己本身的生存还没有确定下来,怎可以自找拖累。也许是自那以后她不再信任我,她一定认定我们终有一天会分手,现在是好一天算一天,如果有一天一时三刻她感到可以完全离开我了,完全可以不需要我了,她一定会痛下决心不再和我纠缠裹绕在一起,她也一定以为我也是这样想的。说句心里话,我的确也是有这种想法,不过不太明显定型罢了,偶尔的星星点点,在内心闪耀罢了,但是占据主导地位的想法还是觉得作为一个人活在世上,应该遵守自己的诺言,承担自己的责任,尽管这种诺言和责任会让自己很受苦很受累,那也是没得办法的,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应该坦然接受它,并一辈子肩挑担承着,直到死的那一天。
  我越来越怀疑夏已经搬回家去住了,她们一家三口正在一起团聚在家里,大人喝着红酒,小孩喝着饮料,欢笑阵阵,夫妻俩和好如初,两个人都温情脉脉地看着她们的宝贝儿子,然后对视,又开始各自想着心事,似乎又回忆起过去不愉快的经历往事,但都认识到还是忘记过去,目前是最好的,又重新捡回了一个温暖稳定重圆的家,且都在心里为之幸庆,幸亏自己没有采取过激极端行为而造成不可挽回的破裂。
  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多么像一条被主人赶出家门的狗,夹着尾巴在野外游荡,这时我的确离开校园,来到后面的田间,一个人闷闷地闲走。看到旁边沟渠里哗哗流淌的溪水,心想若是自己的身子要是能化成这小沟里流的水那该多好,多美妙,到处随水流流到哪里就到哪里,即便化成不了水,做路边的水杉树也行,看它们一排排昂然挺立在那里,一点儿也不像我这样耷拉着脑袋,皱着眉头,苦丧着脸,萎靡不振。如果觉得树木和流水还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那就干脆变成田间的干稻草堆,放上一把火,噼噼啪啪烧得一干二净,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是我又忽地感到我错疑了夏,她不来看我,真的是有事要办,她不是亲自跟我对我说过吗,她说他和她没有感情,是形式上的婚姻,是我唤醒了夏,夏一定会追求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她不会走回头路的,她会顶住一切压力的,她是个有主见、立场坚定,勇于追求自我的女性,一个有着自我尊严,经济独立,个性鲜明,苏醒过来的女性,我越朝这方面想我就越安心。
  但没过多久,我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仔细一想最近夏与我短暂相处时的态度来,越发让我心疑,她总是说话吞吐支吾,欲说又止,也许是见到我后太高兴了太兴奋了,她自己觉得不忍心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于是暂且维持现状。
  我越想越害怕,要是真是这样,那可该怎么办呢?只要一想到失去夏全身就立即涌现一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仿佛头顶的天穹就要跨下来,一下子要将自己活活压死,接着是一种内心戚悲煎熬的感觉,那么我就会不停地劝说自己,自己并没有失去夏,自己也明白这是自欺欺人,那我宁愿从此生活在这种幻觉之中,这种欺骗之中,这样就可以苟且维系着我的生命,仿佛是用鸦片一样麻醉着自己,生活便不再痛不欲生。
  不行,我断然决定明天早晨早点起床,坐车亲自前往夏的学校查询,一定要查明真相,弄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早晨很早就自动醒来,匆匆洗漱完毕,心情复杂地登上去龙阳县城的中巴,然后再转车去夏所在的小镇,一路上时而喜悦新奇,满怀希望,时而沮丧,情绪低落,甚至恐惧,不敢面对不利于自己的事实真相,倒是开始后悔自己过于轻狂,过于认真,特别是随着中巴车越来越驶近于这个小镇,心里反倒没了主张,愈加反悔起来,真不该亲自跑来查看。
  一下车,陡然置身于这个那么陌生,又曾经那么熟悉,那个可亲可爱的小镇,顿时心神慌乱,不知所措,呆立在地足足五分钟之久,脚步如同泥塑一般,不知迈向何处,一两个月前那次惊险万状的经历再次涌现脑海,我猛地四处张望,仿佛四周暗黑,到处隐伏着杀手,随时都会跃身而起,冲过来将我剁成肉酱,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猛地一个响亮的喷鼻,飞沫四溅,我摸了摸酸酸的鼻子,抹去残留在脸上的涕液,这时桥上忽地窜过来一辆翻斗车,庞然大物的样子,几乎撞倒我,我如梦惊醒一样连忙闪避,吓出一身冷汗。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一副白眼珠,凶神恶煞地瞪着我:“找死啊!?”然后扬长而去,背后刮起阵阵灰尘,紧跟其后远去。原来我站立在十字路口精神恍惚时间太久,侵占了交通要道。
  若是要亲自目睹真相,最直接最有说服力的就是现在去夏的家里,看她还在不在里面。可是要是真的去她家,还没到门口,就会被里面拿着菜刀的夏的丈夫手起刀落像切菜一样把我从头至脚势如破竹般切成两半才怪呢,那真是如刚才这个态度粗鲁的司机所说的那样是去找死,我才不敢再涉足那个风险之地。而且即使她丈夫不明白我的真正身份,而我当场目睹夏正在那间房子里切着菜,忙着做饭,而她丈夫坐在旁边茶几上悠闲地抽着烟,看着电视,而她们的儿子在一边做着作业,夏在做饭的空闲时间还抽空过来看儿子的作业,嘴里念念叨叨,手上指指点点,那我看到这样的景象的话,不要她丈夫动手,自己早已气得晕死过去了,这样的话我宁愿不去闯荡这块禁地。
  我心惊腿软地穿过了桥,向后拐弯走在那条通向中学的的林荫堤道上,冷冷的风只往脖子里灌,却喜欢如此幽幽的境地,堤道两旁是高大密植的树,宽宽的树叶时时飞舞着,连同着风声发出哗哗的响声。于是便想象自己一人置身森林之中,心里悠悠然宁静下来。刚才在桥边转向堤道上就注意寻找昔日那个死里逃生的避难所,如今放眼望去,什么也看不到,连同那片深深杂草都已经铲除得干干净净,倒是能看到小孩子们放野火烧过留下的灰烬,黑黑的残桩高低不平地坚硬挺立在堤坡上,等到来年春雨的滋润,勃勃然重新焕发生机。
  快到分岔口向下去中学的小路时我并没有向下走,而是随着想继续在这幽静的堤路上走的心意继续漫步。平时在一个城市里呆久了,心里很苦闷,总想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透透风,可是总是觉得抽不出时间,提不起兴致将这个念头付诸实施,唯有在心里想象而已。如今难得有这么一片清新宁静的树道,一个人无所欲无所求地随意慢行,这里与我居住的环境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之感,我吃住的地方不要说人多热闹,街道上车来车往,嘈杂攘攘,更难以忍受的是朗州师专校园对面有个卷烟厂,烘烤卷烟的浓浓焦油烟味经常会随风飘散到校园,跟自己抽烟没有什么区别,更恶心的是朗州师专校园后面两百里的地方有一个化工厂,时不时地排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特别是刮西北风时就会闻到,我每每都会咒骂,可是周围的人似乎在平时不是对这种气味敏感,都不大在意,开心地忙碌着满足地玩乐着。我虽抱怨,但是依然喜欢呆在那个城市里,不想回到自己的农村中学,城市生活对我太有诱惑力了,我倒不是贪图灯红酒绿的浮华,或各种声色享乐,只是觉得在城市里生活很方便,相对自由一些,没有在农村的那种压抑与处处受周围人的异样眼光与谈论,与她们不同之处太多太多,当然在城市里我也与周围的人相同之处也不多,不过没有人会在意我,会对我指手画脚,品头论足,在农村就不一样,总有很多闲人会对你说三道四,指指点点,难容一个喜欢独处喜静好读书的我。总有人会跑来好奇地问我,“你读了这么久的书,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难道还没有读足,工作了还依然一个人读书,到底读书有什么好处,有什么用处?老子最讨厌读书,小学没读完就是打死我也不读了。 ”每每碰到这样的问题,我只是无助地尴尬微笑,也不知道无何应答,好在对方也并不希图从我口里得到什么答复,看见我懦弱难答的表情,很满意地走开了,心想我只不过是个书呆子而已,没有一点点用,既不会开口讲一句明理的话出来让他信服,又不会干点实事,当官发财什么的,终归无用。这还是小事,还有其它种种事情,总与我想法相异。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与观念在我眼里有多狭隘,古板,愚昧猥琐,却反而当面笑话我的异端。
  可是在城市住久了,又渴望回到农村,觉得村民淳朴,空气清新,接近大自然,春夏秋冬能明显感触到,似乎自己也更加贴近大地,与大地息息相关,同呼吸共冷暖。
  如今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来到此地的目的,好像从大老远坐车过来只是在这里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出来散散步散散心。又不停地幻想自己生活在这里,也是这里的老师,正式和夏缔结婚姻,共同幸福地生活着,一同外出散步,少与他人往来,除了上课外,就是读书,讨论人生。
  站在堤上,转身向前面望去,看不到边际的田土,和旁边的水塘,一点儿也不觉得陌生,反而觉得可亲可敬,因为在我左边的小镇上住着我心爱的人儿,她会经常路过这片土地,凡是她留下的足迹,我都想再返踏印复一遍。于是我返身回来,走向去中学的下坡路。
  整个校园因没有了学生而显得静悄悄的,难以看到一个人,老师或都回老家了,或都隐藏在家里,或聚集着打牌玩乐。我朝教学楼走去,一路上幻想着在二楼我们曾经甜蜜相会过的那个房间,我又再一次在那里看见了夏,她不是说过她已经搬出来住了吗?并且向校长要回了自己的房间了吗?那她此时说不定就一个人呆在房里,手捧着一本她喜欢读的小说津津有味地读着,忘记了独处的孤独与寂寞,或者至少她此时和她儿子在一起,辅导着儿子做作业,或者至少和一两个平时要好的女同事聊着天。我真想冲动地扑进她的房间,向她倾泻自己对她的思念。可是当我激越紧张期待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敲门时,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好久我才明白过来里面根本就没有人。现在怎么办呢?难道就这么失落地回去?其实我只要能和夏短暂会面一下我也会满足地回去的。可是到哪里去找她?去镇上她家?我立即再次否定,不容自己有丝毫的幻想。还是去郑老师家吧,可是又害怕遇到她丈夫贾老师,心想贾老师一定已经知道了我和夏老师的非正常关系,他老婆肯定实在难以长期保守住如此一个重要机密,终于忍不住偷偷告诉了她丈夫,并且也一定千叮万嘱要她丈夫千万不可跟任何人提及,切不可泄漏这个秘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并不怪她没有为我保守秘密,只是现在在她家里见了贾老师很不好意思,转念一想,现在悄悄去一下她家,躲在外面听一下,看贾老师外出了没有,如果里面很久也听不到贾老师说话的声音,那他就暂时不在家,就可以进入见见郑老师了,很想见见郑老师,只和她说说话就走。
  我来到她家的窗前,静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声,于是走到楼梯口,一眼看见郑老师坐在客厅里,正在看书,她家的门敞开着。
  郑老师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是我,很高兴地先和我打招呼,“喂!小伢儿,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从朗州过来,还是从家里来?进来呀?!怎么这么客气?!是不是只是路过我家,不愿意见我?”
  “哪里是,我……贾老师在家吗?”
  “没有,他刚刚出去,有话进来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你,怎么样?考研的考试快到了吧?”
  我终于克服犹豫和畏惧,进了门,坐在客厅里的沙发椅,很不安地四处张望,生怕贾老师躲在哪里,会偷听到我和他妻子的秘密谈话。看到郑老师,又是喜悦,又是悔恨,悔恨自己没有听进她对我的忠言,有违她对我的期待。
  “郑老师,好久就想和你说说话,总是抽不去时间。我很后悔,没有听从你的劝告,我仍然还在和夏老师来往,她每周都去朗州看我。”
  郑老师很诧异地看着我,似乎很不相信我的话,“什么时间去的朗州?”
  “当然是星期五晚上,星期天中午她就坐车回来。”
  “每周都这样吗?”
  “基本上每周都去,不过最近一两周没有来朗州。”
  “真是奇怪?!这怎么可能呢?”
  “她还对我说她早已经搬出来住了,也答应和我结婚,可是我刚才去了教学楼二楼原先她的房子,根本就没有人,我怀疑她在有意骗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郑老师的脸色由先前看到我的真心喜悦变成了难以置信我的所言所为,继而是突然生气,到目前的一脸冷淡,她双眼下垂,躲在她耷拉的眼帘下,不再和我对视,交换情感,有点生气地说道:“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又是我的什么人?是我的弟弟?!要是我的弟弟,我今天就不是这番话对待你了,你走吧,贾老师很快就要来了,他见了你,肯定要过问,我看你还是快点走,免得你们师生见了面尴尬。”
  我一声不响地呆呆坐在那里,好久没有回味出来她刚才所说的话,自己原先预备好的满腔的倾诉此刻立即腹死胎中,梗隐难受,我张大了嘴巴,仍然望着郑老师,难以相信她是在对我说话,可能她是错把她班上一个调皮捣蛋死不悔改的学生的愤怒和憎恨转嫁发泄在我身上,如果是这样,这说明我来得不是时候,在她气头上,所以我倒是希望她能认清是我,转换态度,对我和缓一下,像过去一样抚慰我。她依然冷冷的,不再理睬我,捡起了手边的书,假装看了起来。
  我讪讪地站了起来,“那好,我就不打搅你看书了,那先走了。”
  “行,我也不送了,估计贾老师也快回家了,你快走吧,我也不留你了,还是安心安意考研吧,等你考上了,我和你贾老师一定摆酒为你庆贺。”
  “谢谢!谢谢!”听到她这么祝福我,我马上高兴起来,不断向她点头哈腰,倒退着匆忙地离开了她家。
  走出门外,置身于外界的空间,我才感到一种压迫感的释放与松弛。我怎么也弄不明白郑老师怎么会突然对我如此冷淡,真让我搔脑抓耳,头绪全无,迷惑不解,是不是她跟夏老师吵过架,不会的,郑老师为人宽厚善良,虽然有点封建迷信,而且她待人热情,有一副好心肠,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和夏吵架呢?大家都是同事,又是老师,应该不会闹过脸红的纷争与矛盾,再说每次夏和我在一起时,就会赞扬郑老师的种种为人之道。噢!我明白了,她是厌弃我的反复无常,根本没有听从她的劝告,她已经对我失去信赖,她懒得再理睬我,只想干干净净地置于身外,免得烦她,早期对我的志气高远和抛弃闲适刻苦攻读所形成的钦佩已经被对我的堕落所形成的轻蔑和唾弃所取代。唉!虽然她的冷淡多多少少触伤了我敏感脆弱的自尊和脸面,但我不恨她也不怪她,要是我真是她的弟弟,她一定会一跃而起,蹭到我面前,一阵耳光,扇得我晕头转向,再加上狂风暴雨般的怒骂呵斥,好把我从痴迷困惑中唤醒。要真是她亲弟弟就好了!我倒是心甘情愿被她恶狠狠凶巴巴地打骂一顿,我反倒会得到释放与慰藉。也幸亏早点出来了,要是贾老师看到我在他家里和她老婆促膝谈心,亲密交谈,我们都会很尴尬,倒是提早出来的好。
  我垂头丧气地孑足校园,一路上没有碰到人,我觉得此时自己如同悬挂倒勾在一座悬崖绝壁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跌落,坠入谷底,粉身碎骨,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我摇了摇头,极力想摆脱这种不切实际的可怕幻象,突然在黑暗之中我陡然看见夏已经早早地在我的出租房前不耐烦地等待徘徊,又不时地到附近打电话,依然没有我的音信,又在房前来回走动,不时地张望着,望眼欲穿我的出现。
  噢!我真是愚蠢多疑,我怎么会南辕北辙,跑到这里来找她呢?调查她,印证她呢?
  我焦急地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桥边车站,很快就来了一辆中巴,我一跃而上,车风驰电掣一般,比我的心儿还快还急。以往的车都要沿途拉客等客,磨磨蹭蹭到车上的旅客高声抗议了才极不情愿地慢行,还不时地回头张望,看有没有行人招手坐车,可这次车老板仿佛明白我的心思,特意专门为我服务一样,一路一点儿都没有耽误,一个多小时我就到了朗州,顺利得如同畅通无阻的流水。
  可是当我风风火火心急如燎地出现在自己的出租房前,哪里有夏的踪影?原来是自己太思念夏了,太希望她出现在我的房间了,所以幻觉就欺骗我安慰我,可是循着幻觉追寻过来,睁眼看到眼前的现实真相后就感到无比的哀痛与难以言叙的失落。
  到了吃中饭的时间了,跑了一个上午,也累了,也该吃口饭,人才有精神,正如我爸爸小时候我们不听话不吃饭时他老是这样教导我们“饭是铁,粮是钢。”即使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起一天的劳累奔波,更何况我的身体从小到大一直很虚弱。
  我仿佛是走在孤岛上一样,在朗州师专的校园独行,虽然不时也有学生,但与往日相比,清净了许多。早到了开饭的时候了,我在食堂里胡乱打了一份饭食,嚼在嘴里,如同嚼沙一样,没有半点味道,也没有一点点食欲,只好倒掉。
  不行,我一定要问个明白,我才死心,即使不是直接去她家里,我可以问问其它老师。
  我忽地想起了阿雯,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又和夏是同事,我原本不知道阿雯调到了夏所在的中学,是夏最近告诉我的。她说当初这个新调来的校长原本和阿雯都在那个什么欣容中学,校长去年调到了夏的中学,校长于是也把阿雯从原来那个学校一同带过来,在第一次开会时,校长还专门介绍阿雯,说她是正规科班出身,是朗州师专英语系的高材生,特地为阿雯解决房子,给她分了两间房,一来就带初三的英语,不过今天的中考成绩出来,她带的两个班级却比另外一个英语老师带的两个班级差,人家还是中师毕业的,后来自学英语的。当时夏和我说这些话时我分明看到夏的面部表情充满了鄙夷和嘲讽,我不禁暗地偷着笑,因为我知道这学期学校没有再安排夏教英语,而是去教语文,夏心里不服,而且她也是中师毕业,现在在函授学习英语本科,就快要拿到本科文凭了,她倒是觉得教初中的英语她有这个能力,只是校长偏心不给她机会,再说她并不认同正规科班出身的老师就比她们中师毕业的就教得好,每次到朗州来和我闲聊时无意间她都会跟我说起,我当时只是好笑,何必认真呢?也许是因为自己早已脱离了中学生活,对于这样的话题变得淡漠起来,跟自己的关系也不大,似乎觉得很小家子气,在一个小圈子里就会有这种狭隘的冲突与无聊纷争,幸好自己已经跳出了原来的那个圈子,虽然目前自己无依无靠,但是至少自己有自由,没有单位和领导管束我,也不会受一些闲气。就像夏现在这样,以前夏也曾受到过领导器重与表扬,从小学调到中学,她的教学还是不错的,偶尔也有失败,教的班级中考不是很理想,再加上又换了校长,自己便被安排为教初一年级的语文,夏当然有点忿忿不平,我还劝过她几次,要她想开些,只要是在乡镇中学教书,教哪个年级与教哪个科目其实无所谓,都一样,没有多大分别。
  后来夏和我在一起时就会忽地提及阿雯,原来她俩因为都认识我有了共同的话题,经常提到我,两人的关系就忽地很近很亲密了。我听到夏对阿雯的态度和口吻发生了变化,又暗地里在肚子里好笑。女人啊女人,真是好笑!今天一个态度,明天又换了另一种态度,你们女人真是善变。
  对了,我现在马上坐车再次赶赴她们中学,当面向阿雯当面向阿雯问个明白。她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平时我们关系也不错,她一所会毫无隐瞒地告诉我事情的真相的。
  我经过一个小小的问询就很快找到了阿雯的房间,的确很大,夏说得不错,要不是校长特殊照顾,哪能住这么大的房间,我过去在中学分配的那间房子只有阿雯的四分之一大。阿雯的房间实际上是一个教室改装的,一间是厨房,另一间很大,是她们的卧室,我进门时一眼就看见阿雯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靠门边的窗户前批改试卷。
  “阿雯!一个人在家?”我边说边打量着她,毕业后有两年多彼此没有见面了,如今她已为他人妇,大学时光娇小的阿雯已经变得臃肿肥胖,过于丰满,少了过去的书生勤学气,过了几分为*为人母的气质。
  阿雯很惊讶地看到我的突然出现,睁大着圆圆的眼睛一直喜悦地盯着我,“喂!是林Sir! 真没有想到是你。今天怎么有空舍得到我家里来?坐啊,坐。”
  我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急切地说:“我特意过来找你有事的。”
  阿雯一听得我是特意过来找她有事,脸上惊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认真起来,甚至有点紧张,“什么事?”
  我感到有点对不起阿雯,一进门就跟她谈正事,也不跟她先寒暄寒暄,叙叙旧,聊聊同学之间的事,比如谁在哪里工作,谁现在怎么样,谁和谁结婚了,谁有了小孩等等。现在却突然就转入讲如此重大严肃的事,让她感到很突兀,一时之间不是很适应,即使是在主场自己家里。
  也只怪我太心急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于是小声说道:“你们学校的夏雪梅老师,你应该跟她很熟,关系很好吧。”
  “还可以,怎么啦?”
  我很奇怪阿雯对于夏的反应不是很强烈,看来她们俩的关系并不是如同夏所说了那样,或者说是我所错误估计的那样。“是这样的,我和夏关系很好,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们都准备结婚了,上次出事那个男的就是我。夏每周都去朗州看我,可是最近两周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很怀疑她,她对我说她已经搬出来住了,就住在学校她原来的房子,我今天上午从朗州特地赶来到她房子里敲过门,根本没有人,我就回去了,后来我又不甘心,又从朗州坐车过来,现在直接找你,你告诉我她到底搬出来住没有?她真的住在学校吗?你是我的老同学,我知道你是不会骗我的,你帮帮我,告诉我,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阿雯似乎难以相信我的话,看到我的神态,又无可奈何,只是淡淡地说道:“到底搬出来住没有,我不知道。但是她的确没有住在学校里,我看到她早上上课是从堤上过来的。”
  “啊!?真的是这样?”
  “是的。”阿雯此时的眼神和上午郑老师最后要我走之前的眼神多么的相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再和我对视,好像我是夏,她在当面说夏的坏话,也许她不想得罪夏,又担心我以后和夏和好之后告诉夏她现在说过的不利于夏的话。
  “天啦!我怎么办呢?”我耷拉着脑袋,不断地唉声叹气。又用双手紧紧捧着头,似乎要把阿雯告诉我的真相挤压出来。
  阿雯看我很难过,就想换一个话题,“你最近有没有班上其它同学的消息?”
  我根本没有一点点心思和她说话,提不起一点点力气说话,又不好意思不理睬阿雯,只好机械地摇摇头。还好,要能摇动脑袋。
  “那你现在考研复习得怎样?快考试了吧?”阿雯继续问我,想把我从惨淡愁雾中引领出来。
  可是我连摇头的气力和念头都没有了,我仿佛是病入膏盲之徒,尚有微微一息,思绪早已模糊不清了,哪里还能回答别人的问询。我已经完全包裹在自己的苦痛之中,在得知终于印证自己的怀疑的真相之后的苦痛之中,这次是彻底地失望了,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再也难以安慰自己,再也难以为夏辩护。我原本就多少次想到过这个真相,可是当真相真正到达我的身边或眼前,我又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我多么希望是阿雯在跟我开玩笑,给我来个先悲后喜,可是阿雯再也不提这个话题,一会儿跟我谈同学关系,一会儿又问我考研的事,那她前面说的话是真的,她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和我开玩笑。
  阿雯看我不再搭理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开始先前停止的工作,翻阅着学生的试卷,不时地口算加记着各份试卷的分数。把我暂时弃置在旁,随意我的情绪自我流放。
  一边是我的这种自哀自怨,另一边是她的专心阅卷,彼此只有两把椅子的间距,却相安无事地在沉默中进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听到外面婴儿的啼哭声,那么响亮,又那个急迫。它一定是饿了,所以才呼唤着号啼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高声嚷道:“阿雯!阿雯!妹妹饿了,快给她喂奶。”这时一个壮实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娃娃进来了,我知道他一定是阿雯的老公,于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不要让他看见我的异样表情。
  仿佛是虚弱的病人,我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挤出几丝微笑面对着他。他却一脸的迷惑,阿雯从他丈夫手上接过她们的宝贝,笑着对他说:“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同学林风,他现在在考研,今天有事顺便过路我们这里,所以进来看看老同学。”
  “啊!你好!坐啊!同学之间难得相聚,多聊聊。”他很客气地对我说。
  “阿雯,你怎么忘了给我介绍,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老公。”
  “他姓史。”
  “啊!史老师。您好您好!我就不打搅了,我还有点事,必须赶回朗州。那我先走了。”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史老师,你好!你好!我就不打搅了。我还有事,必须赶回朗州,那我先走了。”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史老师很惊讶:“老同学刚一见面怎么突然又走呢?难得同学之间会一次面,多聊会儿再走,至少吃上一顿饭后再走,也让老同学尽一下地主之谊。”
  阿雯早已把她的宝贝女儿抱在怀里,不停地哄着,若不是因为有我在场碍于面子,早已解衣*给饥饿的女娃娃喂奶了,还是她出面替我解围:“让他先回去吧,他还有事,你送一送他,下次有时间再来玩。”
  我感激地望了阿雯一眼,阿雯冲我一笑,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安慰。
  我抬腿就走,史老师只好急急随我下楼。
  离开房间,置身于空旷之中,然后又上了堤,一阵风吹来,抬眼看见远处广阔的农田,心境又开阔轻松了许多,仿佛脑中压抑紧张的根根丝弦松开了许多,虽然胸中仍然塞填着满满的苦闷,一直在回想着阿雯刚才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仍然难以相信她的话,依然在怀疑阿雯在说谎,她说谎的目的只不过是像郑老师一样想挽救我,拯救我走出邪道歪门,可是理智又一次在阴暗处冷冷讥笑,冷脸冷眉的神态,卷起嘴角,歪斜着冷笑,你只是不愿承认现实,在自我逃避,否认现实,像一只蠢笨的鸵鸟一样,一头钻进灌木丛,连后身屁股露在外面都不知。一想到这一层,心里陡然一阵发凉。几乎落下哀伤、自我怜悯与受骗的泪来,又感激史老师此时一直默默陪伴在我身旁走着,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他会怎么看待我呢?还是打破这种无言的状况好,初次与史老师相识,我不愿留给他留下这么一个怪异的印象,再说两个大男人就这么不说话地一直走路也很会让他感到窒闷和尴尬,我挣扎着鼓起微弱的气力主动与史老师攀谈起来。
  “史老师,你教什么课?”
  “历史。”
  “哦,我知道了。”我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史老师,你真强啊,把我们班上最温柔的女生调到手,介绍介绍经验,让我们也学学,你可知道,阿雯学习成绩又好,学习又认真,性格脾气又好,大学三年不恋爱,不乱交朋友,非常懂事。”
  “哈哈哈。”史老师开怀大笑起来,很自信的样子,本来他就长得圆圆胖胖的,很敦实,现在笑起来活象个弥勒佛,很豪放爽朗的样子。“不瞒你说,我追女孩还真有一套,你一定很奇怪吧,为何我一个中专生,怎么追到了你们的大学生,你们可是正规科班出身的。”
  我倒不知道他只是个中专生,“那你现在在考专科文凭?”
  “已经拿到了,我准备再拿个自考本科,在中学还是得混个本科文凭。你刚才问我是怎么追到阿雯的,这里面真还有很多故事,不过我这个人就是脸皮厚,不管她怎么冷脸对我,怎么不理睬我。我也知道当时她看不起我,觉得我文化水平低,配不上她,我这个人好就好在有耐心,认准的事决不轻易放弃,总有一天会让她对我另眼相看的。女人嘛,心思都比较软,磨得几次,她看你真心待她,慢慢也就会接受你。想当初我每天早晨在校门口特意等她,放学后又等着送她回家,即使不理我,我也冷脸挨热脸地跟着她,今天她还不是成了我的老婆。”一回想起过去追阿雯辛劳付出终得回报,史老师有些得意地笑了,我也受到感染,由衷地为他高兴,暂时忘记自己的不愉快情感。
  史老师继续说:“还有啊,社会关系和所在环境也很重要,我叔叔当时是联校长,今年退休了,他那时也发动各种社会力量帮我,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成功因素,在这个社会里,办什么事人际关系是很重要的。再说,女人是耐不住寂寞的,当时她初次分到我们中学,人生地不熟,就我一个人真心对她好,她也就认我了。”
  我点了点头,心想你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没有说出口。
  史老师看我在静静地专心听他说话,继续说道:“其实我这个人不善于搞学问,等家里孩子大点了,我出来做点生意,学校里是个清水衙门,没有多少收成,再说,我也不是个安分守纪的人,一辈子教书我做不到,我这个人办事能力还不错,不然阿雯是不会这么轻易看上我。”
  我笑了,附和道:“当然,当然,阿雯是不会看错人的。”我却在脑子里直好笑,我经常碰到一些老师,他们看我已经脱离了中学老师这么位子,现在在外面,也不管我是在干什么,都以为我在外面做生意,于是也向我倾诉他们想出来做生意的理想,不过我想他们终归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很少付诸行动,只是过一下嘴巴瘾,心理上赶时髦,满足虚荣心。因为一旦人有了个安稳的家和工作岗位,哪里舍得抛弃一切重新开始,到一个未知的领域去冒险,再说即便自己有这个雄心和胆量,家里老婆父母朋友一大堆会出来劝阻,一阵风就会吹冷那颗热心肠,大多又回到原来熟悉而又安逸舒适的生活中去了,当老师的情形真如我们中学校长在会上说的那样,老师的收入是没多少,饿不死,也胀不死,精打细算的话,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又何苦到外面刮风淋雨呢?再说出门在外做生意赚钱也不容易,说不准哪一天会弄得血本无归,后悔莫及,还是当老师好,至少稳定。
  哎,像我一个人在外面飘荡孤寂的生活他们又怎么想象体会得到呢?我却开始渴望一个稳定的家,与一个爱我的人共居一室,相伴相随,可如今与夏共组家庭的幻想已经破灭了,心里如同有一堆刚刚烧起来的木柴火,好不容易点上火,陡然一瓢冷水泼来,刹时熄灭了,只剩下一股青烟缭绕盘旋着,心底里湿湿的,凉凉的,好羡慕阿雯她们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团聚在一起,心里有个精神依托,生活也有了目标,长此可以倾注自己的情感,可是我呢?就算我辛辛苦苦考上研究生后又怎样呢?那个目标达到后我还有什么新的目标吗?没有了。我忽然明白自己目前艰难困苦追求的东西且不说很难一下达到,即使达到了,又会面临新的困境,不知该如何找下一个目标,而下一个目标目前我觉得还是空的,一时还想不到要干什么,怎么干。顿时心里又是一片空虚,白茫茫的空妄虚无,犹如一个人身处在大雾漫天的江面,望不到岸边,慌乱不已。多么希望史老师就这样陪着我说话,我也会好受点,他是个性格爽朗的人,大凡胖子的性格都比较豪爽,不像我这样的瘦子,小心眼多,一张苦瓜脸,写满愁思苦闷,和史老师这样的人在一起,也受感染,我知道我此时多多少少有点失态,就是太过沉默寡言,不知他意识到了没有,不过还好,他似乎没有太在意我,没有察言观色去洞察我的心思,一个劲儿地说着话,往后我根本就没有在听,独自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般醒过来,连忙不停地点头表示同意,嘴里也嗯嗯不停,又强迫自己干笑了几声,自己都觉得很枯干坚涩,勉强不自然,史老师却以为我是在赞赏他的高论,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刚到桥边车站,史老师突然一声不响地跑起来,原来他看见前面停着一辆中巴,中巴就要启动开往县城,他挥舞着手臂,大呼:“等一下!等一下!”又回头招呼我快点。等我气喘嘘嘘赶到车边时,史老师已经把车钱都替我付了,我连忙说谢谢,不断地重复地说谢谢,内心对他感激不尽,还想对史老师说些强有力的感谢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只望着他傻笑,司机早已不耐烦了,叫道:“哎呀!快上来,快上来,有什么说不完,关门,关门了,开了。”
  史老师挥挥手,说道:“有空常来玩。”我未来得及答应,车门早已关闭,呼地急驶而去。
  车上已经很挤,我只好站在门边的脚踏板上,还开不到十分钟,又有一堆人在招手示意坐车,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原来是八月十五,再加上是国庆节,也难怪人多。里面没有座位的乘客已经站好位置,谁也不愿挪动,外面的人直往里冲,挤,图谋一个位置,我仿佛是河面上的一块木板,突然遇到激流一下子被冲到座位背后,腰身撞到那个椅子的铁架上,一阵生痛,又气又怒,却毫无意愿斥责她们,强忍着疼,紧缩着身子,像刚捏成的烧饼紧紧贴在座椅背上。一个胖胖的大婶就这样顺势把我压在那粗壮的身躯与座椅后背之间,使我艰于呼吸,却不愿挣扎、抗议,我呆若木鸡,任由她们去挤压,车箱里填塞满了,像是扎稻草堆一样,车又启动了。在车身不停地颠簸摇晃中我闭上眼睛,忍受着,想象着,觉得自己仿佛缩身化为一个婴儿被装进了放小蛐蛐的笼子里,正挂在车上,随之如荡秋千一样在摇荡着。车里乌烟瘴气,也不知道车里有多少人在抽烟,引得一个妇女一阵激烈咳嗽,她的同伴高声抱怨:“这么多人在车里,还吃什么烟?!”
  “我吃我的烟,关你什么事?又没有要你吃。”男人回嘴道。
  女人被抢白了一番后不再言语。
  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有人叹怨道:“哎!这条路也没有人来修一下,这么多坑,真不知道当官的在干什么?”
  “干什么?!修路又没有人会给他们送钱去,谁会管呢?”另一个人初声回答。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突然惊醒般地喝问道:“老倌子,你的烟把丢到我的炮仗上了?!”
  “没有,没有,我刚放在我脚边。”
  “我的炮仗就放在我的脚边,挨着你的脚的。”她于是急忙弯腰查看,幸好她眼尖,一眼看见座位下的那个仍在燃烧的烟蒂,一脚就踩熄了,又不放心地反复碾磨,这才长长嘘了口气,又是一阵埋怨老头:“吃什么烟,要是点燃我的这一包炮仗,你直死得成。”
  老头懦怯地低声说没有没有,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帮腔道:“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怎么敢把一包炮仗带上车,到处都有买的,也真是的,要是刚才点着了,一车人都要报废,炸成肉酱,尸骨都找不齐全,你们女的真是糊涂,害人。”
  女人没有马上反驳,她的女儿早已挺身而出,接口骂道:“就是要炸死你们这些烟鬼。”接着又是几个回合的唇枪舌战,吵得乘客都心烦死了,直到司机回头猛地一声喝断,车里才恢复平静,就连在我前面一直置身事外在大声拉家常的中年妇女也住嘴了,我的耳朵也感到特别舒服起来,原来她们大声讲话声把我的耳朵鼓膜都震麻木了。
  刚才车上的人听说有炮仗,险些点燃了,都惊吓不已,为捡回自己的一条命而幸庆,我却毫无喜庆幸运的感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情绪,心想要是真炸了,那倒好了,一了百了,是一种解脱。这一包桶式鞭炮如果在如此拥挤封闭狭窄的空间骤然爆炸,再加上车上的汽油,一定会形成一团美丽的蘑菇云,久久漂浮在上空,一时之间难以消散,而我的肉体连同车上所有人,也包括司机在内,一定炸得分崩离析,焦黑难辨,恶臭难闻,还有那些衣服破片挂在树枝上飞舞飘扬,死难者的亲人哭天抢地,哀号悲恸,各自的家属再也难以找到他们亲人的全尸,唯有挑一块骨头或一个断臂包好带回家安葬,我却怎么会在内心深处暗暗地升腾起一股快乐感,为什么会暗地里希望抽烟的老头真的点燃了鞭炮,然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强力的爆炸猛然将自己的肉体猛力撕裂成碎片,随着强大的冲击波散落在车的各个角落,又随着车内的熊熊大火猛烈地烧着,滋滋地响,进而化为灰烬,终于消解了这副皮囊肉体。肉体消灭了,我早已没有了意识,再也感觉不到生老病死,苦痛与寂寞,思念与牵挂,还有那永不休止的渴望和欲念,都统统消逝了,不存在了,再也感受不到了,诚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又想起柏拉图关于灵魂和肉体的说法,他说肉体永远都是压迫束缚灵魂的,只有当灵魂脱离了肉体,灵魂才会解放,才得自由,才变得永恒。接着又想起《封神榜》里的神话,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之际,自己技不如人,在敌方手起刀落之后,自己的人头落地,自己的魂魄却化作一股青烟飞升到了封神台,成了与天地同寿的神灵,我不想永生,也不企求永恒,只是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像路边的树木木然无知觉,或者路面上的碎石泥土也行,纵然千车万人碾踩压踢,却毫无知觉。
  不久车在去县城与朗州的分岔口停了下来,我也随同大多数人下了车,很快自己就上了一辆去朗州的中巴,车上人很少,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我终于可以舒适坦然地一个人坐在并排两张座位上,车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坐这样的车我喜欢,自己一向喜静厌闹,这样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回朗州了。我懒洋洋地躺卧在车里的沙发座椅上,似乎是在躲藏在那里,不想任何人看到我似的。又不动声色地抬眼看窗外,田间的秧苗在两个月前还是枯黄单瘦,如今是一大把地发穗分蘖挺立田间,看上去那么茁壮,完全没有了当初移植时的病病恹恹,现今是一大片一大片生机盎然的绿。呆呆地望着绿色的水田,似乎也能感受那绿色的生命在劝慰着我内心的孤寂,勃发激励我那颗又湿又苦的心,让我想奋起摆脱目前凝固沮滞的心情与状态。车匀速平稳地行驶,窗外仍是重复的绿,慢慢地感到一种来自内心的痛,逐步逐步地向肉体扩散,心里如同层叠着冰块与石头似的,冷冷的,梗硬难受。眼睛似乎看见鲜活的心在艰难困苦地补给血液,红红的血。
  忽然天色阴沉下来,渐渐转暗,外面刮起了很大的风,老板娘招呼大家把车窗关上,没有人的位子她就过来一一检查关好,不一会儿天色就陡然昏暗如同黑夜,自己还以为真的是坐车坐得太久,已经到了晚上。窗外的世界已经看不清了,风刮得更起劲,司机早已打开前灯,照射着前面的路,速度也降了下来。突然一道明亮刺眼的闪电像几道长长的分叉丝线在黑暗云层中一划而过,犹如在天际刮了一个巨大的火柴,呲地一下照亮了整个大地,又嗖地消失了,又恢复到漆黑一片,接着在我紧张的等待期望之中终于劈啪一声震得耳朵发麻,车身仿佛被劈成两半,蹒跚艰难地前行着,哗哗哗,比豆子还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倾泻而下,扑打着车窗,风刮得更猛了,像怒吼的巨人宣泄着满腔的怒火。
  我看见驾驶室前的雨刮器在拼命地来回抖动刮雨,却依然是一片迷蒙与雾气,看不清前方的路,司机干脆把车停在路边等待,整个车身就像被悬挂在从高崖上冲泻而下瀑布洪流中,雨水直往我靠的窗玻璃上急流,我一眨也不眨地定定望着急驰而下的水流,忽然泪珠也顺着自己的脸颊流淌,一时之间分不清哪是玻璃的雨水,哪是脸面的泪水。等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但并没有遮掩的意识,我躲在座位后的暗处,头靠着沙发靠椅,没有人会看到我的奇怪举动,即使看到了也无所谓,没有人认识我。“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到伤心不落泪。”此时此刻我没有心情计较这些表面问题,不再注重形象,也不考虑别人怎样看待我的行为,于是任由泪水尽情流淌,不再刻意制止,也就三四个回合,接着就变成断断续续的泪珠,然后只剩几滴挂在嘴角上,这时车窗外的风势与雨水也减弱了,天也渐进明朗起来,司机又开动车,快速地奔向前方。
  天空已经完全放晴,先前漫天遮盖的阴云早已踪迹全无,原来只是一场短时雷阵雨,还以为雨会一直下下去,所以在车上担心等会儿到了车站没法回家,看来全是多余的担忧。雨后的阳光显得格外的明亮和柔和,一点都不刺眼,泪水洗涤过的心灵也如同眼前被暴风雨冲洗过的大地变得清新明快,又犹如清擦过的明镜,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映射出我的五脏六腑。我长长地嘘了口气,似乎是如释重负,终于得以解脱,心情以此为契机好转过来,如同外面雨后的晴空一尘不染,又明彻了真相,扫除了多日积累的疑云。竟然在一直骗我,而我竟如此痴呆地相信她,即使是偶尔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很快就坚定地打消疑心,今天终于揭开面纱,了解了真实情况。再也骗不了我,再也不会相信她的谎言,心中又涌跃起一股胜利的感觉,又仿佛看见远方的路,想象下次她跟我再提起这件事,或者我诱使她说出这样的话,我就会马上驳斥她,指责她当面撒谎,自己曾经去过她学校两次,还亲自见过郑老师和阿雯,你再也抵赖不成,狡辩不了,然后在讽刺她几句,最后跟她真正地Byebye。又仿佛看见远方的路,自己还得一个人独自走下去。原本以前就是一个人独行,只不过中途一时糊涂分心,经不住诱惑,误入歧途,如今幡然醒悟,走出困境,重新上路,应该庆幸自己的自我解放。
  可是当我回到朗州师专的校门口前,心里突然一紧,进而凉凉地难受起来。曾经多少次我们在这里相会,不是她等我,就是我等她,那种等待的焦急和相见的喜悦又一次次地在脑中重复回味,进而引发难以抵抗的滋滋渴望,渴望再一次相会,可是当自己在心底里告诉自己说不可能了,彼此已经分手了时,忽地如坠入山崖深谷,惶惶然不安,又如快沉入海底的水手拼命地摆弄着双手,总想抓住任何可以救命的物体,哪怕是几根水草也行,就是葬身海底,也有几根水草抓在自己手中,有个东西与自己做伴,多少也是一份慰藉,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校园,不知要去向何方,也不知该干何事,漫无目的,木头一般。国庆长假,学生多回家,没回家的也出去玩了,或躲在寝室不大出来,见不到一个人,多么希望有一个人在我旁边,陪陪我,说说话,此刻我好害怕一个人呆着。终于明白真正爱上一个人后,想要忘掉她不是那么挥手一弹就可以从心底里驱除掉的,那因日厮耳磨,日久生情而形成的影像早已牢牢铭刻在心,与自己的心灵已经水*融,不分你我,一时难以强行隔开,自我独立存在,即使强横分开,也是撕扯绢帛,纵然裂断,也是鲜血淋漓,自我伤害,真是所谓藕断丝连,依恋日深。没有了她的世界竟然是如同末日来临一般,顿感活着的毫无意义,人生的虚无,内心的空洞与寂寞苦痛的无边无际,一切都失去了目标,唯有回归她的身边才会感到安宁,才会捡回拾起生存下去的希望。
  不行,我得找个人说说话,随便聊聊天,有个人陪在身边心里会好受些,至少可以熬过今天,熬过一天算一天。我放眼在校园里搜寻,希望能看到熟人,哪怕是自己的学生也行,随便跟他闲扯几句也能起一定的弥补效果,又很后悔平时一个人独来独往,上完课,吃完饭后就匆匆去图书馆看书,在校园里几乎没有社会交往和人际关系,当精神危机陡然降临时,竟然找不到一个就在身边的朋友,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为了学习,减少干扰,平时太过封闭,没有与大家打成一片,如果这时身处一群熟人之中,即便自己不愿开口多讲话,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心里也会自动获得一份安慰。难怪平时看到人家总不愿一个人单独行事,总要拉上一两个伴,一起走,一起做,嘴里说笑不停,而我平时总嫌多一个人与自己在一起多费神,多碍事,一会儿是要等她,她要换一下衣服,一会儿要上洗手间,反正是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一个人走一个人做多好!自由自在,不必顾及他人感受,一个人呼吸起来都畅快些。可如今我却希望有个伴,说说无关紧要的闲事,拉拉家常,虽然平时很讨厌,由此看来以后还是要在校园里多交些朋友,创造一个有利于自己的熟悉人事环境,再也不要一个人不合群,天马行空,独自来独自去。

我两次前往夏老师所在的中学探询(续)
我回转身来,走向中山外校的办公室,希望在那里可以看到自己认识的老师或学生,至少值班打铃的刘老头和他老伴在那里,她们的房间就在办公室旁,平时我主动和她们点头打过招呼,不过也仅仅是出于礼貌打招呼尊重老人而已,这次准备去他房间坐坐,拉拉家常,扯些闲话,感受一下人情的温暖,借助她们的情意来感染暖和一下自己已经凉透了的心。
  就在拐角去那个办公室的林荫小道上,竟然看见了同事冯老师,顿时像突然捡到一百钱一样惊奇不已,马上走上前去高声喊道:“冯老师,冯老师,怎么没有回家。”
  冯老师很惊讶地抬头,见是我,笑容满面地说:“啊,是你呀,我没有回家,有点事没回去,你也没回家?”
  “嗯,我好久没有回家了,一个人习惯了呆在这里,不想回去了。”我把自己一直专注注视她的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前面一棵大树上。
  “哦,是这样。我呢,本来想早点回去,我高中的一个同学,多年不见,说好了今天晚上在这里见面,就只好推迟一天回家。”
  “你家住哪里?”我随便问了她一个问题。
  “在邹家山农场,你知道这个地方?”
  “知道,知道,我小时侯坐轮船去我姨妈家,就是在你们邹家山农场那个码头上岸,怎么会不知道呢,好像现在那里没有开客轮了。”
  冯老师撇撇嘴角,斜着眼,拿开玩笑的嘲笑口吻对我说:“哈哈,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有耐心坐轮船,早停了。”
  一提起坐轮船就回想起儿时和爸爸舅舅他们坐船的种种趣事,本想继续沿着这个有意思的话题说下去,见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好生硬打住自己回忆往事的思绪,我换了个话题,问道:“那你现在去哪里?”
  “没事儿,只是出来走走,散散步,休息一下,刚备完课,头胀得厉害,也是想趁空闲把下周的课备好,回家后也就可以安心地在家玩了。”
  “哦,是这样,能到你房里坐坐吗?我想跟你说个事儿。”我贸然说出了自己一直在心里想做的事,这个念头自从我看到她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现在突然讲了出来,很舒服,有突破障碍关口,达到目的,获得解放,迎取开心的感觉,接着颇后悔,觉得冒失,彼此虽说是同事,但并不熟悉,基本无交往。
  冯老师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严肃地点点头,“好,那走吧。”
  冯老师的房间就在刘老头的旁边,在经过他门口时,抬眼看见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着一台小电视,旁边还有两个女生,也是坐在小板凳上,而他老伴是一个人在忙着家务。幸亏遇到了冯老师,要是没有碰到她,自己现在也到了刘老头房前,还会不会独自一人进入,也坐下来和她们一起看电视呢?只想和人说说话,根本不愿看什么电视,好久没有看电视了,一点也不想看电视,甚至讨厌电视。
  冯老师的房间布置得朴素,平时上课住在这里,周末回家,与家人团聚,周一又坐车过来。她的课很多,是中山外校的固定任课教师,而且一旦外聘老师因故不能赶来上课,她就得听从安排临时顶替。一眼扫过去就只看见她的房间有一张床,一个办公桌和一把办公椅,简简单单,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家具、配置和装饰,她坐在床上,示意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看我迟疑不语的样子,马上明白过来,起身走过去轻轻把门关上,仍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说吧,什么事?”
  “哎!我现在心里很难受,我只想有个人能陪我一会儿,听我说说话,你不介意吧?…… 真的很感激你,坐下来耐心听我一个人讲。我平时和你们交往很少,真的很抱歉,也许我性格孤僻,不善与人交往,平时又忙于看书,你知道我在考研吧。我本来是有单位的,为了能安心考研,我从原来的单位,是一所中学,停薪留职出来,到这里边上课边复习。哦,忘了告诉你,来这里上课之前我还给一个英国人做过半年翻译,天天实在太忙,根本无法专心看书,就死活不干辞职了,到这里全心身投入考研。有时候一个人感到很累,很无聊,真的真的很寂寞。哎,真是好笑,有单位时很讨厌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这样那样的领导管着我,一点也不自由,可如今没有任何人管我时,又希望有个单位管着自己。还是谈正题吧,这个暑假里我认识从老家来的一位中学老师,姓夏,她是来参加电大本科函授学习,也是学英语的,她大我十岁,结了婚,还有个十岁的小孩,我们竟然相爱了,我开始以为自己只是和她玩玩,哪里知道自己是真心爱上她,再也离不开她,我还去过她家那里,在舞厅里和她跳舞,后来被她男的发现,险些被他抓住打死,我原来也想从此分开,可是她又主动来找我,我也离不开她。她答应我先离婚,然后和我结婚,还告诉我她已经和她丈夫分居,也常在周末来看我,可是最近她不大来了,我开始怀疑她,今天我接连两次去她中学,她果然如我所怀疑的那样并没有与她丈夫分居,她…… 她竟然骗我。”
  我呼吸越来越急促,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下子如同泥鳅一样从椅子上滑落倒地,好在自己还能微微感到一丝丝生息尚存,冯老师惊吓得喊出声来,连忙打开门,准备呼叫隔壁的人帮忙救人。我尚有一点理智,害怕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与日后的闲言碎语,影响自己以后的声誉,无颜面立足讲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急忙挣扎着站起来,急切用手制止,微弱地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冯老师,你不要喊,不要怕,我没事了,是我一时的小毛病发了,现在过去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你陪我说说话就好了,别让外人知道,否则我以后不好见人。”
  冯老师一脸的迷惑,不知是该出去喊人,然后送我去医院救治,还是听从我的哀求,顾全我的颜面和名声,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仍睁大眼睛惊奇地望着我,我招手要她回来,继续说道:“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不是站起来了吗。”我好像忽然增强了自身力量,站得稳稳的,然后又重新回到椅子上,一切显示正常。
  冯老师只好勉强回到自己的床上,仍有点担心和害怕,怔怔地看着我,“你刚才那个样子好吓人,你真的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语气坚决地说:“没事了。”
  冯老师似乎放心了,放松地笑道:“我真的吓怕了,生怕你会突然昏死在我房里。”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不敢抬眼看她。
  “没有,没有,你好些了没有?哎,还是想开点吧,这种结果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长痛不如短痛,你还是安心复习,准备考试,考试快到了吧?不过看你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恐怕也难看进书,不如回家呆几天,修养一下再来,反正现在也是放假。”
  “我不回去,待会儿我去市里同学家玩玩,没事了,我会忘记一切的。”
  “那就好,自己看开点,事情就过去了。我老公的性格也有点像你,平时不大爱说话,不过没有你这么有抱负,他呀,很懒,没有追求,总爱和别人打打牌,喝喝酒,要是醉了,很乖的,就一声不响死猪一样地横躺着,不像别人喝醉了酒会大呼小叫手舞足蹈,他还挺安静的。我也不怨他,他天生就这个脾气,再说几年前农场的效益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差,只好搞改革,山林都承包出去了,他没有心计,被领导安排看农场的大门,管农场的水电,他也曾经想出去闯闯,到外面做做生意,我说就你这种人,被人家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呢。我原来的那个农场中学也办不下去,我宁愿吃点苦,受点累,出来找事,不愿意守在那个山窝里,几经周折,再加上熟人介绍,我才到了这里教书。虽然比过去累些,但收入比原来的学校高多了,我平时上课,周末坐车回去,家里老公还管得挺好的,我很放心。别的女人若是处于我这种情况就会怪自己的老公没用,不会赚钱,我却不这样想,我老公是没有多少能力,不会赚钱,不过他为人老实,让人觉得踏实,赚那么多钱又怎样呢?男人赚钱越多心越花,今天一个相好,明天一个二奶,有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的男人都不属于你,还要与别的女人分享,到头来家庭也瓦解了,有什么意思呢?”
  “冯老师,在这个社会上像你这么想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少了,就拿我们班上的同学来说吧,几乎所有的女生的眼里心里只认当官的有钱的,天天做梦要嫁个富翁,像我这种人在班上是没有女生理睬的,不过说实话,我也看不起那种女生。哎,整个社会都变了,都只认钱,满脑子里想着钱,拼命往钱眼里钻,除了钱,难道就没有别的?”
  冯老师扑哧一声笑了,瞪着我,“也不是吧,你怎么这么偏激?有这么多的牢骚?我看你还是读多了书,与社会脱节了。你平时呆在图书馆的时间太多,又为考研的事着急,心理压力大,不过你还是要劳逸结合,多与外界沟通,否则也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的局面。”
  “谢谢你这么安慰我,我以后还是要和你们多在一起聊聊天,我一个人的确有时感到很无聊,很累,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你们可不要讨厌我。”
  “哪里会呢?我们还怕巴结你不上呢,学生都反映你上的课上得好,我还要向你取经呢。”冯老师很认真地说。
  “你太客气了,都是学生抬举我,我只不过是和学生关系处理得好罢了。”我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夏,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一时半会儿还真难忘记她,一想起过去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又痛又渴望,痛的是以后再也不会再见面,可是又渴望她能来找我,一切重新开始。你可能会暗地里说我贱,没有男子汉气魄,男人应该拿得起,放得下,可是我…… 我就是忘不了她,宁愿被她骗,只要她继续理我。我很恨我自己,没有一点点志气,我知道这么说你会看不起我,可是我说出来了心里会好受一点,老是憋在心里很难受。她还说她会和他丈夫离婚,她说她已经与他分居了,她也同意和我结婚,但是她又不完全相信我,老是试探我,上次她对我说她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我马上毫不迟疑地叫她上医院打掉,我当时很紧张,生怕麻烦与拖累,我在考研,你想我哪里有精力和时间带小孩,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还能拖儿带女,再说我年纪轻轻,在心理上哪里愿意接纳一个小孩,天天哭,不烦死我才怪呢,我只想安安静静看书,一个人自由自在,她当场就骂我是魔鬼,是感情骗子,说再也不相信我了,说我只是玩弄她,玩腻了就会一脚踢开她,不要她了,我当即跪在她面前发誓赌咒,还耐心解释,她才相信我,不过她又不停地变着法子试我的口风,套我的真实想法,每次我都上她的当,吐露真言,她又恶狠狠地说再也不相信我了,可是每当我向她求情,声声说爱她离不开她,求她不要离开我,她都会心软下来,很快原谅我,陪着我流泪,爱抚我,也舍不得离开我。每次她都是开开心心地来朗州看我,一看到我高兴得像个小孩似的,一点也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脸上也容光焕发,可是临到分手时就像太阳晒恹了的秧苗,还说这是最后一次来看我,以后再也不来找我了,可是第二周周末她又来了,临分手时她又说同样的话,我都在心里暗地笑她,女人真是有意思,一眼就看得出是在骗自己,也在骗别人,真可爱。有时她会挑选我们在一起最开心心情最好的时候说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有时会趁我高兴时突然流泪,说她于心不忍,她说镇上有一个叫胜儿的小男孩,他爸妈离婚了,小孩跟爸,妈改嫁到外省,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没人管,他爸经常在外喝酒打牌,从不管儿子,像个野孩子,看着他就会马上可怜他,常常地望着他发呆。那个小孩到处受人欺负,现在变得孤僻偏激,小小一个男孩子,说话像大人一样,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她说自己有罪,不是一个好母亲,愧对儿子,经常等儿子睡着了傻傻地望着他的脸,暗自流泪,她说她经常恨自己,恨自己管不住自己。哎!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恨他,即使是她骗了我,也是出于不得已,我不怪她。”说着说着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起自己起来,难道真的不恨她?!一点儿也不怪她?我是不是在说假话?在骗他人也在骗自己?
  冯老师看我不说话了,又笑了,嘴角两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脸上的雀斑似乎也灿烂起来,又摇了摇头,说道:“哎!你们两个也是前世结下的孽,纠缠不清,听起来还挺感人的,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有了孩子,组成家庭,夫妻双方都要承担责任,要把孩子抚养成人,双方都要投入时间和精力,结婚之后不再是以前谈爱时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多浪漫多自由,更多的是面临柴米油盐的现实问题,生活虽然过得平平淡淡,不过过得很充实。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很满足,很有成就感。这样日子过下去就有了一个共同目标,有了一个精神依托。”
  我最讨厌那种天天面对柴米油盐的日子,心里虽然讨厌,却不敢明言,若是趁兴一口气说出来,她一定会对我有不好的看法,于是将这种观点吞进肚子里,不让它冒出来。
  突然之间我对冯老师说:“冯老师,你帮我一个忙好吗?你帮我打电话到她家里,若是她接的电话你就假装是打错了,若是她男的接的你就假装是她在朗州的朋友,问一下她的情况,好吗?”连我自己也惊讶为什么要冯老师帮这个忙,为什么又突然重提旧事。
  冯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略为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要亲耳听到真相我才安心,才会下定决心死了这颗心,不然我会天天睡不着觉,也看不进书。”我低头小声说道。
  我领着冯老师到了一个校内公用电话亭,帮她拨好号码后把听筒急忙递给她,急切地望着冯老师的脸,又屏气凝神地贴近冯老师,试图能从听筒外听到什么,尤其期待听到那日思夜想的熟悉声音,那在听筒已经变了音却仍然属于她的声音,经过几轮长长的嘟嘟嘟声之后,终于从听筒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令我好生失望。
  “喂!谁呀?”
  “啊,请问夏老师在家吗?”冯老师不慌不忙地应答,我暗地佩服她的镇静和良好记忆力,我只提到夏的名字一次,她就记住了。心想现在要是换了是我在通话,早已紧张兮兮地慌乱不堪,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正确回答。
  “你哪里?找她有什么事?”
  “噢,我是她朗州的同学,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打电话问问她,聊聊天,问她最近怎么样了,她不在家吗?”冯老师轻松说话的神情很让我佩服。
  “她出去到中学打牌去了,要到晚上才回来,要不晚上再打过来?”
  “好的,我挂了。”冯老师快速敏捷地挂上听筒,微笑着问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没事,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保证从今以后将一切忘得干干净净,我已经想通了,真的明白了你刚才给我讲过的道理,还是要面对现实。哦,我想起一件事了,是这样的,我现在住在外面的一个出租房,原先一个人住在那里觉得自由自在,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自从现在发生这件事后,我好害怕一个人回去那里睡觉,就像回到坟墓一样,我不想再回到那里想起过去在那里发生的伤心往事,你们这里还有空余的宿舍吗?同男老师合住也可以,我愿意交房租,你看有什么办法想吗?我现在好怕一个人住,有个人陪着我,我会很快从阴影中走出来,等过了一段时间我会独立起来的。”
  “说的也是,嗯,是不要一个人住在外面出租房,噢,老王一个人住的,他这个学期才过来,是一个中学的退休老师,在这里为要参加高考的中专生教数学,他就住在照相的旁边,你跟赵校长说一下你的情况,他会帮助你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里面也有多余的床,他一个老头子,你和他住还可以给他做个伴呢。”
  “我以前就和老头子住过,大家相处得很好。”
  “那就没有问题,那你现在就去,刚好老王今天还没有回家,这两天他在补课,而赵校长刚才还在办公室,赶快就去,也许今晚你就可以住进去。”
  我匆匆赶到办公室,赵校长果然在那里,一个人在那里翻报纸,好像是专在等我似的。简单一讲,他就毫无犹豫地答应帮我解决困难,他领我到了王老师的房间,老王正在看学生的试卷,经过简单交涉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落实了,当天晚上我就住进了老王的房间。
  睡觉前我和老王闲聊了一会儿,他犯困了上床睡了,不久就听到微微的鼾声,我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毫无睡意,也知道时候不早了,该到入睡的时间了,此时却清醒地躺在床上。若是在平时听到这令人心烦的鼾声会烦躁不安,满怀怒气,怨恨他在我入睡前打搅了我的睡眠,可此时此刻却觉得鼾声亲切亲近,是一种难得的陪伴,就像一个在黑夜里独行的小孩,看见远远前方有一盏灯亮着,还能听到远处的说话声就会不再感到害怕和恐惧。每到一个陌生的或新的居住环境我都会失眠一阵子,可是今晚睡不着并不是因为新的睡觉环境,自我感觉到更多的是此时自己的内心感情世界从明天开始要万象更新,今晚是最后一个晚上,还可以纵容自己思念过去。
  我又想起了夏,现在她在干什么呢?在中学打牌一定早已经收场了,也不知道她赢了钱没有,她若是赢了,她一定会很高兴,走路都会很轻快,赢了钱她第二天就会请客,或者给儿子买东西吃买玩具玩,她不会在乎这点小钱,她会把赢来的钱全部花光,若是输了,也不会在乎,输就输了,图个玩得开心,才不会像有的女人念念不忘记挂在嘴上和心里,最多也只不过感叹自己今天手气太差,摸不到好牌,难怪轮不到自己进钱。她此时是在吃很晚的晚饭,还是已经洗换完毕准备上床睡觉呢?哎!我不愿再往下想下去,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已经忘记了我,还会记得我吗?或者偶尔想念我呢?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艰难努力忘掉对方呢?我好希望是最后一种情况,又不希望是最后一种情况。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我会感到无比的欣慰,所有的寂寞和虚无的感觉会马上从我体内脱壳而出,如烟雾般被吹得四处消散了,我又会重新感到充实,获得力量,站得稳,步伐也迈得坚实,这证明过去我们在一起是真心相爱,说过的话都是真的,也是真的离不开对方,虽然双方都在努力忘掉对方。我忽然在黑暗里也看到愁眉苦脸的她,躲在黑暗的角落在暗暗落泪,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已经熟睡了。哎!可怜的夏,我也在想你,真想此时飞到你的身边,把你拥入怀抱,为你擦干泪水,抚慰你伤心哭泣的灵魂。我此时希望有心灵感应,彼此遥遥呼应,互相慰藉,共度难关。可是又马上警惕起来,不是这样的,是自己单相思徒生美好幻想而已,再说我也不希望她是刚才最后一种情况,难于忘记我,如今我已经下定决心,决不动摇,我要坚定信心忘掉她,从明天开始重新开始自己独立的心灵情感生活,也就是告别过去的第一天,并重新做人。我又怎么可以退缩心软,走回头路,回到过去的痛苦与陷入过去的陷阱呢?我仿佛觉得自己是已经咬牙变卖所有家产,为自己身患重病的儿子治病的母亲,临到关头动摇,想放弃所有努力和治疗。我真蠢,不行,不行,我几乎叫出声来,下意识地睁开双眼,外面仍能听到隔壁值班老头房里放着电视,好像在播晚间新闻。噢,都十点多了,自己还没有睡着,窗户外面阴暗路灯的光亮印着树叶摇动在玻璃上,我又一次清醒意识到自己今晚是睡在老王的房间,一个陌生的环境,于是又马上闭上眼睛,仿佛自己是一条鱼,从水中稍一露出水面,四周张望一下水面上显现的世界后又忽地沉入水中。脑中又开始自动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纷纷扰扰,思绪万千,一会儿是坐车,一会儿是与冯老师的交谈, 夹杂其中,混乱不堪, 就像小时侯看过的幻灯片电影, 一会儿这个图片, 一会儿那个图片, 只不过我的幻灯片放映起来并不是按时间先后顺序相连。
  哎! 没想到今晚就睡在这里, 要说没想到,今天整个一天发生的事都出乎我的意料,没有料想到自己今天早上真的会在不停地思想暗示下去夏的家里亲自探寻一趟,过去一直想去,可是每次都如同是某些豪言壮语的士兵临到冲锋陷阵前就退缩撤退,今天早晨却在一念之间就坐上去她那里的中巴,虽然上车坐稳很久后仍然脑子里空空荡荡,不明白自己到底去向何方,因何事而上了这班车,而且一连还去了她那里两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满怀失望而归,下车回来临到朗州城前忽然升起一股恐惧感,仿佛自己在随车驶进一巨大坟墓群,而自己最终又要独自一人回到那只属于自己的小墓穴,那个黑暗阴冷的出租房,在那里要度过一个独自伤心而又破碎难眠的夜晚,想不到后来又遇上了冯老师,还得到了她的劝慰,又还搬出来住进了这里。
  哎,人世间事情的发生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不像自己的读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印刷在那里,一读就懂。还好,今晚并不是像先前想象的那样严重,并不怎么感到如何的痛苦,如果今晚能一个人度过难关,那么明天后天以后的日子也能没事地度过,虽然免不了偶尔的苦痛与伤心,就这样悠悠地盘算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夏老师又来看我
没想到这一周自己也就这样挺过来了,不见得有什么生不如死的痛苦,只不过不开心,对万事万物提不起兴趣来而已,人终归要活下去,时间依然前行。这几天因心理上放得平淡,时间也似乎放缓下来。不再像以前一样逼着自己每天一定要读多少页书,背下多少东西,只要自己不痛苦能好好活下来就是成功,随心情和欲望而定,以一种疗养和休闲的心态过完这一周,先度过这一周的心理难关再说,这样我的心态也悠闲了许多。
  到了周五的下午,周期性的疲倦和厌烦心情像过去一样如期而至,觉得平时如家一般亲切的图书馆里现在却如同是封闭的棺材,死一般地难以忍受,只想从里面逃出来,到外面看看野外的青草,看看一些行人,还有大街上来往的车,这样心理会舒坦一些。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老王没有在房里,不知去了哪里,原本想和他拉拉家常,驱除心中难耐的寂寞,自从和他熟了后,我多亲近他,而他也因为看我喜欢读书,也挺愿意和我多说话。并不想与最近跟隔壁房间往来的三个女老师亲近,自己也曾试图借重冯老师的关系多与她们靠近,她们三个都很年轻,还都没有男朋友,可是却发现自己与她们没有一点点共同话题,而且自己在一旁听她们说着说着的时候会陡然在心底涌起一阵暗气,在心里直骂她们庸俗,视野狭窄,趣味低下,很反感,觉得她们是一群叽叽喳喳而且无知又蠢笨的女人,于是抬脚就走,不再与她们套近乎,宁愿自己一个人自由,耳根清净,又一次明白其实自己是一个不会招人喜欢的人物,口齿木肭,不善言谈,再说自己真的不合群,一与她们扎堆在一起,浑身就不自在不舒服,就好像穿了一件紧身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有当自己一个人独处时身上的种种无形束缚就会顿然消散,心情轻松之余就明白了原来自己天性就是一个孤独者,于是不再勉强自己,仍保持着过去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习性。
  一个人没事似的呆在房里,随手翻看自己最近新买的书,一本是商务印书馆的Julius Caesar,买时爱不释手,左翻右看,如猫吃鱼一样咂咂舔舌,滋滋有味,还有一本岳麓书院出版的《白话楚辞》,平时看时觉得很有意思,很有韵味,今日偶尔读到了“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陡然对屈原生气,干吗念念不忘一个君王,如此一个伟大的诗人,想象如此丰富,意境如此超远,品性崇高洁净,却为什么独独心中只念一个君王?命中注定的悲剧。突然一想屈原身边一定没个女朋友或老婆,否则也不会想不开投河自尽,若有个女人在身边,好歹也会活下来,虽然免不了内心的痛苦和苦闷。哎,女人啊女人,一个女人可以挽救一个男人,也可以毁灭一个男人。于是没有了心思和心情看书,把书放下,刚要走出门,想到外面漫无目的地走走,冯老师神秘地推门进来张望,一看见我在房里,很高兴地冲我微笑着,小声说道:“喂,你的那个她来了。”
  “啊!在哪里?”
  “你不在的时候,她来问过我们你是否在这里上班,我们说是啊,她又问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们就告诉她你和王老师住的房间,她看里面没有人,估计又到外面校园里找你去了,我要回家了,记住!再不要纠缠下去。”
  “谢谢你!我一定不会的。”我不停地点头。
  我走向图书馆,心想也许她在图书馆外面等我,于是匆匆去了那里,没有,略有些失望,又折回来,在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的路口,一眼就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马上就惊奇地对我笑,我板着脸,恨恨的,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严肃起来,一直跟在我后面,我领她走出校园,到了校门口外的大街人行石路上,我猛然回头凶狠地对她说:“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
  她怔怔地望着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这个场面。
  我再次斩金截铁地说:“我求求你,不要再来找我,我可以给你跪下,只要你答应不要再来了。”
  “那你跪下。”
  我毫不思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点也不顾及尘土会弄脏自己的衣服,让学生和同事看见笑话我,也没有预想到万一此时认识我的学生或老师刚好从校门边经过,目睹此情景,一定会好奇张望。夏冷冷地看着我,我根本不愿再抬头望她,双眼死死地盯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说了一声:“好!”抬腿就走,看见她真的走了后我才站起来,又想起原单位里有一个年轻教师和他女朋友吵了架,他发誓要与她断绝关系,竟然跑到厨房,拿起菜刀,一气之下将自己的右小指头当场砍下来,顿时鲜血直淋。当时我们听到后怪他傻,不理她就是了,根本犯不着作践自己,自己砍下自己的指头,现在一下明白了,也理解这位男同事的激愤之举。
  我却远远地尾随在她后面,心想等她坐上车之后我就回去,也放了心, 天暗下来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不熟,担心她走丢,或出了什么意外,比如遇到坏人,甚至被拐卖什么的,那我就会亏欠她一辈子,等她坐上了回家的车我才能放下心来。
  她不急不慢地独自沿着人行石路孓孓前行,有气无力的样子,头歪向一边,刹时之间我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她送我的情景,那天她是那么地依恋不舍我离开她所居住的那个小镇,在堤对岸跟在我后面,盼望我回首看她一眼,盼望我停下来和她说话,答应她不走了,可是今天却是我尾随在她后面,目送她回去,人是相同的人,彼此的心境与过去截然不同,不知她此时心里想着什么,不可能有我此时绝情分手的坚决,也许她意识到了这次是真的要分手了,还是依然存在着侥幸心理,认为终归我会回头会屈服会挽留她,不要她走,看着她那虚弱的样子,我忽地可怜同情起她来,同时又对自己很生气,明明自己态度坚决地发过誓一定利用这个机会分手,再也不纠缠下去,还亲口答应过冯老师,可为什么她一出现我顷刻之间就有动摇?虽然很快就继续坚定下去,压制住动摇和妥协,可是为什么又还要跟随其后呢?难道真的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如果真的分手了,那她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她,我是我,应该如同路人一般,她的个人安危与我何干?而且她一个成年人,身在一个城市里又有什么安危?是不是自己制造的一个借口,自我编织的一个谎言?其实自己的防线已经土崩瓦解,一次次冲动想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揣住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急切地告诉她自己多么恨她,又多么想她,离不开她,只是拉不下脸面,刚才还凶狠地赶她走,一时之间很难转变面色向她主动示好。
  彼此就这样默默地保持着距离,沿着洞庭大道旁的宽阔人行道走着,路面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都争先恐后地从我们身边疾驶穿梭而过,忽地想起高中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是啊!孔子面临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顿感时光飞速流逝,自己老之将至,觉得自己念念不忘的理想抱负统统付之如流水,多年来的劳碌奔波与在各国受到的冷遇也如眼前的河水流逝到远方看不见的尽头去了,也许他从此醒悟了。
  眼前奔涌不息穿梭飞行的车流多么像流水一样,夏与我多么像两条相距不远的小舟,被激荡奔腾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撞来颠去。走着走着我心里变得越来越烦躁,又感到很疲惫,心生厌倦情绪,只想一个人远远地躲进一个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从此在那里深居简出,做个自然人,长年累月看不到女人也就不需要女人。又想起李白的诗句“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接着陶渊明的“常恐大化至,气力不及衰”随继而至,又忽地想起英国诗人Marvell 的 “To his coy mistress” 。
  我突然加快脚步,赶到她的背后,大声脱口而出:“别走了,天都黑了,你一个女的,小心被人家拐走卖掉,明天再走吧。”
  她停了下来,却没有接口说话,仿佛在犹豫。
  我接着说:“都这么暗了,你一个人别被人家拐卖到一个穷山沟里给人家当老婆,这里经常有拐卖妇女儿童的事发生。”
  她似乎很害怕,赶紧朝我靠近,仿佛就有几个拐子隐藏在四周暗处角落,看见她后正在慢慢逼近,企图攫取抓住她,然后捂住她的嘴巴,拖她走,于是慌乱地说:“好,我不走了,我明天走。”
  我又马上后悔起来,真想立刻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可是话已经说出去,虽然无凭无据,但自己明明已经说出了口,她已经听到了,并做出了相应的反应与回答,我又怎能怀疑和抵赖呢?又开始责怪自己,一时心软与糊涂,白白断送与抛弃了已经巩固了一周的成果,于是调头转身就走,生怕她贴近我,跟随我,若被她贴上,像个尾巴,再也甩不掉。她颇感惊奇,只好默默跟在我后面,也感觉到了我仍是余恨未消,就这样无语地保持一定距离往回走。
  回到校园,天色已经完全漆黑,路灯早已亮了。到了一个角落,站定了,感到已经很累很累了,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夏已经悄然站在我的身后,仍是不语,像个做错事等待父亲责罚的小孩。我心中不忍,转过身来一把抱住她。一接触到她柔软的身子,自己周身的血脉立即活跃激动起来,仿佛是久旱干枯的禾苗,一阵雨水之后滋滋蓬勃生长,鼻子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发出的女人特有的幽香,又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盛夏酷暑的夜晚一下子跳进了一个荷花池塘,那满塘幽幽的荷花清香扑鼻而来,在暑气中一浪接一浪地波动荡漾。
  “你会害死我的。”我突然对她说道。
  “不会的,不会的,真的不会的。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会保护好你,绝对不会泄露任何有关你的情况。我知道你最近很生我的气,我一点也不怪你,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听到阿雯说你上周来过两次找我,我心都碎了。真的,我当时好难过…… 我,哎,怎么说呢?我有我的难处,我是个女人,彻底跟他决裂我做不到,儿子又没人管,他最近成绩下降了很多,竟然还和外面读初中的坏学生混在一起。他又不断向我求情,低声下气地要我回家,他说他原谅了我的一切,家里需要我,过去发生的事情一笔勾销,他既往不咎。他又发动各种社会力量来做我的思想工作,我一个人在外面根本住不安…… 他经常套我的话,说他根本不会报复那个男的,只要我说出来,不会找他麻烦,我哪里会信他。”
  “我不怪你,我明知道你在骗我,却执意要相信你,现在甚至后悔不该两次去你那里调查你,我宁愿被你骗,不愿意知道真相。”
  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天真浪漫的样子,我也笑了,但没有她那种欢快得意的味道,多苦涩与无奈,她太高兴了,根本听不出我笑声的意味。

研究生考试报名
这种不正常的三角关系以某种隐蔽的方式,就像遮人耳目的地下工厂或晚上才开工干活的黑矿,正常地维持下来,相安无事,比较稳定地发展下去。平常工作上班时间夏属于她的家庭与丈夫,尽到自己为*为人母的责任,周末她属于我,她极为技巧地跨越往返这两个不同的领域与情感世界。她如此娴熟地脚踩两只船,轻松地驾撑着,我有时会纳闷她是怎样说服她丈夫同意周末放她出来的,难道真是她丈夫心怀广阔,宰相肚里能撑船?
  我不想主动向夏去打听,听之任之,随波逐流,过一天算一天。每次来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刻意打扮一番,神采飞扬,春风满面,见了我兴奋异常,眉飞色舞,叽叽喳喳和我说个不停,我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有滋有味地倾听着,自己早已没有多少话说了,早已习惯了沉默寡言的态势,仿佛一开口讲话就会打乱内心一直以来保持好的平静,她便从此喋喋不休地说,好像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有这么一个男人会认真倾听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也难得有机会有一个女人愿意偎依着我说个不停。
  她说的大多是她们女人的事,听了后有时会暗地在肚子里笑,有时实在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我的笑声仿佛成了催化剂,她说得更来劲了,话题不知不觉就转移到她儿子身上,她说她儿子又是多么顽皮,多么聪明,说话做事越看越像个大人了,比以前懂事多了,成绩也进步了,她还说那天她遇到他的语文老师张老师,张老师当面表扬了她家柳军,说这个小孩天性领悟力高,老师在课堂上讲了一个故事,然后要求大家举手复述这个故事,他马上就抢着要复述,直大声嚷嚷让他先说,恨不得从座位上跳出来,直接跑到讲台上抓住老师的衣袖同意他复述,手肘在课桌上撞击得咚咚直响,老师只好喊他,他呼地站起来,机关枪似的飞梭地讲,大家一句都没有听明白,最后他还站在那里直得意,又气喘不停,不过他讲得一点都不漏,还添加了他小孩的个人理解,所以老师很喜欢他,不像其他小孩,你就是说上几十遍,他就是讲得牛头不对马嘴,气得老师没辙,说完夏得意地笑了,我当然也陪着她笑。接着夏一时嘴漏,把我当成和她平时拉家常的女人,竟然忘了我是谁,和我谈起了她老公,说了三两句后才蓦然回首,发现我的脸色不好看,立即刹车住嘴不说话,嘴角却仍在蠕蠕地动。好久一段时间的尴尬沉默,我又感到过意不去,主动开口说话,不过换了另外一个话题,彼此言谈又复合在一起,结束了这段时间所带来的不快和压抑。有时她周末不来,起初我并不介怀,不来也好,兴许从此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分手,对三方都有利。我当然最高兴,会幸庆自己提早结束了这种不确定状态,解除了终日悬挂在头顶随时会脱落斩断我头颅的威胁之剑。可是不久又忽地生嫉妒之心,竟想象着此时夏正与她丈夫温存,便会在脑海里闪现蒙克的那幅同名油画,平时每当夏在我怀里时,我就像画中右边果树林中的男青年,正在树下摘苹果,与一个对面披着红色连衣裙,赤露着肉体的女人言欢嬉笑,而画面的左边阴暗角落里站着一个留着褐色胡须,两眼深陷而且上了年纪的男人,我想象着这个人就是夏的丈夫,正处于嫉妒痛苦的心境,而自己却暗自得意,私自在心里以胜利者自居,可现在却变换了角色,我成了左边那个双眼深陷处于极度嫉妒痛苦之中的那个男人。于是心中愤愤不平,妒火中烧,恶毒地大骂夏,如此一个坏女人,自己竟然迷恋至深,深陷其中,其实自己只是她手中的玩物而已,仅仅是供她开心寻乐而已,供她调调口味而已,于是越想越气愤,气得鼓鼓的,发誓再也不理她了,可是下周周末她一出现在我面前,所有的怨恨嫉妒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喜爱都来不及,哪里会不理她呢?不过自从经过上次的历险后害怕被夏的丈夫抓住毁灭打死的担心和恐惧从来没有真正远离过我,惟有在平时常常期待自己考上研究生,然后带上夏远走高飞,在陌生的大都市里住下来,过上半工半读的小夫妻日子。
  时间过得也快,一下子就到了研究生考试的报名时间,一共是四天的时间,这四天的时间我必须精打细算,合理安排,否则错过这段报名时间就会落得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藉此脱离苦海,展翅高飞,翱向美好前景。
  对一般考生来说,四天的报名时间应该是充足的,但对于我这样处在特殊位置的考生来说,时间就显得极为紧迫,在如此长的报名环节上只要一道关口出了问题,就极有可能错过这四天的报名期限。报名看似只有一个环节,就是去报名点报一下名,交上报名费,填个表不就完事了吗?有你这么说的复杂可怕吗?我以前读书做学生时也这么想,直到走进社会,为了办点正事来回奔波,跑了几个部门,盖到了几口公章之后才明白在中国无论你干什么稍微大一点的事,都免不了要盖章,跑了不少腿不算,关键是耗费无尽的精力和时间,直到最后筋疲力尽直至几乎呕吐后才终于盖到全部所需的章。
  一到报名点我就傻眼了,顿时明白我看似是个自由人,没有单位和组织管我,其实是有好多的单位在管着我,要真是没有单位管我,那就麻烦更大了,恐怕连报名的资格也没有,估计一跑到报名点那里,手头上什么也没有,工作人员会看都不看我一眼,冷脸叫我走开,别耽误他们给其他有报名资格的考生办理报名手续。我当时是既幸庆背后有个单位会给我开证明盖公章,可以参加报名,注意我这里谈的单位不是指我目前工作的中山外校,他们给开的介绍信没用,因为它没有我的档案,与我没有组织人事关系,开了也白开,中途被审查出来会麻烦更大,处罚更重,所以还得回原单位去加盖了公章的介绍信,可是一想到马上要在几个地方来回奔波折腾盖章心里就感到无比的气馁、悲哀和无可奈何。这使我想起了金庸小说《神雕侠侣》里的一个情节,那就是不管“老顽童”周伯通有多大的本事,武功多么高强神通,一生罕遇敌手,却破不了鱼网阵,败在绝情谷水仙山庄几个武功平平的仆人拉扯着的渔网上,几张渔网罩下来一下子就缚住了,怎么也挣不脱,通天的本领竟然乖乖受擒,再也难以活蹦乱跳,顷刻间就失去人身自由,成为人家的囚徒,由此想到任何一个中国人,不管他多么崇尚自由,他永远也逃脱不了各种无形的网,起初都会像网中的鱼儿蹦跳挣扎,时间长了,也就失去了抗争的精力、体力和意志,都变乖了,或服帖了,或认命了,或圆滑或圆通,总之是成熟与老道了,也就完成了他人生的成长阶段。若是一定要不识时务,偏要挣破鱼网,恐怕大多也会落下一个网破后鱼也死了的结局,网可以再编织,鱼死了则不可再复活。
  报名的那天我既兴奋又紧张不安地跑到报名点,在省城里报名就方便多了,有很多报名点,可是在中等城市,一般就只一个报名点,至少在我所在的朗州是这样,那就是在市教委,于是整个地级市下辖的几个县的所有考生都会赶来报名,当然也有因特殊情况到外面别的报名点去报名的,不过人数极少,这也就意味着平白又给自己增加了麻烦与烦恼。不过再怎么麻烦总比古代的知识分子赶考方便,他们有的要走几个月才能到达京城参加科举,我们有车坐,快捷多了。
  可是等我坐车到达市教委门前就惊异地发现门口贴了一张公告,原来报名点改在教委的新办公楼那里,顿时心就慌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赶忙出来,急忙在街上招手停在路旁的摩托仔,要他快点托我去新的教委办公楼。还真有那么远,摩托车在城市里的小巷子里熟练穿行,忽左忽右,拐弯抹角,我坐在摩托的后座上感觉就像身处迷宫一样,被弄得晕头转向,难辨东西,又好奇刺激,原以为对这个城市很了解很熟悉了,想不到还有这样一片天地,今天借此机会目睹涉身而过,也算是一快事。摩托仔指着前方新的办公大楼后我才放心了,时间还够。
  这栋大楼孤立地搁置在一个四方形的草坪中央,草坪四周是用高高的铁栏杆围着,算是围墙了,等快到了门口才觉得这栋四四方方、高高耸立的大楼有威严的气势和豪华的气派。下了摩托付了钱,提脚就朝里面跑,跑到了楼下,一下就被两边好大两头正张牙咧嘴的石狮子吸引住眼球,接着抬眼看见上面的石级台阶就鼓足干劲匆匆拾级而上,开始的时候还感觉自己是身负重任赶着拜见皇帝而上朝的臣民,越登越发现石级在收紧变窄,后来因一时着急和不小心,一连绊倒两次,心里便开始一个劲地咒骂这个鬼台阶,干吗弄这么高,这么陡,真是害人,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提示自己别这样遇事慌乱,别办事不稳重,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没有一点男子汉持重的气魄。
  终于爬完了这些台阶,进到由两根罗马圆柱撑着的开阔大厅里,看见那里已经有好多人了,这儿一堆,那儿一团,都在埋头填写着表格,有的是占先抢到了装修后丢在墙角的一张旧桌子,四周边角已经伏满了认真填表的考生,有两个还在热烈争论该这样填,那个说该那样填,没有挨上桌子边的考生情急之下就直接趴在大厅光滑平整的地板上填写,曲卷佝偻着身子,活象过去贫困时代的小学生,还有的干脆就扯过同伴的背来,吆喝他蹲下,让自己有个铺靠的地方写字,完了再贡献自己的后背给对方用。
  在楼梯过道的对面有一个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更多的人簇拥在里面,原来是在交钱报名,领取各种报名表格。我抬眼望过去,天啊,这么多的人相拥着排着队,并不是整齐划一的一队或两队,倒像是一条藤沿着藤条下来,中间多枝外生节,分叉蔓条的,我一看就心烦了,哪有耐心和时间排在最后面,直接问一下工作人员,问他可否通融一下,因为现在在朗州上班,但是我的人事关系和档案在龙阳县,能否先交费领表,然后回到龙阳县将报名表里单位签意见盖上章后再一同与单位介绍信带来,免得我一连跑两次,再说报名时间也就四天,其中还有两天是周末,我原单位的领导不上班,所以对我来说实际上只有两天的报名时间,如果来回跑两次的话,不一定能办好。
  站在门口的当儿我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这些申诉理由,心里琢磨着等把自己的特殊情况托盘而出后再请求他理解我的难处,允许我交费领表,以后再补交单位介绍信,并承诺若是不在规定的时间内补办好规定的手续,自动取消报名资格,可是临到办事员的工作台前,看见他一脸严肃疑重的表情我心里直打退堂鼓,算了,算了,还是别试了,他又不认识我,怎么会听信我的话,即使信了我的话,他也不会变通一下,去破坏上级领导制订规定的报名程序,他怎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自找麻烦让自己个人去承担一份完全可以避免的责任?换了是我,我也不会犯傻,何必为了一个考生挨领导的批评呢?正在狐疑不决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嘀咕道:“排队吧!大家都是从外地赶来的,时间也一样宝贵,不要搞特殊。”
  我一听见就马上面红耳赤,我知道他指责的是我,当着这么多人被人说多没意思,于是低头赶紧往外挪,刚好看见门的侧旁贴着一张告示,就借势过去看告示。原来是报名程序说明,上面明白清楚地告诉我们各位考生,先交单位介绍信,然后交费,领取表格。没有人事单位的,可以由所在居委会开出介绍信,或由考生人事档案所在的人才市场开具,下面还醒目地用红色笔圈划出来:请考生正确填好表格,确定无误后方可离开,否则后果自负。又匆匆地把目光转回到中间的条目,无非是要求要到县级以上的医院体检之类的规定,这些我早已知道了,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于是催促着自己早点离开,可是又担心会遗漏什么重要信息,又按着性子继续看下去。逐条内容地扫到底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注意的条目,于是抽身抬腿就跑,匆匆上路,又恰好看见路旁停着一辆电动慢慢游,挥手招来,一冲上去,直奔车站。
  今天是星期六,不如先到自己家乡的县人民医院体检,反正现在坐车回去办介绍信前要经过县城,完成体检之后再去横港我原单位开介绍信。幸好那个管盖章的副联校长就住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他老婆在中心小学教书,直接去他家里得了,当然得提上些水果之类的礼物进门,求他行个方便给我开介绍信。相信问题不大,我跟他私人关系不错,有一段时间我在他办公室干活,专门负责帮他整理全联校老师的档案,更拉进我们关系的是前一个暑假我还给他读高三的儿子补习英语,那么这次要他下楼到联校办公室里去替我开一个介绍信,盖上他锁在办公柜里的联校公章对他来说乃是举手之劳,却对我来说可谓对我的一生几乎起了决定作用。拿到介绍信后再返回县城,等到周一县教委上班了,到人事组盖上县教委的人事公章,顺便还可以到档案室把自己的大学成绩表拿出来复印,也顺便一同盖上教委的章,并写上材料属实,这样也完成了回到原单位开介绍信的任务和使命了,然后马上赶回朗州市教委新大楼报名点那里交验这个让加盖有两口公章的介绍信,接着就交费领取报名表格,当场填好自己可以填好的表格部分,然后回到中山外校,还好周一没课,周二有课,上完那里的课后,还有外面的课,周五没课,那天早晨就再次坐车回横港联校,在其中的一张表格的工作单位签意见栏里找副联校长再次签字盖章,关键是那口宝贵的盖章,签写什么意见自己可以代写,一般是自己先写好草稿,到时让副联校长照抄就是了,他哪里有耐心帮我想什么评语。这是最后一关,这样就可以连同体检材料一起寄给报考单位了,就此报名手续才算终结。
  在车上这么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步一步地规划着,心里的焦虑和急躁也慢慢冷却下来,人也清净了很多。不过自己设想的景况都是最利于自己的最佳情况,临到实际时不是这个领导不在,就是那个管章的一时找不到。还好,这次出行我的运气特好,办事一路顺畅,只是周六周日周一这三天下来事情就被我搞定了。
  先说体检吧,我有位同学在县人民医院体检科工作,他是我的初中同学,初二班级调整时我们同班,他右手有点残疾,不知是他小时侯不小心摔的,还是小时侯生病留下的后遗症,现在只能这样曲肘担着,不能自由伸展,别的同学一般都不愿理他,他也愤愤的,不大理睬别人,又多心,即使是和人家说话,总是疑心人、挖苦人,不大讨大家喜欢,他老爱说人家的坏话,尤其擅长当面弄得人家下不了台,他平时在班上很孤立,性格也很孤僻,我却和他关系很好,不是他不挖苦我不攻击我,是他攻击我时我不还嘴,由他说,也不是我气量大,能容忍人,是我那时嘴笨,不知道怎么反击,几个回合下来,他看我是这样的人就主动和我好上了,还在周末时到他家里玩过,当然我也接他到我家里玩。初中毕业后我们都考上了县一中,他读理科,我读文科,关系也一直不错,高中毕业后他考进了省卫生学校,毕业后分回到县人民医院工作,在检验科做检验员。我考进朗州师专,毕业后分配到横港中学当初中老师,平时上县城看病总会找他,他非常念旧,很热情地带我到相关科室看病,请我吃饭,即便是他上班,也会暂时离开检验室,指引我去到那个科室,然后快速返回,当时我还怕他摆架子,不认我这个下面乡镇来的老土,没想到他依然保留着对过去彼此之间友谊的怀念,虽然分隔了三、四年,大家的关系依然如同初中时一样亲密,人长大了,音容笑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可同学之情却依旧如六、七年前,并没有随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起相应的变化,他仍把我当成初中时要好的朋友,双方在一起时也会回忆在初中时的美好岁月,彼此徒增嗟叹感慨而已。
  当时我从朗州坐车过来,一到县城就直奔县人民医院,去检验科找他,他不在,问他同事,开始的时候不大搭理我,过了好久才说他不上班,又埋头看那显微镜里去了,我只好讪讪离开,又寻到他的集体宿舍里去,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仍穿着白褂戴眼镜的男的,以前就见过他,每次都冲他笑,每次他都不回应我,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什么专业医生,只不过是个开B超的医务人员,心想这里的人都很神气,不大理睬我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这次没办法,只好走进去开口问他刘辉去了哪里,他看我比较着急的样子,就示意我坐下来等,淡淡地说:“刚出门,上街去了,应该不是去租录像带了,就是去借武侠书去了。”
  我看他肯搭理我了,虽然说话时没有拿眼看过我一次,我就主动和他攀谈起来,闲聊了一会儿,彼此都因说话投机爽朗大笑起来,一下子化解了戒备、猜疑和偏见情绪,他突然对我说:“跟你说话聊天觉得你很好相处,一点也不像你这位同学,真是奇怪,你这么通情达理,怎么会和他是好朋友?原以为你和他是一路的。他心理有问题,你知道吗?嘴巴像锯齿,老是要找人麻烦,专门与人作对,总是出口伤人。其实大家同居一室,也是一种缘份,我不想把关系搞得这么僵。我也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工作上好像不大如意,谈的女朋友又吹了,但也不能乱发脾气,找人出气,发泄嘛,谁都有自己一本难念的经。不知你最近注意到了没有?他现在身上穿的全是名牌,就那领带,够他一个月的工资,钱不够花,就到外面借,何必呢?这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自卑。”
  恰在这时我同学进门回来了,那个医务人员若无其事地掉转身去,假装在收拾桌上的东西,然后站起身来,捡起房间地上的一对哑铃练起来,还抽空腾出手来,握紧拳头朝空中用力一击,仿佛那里有他的仇敌,他要一拳把他打瘫痪,一下子趴在地上,毫无反抗还手之力。
  我立即笑脸迎向自己的老同学,却笑得极不自然,内心忐忑不安,生怕他进门时听到我们的谈话,身为他的朋友,却任由他的敌人在背后污蔑他,坐视不管也就算了,还和他拉家常,聊天,友好,这是背叛同学友谊的行为,不过从刘辉脸上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已经听到一切的迹象,并没有讨厌憎恨我的意思,反倒是一脸的喜悦,见到我很高兴的样子。我打量了我同学一番,果然如旁边那位哑铃锻炼者所言,我的这位同学从头到脚全是崭新漂亮的装备,一派星光灿烂与耀眼醒目的气势,我望着他看了很久,看我这么欣赏他,我同学更高兴了,问我找他有什么事,这时我才想起我要办的正事。
  一听说我考研要体检,他二话没说,放下手中的几本破旧的书,应该是租来的武侠书,都翻得不成样子了。他以前和我一样喜欢读经典名著,相互借阅,分享读书的快乐,还一起随意谈彼此读后的感受,激扬地评头论足,指指点点,记得他还把他写的一篇散文给我看过,我当时是不停地叫好,真心地钦佩他的好文笔,可如今他为什么单单只迷上了街上书摊出租的武侠书呢?我心里很纳闷。他随即带我出门,直接去了门诊部,一路上他并没有谈及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B超医生,让我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他只是告诉我他最近心里很苦闷,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也许真的堕落了,又说他很佩服我的毅力。我说你不要这么想,我考研是逼不得已,在那么个隔河渡水,来县城一趟都不容易的偏僻地方教书实在是太郁闷了,太压抑了,我不想一辈子霉在那里,而且我又与领导的关系处理得不好,很难适应那个环境,只好逼迫自己出来,其实在外面漂泊的日子也不好过,你现在的单位不错,效益又好,又住在县城里,周围都是熟人,社会关系也顺了,又受人尊敬,经常有人找你要帮忙,不像我们当老师的臭老九一个,现在连家长见了我们都不客气了,上次我们几个老师在开学前下到村里家访,号召家长让他们的孩子来读书,你猜他们怎么说,有一个女的说‘读书有什么用?辛辛苦苦让儿子考上了大学,欠了一屁股帐,到头来还找不到工作,一个大学生竟然回家帮爸妈养猪,昨天电视上播的,还是什么名牌大学的呢。’还有的家长一看见我们就偷偷地对邻居说‘这些老师是下乡来找钱来了,学费这么贵,经常交这个钱,那个钱,都烦死了,我才不会让我们家湘菱去读什么鬼书,再说她也不想读了,过两天就让她到浙江去扎珍珠,早点赚钱,还落个实在。’你说这样的环境你能呆下去吗?”
  刘辉默默得听着,没有吱声,似乎是听了我的话后开始重新审视他的生活,觉得似乎还过得去,何必像我这样自讨苦吃,自己折腾自己呢?不过我也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我真的会满足于他这个瓶瓶罐罐,天天看显微镜下的屎尿与血的生活?
  刘辉带着我到了门诊,我说我先去挂号交费再去体检,他说不用那么麻烦,要我等一下,进了他的检验科,拿给我一张空白体检表。他刚回到我这里,迎面就来了一个穿白褂的白胖胖圆脸大护士,故意快速走到刘辉跟前,贴他贴得很近地嬉笑道:“喂,又在干什么违法犯纪的事?是不是又在给别人开病假证明啦?”然后哈哈笑着走开了。
  刘辉瞪着她的背后,狠狠地说道:“没男人要的肥婆娘,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一张鸡嘴巴真她妈的讨厌。”
  我忍不住笑了,又替他担心,惟恐那个护士听到,连忙说:“你说话小声点,人家会听到的。”
  “听到又怎么样?就怕她听不到。”
  还好那个护士又忙赶着她前面的一个护士去了,俩人大声拉着家常,声音又大又响亮,加上她们的大笑声,震得整个走廊里都有说笑声在回荡。为什么她们不学着小声说话,以免打扰正在看病的病人与会诊的医生呢?我不禁纳闷。
  有了刘辉的领路,十分钟不到,管他什么内科、外科、五官科、X光胸片与验血什么的,只不过是随刘辉爬了几层楼梯,过了几个通道,见了几个不同的白褂医生而已。进这些科室前我要刘辉等我一下,我说我去先买几包烟,他却没有耐心,说不用,直说没事没事,果然他一进到这些科室,就亲热地称这些医生是张老师黄老师,又是什么李名医王名医,一连串大帽子扔过去,把他们弄得醉醺醺的,彼此都哈哈大笑,时时见到他们有称兄道弟,握手言欢,拍肩搭背的举动,又是一阵惯常的互相吹捧与谦虚,如同流水一样地顺畅,我永远也学不会,我只是傻傻地陪着笑,其实也一心想凑趣恭维一番,却木木地不知说什么,总是语塞,想不出好辞,也没有胆气开口。
  也有个别医生不买我老同学的帐,冷冷的,不吱声,搞得我好紧张,好担心,以为他不会签字,沉默了一会儿他也签了,还盖了章。一出门我同学就直骂死老头,死心眼,小心出门被车撞,有什么了不起,神气个鸟,我又忍不住在心里暗笑,好想当面劝他收敛点,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一切顺利完成之后,我看时间还早,就要马上动身去横港,他看我要走了,说道:“那我也不留你,先去办你的正事,办完了落我这里一下,陪我玩玩。”
  “好的,好的,真的要感谢你,要是我一个人去办,还真不知要体检到什么时候呢?我跑完事后再回来找你,你以后有空也到朗州来玩,当然最希望自己能考上南粤大学,到时接你到大都市里玩。”
  “哈哈哈,好的,我等你的好消息。”
  离开刘辉我匆忙赶着走向东门外的车站,大约十分钟的行程。一路上我颇多感慨,真是应了人家常说的那句话“在中国办事,要是有熟人,办起事来就轻车熟路,快捷方便,若是不认识人,那就是过五关斩六将,随时都会被卡在某个环节上停滞了,等到最后所有手续终于都办完了,黄花菜都凉了,心也凉了。确实是经典之言,肺腑之言。于是我进一步推想到,凡是在中国做事没有关系和后台而把事办成功了的,那一定是经过长期滚打跌爬,炼就了通关的本领了的。又联想到自己身上,再一次证明自己口笨舌呆,不善言辞,不会交际,为此经常苦恼不已,好在自己以后只会朝当老师方面的职业努力,做个老师,糊口饭吃应该还凑合吧。
  快到了东门车站的出口, 我看见一辆大客车刚好从出口开出来,上面玻璃窗上贴着酉港至龙阳的牌子,我看得一清二楚,赶忙招手,匆匆地跑,司机也眼尖,早已停下来等我,两厢情愿,各取所需,一拍即和,非常默契。他多上一个客就相应多赚一些钱,我上车后慌忙扫视,几乎看不到空位,还好后面最后一排有个座位没有人占,于是穿行过去。
  前段路上一路颠簸得厉害,我并不介意,反倒兴致勃勃地透过车窗望着路旁的田边风景,在城市里呆久了就很想到农村里的田田土土边走走,看看田里的秧苗和土里的作物,颖然自己就是这些田间作物的主人很欣喜作物的茁壮成长。
  一个多小时之后从曲曲折折的弯路转入一条直路,虽然平整了些,仍然有些坑坑洼洼,车开起来依然跌宕起伏。等到经过夏所在的小镇时顿时有一股亲切感涌上心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蕴涵了可亲可近的无穷魅力,多么渴望下车与她短暂相聚。车虽然停下落客,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转而等客刚一下车就开足马力,向右转了个弯,便呼啸急奔,五分钟不到就抵达轮渡码头。如此的快速根本不容许自己下定决心下车,也只是在迟疑徘徊之中,现在自己的身子仍在车上,面对眼前的滔滔江水,依然神情恍惚,意犹未尽,却又惊魂未定,在自我劝服一番后才吃下定心丸,觉得还是应该先办完正事为要。
  轮渡的下坡道上停满了一长排各种车辆,小汽车、客车和货车,各种型号的都有,早已等候多时,我们的车排在最后面,一眼望去,前面长龙一般,早有人伸出头数起来,大声抱怨道:“妈的,前面还有一十六台车。”于是车里的乘客心里都明白了我们这台车根本挤不上这趟轮渡,只有等下一班渡了。哎!只有等了,一等估计至少一个多小时,本来单边一趟二十分钟就够了,可是轮渡开到了对岸不会马上就开过来,它要等对岸的车足够有一满船它才磨磨蹭蹭地开过来。
  此时我望着远处江上,根本看不到轮渡的影子。这条河叫沅江,不知屈原在投河自杀前是否经过这个地方,或者还没有到达这里之前早就投江了,他在《涉江》中说:“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还说我们是南蛮,真好笑。
  车上的人有一半人下了车,去透透风,或上厕所,或三三两两地在堤边的小店铺里吃点东西,粉啦面啦炸豆腐炸鱼之类的小吃,又便宜又好吃,我却嫌那里不干净不愿下去吃,虽然心里痒痒地想去尝尝味道,再说应该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了。但也不怎么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歪头靠在坐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河中的清清流水。
  就在自己安静地等待的时候,车上就窜上一个留着平头的中年人,高大的块头,四方脸,黝黑黝黑的,眼睛却又小又亮,朝车上一个劲儿地扫视,手中摞着一大叠杂志和报纸,嘴里没有多大气力地吆喝着:“有多种流行杂志报纸啊!内容精彩,不容错过,买的快点,好消磨时光。”,我以前就在等轮渡时见过他,所以他一出现,觉得他特熟,很亲切,本期待他嘴里像以前一样声音洪亮地说上一套滑稽好笑的词儿,什么一张报纸就一个打跑符的醒钱之类的话,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会笑起来,他就会接着顺口溜地说出一大串奇闻,惹得听众痒痒好奇。怎么今天恹了呢?估计是一年多来车上的乘客听的多,听得乐的笑的多,要看的人少,掏钱买的人更少,毕竟这里是农村,认识几个字的人只是少数,所以他说笑的付出远远超过报刊卖出的实际收益,也就意懒心灰,不大情愿得开口,多费口舌了。每次我在这里等轮渡看到他,心里总是免不了纳闷他堂堂正正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怎么做这种农妇讨吃的小生意,看他长相和气质,应该有所作为,估计他太过懒惰,心无志向。
  我正在这样思索他时,他已经把希望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看我戴着眼镜,我默然地摇了摇头,他悻悻地转身下车了。
  接着轮番上来提篮子的中老年妇女,一个比一个臃肿肥胖,粗衣粗手粗声气,在车里大声嚷嚷,肆意穿行,挤在车里走道上竞争兜卖,我的眼睛只好去注意她们篮子里的东西,里面内容丰富,有口香糖、饼干和各种塑料包装的小吃物,瓜子、花生、姜片、牛肉干、葡萄干、辣萝卜等等,还有人专卖油炸鱼、油炸虾、油炸螃蟹,用一个竹签举着,香气盈室,煞是诱人,吊人胃口,弄得我暗地直流口水,直往肚里大口大口吞咽,并不想掏钱买点吃,怕不卫生,还是不喜欢在车厢公开场合吃东西,还是懒得动弹,懒得与小贩讨价还价?总之是萎缩在角落,看着别人吃着,听别人说笑,议论着味道好不好吃,等她们吃完了,实在忍不住,下一拨上来卖甘蔗的,就直接叫过来,一块钱买了一截长长的甘蔗,交钱后放开手脚,剥壳咬皮,一口一口地嚼吮着,甜甜的,润透心肺。
  刚吃完又来了卖唱的,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男的一张苦瓜脸,仿佛鲁迅笔下的中年闰土,没有一点生气,小姑娘倒是很机灵的样子,扎着一对马尾辫,她们带着简单的音响设备,提着个破旧的老式录音机,装着电池,锈迹斑斑的音箱上的彩灯一闪一烁,吸引着小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大人们都是露出鄙夷讨厌的表情,中年人却不以为意,更没有退缩下车的意图,而是扯开嗓子抱拳说道:“各位大婶、大哥、大嫂、大老板!你们旅途劳累了,趁大家休息时间,我和我女儿特地给各位献上几首歌,祝大家身体健康!家业兴旺!招财进宝!幸福美满!您若是喜欢,赏我们几个钱,多少不嫌。我们是外地来的,家里有病人急需钱看病,一时凑一不齐,只好出来讨几个钱。谢谢啦!”,接着他就弹奏起手上的一个旧电子琴,小姑娘拿着一个小话筒,另一端连接到录音机里,声音很清脆地唱道:“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走啊走啊走啊走,走过了多少年华,春天的小草正在发芽,又是一个春夏,把我的泪吹下,又是一个春夏。”接着又是一首,“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你和我来到小河旁,从没流过的泪水,随着小河淌。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度过那个年代。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你站在小河旁”
  简短的两首歌完了,中年男人拿出一个旧铁盘子,伸出来一一走到乘客跟前,小声地说:“赏点吧!赏点吧!”,可是大家不是默不作声,毫不理睬,就是继续聊天说笑,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过什么歌似的,即使听了,也是她们父女俩强迫我们听的,谁要你这个小丫头上来唱的。
  小女孩的父亲走到我跟前,我连忙转头朝向车窗外,别人都没有给钱,我……我也不想给,其实不是不想给,略有些动心,想掏出五毛或一块钱给她们,人家毕竟特意为我们唱了两首歌,还不赖,听了唤起了一种情感回忆,在座的谁没有儿女和亲戚在外打工漂泊呢,而且我自己也是打工崽之一,还有那首小芳的歌,富有意味,挺有意思的。可是在场的人一个都没有给,难道由我来开头?我决定退缩,不出风头,不显出与众不同,如果我给了钱大家都会回头看我,我不愿意显山露水,虽然我从心里怜悯这外出乞讨的父女俩,又一想现在社会上骗人的把戏多了,还是不上当受骗的好,于是心就硬了。
  中年男人很失望地木然回转身来,一声不响地下去了。父女俩刚一下车,一个中年女人大声嚷道:“吵死了,耳朵都被她闹聋了。”
  另一个女的气愤地接口道:“有什么事不能干,跑到车上来卖唱,真是丢人现眼,一个小女孩,唱那些鬼东西。谁相信她们的鬼话,什么得了病,没钱治病,全是骗人的鬼把戏。”
  “这个世界人话鬼话说得太多了,也分不清哪些是人话哪些还是鬼话。”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插话道。
  我没有吱声,也不敢吱声,在公众场合,特别是陌生的公众场合我一般是不大敢于开口发表意见的。不过在心里倒是有很多活动,有自己的想法,就拿现在来说,我就觉得车上的乘客不该这样说她父女俩,人家毕竟免费给你们唱歌,你不说她唱得好听,给她鼓掌也就算了,反倒还要派上人家一大堆不是,她们也只不过是想讨你们几个小钱,你们既然小家子气不愿给,再说人家到底真的是骗人还是假的是骗人,你们又没有真凭实据,凭什么就一口咬定人家是骗人的鬼把戏?在心里怀疑人家倒还说得过去,若是如此尖刻有理地说出口,未免也显得自己太心窄了。恐怕是因为在此场合检验暴露出大家彼此的小气形象和无仁爱之心而伤了自己的虚荣心和自尊心而要迁怒他人。
  一想起父女俩下车时黯然失望的神情,觉得她们很可怜,又责怪自己,既然觉得觉得听了人家小女孩的歌,而且唱得还不错,况且她的歌声唤起了我的种种情感回味,那就该给人家五毛钱或一块钱,自己平时对于一块钱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哪里不随意用上一两块钱,怎么如今现在却如此苛刻小气?她们父女俩一定在心里痛恨我们没有一点点人情味和同情心,一点儿也不懂得欣赏音乐。
  正在为此惭愧不安时,从车门外走进一个瞎眼的老头,干瘪干瘪的,佝偻着腰,外表如同朽木枯枝,说话的声音却气量充足:“讨一下嫌,不论多少,给几个钱,我孤老一个,就靠你们好心人,你们在坐的各位老板的打发糊口饭吃,您积善积德,积儿女子孙福,会报到子孙后代身上的。”
  有两个妇女掏了钱,一个给了一块,一个给了五毛,接着一个打扮得很时髦的年轻女人给了他一张五元的,他颤颤地把钞票反复摸了很久,说道:“这是一张五块的,多谢多谢!您好人一生平安!”
  “讨钱的眼睛瞎了,心却没瞎,多少钱能弄得清清楚楚。”一个没舍得给钱的中年妇女说道。
  老头快走到我跟前了,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总觉得他是全瞎,一点都看不见,会一下撞到我身上,压得我呼吸困难,于是连忙掏出裤子口袋里的钱,抽出一张一块的,上前递到他手上,声音略有些颤抖地小声说道:“给你。”然后如释重负地退回座位,头仰向靠背上。老头自然又是一番感谢,听到心里还是很舒服的,不过还是希望他早点离开我的好,早点下车。我其实是最想给前面来的那个卖唱的小女孩一点钱的,觉得她唱得不错,这么小就辍了学,挺可怜的,而自己却因为全车的人都没有给,也随同大家没给,等她们走了,心里一直不安和后悔,现在有个机会把这一块钱送出去,送给一个孤寡老头,也算是称了自己的心愿。
  老头仍然舍不得离开,又四处张望,底气很足地问道:“还有哪个老板打发一点?”
  “你还嫌少?!”刚才那个没有给钱说他心里没瞎的妇女忍不住就斥责起他来。
  “听说他就住在这条江堤下面,家里有两个儿,都修的楼房,有吃有穿,还要出来讨钱。”另一个女的帮腔道。
  老头知道她俩没有给钱,却要在车上当众揭他的底,很生气,说道:“钱是他们的,纵有一千有一万,也与我无关。我是有儿,是不错,可我不愿意去讨他们的嫌,我愿意厚着脸皮出来讨,自由自在,图个耳根清净,我讨一块钱是一块钱,一块钱可以买一块粑粑,今天我就不忧吃的了。人老了是不值钱的,你们也会老的,儿女儿媳把你不当人时,你就会学我的。”老头说完就怒气满面地下车了。
  终于在广阔的江面迎来一条轮渡,远远望去,因枯水季节,在洲岛之间的狭窄河道水面上徐徐蠕动穿行,越来越近,呜呜拉着长长汽笛,如同是农妇丧夫失子的哭泣声,渡船肚板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设若让刻舟求剑之古人陡然看见了定会惊讶不已,想不到车也竟然可以在水中逐波踏浪驶来。
  这时坐在搭蓬小铺里休息吃喝的司机马上离店上车,发动汽车,站在外面水泥路坡上的乘客也纷纷回归车内,原先松垮懒散的气氛一下子陡然紧张起来,司机都赶忙把车开到紧跟前面的车的屁股后头,又不时地探头出来盯看后面,惟恐留出足够的空地,后面的那台车突然窜上来,霸占了自己的次序,若是赶不上这一班,下一班渡又不知要等多久。若是开中巴的,那自己排的班次又要推后,甚至没了,如此环境逼迫司机练就成精,个个都是操盘抢位的好手,练成了通身的本领,在如此狭小拥挤的场地,方向盘玩得滑溜,没有办法,利益、生存和条件所致,迫使他们去适应这种争夺强取的斗争之中,难见国人所引以为骄傲的优良传统美德,特别是经常所宣讲的谦让和守礼。外地司机一般是不敢来这里的,若是不明真相地糊涂跑到这里,那一定要艺高胆大,而且还要小心谨慎,察言观色,看准行情。若是胆小怕事,或者开车技术差,那只有挨骂和遭受白眼的份,或者干脆停在一旁让本地司机过去。过去因为发生争抢上渡的优先位置或大打出手,或撞车破损,听说竟然发生了因互不相让而导致有一台车掉进河里的惨剧,还上了电视登了报,于是有关管理部门召开紧急会议,制定整改方案,痛下决心,加强安全措施。
  第一大措施就是在渡口下坡路上修建设置水泥柱桩隔离带,一边是下渡的出口通道,另一边是上渡的入口通道,这样就大大减少了窜车、抢先占位和争先恐后的现象,相应也就大大减少了因某些司机霸道的行为而导致的混乱拥塞车并影响延误了正常摆渡时间的现象。而且在出口道的最前端设置了一道铁栏杆,铁栏杆要等到轮渡拢岸,上面搭载的车辆出渡上坡后才打开放行,这样就大为减少了司机投机篡位的发生机率,铁栏杆的大小位置也是在实地考察后精心设计的,不大不小,合合适适,刚好够一台大型车经过,容不下两台车同时通过,这样后面的车就很难窜越前面的车辆抢先上渡。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抢渡行为就完全杜绝了,遇到都是小车时,司机就得提高警惕,严防后面的小车篡夺上渡位置,于是前面的司机会故意打开转向灯,左右蛇行,直到安全上渡为止,总之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中,人就必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二大措施就是严禁人车混装。以前是轮渡一靠岸,车呀人呀甚至是牛猪牲畜都抢着往钢板吊桥上爬,不是人让车,就是车让人,有时也会车不让人,或人不让车,都争抢着先上,这样就自然避免不了人员伤亡,尤其是双方互不避让,在火气冲突之下一条命就这样在转眼之间化为乌有,做了滚滚车轮下的死鬼,活泼泼的生命就只剩下一具残损血污得惨不忍睹的尸首,接着就是双方家属亲戚之间的文攻武斗,找关系,搬熟人,涉及卷入多层人物,最后相关人员或坐牢或赔钱,闹腾了一段时间后人们又回复到原来的生活之中,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因为出了人命案,主管部门又总结经验教训,制定严厉措施,划定责任人,进行专项整治,严防类似事件发生。出事后轮渡依然在宽阔的江面上来往摆渡,不过在车辆上渡前甲板两边站了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都威猛高大,威严吓人,高声呵斥,手臂上都戴着治安字样的袖章,严防人上渡,只允许车上渡,制止人离开车上渡。一连认真严格地执行了几天后戴袖章的工作人员就撤了,只有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旧制服在认真负责地监督执行,但是权威性就大大减低,一些妇女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蜂拥而上,他抓住这个,拉拉扯扯之际那个却从急行登渡的车辆间如破网之鱼钻到了轮渡甲板上,而这个被拉扯住的妇女会破口骂道:“你神气什么?你在这条船上搞得一世?你少神点!小心老子的儿子打断你一条腿。”
  中年人也不甘示弱:“老子就是要神,就是不让你上船,老子在这里一天就管你一天。”
  说归说,骂归骂,轮渡上装满了车也就扯足了气嘟嘟几声趾高气扬地开走了。时间一长,中年人再认真再负责也支撑不住,只好放任自流,人车混装的现象又恢复了,因为贪图便利的人太多了,他又没有三头六臂,一时之间照管不过来,弄狠了就会有人挥拳头,而且他也遇到几个狠对头,吃了一些苦头,也就心冷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得过去就算了,何况人们又淡忘了那个和车挣抢上渡而被压死在甲板的可怜的倒霉蛋,于是刚定下的好规矩又破坏了。
  这时车里的人欢呼起来,原来江面上又来了一班轮渡,上面也一样满载着汽车,雄姿英发地踏波而来。
  “这是加班渡,肯定是加班渡。”车厢里有人说道。
  “管它加班不加班,接我们过去就行。” 另一个人附和应答道。
  “你是无所谓,司机就有所谓了,是不是?师傅!听说上加班渡要交双倍的钱?”
  “双倍的钱我们愿意,只要他们收,我们也愿意交。就怕它不开渡,在这里等,一等就误了我下一个排班,哎!我们哪里会在意那几个小钱,惟愿它天天加班。”中巴司机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看来加班是两相情愿。”那个爱聊的人说道,司机再没有应声,一心一意准备着上渡。
  很快我们的轮渡就靠岸了,我坐的这辆车左摇右晃地上了渡,爬进了轮渡的肚舱,我一直悬着的担心才终于落下。
  河面正值枯水期,船在弯曲狭窄的河道中穿行,一波接一波的白浪拥挤拍向岸边,说是岸边其实是泥沙堆积而成的水洲,洲上还能看到一群一群的水牛在上面悠闲游荡,可是到了七、八月间的涨水期,这些小洲早已淹没,只偶尔看见浑浊水流中露出几棵高高芦苇的叶尖站立不稳,逆流摇晃。而整个江面不断抬升,高悬堤岸,让人看得揪心,惟恐一天大堤承受忍耐不住,突然崩溃瓦解,那满江鼓胀的洪水就会一溃千里,摧枯拉朽,泛滥淹没无数的村庄房屋和农田土地,降天灾于堤下的世世代代生活于斯的老百姓。但是若是带有一颗闲心走在堤上,倒会看到一种水天一色的盛况,放眼望去,见水面宽阔,浩瀚无边,浊流涌动,滚滚向前,会颇感景色壮观,顿觉大自然的神伟气度和人的渺小。这时轮渡就会停开,以免加重大堤的负担,其它大吨位的船也停航泊岸,免得兴风作浪,震垮损毁堤岸。过去躲藏在不起眼角落的机帆船纷纷粉墨登场,往来穿梭于两岸,解了一时燃眉之急,车辆运输停滞在轮渡口,再也过不了江面。
  此时河水正值枯水季节,前方高压线铁塔的塔基都看得清清楚楚,远远望去就像小孩露在外面的屁股,很不中看。铁塔上还挂着几个醒目大字:血吸虫水疫区。
  记得读中学时,经常会在热天放学后偷偷伙同几个同学下河游泳,中学就在江堤脚下,从校门口走出来十分钟远的路程。那时玩得真开心,全然不懂得防止感染血吸虫,只知道玩,不理会危险。也不知现在我体内还有没有血吸虫,反正爸妈都有血吸虫,去年妈还趁农闲时上血防医院服药杀过虫。
  一回忆起中学时光就觉得回味无穷,那时是我一段最自由玩得最开心的人生经历,人才十一、二岁,可谓混沌未开,无忧无虑,不知烦恼为何物。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开了混沌,开始觉察到人世的烦恼和痛苦?仔细一想,小学初中时是糊涂如米汤如稀粥,懂个什么?到了高中,稍稍懂了些事,但那时主要任务是考上大学,当然也免不了偷偷地接二连三地喜欢上班上的女生,甚至到了高三竟然大着胆子给一个暗恋已久的女生写情书,还约她出来,单独和她在一起谈天,其实不是老师同学日常所说的谈情恋爱,仅仅只是扯些闲话,主要是聊班里的事,还聊得非常起劲,非常开心,为如此接近她和她说话而感到内心欣喜,朦朦胧胧的情愫被激奋起来,却胆小得连对方女生的手都不敢碰一下,惟恐她说我是流氓,从心里看不起我,所以表现得害羞、规矩和持重,渴望留给对方一个品行端正与高尚的好印象。等终于上了大学,又认真读书,也曾追求过班上三两个女生,均相继一一失败。整个大学期间多空虚少痛苦,也不怎么真正领悟和体验到人生痛苦和烦恼,直到毕了业,走上工作岗位,开始一个人的独立社会生活,并认识接近了女人,才明白原来人生在世多不如意,多痛苦烦恼。而且懂得是女人真正让男人成熟起来并由此带给男人无穷无尽的烦恼。
  十一月中旬的江面湛清湛清,中巴车的车厢门打开了,有人下车到轮渡甲板上透透气,看看江面景色,我也随同下来,手扶船舷铁栏杆,低头看着一波一波荡漾开去的波浪,纯白色的水花都匆匆向后急流涌退。凝视时间稍微长了便会产生一种感官错觉,以为自己的身子连同这艘正在匀速行驶的轮渡此刻是固定停泊于江中,只是眼前这些一波接着一波翻涌的水花在向后流逝而去。这种失神的时间一长,就自动焦虑起来,担心船出了问题,若是如此下去没人理会,岂不误了自己的报考大事,好在转眼之间就回过神来,原来只是一时的幻觉而已。
  这次去找秦校长也不知他在不在,应该在家,周末了能去哪里呢?小小一个地方,交通不便,出门也不方便,一般都待在家里,这次就直接去他家,买点水果之内的东西好进门,让他下楼去办公室开个介绍信,盖一下章然后就返回到县城,等周一教委上班,再拿到政工人事组盖一个章后就可以赶回朗州市教委研究生报名点正式开始履行报考手续,领到报名材料后还要回来一趟,让秦校长在报名材料上盖章,因为报考材料上有一栏人事单位意见,我是预先写好让秦校长抄,免却他替我构思写作的苦恼与麻烦,关键是要再次盖上那口决定我拿到准考证的单位公章。
  简简单单的一个报考手续竟然让我往返奔波于三个彼此距离较远的不同地方,磕头求见不同脸面的官员,连续花上几天的时间,中间还要耐心等待,我觉得处于如此景况下的自己多么像一条自认不是害虫的昆虫,一会儿被这个组织放在显微镜下检验,一会儿又被另一个机构拿去验证,直到各个祖宗机构千真万确地确认我真的不是害虫类才放马走人,这时耗尽了我的心血,碾碎了我全部美好愿望和期待,折腾得自己心力交瘁,心冷气短,好在熬出了头终于完成了这一整套报名手续。
  每当我开始接触到这种如同搅拌机一样的公文体制时就会马上退缩,然后是愤怒,一个人忍不住破口大骂,咒骂完了冷静一想,还得低头,既然想进到里面,那还得买它的门票,遵守它制订的各种烦琐、荒谬、自我矛盾和内耗的细则,谁叫自己削尖了脑袋也想钻进它所掌控的组织机构呢?那就得遵守它那一套游戏规则,你认为它不合理,它觉得天经地义,这是没得商量的,必须无条件接受。
  于是自己就乖乖走上前,服服帖帖地跑腿,附首听命地求开恩赏脸签意见盖章,又一次领教到什么叫权力,认识到当官与当老百姓的区别是什么,以及认识人与不认识人的区别,还有人际交往的极其重要性。等到了领导的办公室前就会自动焦急而又紧张起来,极其有耐心地等待领导回到办公室忐忑不安地望着领导的脸与嘴,生怕从这些部位发出拒绝的信号和信息,若是这样,当时自己就会惊呆在地,不知所措。幸好我这次遇到的几位领导都在最后以不同的方式给我签了字,盖了章。哎!在人家领导眼里像我这种签字盖章的事只是芝麻点的小事,哪里值得我那么感情投入,紧张兮兮,一副点头哈腰的做作样子,领导一定在心里暗中笑话我这种书呆子了,一定在心里说书读得越多人就越傻。哎!傻就傻吧!别说只是在心里认为我傻,就是当面说我傻,我也会尴尬笑笑自认如此。闹腾了几天终于盖好了所有的章,填好了所有的表格,通过邮局以挂号信的方式(当时还没有特快专递业务)寄给报考院校了,寄出去的不单单只是这些表格和证明材料,更多的是自己死灰复燃的期待和希望,期待和希望自己早日拿到准考证,期待和希望自己这次能终于考上研究生,摆脱困境,从此改变自己的人生,否则又得再次重复尝受这些情感与经历。

研究生考试完后我回家,我和夏老师约好去取她放在她婆婆家的结婚证
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日子好像突然窜到我眼前一样令我感到莫名其妙地突兀。噢!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仿佛是坐在公共汽车上闭目养神刚不久就听到司机大声喊到站了。激动、兴奋而又紧张不安地走进考场大楼,还没正式开考就一连三次地匆匆跑去上厕所,每次都以为是涨得很厉害,定能强力冲刷一番,却只能播撒些微滴液。
  前天下了一场大雪,虽然很快就融化了,但屋顶与树尖仍然残留着一小堆白雪,老是吸引着我去呆呆地欣赏,扰乱了我的心神,转移了我的关注,于是恨恨地瞪了楼前屋顶上的积雪一眼,发誓再也不抬眼看了,就当它不存在。
  坐在教室里感到出奇的冷,冷得整个身子和手脚都没有了知觉,仿佛它们不属于我,早已和我分离,伴我左右,独立存在。脑袋里热烘烘的,一团团的暖流不停地周游,催促手上的笔急促地写,耳听得手中笔在纸上哗哗哗地摩擦急行。教室里静悄悄的,我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回到了高考前紧张而又安静的晚自习时的情景,大家都悄无声息地看书做练习,通明的灯光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明亮如白日,一片安谧与静穆。偶尔也有考生因着凉后急迫地咳嗽把自己分神在幻想中的思绪拉扯回眼前纸面上进行快速作答。
  三天的考试下来,觉得全身上下就像一根被榨汁机榨取抽走了所有蔗汁的甘蔗杆,由原先充满蔗汁的强壮圆滑的甘蔗杆变成了纸片一样的破软空壳,独自一人弱不禁风地摇晃慢行,虚脱无力地走在大街之上,看到街上匆忙的车流,心底弥漫着难以摆脱的空虚与孤寂,顿感人世虚无,自己与世疏远隔离,觉得自己此时真的很像一个甲壳虫艰难孓行在街道上。
  这时多么希望有人陪我说说话,可这里又有谁认识我?她们或行色匆匆,或忙于手头上的事,或聚集笑谈。我总不能走上前去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说:“喂!你好!我刚考完试,和我说说话吧!”那他或者她一定会惊异地望我一眼,然后仓皇避开,嘴里忍不住说声:“神经病!”
  其实最希望夏在我的身边,我一定会不停地对她说累死了累死了,头疼得很厉害,她也一定会偎依在我怀里,腾出双手,在我的太阳穴位上温情揉摩,然后以关注、期待和怜惜的眼光深情望着我:“怎么样?考得还好吧?”
  我会先假装出一副很失望的样子,闭上眼,叹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很严肃又很无奈的表情,同时又偷眼看她的反应,心想要是我失败了,看她还愿不愿意跟我好,是不是觉得我很笨,以后不再理我了。
  她会在心理上有一段失望期,一段对我失去信心的失落情绪期吗?还是会马上对我说“不要紧,这次失败,下次再来。”然后再进一步地鼓励我,开导我,并表达对我的继续支持,继续信赖,还补充说依然爱我呢?
  可是我害怕出现前一种情况,害怕等待她的心理调整和迟疑,我会立刻笑出声来,说道;“不用担心,我刚才是故意骗你的,我这次觉得很有把握,除了政治感觉不是很好,其它各科发挥得非常好,这次考试非常在状态,如果不出大问题,应该可以录取上了。”然后满意地闭上眼睛,沉浸在胜利的幻想之中。
  就这样浮想联翩地回到我上班的学校,刚一进房间,隔壁的刘老头就过来了,直接大声嚷道:“小林,你来了!全校各个寝室都要贴封条了,我上午就封完了,就差你们这个房间了。上午我准备贴封条到你们门上时,王老师告诉我说你参加考试去了,这样吧!你快点收拾一下,早点回家去,看看父母,天气也冷了,食堂也关门了,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冷清清的,还是早点走吧,等会儿我就过来贴封条。”他那说话的意图和气势完全是不容讨价还价和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完就走了。
  偏偏就在自己自满得意、心情颇佳之际突然间听到这么一个不利消息,毫无思想准备,顿时惊呆在地,等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哎!又一次出现意外情况,一下子打乱了自己的预先安排和计划,打破了自己的美好愿望和设想,本来规划好了考试完了之后安安静静地与夏在这里呆上几天,学校都放假了,可以像上次暑假我们初次相识时那样在毫无外界干扰的情况下相伴一起,什么都不说,彼此默默地相依傍,以此来重温回味暑假里我们相识相知相亲相爱的那段时光。完了再告诉她自己这次有把握能考上研究生,敦促她早点行动,开始着手办理离婚手续,等一切都办好了,我就可以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到大城市里半工半读了,从此告别了这里的一切,开始全新的不同的另类的富有意义的生活。
  哎!想不到这么快美好计划就落空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个专管宿舍的刘老头,真是气人,今天怎么对我这么语气生硬,一说完话掉头就走,一点儿情面也不讲,平时他对我还算挺客气的,当然我总是主动向他问好,面带微笑,并亲热地尊称他为刘老师,他也总是以和蔼可亲的面目出现在我面前,今天是怎么啦?自己并没有得罪他呀?是不是自己不小心一时激动,在与学生聊天时,猛烈抨击过他,说他像看门狗一样管学生,也许还真说过这样的话语,最终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这下可糟了,真是祸从口出,自己平时还是挺斯文老实寡言的,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是和学生在一起自己一激动起来就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千不该万不该这么卤莽说话,图一时之快,逞一时之能,说三道四,批判横扫一切,自己还没有考上研究生,还得继续低头人家屋檐下,凭什么跟人家对抗自断退路呢?!再说老刘管学生管得严,关我什么屁事?与我何干?他又没有来招惹我,我住在他管的宿舍里他没有管过我,我何必与学生一起出气,背后指点戳责他。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后悔自责,有一点儿想过去找老刘请求他宽限我几天,仔细一想还是算了,他那态度还看不出来?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刘老头真是讨厌,你凭什么说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意思?我讨厌别人假仁假义替我着想,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意思,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谁要你管有意思没意思?你要我走明说就得了,一道封令下来,你只是执行者,说出来就够了,还找什么借口,显得处处替我着想,为我好,真是的,我最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老是喜欢包办一切,用不着拉上我,显得对我很照顾,很显人情味。
  哎!算了,走吧,我也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专等夏来,夏前几天打电话告诉我说要在我考试完后两三天之后才能过来,因为她要在教研组里一起阅卷,统分,然后开会。既然要两三天才能来,自己不如干脆回家,回家之后再和她联系。这样想通了,于是很快收拾一下,打点完行装,锁上门,然后到刘老头的房门前告诉他自己现在回家去了,刘老头头也不抬只是嘴里嗯了一声仍是忙他手头上的事,我悻悻离开了校园。
  好久没回家了,爸妈见到我回来分外高兴,也没有和我多说几句话,仍去忙她们的农活去了,不过看到她们脸上无比惊喜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受到感染,心想家里还是很欢迎我的。这里既陌生又熟悉,尤其是从情感上来说。因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并走上独立生活的自立道路,就像一只长硬了翅膀的鸟早已离开生养自己的父母,在更广阔的天地外寻食,早已不回到这个窝里来了,但未成家立业,真正独立门户,节假日都会回家,应该说是回父母的家,再加上在外漂泊日久,流浪不顺,回到久别的家,除了有获得心灵抚慰的意外收获外,还得从心理上调整适应这个从小就长年累月熟悉的家,这个在自己眼里显得破旧、衰落和狭窄的家,走一条从陌生到熟悉的情感道路。
  安顿下来,见爸妈都出门了,自己也没有心思一个人待在家里。于是走出家门到附近的白杨村去给夏打电话,白杨村与我住的那个村子中间还隔着一个村,穿过这个中间的村子,就会跨过一座高高隆起的水泥桥,桥的两边铁栏杆都被撞损得只剩下两三根残留的钢筋弯弯曲曲地孤悬在桥上,过了这座桥就是白杨村了。一河之隔分属两个不同的乡镇。白杨村和夏所在的镇同属一个镇,打电话属于市话,若在我所在的村子里打电话给夏就属于区话了,农村里打电话收费乱来,只有打市话没有那么多纠葛,一分钟五毛钱,讲好了的,双方都甘愿。我倒愿意多走几步路,一来可以省钱,二来可以一个人在乡村里走走看看。
  从五岁起就在这个村里长大,按说对周围几个村子里的人还是比较熟的,如今在路上碰到这些熟人,特别是自己小时侯经常挂在嘴边喊的舅舅姨妈们,今天遇到我都不理我了,虽然我主动示以微笑,但她们的脸上毫无相识的表情。边走边诧异之时忽然明白她们已经认不出那个昔日小小的我了,我不禁默然笑了。是啊!我已经长大成人了,模样身高已经变得让她们难以辨认,不再是儿时的小不点儿,如今长得瘦瘦的,戴个眼镜,一副清秀的样子。长年在外读书,接着是在外乡毕业工作,回家少了,与她们见面的机会几乎为零。她们又怎会把眼前这个陌生男子与过去她们亲切称呼的风儿联系在一起呢?她们若是知道我就是她们过去认识的风儿,不拍腿惊异大笑,指着我哈哈大笑才怪呢!这么多年了,她们依然是儿时记忆中的音容笑貌,没有多大的变化,似乎依然是穿着过去朴旧的衣,依然是那样的说话腔调,依然是过去熟悉的性情,时光似乎在她们身上没有起多大的作用,至多脸上多了皱纹,脸色晒得更黝黑了。偶尔也会遇到一些陌生的媳妇和小孩从这些舅舅姨妈家里走出来,和她们说着话,边走边回头听她们说些什么,很快便明白她们是舅舅姨妈们家里的新添人丁。
  附近儿时的同学和朋友都结婚育子了,自己还是孑然一身。一想到自己依然还是独身,便陡然心生焦虑,就想马上抓住一个女人成家立户。真是奇怪,一个人住在城市里生活时根本就感觉不到有要结婚的愿望,没有急着要结婚的意愿。可一回老家,结婚就骤然提上紧急日程,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左邻右舍看我回来了,在串门时都会纷纷关心地问个不停,比如:“风儿,什么时候带个媳妇儿回来让你爸妈喜欢一下,她们天天想着早点抱孙子呢!我们也想帮她两佬作个参考,提提意见。”
  我知道她们是好意打听,我却听到心里很不是滋味,有时甚至很气愤,觉得她们好管闲事,不尊重我的个人隐私,尤其是现在心里有鬼。这是毕业后走上工作岗位面临的新课题,开始遇到这样被人家问到脸上的情况下自己总是笑笑,说没有,然后很尴尬地躲一边去。以后每次回家都免不了这个话题和场面,所以尽量减少回家的次数。别人经常这么问我什么时候带个媳妇回来也不是个奇怪事,因为村里和我一般大小的同学结婚的结婚,出嫁的出嫁,她们的小孩都在读小学,而每次回家都是单身一人,也没带个女孩回家让爸妈看过,让村里人亲眼目睹过,她们当然好奇。爸妈倒好,不逼我,不问我。不过隐约记得有一次妈偷偷把我拉到一旁,悄悄问我外面有没有相好的同学,带回来让她看看,我当时很生气地说不着急,还说我没有时间找女孩,在一心一意考研究生,还说男子汉以事业为重,妈以后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现如今怎么跟她们交代呢?说自己准备跟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结婚,年纪比我大将近十岁,而且她还有个在读小学的儿子。那整个村里的人不笑掉大牙,不说上几天的新闻话才怪呢!爸妈不气得半死才怪呢!辛辛苦苦送你读书,毫不容易如愿以偿地考上大学,到现在终于熬出了头,分配了国家上班的工作,竟然比人家小学毕业没文化的同学都不如,讨不到黄花闺女,竟然讨个别人的老婆作媳妇,简直是祖宗三代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一想到父母的反对心里就打了个冷颤,我肯定不会让她们得知任何有关我与夏的消息,会一直用力用手捂着藏着,一点儿风声都不能透漏出来。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快到了桥边,刚走完一段下坡路,转向桥上去,这时伺立在路边树荫下的一辆摩托车突然窜到我的跟前,嘎吱一声猛地刹车停在我面前,惊吓得我张皇失措,胸腔内的魂魄似乎就要突地向上跳到口中,心一直在扑通扑通活蹦乱跳,我好久才缓过神来,抬眼狠狠地盯着眼前的搭客仔,他却毫不在意,嬉皮笑脸地凑到我脸上,“去哪里?要摩托吗?”我连忙厌恶地从他热望的目光照射下移向前面河面,脸上绷得紧紧的,忍住没有破口骂他无耻,要钱不要脸,也忍住了没有开口叫他给老子滚蛋,滚得远远的,他仍还在望着我,多么像一条饥饿的狗,望着我手中捧在碗里的饭菜,望穿秋水地渴望我倒点出来给他,我冷漠地摇了摇头,一脸厌恶的表情,他才识相地慢慢开回树荫下,我长长嘘了口气,终于摆脱了他的纠缠。
  我在心里暗想他一定很失望(并由此暗喜,谁叫你吓了我一跳?),按他的常识,他算定了像我这样穿着体面的人是不会一个人在乡间小路上走的,要到哪里去打个摩的多方便,不会在乎那几个小钱的。哼!你看错了人,老子偏生就爱一个人走路,走路有什么不好?!现在的人有了几个钱,就都变了龙,成了精,都贪图享乐,招摇吹捧,城里摆阔风气也跟风传染到了农村。农民原本的朴素厚道、勤俭节约和劳作耕耘的精神被看作是老实无用,日渐遭践踏和唾弃,可谓民风日下。村里若是谁到广东打工回来发了财,哇!那整个村子都在兴奋地自动宣传这个唯一的话题,彼此奔走相告,而那个过去不起眼的老板或富婆也就一夜之间成了英雄,大家羡慕得不得了,都满嘴里津津乐道,道个不休,念个不停,摇头感慨,啧啧赞叹,仿佛谈了这个话题自己也会沾光,说不定自己也会沾上好运气,也会分得一杯羹,真是可笑又可气!哎!时代的悲哀,人的心都掉在钱眼里去了。
  一路上原本恬淡适闲的心情一下子被这个跑摩托的冒失鬼侵扰破坏了,代之而起的是满肚子的愤慨、憎恨、厌恶和烦闷。
  走上一段又长又窄的水泥石桥引路,接着努力抬脚迈上拱型坡桥,河风顿时呼地直往脖子里灌,冷飕飕的,却并不急于下桥,反倒想停步驻足观望河中清水。每次看到平静的河水面都会自动想起一句成语“心如止水”,可是此时的我的心怎会是如水一样的平静呢?虽然外面寒风萧瑟,河边丛林树木枝桠光秃,遍地枯枝败叶,心里头却如一团火,又如一股热气在胸腔内冲撞激走,渴望着期待着听到夏的声音,渴望着她忽然现身在我眼前,兴冲冲地从桥头那边跑来与我在此会合,我要让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全部毫无保留地和她粘贴合并,由此消融化解一切愁苦。我害怕眼前的孤单与空虚,痴呆地望着眼前枯干的河水,那么清澈明净,无所思无所虑,人又怎能轻易做到呢?佛法上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直都觉得自己在一时不小心之际跌落入感情的苦海,泅渡日久,虽时有回头顾盼之意,甚至尝试着调头返身,意图回岸,但最终一一化为乌有,仍沉迷于前行,回头是岸遥遥无期。
  想起高中语文课本上的句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我却希望沧浪之水可以濯我的灵魂,替我彻底洗涤那灵魂深处的罪孽,彻底清洗那些藏污纳垢之阴暗角落,让它变得如眼前的清清河水那样明澈洁净。
  哎!屈原是怀石投河葬身鱼腹之中,我也想从桥上纵身一跳下去,从此深入河底,不再露出水面,最好是化成冰块融入水中,成为这蜿蜒长河水的一小份子。
  真是可笑荒唐的念头,一跳下去,怎可淹死我?我是泅水的好手,一落入水中就会很快浮出水面,略一本能地伸展手臂,蹬腿缩脚,就可以轻松地游到岸边,爬上岸来。
  记得读初中时在暑假里常趁大人不注意时一个人从家里偷偷跑到这里来游泳,如果恰巧看见有熟人朝桥上走来,还会特意即时从水中爬出,跑上桥来,湿淋淋的一身扑通一声从桥的最高处跨步跳下去,激起特大水花和声响,咕咚咕咚地沉入水中,吓得熟人回头惊看,自己很快就浮出水面,像小鸭子一样逍遥水面,得意地向他挥手示意,招摇炫耀。而那个熟人后来顺便经过我家门口时特意拐进我家,告了我的状,我被妈招来恶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现在年纪大了,再也不愿到这样的河水里游泳了。心想要真是从这么高的桥上跳下去,急剧落入水中,沉入水底,保不准还真会在水中一口气接不上,咕噜咕噜地灌水入喉,进而奔袭涌至气管,涨满肺腑,则阻塞呼吸,窒息致死,呜呼一命顷刻消逝,最多也不过是在淤泥中无谓地挣扎几下,便没有了动静,最终停止了血液流通,冰冷湿透而变得淤肿肥大的尸体还是会重新泡浮在水面,引来行人停步惊呼,惊动桥边附近住户和路人熙攘闻讯前来,指指点点,纷纷议论,又捞尸拖至岸边空坪上,多方壮胆前来猜测、辨认和疑问,最后还是有人认出我来,连忙跑到我家里通知我爹娘。听到噩耗的爸妈,一个顿时昏倒在地,一个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旁人大都陪泪哀怜,也有相好的好心相劝,柔声抚慰,也有人在旁毫无顾忌地指责我不孝顺,读多了书,越读越蠢,读出了问题。好端端的,不缺吃,不忧穿,大学毕业,国家安排工作,安安稳稳铁饭碗,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太阳也晒不到,偏偏就为什么想不开自寻短见呢?!于是又摇头又叹气又砸舌,真是想不通。
  心想自己以前一直是父母的骄傲,平时听话老实,又争气地考上了大学,是村里少数几个有大学生的家庭,爸妈平时出门就觉得很光彩,很荣耀,村里人也很尊敬她们,可如今……不但什么都没了,还要让白发人送黑法人。俗话说“养儿防老”, 儿女要报答父母养育之恩, 自己不但不感恩,不图报,反而给她们带来耻辱、伤害和痛苦,逃避着为人子的责任。
  一想到这一层,我马上在桥上向后退,惟恐不慎跌入河中。因为过去有时发生过这样的事,那就是内心正在彷徨苦闷,激烈矛盾斗争,不知该如何抉择,如何行动时,这时会突然失去控制地采取了一种下意识暗地里渴望和喜欢做却严遭压制的事,事后连自己都惊讶不已。就像我和夏的第一次,当时真的在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做出越轨的行为,可后来却失控了。现在也是,内心底层竟然有一股往下跳灭亡肉体的冲动,这种强烈的冲动如在梦幻中一样模模糊糊,遮遮掩掩,一时之间难辨其真实面目,难分清其真实意图,却一直隐伏在那里,从来不甘放弃,总是伺机而动,在我的理智和意志疏忽、薄弱或懈怠之时猛然突袭发作,往往弄得自己茫然无主,惊惶失措,悔之晚矣。
  我急忙回头转身就走,算了,我不给夏打电话了,我们的关系从现在开始over, over, over 了,我竟然出乎自己的意料喊出声来,语气那么坚定,声调一句高过一句,仿佛我在众人面前宣誓,在赌咒,在演讲,接着我竟然坚定有力地挥舞着紧握的双拳,咬牙切齿地叫嚣。我害怕极了,回望四周,幸好没有人经过,要是有人经过,她们一定会惊奇地回头望我,以为我是个神经不正常的人。
  我加快步伐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如同是蒙克同名油画中的情景,那深陷的双眼,惊恐万状,双手如喇叭形放在嘴前,在紧张地大声呐喊:“回去吧!回去吧!一切就此结束吧!回到原来的正常生活吧!”
  可是当我经过原先那个拐角,走在一条又直又长的宽阔大道上时心境陡然通明起来,尤其是抬眼看见路旁右手边港汊沟渠里的清清河水,我停下脚步,我到底是怎么啦?又开始纳闷,开始怀疑起自己来。原先好端端的想法为什么突然心生悔意呢?以前不是多次临场反悔,决定与她一刀两断吗?可结果呢,不是立刻感到生不如死,痛苦不堪,比死还要可怕的寂寞虚无,看不到尽头的绝望,还有各种可怕怪异的意象纷繁沓至。整个心身犹如引发地震一样山崩地裂,脚下的土地摇摇晃晃,自己的身躯几乎战立不稳,随时都会跌落入黑暗深渊,又如同是一个在茫茫大海里快要淹死的人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渴望得到夏的施手援助。每每经历到这种心理体验,我才认识到自己反抗与彻底决裂的毫无出路,明白自己的灵魂深处对夏依赖太深,难以剥落,牢不可破。
  自己能够离开她吗?真是可笑,荒谬,愚蠢之至!又在做无谓徒劳的抗争,又在重复演绎着笑话和闹剧。
  我折转过身又走向桥边,过了桥,拐进一个村子,在那里找到一个公用电话点,那是一个小卖部,顺便做公用电话的生意,店里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我问道:“打个电话到镇上多少钱一分钟。”
  她看我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迟疑了一下,说道:“五毛。”
  我拨过去,手略有些抖动,心猛然加速跳动,我做了几次深呼吸,调整自己激动紧张情绪,听到听筒里嘟……嘟……嘟 ……的声音,不在家?若是她男的接的,我就不说话,直接挂上,或说声打错了。
  正在焦急等待,担惊受怕地担心会是他在接听我的电话时,一个熟悉柔和的声音从听筒线的遥远处传过来:“喂!谁呀?”
  “喂,是我。”我压低声音说道。
  她在电话那头困惑了一下,然后很快弄明白过来确认是我,问道:“你在哪里打电话?”
  “我回家了,现在在隔壁村里打的。”
  “不是说好了的在朗州等我吗?我们组里的卷子已经提前阅完了,后天就开会,开完会就没事了。”
  “我住的那里要贴封条,食堂也不开饭了,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都*了,我就回来了。”
  彼此在电话里沉默了,自己都在问自己,真是奇怪,打电话前胸中似有千言万语,要一股脑儿泼泄而出,可真正到了通话时却口舌呆笨,陌生难言,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该提什么话题,一片茫然,迟定中她打破沉默:“喂,考得怎么样?”
  “感觉还可以,应该没问题。”我直截了当地说,毫不掩饰自己的信心,去掉了谦让的言辞。
  “那好啊!祝贺你!”
  “我们结婚吧!你先办理离婚手续,然后我们就登记。应该在六月份就可以拿到录取通知书了,九月份就开学读书了。”
  她在迟疑,过了很久才说道:“我的结婚证放在他爸妈家里,明天我刚好没事,你陪我去拿,他爸妈住在刘家咀。”
  “好啊,那我明天过来,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九点吧。”
  “好的,那我们九点在镇上的桥上见。那就这样,我挂了。“
  “好。“
  我满意而又快乐地挂上电话。
  第二天早晨天还是蒙蒙亮时自己就自动醒来,平时也是这样,只要计划第二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办的话,那第二天早上都会醒得很早,心里装着事,睡得不安稳,总是警醒着,时时提防自己会睡过了头惟恐误事。睁开眼睛看天色,知道离起床动身的时间尚早,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在床上翻来覆去,期望着早点天亮,时光早至。接着浮想联翩,幻想着和编织着清醒心境下的白日美梦,自我设计着各种美好愿望和各样光明前景,进入自我满足和自我欺骗的境地,如万花筒一样精彩纷呈,如幻灯片一样清晰明辨,简直堪称艺术创造,故事的发生开展展开递进进行得有条不紊,顺畅如山涧中小溪流水。
  也不知在床上自我梦幻了多久,听到路边的第二趟中巴车鸣笛经过,于是赶紧醒悟过来,马上掀开温暖厚实的被子,穿衣,洗漱,因为十分钟后这趟车就会在前面桥边那里掉头开过来,几分钟后就会从我家门口的路上开过,我得赶上这趟车,然后在另一个地方换车去夏所在的镇。
  临行前跟妈交代了一下,说我去同学家里,约好的,中午不回来吃饭,下午回来。半个小时的样子就到了夏所在的镇,一下车就自动紧张起来,犹如身处人多公众场合的小老鼠惴惴不安,四处警惕张望,生怕有人认出我来,又一遍遍地扫视搜寻,看不到夏,一看手表,八点半都不到,来早了,又不敢久留此地,于是就往刘家咀方向的大路上走去,走得很慢,纯粹是打发时间,不想走得太远,必须能在半个小时内返回到桥上与夏相聚。
  我悠闲地在路上走着,设想夏此时定在家里急急地换衣服,匆匆地准备出门,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返回镜前端详自己的容貌与打扮,挤眉弄眼地一次次冲着镜中的自己甜蜜娇笑,仿佛镜中的她就是我一样,也会报以欣赏赞美的微笑,接着会有数不尽的甜言蜜语,让她乐滋滋,喜呵呵,开怀畅快。想到这一点,我忍不住抿住嘴唇,卷起嘴角会心地微笑。哎!女人真是可爱又可笑。
  我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在大路左边有一条小路蜿蜒伸展过来相接,我抬眼一看,陡然心惊,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个令我朝思暮想的女人姗姗走来,是夏!我惊喜在地,定定地看着她,一时间喜悦在心头如潮水般翻涌升腾,扑没了我的理智和持守。因为我似乎马上就要如野马一样奔腾跳跃到她身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放鞭炮一样倾诉自己的思念和打算。可是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仿佛突然看见路旁树丛中潜伏着夏丈夫手下的虾兵小将,如同暗探一样在路旁暗处守株待兔,只要我一露马脚,现出不端行为,他们就会随时纵身而出,先打我个半死,然后拎着我交给夏的男人好邀功请赏,大献殷勤,争着说自己是如何耐心谨守,终于如愿以偿,当场逮住她们俩人大庭广众之下不知羞耻地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真不要脸。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敏锐张望,打探周遭情形。还好,暂时没有发现险情,于是我低着头,装作不认识夏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又回过头来冲夏眨了一下眼,接着匆匆摆过头来向前看,仅只是一瞬间的暗示,并未停下脚下的步伐。夏很诧异的表情,神色也开始有些慌乱。不过好在彼此都发现了对方,不会再去桥上去碰头会面,于是她掉转头尾随跟在我的后面。
  这时迎面开来一辆大公共汽车,有些破旧,前面挡风玻璃上挂着龙阳---刘家咀的牌子,我匆忙招手示意搭车,同时又向夏招手示意同我一起上车。车在离我就几步路远的地方停下等我,我疾步赶上,可车门总是咔咔咔地响,嘎吱嘎吱地挣扎了几下,还是没有打开,接着是呲呲呲的放气声,我还以为司机不愿开门让我上去,很急,用手不停地拍车门,幸好站在门边的一个中年男子有脚揣了两下,哗啦一声车门迅速打开,我急忙窜上来,感觉就好像被人追杀逃进公安局的院子一样,刚站稳脚跟就喊道:“司机!等一下,还有一个人。”又下来看夏,夏正摇摆着柔软身子碎步跑来,特别精心的打扮使得她看上去很年轻,脸色白皙,头发盘了一个髻,以前看起来消瘦的脸此时看起来显得圆润光彩。看她快上来了,我朝她微笑了一下就先上了,紧接着夏上来紧贴着我,扑哧扑哧地朝我喘气,彼此都兴奋地用火热的目光望着对方,喜悦地微笑,都不开口说话。
  车门吱嘎一声一下子就关上了,继续隆隆地前进。车身里人很多很拥挤,我最喜欢夏此时贴我这么近地站着,我平时坐车最讨厌车厢里人挤人,肉贴肉,自己的鼻孔吸进别人鼻孔里发出的热气,又混杂着众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和香烟味。
  我激动而又贪婪地盯着夏看,夏今天特别好看,虽然脸色略显困顿与少许睡意,她上身穿着一件棕黄色紧身皮衣,黄褐色的貂皮毛领,活象一只懒洋洋的温柔小猫,一只对外界毫不在意只顾自己睡觉的猫,好想让她现在就偎依在我怀里,让她睡个安稳觉。
  有几周没有与夏见面了,现在离她如此近,彼此几乎粘在了一起,肌肤相贴令自己身上的混沌惰性因子一下子全部活跃兴奋起来,纷纷扰扰,联想翩翩,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蝴蝶在冲撞乱飞,连日三天来因考试而导致的极度疲惫和大脑的隐隐痛疼如同被涂抹了一层沁人心脾的膏油一样在润滋消散,人也恢复了神气,焕发出朝气,滋养出蓬勃。
  我闭上眼睛,面带微笑,把头顺势靠在夏的肩上,我仿佛看见我俩都变成了幼儿园的小朋友,手牵着手,一个劲地跑呀跑,跑到一座陌生的山上,挑了一个山间湖边坐了下来,望着对方,开心地笑着。又呆望着湖中的清清碧水,终于跑到了一个没有人来的地方,可以开开心心地玩了。真是风和日丽、神清气爽的好天气,到处都是万物苏醒,春意盎然与生机勃勃的气象。在我们背后有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几只嗡嗡响的蜜蜂竟然飞到我们身边,一定是夏身上的幽香引来的,还以为她是一朵花,它们可以飞上采蜜。应该是夏在出发前在脸上身上擦了什么香,我又忍不住暗地笑了。
  突然车嘎吱一下地停下,有人要下车,我连忙睁开眼,天啦!今天是怎么啦?!车怎么开到了镇上的桥边,这不是我和夏约好了见面碰头的地方吗?车不是开往刘家咀吗?怎么往回开了呢?难道我们的行踪与意图已被夏的丈夫发觉,司机现在也已经与他连通一起,他们一起合谋来捉拿我和夏?我顿时惶恐不安,如同一只不小心闯入捕鼠器里的老鼠,在伺机寻找出口逃窜,这时车门已经打开了,这次很顺利地打开了,有三四个人围拢过来争挤着要上车,看见车里这么多人,嘴里纷纷抱怨道:“又是一车人。”我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惟恐其中一个突然伸出手臂,一把逮住我拉我下车,幸好他们面相看起来都不像凶神恶煞的样子,手上都拎着东西,冲锋陷阵般往上挤,全没心思分神注意我。
  此时我是该下来呢?还是干脆这样坐错车去县城呢?就在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身旁一个中年胖女人急冲冲地下车,并大声喝道:“挤什么挤?!等我先下去后你们再上啊!急什么吗?!”她死劲地往下挤,而堵在她前面的人都像固定木桩一样丝毫挪动不了,车下面的人又都拼命地踏上车脚板往上挤,胖女人抖擞精神,拿出粗劲,竟然把我像转陀螺一样也连同她那滚圆的身体牵扯着带了下来,我莫名惊诧,好久才站稳脚跟在地,车已经开走了。
  等我回过神来后,我立即抬脚就走,沿着公路一直不停地快速地走,这里是夏的丈夫的势力范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于是心里老是在疑神疑鬼,总觉得他已经预先布下天罗地网,专等我的到来,我竟然天真无知地自投罗网。若是被抓住,我并不害怕他施展在我肉体上的拳打脚踢,我主要是受不了旁人指着我的鼻子肆意辱骂,那沉重的指责与谴责,还有那些冷言冷语与挖苦评论。他们会慢慢地治我,会剥光我的衣服,捆绑我手臂,敲锣打鼓,游街示众,会有很多毫不相干的人上前啐我口水,赏我耳光。
  我几乎跑起来,可是又不敢,我怕由此暴露目标。就在我惶惶不安,似乎危险就在背后旋而即至而感到紧张焦虑时,从后面来了一辆中巴,我立刻不停地挥手示意坐车,还好司机停下了车,我紧跑上前,一跃而上,沉重的心情才轻松下来,如同进了保险箱一样我紧紧抓住车顶的吊杆。中巴在笔直的公路上飞速急驰,我的心像一只鸟儿在飞,是呀,自己多么像一只误陷蜘蛛罗网中经自己拼命挣扎后终于逃脱的飞蛾,现在正扑愣扑愣地自由飞翔。
  夏此时在哪里呢?她也随我下来了吗?她一定对我今天的的行为和表现感到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然后是深深的失望,以后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我竟然如此的失态,在关键时刻在考验面前现形出自己的本色,竟然是一个懦夫,一个胆小鬼,一只惊弓之鸟,在自己假想的危险面前弃夏于不顾,单独一人仓皇逃窜,多么可耻!没有一点点男人的勇气、胆量与尊严。这么一个时刻你都顶不住,这么一个小问题你都解决不了,将来怎么指靠你一起抗争,一起度过难关,共同生活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双方家长介入
在第二个十字路口我下了车,站在那里稍微等了一会儿就坐上回家的中巴。我一副丧魂落魄而又忧心忡忡的样子,再加上自我责备、自我贬低和自我蔑视,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妈在家忙着做饭,见我这么早就回来了,又一声不吭,感到很奇怪,迎上前来,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又问吃了饭没有,我无力地摇了摇头,妈的眼睛一定一直盯着我看,我却逃避着她的目光,跨过门槛,进了我的房里,虚弱地扶住一把椅子,如同瘫痪了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妈也一直跟随到我面前,很关切地问道:“怎么啦?风儿,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出了什么事?”
  我不做声。
  妈又继续追问:“你难道连你妈都不愿告诉吗?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不会讲出去。”
  我不愿意把这种事抖露给父母知道,她们一定会骂我,可是心中愁苦不堪,逼闷得极其难受,梗塞得厉害,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了,多么希望能一吐为快。也许我可以单独跟妈说,妈会替我保密的,其实我只是担心妈会告诉给爸,爸知道后一定会暴跳如雷,非臭骂训责我不可,并命令我立即更改行为。既然妈答应不讲出去,而且我希望妈听我讲出事情的经过,打从小时候起妈一向就很疼我,她会理解护爱她的儿子的,虽然她的儿子此时已经是成年人了,再加上现在我也希望有人倾听我的倾诉,给我出主意,我已经完完全全失去自信,觉得自己卑贱得连狗都不如,我需要有人来开导我,安慰我,鼓励我,否则这样闷下去会出精神问题,或得个痴呆症什么的。
  妈很有耐心而又期待地望着我,很冷静,丝毫不流露出焦急担心的表情,看到她那从容而又关爱的目光,我开口道:“是这样的,今年暑假,我住在朗州师专里专心学习,准备考研究生,后来有两个女老师也住在那里,她们是黄泥湖中学的老师,是到那里参加函授学习的,其中一个叫夏雪梅,是大姨妈村里的,她说她认识大姨妈一家人,你可能不认识她妈,她弟弟也在读研究生,不过在陕西读,她结婚了,有小孩,她男的在黄泥湖粮站上班,我和她好上了,她答应和我结婚,今天我们约好去她男的父母家去拿她的结婚证,中途坐错了车,坐反了方向,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是不是张家湾的?”妈问道。
  “是的,是的。她那个村就叫张家湾。”想不到妈对那里还很熟。
  妈很得意地说道:“妈经常去那边传教,那里几户人家我都熟,只有夏老倌的一个儿子读研究生,他们村里的人都说夏老倌那个儿子真聪明,读大学又在读研究生,家里一贫如洗,还到处借钱凑钱供他读书,夏老倌也舍得吃亏,到处给人家做小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他那堂客却不是个善下家,队里的人都怕她,吵架骂人全队第一,出了名的跋扈,村里人都不和她来哉。夏老倌有两女一儿,同你好的是大的还是小的?”
  “是大的。”我小声回答道。
  “大的?!咿哟!那这个夏老师少说也有三十好几了,夏老倌的那个大外孙都有十多岁了,读三年级还是读四年级了。”
  “是的,她比我大将近十岁。”
  “哎!你们太不般配了,一来是年龄悬殊太大,若是大你两三岁都还说得过去,大点也好,她会心疼你,生活上多照顾你。你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服伺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懒惯了,家里的事从不让你插手,屋里的扫帚倒了你都不会帮妈扶起来的,外面草叶子也不掐死一匹,好在你读书还行,考上了大学,可是你长大了还是不懂得自己照顾自己,关心别人,所以你要找个年龄比你大的老婆我是举双手赞成的,但是这个夏老师年纪太大了,等几年就会老得不像个样子,你们一起走出门都会惹人笑话,说是你老姐,她也活不过你,两人不能到老。二来是她已经有了家室,还生了一个儿子,好端端的一个家庭,你却要拆散它。”
  “她们夫妻感情不好。”
  “就是感情不好,你也不要牵扯进来。有了一个孩子,感情再不好,分是分不开,甩是甩不脱的。你想想看,若是你们真的结了婚,她又怎么舍得她的儿子,都带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说丢就丢呢?若是她带一个儿子在你们身边,你能容忍别人的孩子吗?”
  我低下头,沉默了,是的,我是不能容忍一个别人的儿子天天与我们生活在一起,不过倒是允许周末假期或平时什么时候夏去看望她的儿子。
  妈看我不说话,以为我被她的话打动了,继续趁热打铁地劝解我:“我会替你保密,你们从现在起不要再来往了,否则被她男的抓住不是好玩的,他是不会饶过你的,你文弱书生一个不是他的对手。人最重要的是生命,生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感情。你们要结婚这种想法是行不通的,及早回头。这事还不能让你那老头子知道,他那火暴脾气,一点也沉不住气,若是被他知道了,他一定会吵得满城风雨,左邻右舍都晓得。哎!你在中学教书教得好好的,偏要跑到朗州去当什么翻译,妈就替你担心,怕你在外面不安全,最近一段我心里总是不安稳,果然你在外面有事。我不停地祷告,求主开恩,求主赐福,保你们几个的平安,看来我还要心更诚,更多祷告。你也要听妈的话,多祷告,我这里有一张现成的祷告词,你没事时就在心里默念,不要让别人听见就行了,要赶走魔鬼,杀死邪灵,就会没事的。”
  妈以前多次鼓促过我入教,这时她又不失时机地开始劝我信神,念祷告词,对我是锲而不舍。我摇了摇头,不大耐烦地说:“我心里很乱,也没有心情信教。”
  妈笑了一下,说道:“你们的事是不现实的,妈劝你还是想开点。我也理解你,你和夏老师玩起了感情,一时舍不得,放不下,丢不开,不过你要明白,与其长痛还不如短痛,忍一时之痛换来将来一生的平安与幸福,这一点你要认识到。你平时又不回家,我和你爸还以为你真的忙着考研究生,没有时间和精力交女朋友,上次你爸的那个寄儿子来替他师傅的女儿来说媒,说只要你答应娶他女儿,他愿意为你们在县城里修一栋楼房,他就一个女儿,当建筑包头,手上也有几个钱,你却看不上对方,还有杜乡长也是专门托人来说媒,问你看不看得上他二女儿,你也是不冷不热的,我们做父母的在这方面也不好干涉你,随你自己的意愿,还以为你在外面已经有了条件好的,所以看不上这些上门说媒的,或者真是忙于考研究生,暂时不考虑儿女私情。哎!想不到你突然准备和一个大你十岁的人结婚。”妈无可奈何地怅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不知是命运所管还是怎么的,你们兄弟都喜欢找年纪比你们大的女人,你大佬也是和你一样,和人家的老婆好上了,打打闹闹的,搞了两个多月才脱掉。我是坚决反对她们在一起的,好说歹说两人才分开。”
  我惊讶地问:“大佬是怎么回事?”
  “他帮岳家庙缺牙佬开车,从岳家庙跑县里,缺牙佬和他堂客结生死的孽,经常是打得鸡飞狗跳,头破血流,芸儿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他好大的胆子,和缺牙佬的堂客好上了,两个人还不注意影响,手牵手在江堤上走,缺牙佬放言要拿杀猪尖杀了芸儿,芸儿也没胆子,到外面躲起来了。缺牙佬他那堂客也不是人,生生死死拼了命也要和缺牙佬离婚,也是有一个男孩,现在她婆婆带着,口口声声要一辈子跟着芸儿,我都不知给这个女的做了多少思想工作,苦口婆心地说,我又不骂她,不伤她,只跟她讲道理,最后她才回心转意,和缺牙佬在一起了,夫妻俩重归于好。你大佬毫不容易才摆掉,如今你又上了这趟船,你叫我怎么安心呢?只好求神保佑我们平安无事了。”
  “妈!你不用担心,我答应你我会忘掉她,从中慢慢走出来的。”
  “这就好,这就好。”妈点了点头,欣慰地微笑了。
  我能让妈不为我的事牵心也觉得自我满意,可是很快就因做出这样的承诺而后悔,一下子跌入到虚空失落的深渊,就在自己迷茫无助之际我突然说道:“妈,你帮我去看一下夏老师吧,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怕她一时想不开,出什么意外,你帮我去安慰她一下,劝劝她。”
  妈很惊奇地望着我,此时我会说出这种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连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在刚才当面亲口做出保证,承诺说好了要忘掉她,怎么又提起她呢?
  我没有再说话,沉默着,妈迟疑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好吧,我去看她,不过她住在镇上,有点远,能不能让我去找她妈,跟她妈说一下,让她妈去劝劝她女儿。”
  我略有点失望,还是希望妈直接见夏一面,妈看到了夏回来会告诉我有关她的情况,派妈去也等于我见了夏一面,现在妈把球踢给夏的妈,我觉得有点不妥,可是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好答应道:“好吧,也行。”
  “那我现在就去,走过去半点钟就到了,饭回来再做,你肚子饿不饿?”
  我摇了摇头,哪里有心思想到要吃饭。
  妈继续说道:“待会儿老头子回来问我去了哪里,你就说我出去传教了。”
  大约一个小时的样子里妈就带来了夏的妈,她的身材比我妈稍微高一点,脸也是如同我妈一样的黝黑,生活的劳苦分明显现在她苍老的脸上,脸上的神色却也和我妈一样的坚定和干练。
  我满怀喜悦地看着夏的妈,从她的脸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些类似夏容貌的相同之处,我只是一直很亲切看着她,没有开口说话。
  我妈开口对我说道:“风儿,这是夏老师的妈,你好好地跟她谈谈,有什么话可以跟她说,我出去做饭了。”妈就近搬来一把椅子,示意夏的妈坐下谈,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出去了。
  夏的母亲一直等我开口先说,我却只是对她微笑,渐渐失望,毕竟面前的她并不是我渴望见到的夏,我低下头,沉默了,有她坐在我身旁,虽然她不能替代她的女儿,我心里还是好受些,颇感慰藉。
  她看出我没有要说话的意图,于是不愿等下去,说道:“我刚刚准备动手做饭,你妈就来了,说找我有事商量,要我跟她到你家里来,我问她什么事,她开始的时候死活不说,只是说到了你家就清楚了。问她到底是什么事,她总是说到了你家就知道了,神神秘秘的,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我当时就一直纳闷,心想专程上门找我有什么事呢?我以前就认识你妈,她经常到我们张家湾来传教,也曾经找过我,劝我信教,我平时忙里忙外,哪里有空闲信那些鬼神气,再说即使有空,我也不信外国的什么上帝耶稣,说只要经常念什么祷告词就可以平平安安,不生病不吃药。就是得了病,也不用上医院看病,待在家里不停地祷告就可以了,病就自动会好,神会帮助治疗。你说你信不信,你是大学生,你说说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不信中国的菩萨,偏要去信外国的耶稣上帝。所以我当时就对你妈说‘吴家妹子,我不信神,你就是跟我说上三天三夜我也不信,你不要浪费口舌了,到别的人家去传吧,少我一个人也不损害你的阴功。’你妈却说‘这次找你不是为了传教的事,你若不信神也不能勉强,信仰自由,不可以强迫别人信教。你若是日后想通了,随时欢迎你参加我们耶稣会,我这回来是想麻烦你到我家里去一趟,一起商量一下关于你大女儿夏老师和我大儿子林老师的事,我大儿子也是老师。’我又是一愣,接着是一惊,我大女儿跟你大儿子的事?她们之间会有什么事呢?在路上我一再追问你妈,她说她也不知道具体底细,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又急着问你妈,要她把她知道的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担心我女儿出了什么事,要是出了什么人命案,你叫我怎么安心呢?你妈边走边说并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这才支支吾吾地跟我讲了个大概,她还说你们两个是今天暑假在朗州才认识的,以前不认识。我还以为你们俩在一个学校里教书,不然事情就不好解决了。我那大郎长得牛高马大,要是你们是在同一所学校,他不把你打成肉酱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向是欺负别人的,哪里还容得别人欺负到他头上来,偷他的老婆?他认识社会上的人又多,黑道白道都熟,到哪里都走得起,我看你不是他的对头。既然你妈说你们认识还不到半年,我看还是有办法解决的。听你妈说话那语气,说什么你们玩起了感情,一时之间忘不掉,暂时分不开手。我当时在路上就不讲情面地对你妈说,‘你怎么这么糊涂?!这种事是不容许再发生下去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还得了?’目前看样子我那大郎还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一定是那剁脑壳的大女儿在想方设法瞒着他,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迟早会知道的,到那时就晚了。所以我很不客气地对你妈说,‘到那时候你儿子缺个胳膊,断条腿,甚至是人头落地后悔就迟了。’不是我说得耸言听闻,是我对我那大郎知根知底,他那脾气我是知道的,出了事对任何人都不好。所以我对你妈说,‘这种事不能姑息!’怎么能像你妈说的那样慢慢来呢?你妈心疼你这个儿子,生怕你有什么不好,可是遇到这种事就不能拖泥带水,必须当机立断,像掐刚发芽的菜苗一样一下子掐掉,怎能容许它长成气候。我对这事的处理态度跟你妈不同。再说村里的人都说我那大郎是一等一的人物,顶皮额宽,身材又魁梧,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人家还以为是县委领导。为人又和气,懂脾味,见了人就打招呼,只可惜读的书不多,不然他不会只待在粮站上班的。他又孝顺乖巧,每年过年过节都是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到我家里来,直问我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对我家里一直是没有停止接济过,就是平时和那个不听话的大女儿吵了架,也是对我们俩老亲亲热热,人照得常,经得起时间检验。他最近是和我大女儿有点闹矛盾,但是夫妻间吵口是常有的事。我过去不知和女儿他爸吵过多少口,打过多少架,摔碗砸东西,撕脸打人,经历了多少风雨,现在还不是好端端的一个家庭。我现在跟你说句实话,就是她们离掉了婚,我都只认那个,不会认你作我的郎。”
  我一直沉默着,不想开口说话,原以为见了夏的妈会获得一份心理安慰,以及她言语上的劝慰,哪知她一上来就这么坚决无情面地表明态度,还说不认我这个郎,嘿,我才不认你这个丈母娘呢,眼里只有钱,只认当官的。记得上次夏跟我提起过她妈,当时是嬉哈地闲谈讲笑话,说她妈是村里出了名的霸道跋扈,谁跟她吵架,要是得罪了她,她就会跳起来骂,骂遍人家祖宗三代,什么恶毒的话她都骂得出口,一直要跟人家拼命,不吃饭不喝水地骂,直到见个高低才松手。不光是对外人如此,对自己的女儿也是这样,她二女儿和班上的一个同学恋爱,她得知那个男的家底贫困就坚决反对,一定要二女儿与对方分开,还到处托人做媒讲明要嫁个有工作的。二女儿偷偷跑出来,到外地与她同学同居,在县城农贸市场租了个门面做水果生意,她得知后赶到那里,二话不说,把个水果摊打得稀烂。
  一回想起夏亲口跟我讲的这些信息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时糊涂,犯了一个错误,自找麻烦地把夏的母亲卷进我们的两人情感世界,加上我的母亲,两人世界一下子变成了四人世界,饼子越摊越大,这样一来原本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人一多,嘴就杂,又观点各异,缠绕纠葛在一起,犹如绳子的结巴越结越多,恐怕一时难以分解开来。
  我心里于是对眼前夏的妈产生了不大喜欢的感情,很不高兴她这么当面看低我,她确实是如夏所说的一个厉害角色。我是个喜静的人,不愿与任何人发生纠纷争斗,这下可好,自动招惹是非,可够我受的了。不过我把事情原委透露给我妈,并同意妈去找夏的妈是不是在黑暗深处无意识里想求助于外人,来结合团结她们的力量来共同对付夏,以期结束这段感情纠葛,安全地脱身呢?我在扪心自问。
  看我一直不做声,只是听她说话,夏母以为我已经被她唬住了,尤其是她不认我这个郎,于是顿了顿,改变了前面的强硬语气,也许是她认识到现在她是在我家里,口气缓和起来,说道:“你们年龄也不相配,我那大外孙都十岁了,现在读三年级,我那不听话的大女儿估计也要大你十岁,再说好端端的一个家庭就这样拆散,孩子还小,没有人照看,孤苦伶仃,你们于心何忍呢?他从小就没有离开过他妈,我一想起就心疼,就很恨你们。你是读多了书,都读迂腐了,我那大的也是不懂事,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这样幼稚,有吃有穿,日子过得不是不好,真是活腻了,想找新鲜刺激。”
  “你的女儿不是寻求新鲜刺激,你不了解她,她活得一点都不幸福,她跟她丈夫没有共同语言,平时彼此之间也不说话,没有感情交流,我了解她,所以我们之间感情很好,她也觉得她跟我在一起很快活很开心,又难得笑上几次,多说几句话。”
  现在轮到她沉默,当一个听众,我继续说道:“九月份开学前夏老师出了点问题,相信你也听说到了,当时她和她老公闹离婚,夜里又遇到一个抢劫的,吓得她要死,后来听说还一个人搬出来住了一段时间,其实今年下半年她过得挺不顺的,心情也不大好,也没有人开导她。”
  夏母接过话口说道:“你叫我怎么不牵心她呢?她虽然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有时还不会自己照料好自己,为人又任性又固执。关于离婚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还专门找她,讲过她几句,她只是听,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人也没有养好,脸越来越瘦,气色也很难看,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像没有睡醒的样子。她是我身上掉落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舍得让她吃这些苦,受这些罪呢?我给她算过命,又问过无常,算命先生说她今年走磨壳运,哎,总之是不顺。无常说是她屋后有个女吊颈鬼找替身,找到她了,我都不知道暗地里一个人哭过好多回,辛辛苦苦地把她养大,送她读书,又分配了一份稳定工作,嫁了个好丈夫,又生了一个乖儿子,谁会料想到她刚过上好日子就碰到这些倒霉事,还一桩接一状的。”
  她几乎当着我的面哭了起来,眼睛湿湿的,我想应该是我的话触动了她的心事,想不到她的态度会转为柔和,这出乎我的意料,我大着胆子出口说道:“姨妈,您看起来比我妈年纪大,我就喊您一声姨妈,您帮我去看看夏老师,看她怎么样了,我担心她现在心里很难受,怕她一时想不开,出什么问题。今天上午我和她分手,原先说好一起去刘家咀她家娘家里拿离婚证,然后再办理离婚手续的,我们却搭错了车,两人分开了,我一个人回家了,估计她现在一个人心里不好受,你现在就去看看她吧。”
  夏母的脸色刷地沉郁起来,站起身来说道:“这样,我现在就去找她,然后再回来和你说。”说完就起身要走,刚好我妈从厨房出来,热情客气地挽留她留下来吃完饭再走,还一个劲地说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称了几斤鱼,尝尝鲜,夏母的脸色很不自然地说她现在就去她大女儿那里,下午晚些时候再过来,妈看她的神色不对,就笑了笑,没有再强意留她。这时爸回来了,看到我们送夏母走,很好奇地望着这个似乎有点眼熟的老女人,又转眼望着我和妈。
  夏母走后,我一个人回到自己房里,爸追问妈这个女的是不是张家湾的,她来干什么?妈随口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我早已进了房,听不到她的借口,也不知道编得完满不完满。
  黄昏时分夏的妈坐着回村的最后一班车下来,悄悄到了我家,隔壁邻居还以为她是信教的,过来找我妈,她们道上的朋友。她进了我那间屋,我急切地问她:“怎么样?你见到夏老师没有?她还好吗?”
  夏母这次耷拉着眼睑,不怎么看我,满脸严峻,隐藏着一股怒气,冷淡地说:“她哪里有事?!我一进她门,就看见她一个人悠哉游哉地看书,还在那里哼歌儿,哪里有什么不开心,不幸福?!我看她是吃了饭没事干,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想要找点新鲜。她一开口就是问我,‘怎么今天来了?有什么事?’我没有好声气地说,‘还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你的事?人家亲自找上门来了,我一天到晚忙得作狗爬,你也不问我这个做娘的一句:吃了饭没有?养你这么大了,你还要老娘为你操心,也不问我口里干了没有,茶也不端一碗来给我喝。’我当场就拉下脸问她,‘你跟柳叶湖五队姓林的那个男老师是不是有关系?’她说,‘没有。’我说,‘到底有没有?!’,她死咬定说没有。我说,‘你还狡辩!那个林老师他妈找上门来了,我还和她大儿子说了好久的话,他都一五一十地跟我讲了,你还要瞒我一个当娘的不成?’她不做声,被我狠狠地训了一顿,她一句嘴也没有顶,就算她当了老师,自己也是当娘的,我还是要管她,教育她,我是为她好,不希望她出问题,到时候后悔就迟了。我说完就走了,她留我吃饭,我说,‘从今天起,我不准许你再和那个姓林的来往,如若是让我晓得你们还在继续来往,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家姓贾的,要他出面管你们,看你们怕不怕,你也晓得知道姓贾的不是善下家,他是不晓得姓林的住在哪里,若是晓得,他不把姓林的家掀个顶朝天,把他打得稀巴乱,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我一天到晚忙得要命,没有时间和心情陪你们玩这些小孩子玩的游戏。我现在对你也是说同样的话,你们两个都不小了,又都是有文化懂道理的人,用不着我来教你们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我今天当着你的面跟你说,你听清楚,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找我家夏老师,她也不会再来找你。如果你再缠着她,我马上通知姓贾的,让他来找你。我这话说得是重了点,你听起来会觉得不舒服,不过也是为了你们两个好。我不会像你妈那么糊涂,姑息养奸,你好自为之。”
  我一直陪着笑容,直到夏母走了,这才发现自己的笑容原来是如此的僵化,尤其是听到后来,笑容变得不那么自然,很勉强,内心其实已经很生气,却拉不下脸面,依然假装微笑着,明显的表里不如一,脸上开始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好像刚刚被夏母突袭扇了一记耳光,当着她的面自己竟然毫无反应,也没有丝毫反抗的表示,没有让她受到报复就让她轻易走掉了,内心慢慢产生一种创伤之感,并渐渐堆积,缩压成一股怒气和愤慨在心胸激荡,真想直跳起来,飞快追上夏母,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骂上她几句,尽兴地和她吵一架,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侮辱我,这么威胁我,以为我老实,好欺负。不过此时我只是在脑子里构筑着虚拟的幻想,自然反应产生出来的怨气、仇恨和刻毒之心,不敢采取行动,付诸实施,身子却气得发抖,真想站起来,用力狠狠地摔椅子,踢门,砸玻璃,像野兽一样嚎叫。
  “风儿,吃饭了。”妈在厨房里喊我吃晚饭。
  “我不饿,你们先吃吧。”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妈又在喊道:“吃饭了。”
  “我不想吃,你们先吃。”我提高了声音,以为妈没有听见,心里很生气她老在喊我,不是说了不吃吗?!
  又过了一会儿,妈又在喊我吃饭,我假装没有听见,不出声。
  这时爸大声喊道:“吃饭,风儿。”声调很威严,满含压抑的愤怒。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出自己的房间,一声不响地坐在饭桌前。
  “还是吃点饭吧,中午看你只吃了两口就放碗了,晚上还是要多吃几口,身体要紧。一句俗话说得好:钱是粮,饭是钢,缺了一项就发慌。感情的事你要想开点。”妈看我无精打采的样子,柔和地劝我多吃饭。
  爸接口问道:“风儿,刚才来的那个女的找你到底有什么事?她出门的时候丧着两块脸,你是怎么得罪她的?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一个人?她一连两次进我的屋,招呼也不打一声。你们两个关着门,躲在房里唧唧咕咕说的是什么事?我一问你妈,她就说不关我的事,怎么不关我的事!?你老实交代,到底犯了什么法?”
  “你让他先吃完饭再说。”妈在旁劝道。
  我突然觉得有许多陌不相识的人像鬼魅一样在拉扯着我的手臂,仿佛要将我分尸一样,脑子里也像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着,呼吸越来越困难,开始的时候是下意识地顺从,任由他们拉扯,忽地意识到再不反抗就会心身四分五裂,破碎如同玻璃。于是猛地有一股豪气直涌头顶,我顿时犹如英雄好汉一般端起手中碗,高高举过头,猛地向下一摔,碗哗啦一下摔成几块,饭菜散落一地,同时声嘶力竭地叫嚣道:“你们不要逼我。”这么响亮的声音,如此的咆哮,如此的愤怒,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这是平日斯斯文文,老老实实,不做声,少言语,害羞,懦弱,胆小的我吗?竟然胆敢在脾气暴躁的父亲面前摔碗?!爸惊诧地望着我,眼里直冒火,恨不得一口吞下我,脸上的青筋因强忍怒气而在不停歇地蹦跳,歪斜的嘴角和紧咬着牙根的样子甚是凶恶,我有点后悔和害怕,直地站起,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爸见我从饭桌上走掉了,满腔怒火转烧到母亲身上,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两个都要瞒我,你还不讲,老子一刀要杀了你。”
  家里是木房子,我住的那间房和厨房只有一墙之隔,声音是相通的。我独坐在椅子上,心里暗暗高兴,乘此机会发泄了自己多年积淤的怨气,打从小时侯起都是爸训斥我,骂我,打我屁股,咆哮怒吼我,指头戳到我脸上,我从来都不敢顶嘴,都是惊恐万分,低头认罪,听话服从,这次却是我首次对爸发火,心里油然升腾起一阵阵快意。此次发难,他没有当场打我,连还嘴骂我的机会都没有。可是他这时找妈作出气筒我心里又过意不去,不该让妈替我担过。
  这时妈小声说道:“你的声音小一点好不好?本来是一件小事,你偏吵得满城风雨,山崩地裂一样,就像天要塌下来了,不要惹左邻右舍笑话。”
  “那你讲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妈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刚才来的那个女的是张家湾的。风儿今年暑假在朗州和她大女儿认识了,那个大的在黄泥湖中学教书,暑假里到朗州参加电大函授学习,两个人玩起来了感情。这个姓夏的老师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儿,十岁了吧,读三年级,她男的在镇上粮站上班。她准备离婚,要和风儿结婚。”
  爸一听就恨意浓浓地怒骂起来:“碰鬼!有一个单位,安安稳稳的,不忧天不忧地,不愁吃不愁穿,偏偏地要东飘西荡,一分钱都没有赚到,还要和一个结了婚的女的结婚,人家比你大一截,讲出来都是个笑话,你叫我今后怎么见人,我都没有脸面出门,都会给你丑死,干脆天天躲在屋里,不然别人问起我的大媳妇,你说我应该怎么回答,老子两块脸都没有地方放,脸上丑得疼。”
  听到爸在隔壁咬牙切齿地训斥我心中陡然升起一阵逆反情绪,我偏要娶她为妻,讨她作我老婆,和她结婚,你们管不着,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感情的事,与你们这些人统统没有关系。我们是真心相爱,管它谁大谁小,结过婚没结过婚?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又没有招惹你们,与你们何干,又不要你们喜欢,任何人也阻挡不了我们相爱,你们不同意,觉得给你们丢脸,那我以后不回来就是了,我们远走高飞。你们要是再逼我,我现在马上就走,年也不回来过了,与家里彻底决裂,一刀两断,再也不回家了,断绝一切关系。
  接着又听到妈在厨房里叹气的声音。
  爸继续在隔壁数落我道:“你要她们离婚,这是破坏别人家庭,是缺德的事,那个男的会同意吗?他要削你的脑壳,一把抓住你的头发,一刀就剁掉了。”
  爸说得那么凶狠,我仿佛就看见夏的丈夫终于从他丈母娘那里得知我的住址,又加上夏不停地催他离婚,他手提一把屠夫用的大砍刀,气势汹汹地到我家来了,当时只我一个人在家,看到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我顿时吓得瘫倒在地,惊惶无语,连动弹的气力都没有了,更说不上要逃跑和喊救命,这一刻终于来临了,这是我应得的惩罚和报应,只见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像拎住一颗包菜一样,向后一僦,朝我颈上猛力一挥,手起刀落,我的人头落地,滚得远远的,血污满地,两眼仍还恐惧而又惭愧地瞅着他看。
  厨房里爸和妈开始斗起口来,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开启的,妈也不是好惹的,一样的火爆子脾气,只是妈刻意压低了声音,她要注意影响,不能吵得左邻右舍都听见。
  我也不知道她们在吵什么,也没有心思听,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恐怖幻觉中。过了一会儿,我竟然听到呜呜的哭声,侧耳倾听,原来是爸的哭声,他边哭边在独自诉说:“老子死了算了!不然会让你们活活气死,这样不听话,辛辛苦苦地把你养大,送你读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分配工作,以为苦日子熬出了头,该享你的福了,你却做出这样的事,我是无脸见人,干脆死了算了。”
  “你想死随时可以去死,没有人会拉你,仓里有甲胺磷你可以喝,偏屋里有一根粗绳子你可以上吊,没有人会阻拦你。一个男子汉,动不动就说要死要活,也不怕出丑,事情还没有坏到你想的那个地步,现在都在想办法应对这个问题,慢慢地处理,大家协商着解决,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吵翻天,闹得过路人都探看我们家里出了什么事,真是发神经,扯猪癜子疯,一点耐心都没有,不是骂就是吵,要杀人啦,要死啊,完了就是哭,一点真本事都没有。”妈在厨房里训爸。
  暴风雨后的爸无语应答,只听到他像小孩一样的抽泣声。
  我哀叹了一声,心中有无尽的烦恼,脑子陷入思索的深渊。自己已经不小了,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有独立生活和处理问题的能力了。再说爸爸妈妈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辛辛苦苦地把我们三兄弟拉扯大,还送我读了大学,自己已经独立生活了还要她们操心。看看厨房里的爸,过去在我面前一向是威严和权威,如今却被我气得哭起来,妈也在一旁气他,他只不过是担心我的安全和家庭声誉,自己没有好好报答她们的养育之恩,反而粗暴凶恶地对待爸。
  这时我忽然发现背后站着一个人,黑暗之中觉得他长得跟我一个模样,也是一样的矮小瘦弱,戴个一副眼镜,但是一脸冷峻与严厉的表情,鄙视地死盯着我看,嘴角冷笑,让我一阵阵心惊心虚,全身发毛,我顿生悔意,真想马上回转身来,面对他扑通跪下,痛哭流涕向他认错,忏悔,并不停地自我谴责,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当着他的面扇自己几记耳光,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再也不以这种恶劣态度对待爸了。
  可是很快我就清醒过来,自己又处在幻觉之中,泪水仿佛涨溢的泉水在涌向双眼,我马上警觉起来,像刹车一样急忙止住,抬眼望望屋外的菜蔬和树叶,以此来分神,转移注意力,泪水打了个转,又缩了回去。
  我打开房门,来到厨房,妈不知去了哪里,爸还在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小声哭泣,看见他的泪水像一粒粒的豆珠一样扑簌扑簌地往地上掉,顿生怜悯之情,又感到万分歉意,开口道:“爸,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你也是为我好,我心里明白,我不会再和她来往了,请你放心。我保证做到和她断绝关系。你们不用为我操心。”
  爸的泪珠一下子就没了,他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掌揩了揩脸,抹了抹眼,又捏住鼻子,使劲一冲,流出一大滩鼻涕,有力一甩,响亮地掷弃在地上,又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完了清清嗓声说:“儿啊!我们林家祖祖辈辈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我们丢不起这个脸,你是读过大学的,是有知识的人,懂文化的人,这样的道理不用我跟你讲,你应该明白的。”
  他还想说下去,我打断他说道:“爸,你放心,真的没事了,我想通了,不会有事了,我绝对说到做到。”
  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我平时就很害怕和爸单独在一起,总是感到很不自然,很压抑,很不自在。于是说道:“爸先吃饭吧,我先出去到田野上走走,待会儿我饿了会要妈帮我热一下。”说完我就一个人在屋后的田间散心去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我到临村找伟杰,归来后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这几天总是觉得象丢掉了魂魄一样,空荡荡的虚无感再一次悄无声息地侵入心胸,且不说感到明显的精神萎蘼,最难受的是那种可怕的寂寞,如同是身处在广漠无边销蚀万物的死亡境地,在那里永远是充满了乳白色雾蒙蒙的虚空,永远地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便会一次次心里暗示自己,没事的,过了几天就没事了,诚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挺过了这几天日子就正常了,就象生病了一样,吃吃药,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好在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不像在朗州时的情形那样,现在是和爸妈在一起,虽然她们不能在口头上安慰我什么,但是她们的关心我的眼神让我默默地感到一份慰藉,由此可以托庇于她们的关爱之下,得以度过那寂寞痛苦难关。
  有时也会心生渴望,浓浓稠密的渴望,渴望去看看夏,和她说说活,她好像就是解救我痛苦折磨的良药,有了她就一切又恢复正常了,可是我不是亲口答应过爸妈吗?不是亲口对爸承诺过从今以后与夏一刀两断吗?怎么说话不算数?!怎么可以欺骗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父母?!我不可以再伤害爸!不可以再让爸妈为我操心!还有即使我不露马脚悄悄行事地骗过了爸妈,偷偷地去找夏,可是她那个凶狠的妈知道后会放过我吗?那个说到做到的厉害人物,一定会真的如她所威胁地那样告发我,不但自己的生命失去保障,更要命的是他一定会带领人马闹到我父母这里来。我自己死掉就算了,何必把爸妈也牵扯上,难道她们为我付出的还不够吗?!即使这一切我都置之不顾,仍然去找夏,满足自己一己的黑暗欲望,到了夏的面前,她还会理睬我吗?我已经从行为上语言上背叛了出卖了她,难道她还会相信我?还会再和我谈情说爱?!她会当面冷冷地问我: “你这也是爱我?!我凭什么再相信你,你已经让我已经伤透了心,我今天才真正地看清你的原始面目:一个人胆小鬼!一个懦夫!一个伪君子!你给我远远地滚开,不要让我恶心,坏了我的胃口,影响我的食欲。”我又何必去碰那个硬钉子,自找没趣呢!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我得积极自救,自己想办法从这种如同身陷泥潭般的心境中爬出来。每天吃过早饭中饭都会去田间独自一人散散步,晚饭吃得晚,要到七八点才吃完,那是天已太黑,别说是在田间,就是在屋前屋后的公路上,也辨不清东西,即使摸黑走在路上,说不准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踏入路旁的沟渠,弄得鞋裤皆湿,淤泥缠身,还要惊吓一番,说不定还会伤胳膊刮腿。所以本想晚饭后也去走走,一想到这些可能性,就放弃了,留在屋里和爸妈一起看电视,虽然不感兴趣,总有个自己的亲人陪伴,多了一份与寂寞无聊抗争的力量。妈特别喜欢看《还珠格格》这个电视剧,还在做饭时就不时地问我:“风儿,开演了没有?”我都不知道告诉过她多少次说还没有,她总是不放心地无数次地问,到终于放映时,她却躲在厨房黑暗角落里无穷无尽地去祷告去了。等到她过来看电视时,已经演了一大截了,妈一个劲地问:“风儿,风儿,刚才演的是些什么事?”
  我不做声,我根本就没有看进去,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妈又在不停地催我说,我实在没有心情与气力给妈复述这段情节,正在为难之际,爸开口讲述了,我终于可以嘘了一口气,可以心安地坐在她们旁边,毫无干扰地任由自己内心的情感脆弱无力地漫游。
  什么狗屁小燕子,要是现实中碰到这种人我一看见就想转身逃之夭夭,一个女孩子,上下跳梁,大呼小叫,矫揉造作,真是浅薄庸俗,我只喜欢安静少语的女人,象谜一样永远吸引着你向她走近。妈爸却看得津津有味,陪着她们哭,过了一会儿又和她们一起疯疯癫癫地笑。
  虽然这次事件后我和爸妈的情感加深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彼此之间少言语的情形。我倒是愿意看书,很不愿意开口讲话,仿佛一开口讲话就会破坏自己内心的汪涵静默情绪,于是越加沉默寡言。更何况我与她们的生活方式生活理念生活习惯都相距甚远,我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受了所谓的高等教育,从骨子里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她们的农民身份与意识,和她们不是同一路人,没有了共同语言。尤其是当爸妈从村里人口中得知队里小鸡婆在深圳发了大财,爸不停地说小鸡婆的钱多得数都数不清,他从深圳开小车回家过年,好多人都去他家看热闹了。小鸡婆这个在深圳闯荡多年的年轻富人,年龄和我差不多,却只读了个中专,毕业后没工作,因家境贫寒,早早到了深圳,从技术员做起,如今已经成了公司股份持有者。在村里何等荣耀,一连几天都是村里的热门话题,百说不厌,都在惊口赞叹,感慨万千,啧啧称奇,羡慕不已,而我往日的大学生光环在他的太阳般强光照射下,又是何等黯然。钱多成了身份显贵的象征,村里人都不再像过去当面喊他儿时的绰号“小鸡婆” ,(当然背地里免不了提到小鸡婆,多年来说顺口了,一下子改不了,也有人当面喊他小鸡婆,而后猛然省悟,连忙改口。)而是纷纷巴结奉承,见了他老母的面极尽喜笑颜开,仿佛她是自己的多年未见的亲人。村党委书记也亲自登门拜访,他想找小鸡婆贷款,村里的账目早已运转不灵,到外面去贷,总是灰溜溜空手而回。
  我只想躲得远远的,平时我就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了也不大出门,村里的一些消息和新闻是从爸妈口里得知的,如今小鸡婆的显富让我连续几天来安心看书的心境大受波折与干扰。心里变得烦躁不安,叹了口气,把书扔在一旁,外界的信息一下子打破了内心的宁静,再也没有心思看书,真是荒谬,其实只是一些小说,却难以再展开想象融入作品细节中,干脆不看了,反正眼睛在看纸面上的铅字,知觉却木然,阅读的心灵早已开了小差,偷偷跑到爸妈所散播的新闻中去了。真是笑话,平时忙于考研复习,每每苦恨没有时间和空闲读自己喜欢的经典作品,如今有时间了,却分神走思,杂念缠绕。又想起夏,多么希望她在身旁,我要面对她激情昂扬地演讲,谴责当代中国人的价值观堕落,心灵的污染,淳朴民风的丧失,当然也要唉叹自身地位的降落,感慨世道已变。可是很快就清醒过来这仅仅也只是一时自我幻想而已,坚硬如石的严酷现实不允许我采取实际行动。
  “物以类聚,鸟以群分。”我此时此地感到特别需要有一两个如同我一样受过所谓高等教育的人来伴同,大家一起来聊聊天,以抵御身处农村时难以排遣的寂寞、与周围一切的隔阂感以及被冷落化被边缘化的感觉。我很快就想起了伟杰,我要去找他说说话。几天妈就告诉我他从北京回来了,妈去他家劝过他妈信教,我妈回来后一直在屋里念叨着说他妈五心不定,一点也不虔诚,不知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妈还跟我说她之所以特地上门找伟杰妈,劝她信教是因为他妈在村里名誉不好,有点小偷小摸的习惯,又喜欢贪小便宜,和左右邻舍的关系不大好,妈想通过让她入教来改善她,我当时听了心里直好笑,入教就能改善一个人?没有说出口,不愿打消妈的积极性,她一片热诚心肠,由她去弄吧,何必干涉她的事务。
  说走就走,我跟爸打了一声招呼就出门了(妈热衷于她的宗教事业,平时很少在家)。伟杰家离我家不远,就在我前几天给夏打电话的地方,过了那座桥再拐个弯,然后走上十分钟的小路就到了。
  在路上我回忆起我们第一次的交往,那年我在朗州师专读大一,放暑假回家,当时正在读英文版的《简爱》,伟杰他妈领着伟杰来我家,妈热情接待,然后拉他妈到一旁,叽叽喳喳地碎言碎语地拉扯着一些小道消息和家常,当时妈还没有入教。伟杰站在我的旁边,看我在读英文的小说,很崇敬,他当时刚参加完高考,据他妈讲考得还不错。我却冷冷地淡淡地和他说着话,有气无力地搭理着他,脸色也不大好看,回想起来觉得当时好像是不大喜欢别人在我读小说来打扰,破坏了我读书的安宁,完全进入那个虚幻世界,正在飘然享乐着时外界突然侵入,感到如同美梦被人强行唤醒一样。或者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而对方只是高中毕业,你说考得好就会考上?考大学哪有这么容易?再加上自己觉得自己是大学生,尾巴翘得天高,自命清高,觉得很了不起,不大愿意跟不是大学生的人说话,更不愿和村里的农民说话,觉得他们庸俗、狭隘、功利和愚昧,甚至连同自己的爸妈都轻视小瞧,心里挑她们这样那样的毛病,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尤其是讨厌爸的撕人心肺的咳嗽以及他那一把鼻涕刷地一声摔在地上的巨响声。
  可如今事异时移,伟杰当年就考上北京的一所高校,后来又留校读研究生,而自己只是分配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当初是他来我家找我,如今是我去他家找他。
  到了他家门口就看见他和他弟弟在家制的简单球桌上打乒乓球,所谓的球桌只不过是卸下家里的正门的两块门板拼凑在一起,中间搁置一块厚木板,设备虽简陋,他们却玩得很开心,一会儿是大力扣杀,腾挪闪避,一会儿是轻轻前挑,球在界线木栏上蹦弹了几下,还是过去了,顿时两人都欢呼雀跃,拍手赞叹起来。
  我为他们的欢快情绪所感染,心情一下子踊跃兴奋起来,快步走到他们跟前,几天来长久阴郁的脸也晴朗开来,趁着这份高昂的情绪,我打破几天来的缄默,开口说话了,“伟杰,打球啊!”
  “哦,哦,来,来,来,你也打吧!”伟杰看见我来找他,很客气也很高兴地招呼我也来打球,手上却没有停。
  我虽然情绪已经回升,但是却难以在一时之间提起这种运动的兴趣,于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看你们打。”我说。
  伟杰的弟弟比伟杰小几岁,小学都没毕业就在家务农,长得却比伟杰高,不过长相就远不如他哥,伟杰长着个又圆又大的一个脑袋,而弟弟的脑袋却尖削如山峰,伟杰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双目俊朗有神,而他弟弟的样子很猥琐,像小老鼠一样伸展不自由不随意,尤其是当我在观看他们两人打球时,他变得越加紧张不安,老是接球不住,发球也无力,一发过去就很快被他哥抽死。他大概是对我心生畏惧,所以在我面前局促不安。
  伟杰一个劲地指责弟弟:“怎么啦!?这么一个球你都接不上。”
  弟弟只是尴尬地笑着,没有在语言上回应。
  “算了算了,不打啦!你这臭技术,太臭了。”伟杰把拍子放在桌上。
  “自己的技术臭,还说别人。等会儿看我怎么把你打趴下。”弟弟在旁边小声咕噜着,对于哥哥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很不服气。
  伟杰却把弟弟弃置一旁,兴奋地招呼我坐,嘴里仍然呼哧呼哧地喘气。我说咱们到外面走走,便走边聊。
  伟杰略为迟疑了一下就和我并肩走在乡村小道上,风吹在脸上感到生冷,路旁的沟渠里的水浅而清,路旁的树上尽是枯枝,灰褐色败叶散在地上,有的已经在枯草中腐烂,附近的田间也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已经枯黄的稻桩。
  伟杰叹了口气说:“唉!农村里一片萧条,与城市的差距越拉越大。”
  我没有立即接上他的话头,心里倒是同意他所说的意见,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像我们这些农村里土生土长的大学生又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愿意留在农村工作呢,就拿你来说吧,你在京城读书,研究生毕业后肯定会钻破脑壳也会想方设法留在京城,如今只是徒增感慨而已,不像我在乡镇中学工作过,尝受过在农村工作的滋味,那种在城市里受完高等教育,然后回到偏僻农村的巨大落差感以及自身高崇思想与周围闭塞落后环境的强烈不适应,现在回想起来仍是一种仿佛看见伤疤想起旧伤的刺痛,所以目前要努力再一次拼力跳离农门。在心里自己对自己对话,没有将这些想法倾倒出来。
  他看我没有吱声,继续说道:“每年从北京回来,在家过年,看到听到这里的一些事,心里真是不是滋味。就说村里的贪污这回事吧,我们小小的一个白杨村,今年年前村民吵着闹着一查帐,竟然亏欠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啊!三百万是什么概念?这里是经济落后的农村呢,我爸妈一年劳心劳苦的收入还不到五千块!真不知道村里的这些狗屁芝麻官是怎么弄出来的?年年回家,年年都有人到我家里来专程找我,要我帮他们告状,啊!真是好笑,他们以为我在北京读书,说我是住在天子脚下,生活在京城里,天天与当官的在一起,毕业后就留在北京或分回湖南做官,他们还是那种老思想旧观念,根深柢固,没办法改变,严重的官本位意识。我跟他们讲道理,对他们说,如果你们觉得哪项收费不合理,你们完全可以一起抵制,团结起来拒绝缴纳。他们却笑话我,说我书生气太浓了,没有一点社会经验。他们脑子里总是想着通过关系,找到上一级领导,尤其是什么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为民除害的清官出现,替他们主持公道,把这些贪污*分子一个一个地拉出去枪毙掉。甚至他们还幻想着老毛的那一套,再来一次大运动,来一次三反五反,彻底地清查一切贪官污吏。我是最反对人治社会的,希望中国走上法制社会的道路,按照法律办事,不要让人情关系破坏干扰法律的正常运行,我们要学习西方的法律制度法律规范法律意识,也就是说村民要不要老是幻想什么现代包拯之类的清官出来替你们作主,你们要自己为自己作主,依靠自己的力量,采取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我越听越不同意伟杰的观点,觉得他的确书生气太浓,社会经验缺乏,叹了口气,说道:“伟杰,你太理想化,虽然你在农村长大,可你长年在外读书,毕竟已经脱离了农村生活,我是觉得农村没有什么前途,只要农民能养活自己就够了,不能跟城市里比,也没有必要比。你说你们村里亏了三百万,哪个村又不是亏上几百万,我们村年前查完帐,也是亏两百多万。书记还不是照当,前几天他还亲自出面去找人家借高利贷,完了还不是记在村部,然后分摊在各个农户头上,村民也反对过,可有什么用呢?他照样我行我素,要你交上交时,你不敢不交。上次村里查完帐后,村民都吵吵闹闹要书记赔钱下台,书记就躲在外面不回来,还有几个不怕事的组织起来告状,他们天天晚上开会,都开到凌晨几点也没有什么好结果,我爸也参加了,我妈天天骂他,说你是不是吃多了,关你什么事,反正你又不想当官,管他是姓张的当书记,还是姓刘的当书记,与你有什么相关?你不要天天跟在人家后面跑,别人是有目的的,是有想法的,你图个什么?人家李书记平时也没有亏待你,风儿考上大学,他不是一样奖励了我们五百块钱吗?这几年交上交你一拖再拖,他只是上门给你做思想工作,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过你,平时对我们也还不错,见了面都笑嘻嘻的,他私人又没有得罪过你半点,你又何必跟他过意不去。就是他贪了污,是他当官的本事,哪个当官的不是一身屎尿,哪个是清清白白的?分摊到每个户头上,我们家又多出了几块钱,何必要出头露面去造反,你们这几个人都不是正当角色,搞不出明堂来的。果果的的被我妈料到了,那个书记早已安排人马到乡政府提前通风报信,说村里有人搞非法组织,深更半夜开会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活动,愚弄篡惑群众,影响农村生产和社会稳定,蓄意破坏党群关系。结果他们这波积极分子终于开完了会,也终于在各抒己见的吵闹声中取得一致意见,就是先到乡政府告状,乡政府告不响,就一层层地往上告,不把这个贪官书记拉下马绝不罢休,于是坐得满满的一拖拉机,兴冲冲地去乡政府告状,乡政府却早有准备,软硬兼施地叫他们乖乖回家了,偃旗息鼓地再也不开会了,你知道吗?那个乡党委书记跟我们村里的书记是战友关系,平时送的礼也不会少,怎么可能会维护农民的利益,最多是要这个部下要注意影响,不要闹出事,到时可帮不上他,还给他找来麻烦。所以我不主张我爸去告状,告不响的,他们层层节节都是一路人,是飞蛾自投罗网的行为。你刚才说哪些收费不合理农民可以抵制,可是问题是农民怎么知道哪些收费是国家规定,必须交的,哪些是乡政府规定的?哪些又是村部规定的?到底哪些是该交哪些是不该交的?我受了高等教育,恐怕也分辨不清。我爸经常迟交上交,也只是迟交而已,天天在村里的高音喇叭里叫你的名字,催命似的,仿佛欠他祖宗十八代的钱。提前交的有奖励,推迟交的他们有办法让你交,不交的他们分门别类地对付,分化瓦解,到最后真正不交的非常少,这些不交的人也在村里走不起,被边缘化了。法律!农村里哪里会讲得上法律?谁强谁就是法。所以村里人只想两件事,一是想当官,二是想发财。是*裸的现实逼得他们这样想。”
  伟杰对我表现得非常有耐心,而且觉得听我嘟嘟的快言快语很有意思,很感兴趣地咧开嘴笑着,有时还大声笑出声来。看我激情演讲表演完了,慢条斯文地说:“你刚才讲的这些事我很感兴趣,挺有意思的,觉得农民告状有点像一场闹剧,不过还是要肯定他们敢于抗争敢于维护自己的权益的行为,只不过方式和方法值得商榷和探讨。”接着他就跟我讲起了中外农民起义的历史,中间夹杂着他的评论,尤其是关于农民的心理特征和农民的本质,然后又给我讲起了当代世界政治形式以及国际关系上的一些大事,最后是中国的发展问题,他结合当前的一些问题,提出了他的见解和分析,我张大嘴巴,惊奇地听着,惊讶于他的渊博知识,从他那张方正宽阔的嘴里吐露出奇妙的的言语,放散出智慧,那么高屋建瓴地俯瞰当代社会,那么有条有理有理有据指点江山,我是听得如痴如醉,对他崇敬不已,我深深地拜倒在他的学识之下。完了作为结束语他对我说:“我觉得你把社会看得太过悲观了点,我们不可以对人对事抱有悲观态度,如果把天下的人天下的事想得一团漆黑,那就很容易产生绝望情绪,也就会相应地失去主动性积极性,我不主张消极无为,人应该把握自己的命运,人也是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的,是完全改变自己的命运的。”
  我不停地点头,感叹道:“真是听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难怪培根说历史使人明智,确实如此。我总是对人生和社会持悲观态度,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经历过一些不愉快的事,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古板,不善言谈,拙于与人交往,或者是因为自己过于沉浸在文学作品的丛林之中,走不出来,受其感染太深。你讲的这些东西我很感兴趣,希望能多听你讲。也许是自己平时过于封闭了自己,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太少了,真想跟你多学习点东西。”
  “不要客气,我这几天呆在家里也挺无聊,没有个人可以说上话,我也不愿意再跟村里的村民说什么了,他们不但不理解,反而笑话我的观点,所以我平时都不大出门,我很高兴你来看我,以后有空你就过来,我们一起聊天、讨论学习,我从北京带来了一本英文版的《都铎王朝史》,是我导师借给我的,她从英国刚买回来就给我借来了,我看了一部分,很有意思,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看,你是英语专业的,一些单词我不认识,老是要查字典,很麻烦,要是你和我一起看,那就省事多了。我很奇怪地发现在英国的一个封建王朝里,例如都铎王朝里,一个国王的权利是相当有限的,跟中国封建王朝的皇帝的权利是有很大差别的。比如说,一个英国国王,他手中掌握的财政是很有限度,每年都有一定的财政预算的,主要是通过贵族交纳的贡税得以支撑整个王朝的运转,所以国王是不可以乱花钱的,如果出现超支,特别是发生战争行为,国王要追加贡税时,必须召开贵族会议,征得他们的同意才能得到额外的贡赋。而且一个国王手中的地产并不大,只是一小块森林什么的,并不是象中国的皇帝那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内许多肥沃领地是属于贵族的,国王是没有权利征用的。在经济领域里,国王与贵族的关系是严格的契约关系,国王是不可以随意侵犯的,根本不像中国封建皇帝对于他的王公大臣那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很有意思的是在英国都铎王朝期间,有的国王确实想夺走某个贵族的领地,主要是担心贵族的势力过于强大,到最后可能会威胁到国王的权利,于是国王会缴尽脑汁地想方设法去剥夺贵族的领地产业,当然并不是象中国的大多数皇帝凭借一道圣旨就解决问题了,英国国王要制造假证据,或者真的逼着他造反,然后证明该贵族犯有叛国罪,然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审判,才能最终剥夺该贵族的财产,而且是要经过比较健全的法律程序的,所以国王有时不一定能成功剥夺贵族的财产,所以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英国的国王的权利远远不如中国的皇帝。”
  我听得如痴如醉,又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很无知,更敬佩伟杰的高深学识,不过我恰好想起了莎剧中的一个情节,刚好可以对得上伟杰所说的知识,于是插话道:“噢!这使我想起了《李尔王》里面的一个细节,我当时不是很理解,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李尔也是英国国王,他赏赐给他的女儿女婿的所谓嫁妆并不是什么大官,什么金银财宝,而是拿出地图,分封给她们森林、平原、河流和牧场,我当时读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一个中国皇帝赏赐给他的女儿女婿肯定是什么高官厚禄,什么名贵财宝,而英国国王赏赐的东西却不一样,原来是如此道理!”我不停地点头感慨。
  伟杰停了下来,站住望着我,微笑着,又略有几丝勉强与尴尬,似乎不高兴我插话打断了他的思维,不过还是很有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又慢慢伸腿走动了,边走边接着说:“所以我的意思是说,在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社会,它们即使是在其封建社会期间,就已经建立了良好而稳固的社会法律体系,这个社会的政治经济运行体制是靠一种社会契约关系维持的,即使是国王也要讲法律,走程序,不能乱来的。中国现在的农村,封建的残余还有相当严重的势力,一个村里的书记,简直就是一个土皇帝,随意向农民摊派,巧设名目,花样百出,真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怎么可以这样呢?!没有一点点法律常识,真是乱搞!简直是乌烟瘴气,而且还振振有辞,气焰嚣张,一手遮天。我觉得这里主要还是一个观念问题。也就是说,一个村支部书记他是没有权利随便向农民增派费用的,农民要团结起来,共同一致地抵制不合理收费与摊派,维护自身的经济利益。不合理收费坚决不交,并且还要通过法律措施让他走上遵纪守法的道路。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法律观念,按照法律和各种合理的社会契约去办事,那么我们国家就会很快挤入世界大国的行列。中国的经济连续多年来出来了强劲增长势头,连美国人都表示惊叹、羡慕和恐慌,所以在如此良好的大环境下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都有良好的机遇。其实观念是很重要的,人要有一个正确的观念来指导他的人生。观念是可以改变的,人应该积极向上,奋发有为。从整个人类的历史来看,社会是向前发展的,而不是回退,即使在某个特定历史时期出来倒退,也只是暂时的,和整个人类历史长河比较起来,只是小小的一个回旋浪花而已,所以我们个人完全没有必要对社会对人生抱有悲观态度。”
  我觉得眼前的伟杰跟几年前到我家里来的高中毕业生的伟杰判若两人,我打心眼里敬服现在的伟杰。看来环境和知识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从北京的名门高校走出来的学生的见识比我这种小城市里培养的大学生相比,就是不一样。我好喜欢听他讲这些大道理,觉得他多么像一个意气风发的五四热血青年,,而我却显得土里土气,呆头呆脑,年纪轻轻却老气横秋,暮气日深。多跟他在一起,和他聊聊天,真的可以医疗治愈我的忧郁、虚无、消极与痛苦。此时我又想起《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朱丽叶的奶妈说过的一句台词:主啊!像这样好的教训,我就是在这儿听上一整夜都愿意;啊!真是有学问人说的话!于是我对伟杰喃喃说道:“很有意思,很有意思,我以前读初中高中时对历史有偏见,觉得它枯燥无味,公式化格式化,觉得历史课跟政治课没有多大区别,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一下子就改变了我对历史的看法。我平时很少看历史之类的书,文学作品倒是看了不少。”
  伟杰说:“听你妈说,你也考研?考得怎么样?考什么专业?”
  “我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过完年应该出来成绩。我报的是南粤大学的英国文学专业。”
  “那你将来是准备从事于文学评论还是直接进行文学创作呢?”伟杰问道。
  从事于文学评论?我只喜欢读别人写的文学评论之类的东西,自己写?!恐怕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或者说天赋,也许扪心自问后从内心来说自己不是很感兴趣,直接从事文学创作?!天啦!我好像突然被人轻轻电击了一下,仿佛心怀鬼胎无意中被人抖露揭发出来一样惊颤不已,我自己进行创作?创作,那么神圣,那么高雅,那么崇高的事业,我也能做吗?岂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穷光蛋想娶公主作老婆?对我来说太高不可攀了!哦!我不敢,我不敢,连想都不敢想!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急切自我否定呢?因为我深怕别人笑话我,说我自不量力!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痴心妄想!也不照着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可是谁不又想吃天鹅肉呢?谁不想高贵聪慧的女人呢?
  我长久没有直接回答伟杰的问话,看他还在等我回话,我很紧张不安略微颤抖的声音低低地说道:“好像写作很难的,我从来没有动笔写过什么。”
  “其实写作并不难,你不要把它看作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我个人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平时多观察,多体验,多经历一些事,然后多动笔写,一定要动笔写,就当是中学时自己写作文一样。当然一定要喜欢读书,尤其是文学作品,尽量选自己喜欢读的作品看,常年累月地这么写下去,先不要计较得失,甚至不要在意能不能发表,只管写,要有一种殉道精神,肯定会在日后写出好作品。文学属于艺术,是艺术的一种表达形式,所以写作有一个艺术发展的过程,也就是说,开始有一个摸索的过程,或者说是模仿的过程,然后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写出自己的声音,表现出自己独立的个性,有了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东西,才能真正成熟起来。当然一个作家,要需要一些个人天赋的东西,比如说,他必须天性敏感,性情或多或少有点忧郁,想象力丰富,喜好孤独,耐得寂寞,心里不浮燥,真正喜欢文学。我以前很喜欢文学,从高中时起就读了很多中国和西方文学作品,我特别喜欢读外国的小说,到了大学更是放心大胆敞开胸怀地去读,后来兴趣慢慢地转到历史上。我觉得我自己还是喜欢历史多些,不大适合文学。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事文学创作的,写作只是极少数人的事,能不能从事于文学创作要看这个人是不是真正地适合于文学,有先天的因素,也有后天的因素。我还是觉得我的情感不够丰富,形象思维不够发达,这两方面的欠缺导致我放弃了以后当一个作家的愿望。而且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小说读多了,人会变得很悲观,丧失进取心,很容易走火入魔,甚至精神恍惚,神经错乱。因为文学主要是诉诸人类的各种情感来调动读者的阅读兴趣的,那么作家就会大幅度地甚至是夸大其词地将情感最大化地展露披散出来,以引起读者的共鸣。有些情感本身是潜在地存在我们于心身,没有必要将它激发出来,让它泛滥淹没我们的理性,我个人觉得还是保持一个平和的心境还是好一点,这样才有利于冷静地思考问题冷静地处理问题。其实很多作家都是生活中的无能者、失败者以及社会的边缘人,他们大都牢骚满腹、悲观失望,精神层面上非常痛苦,大都神经质,甚至发了疯,成了精神病人。我还是主张一个人要有健康的体魄健全的心灵,用理性来指导情感。一个人的一生相对于整个人类的历史长河来说是极其短暂的,所以要顺应时代潮流,做一番实际有用的事业,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没有必要沉浸在虚幻中作无谓的哀怨。”
  我一直是静静地听着,靠得他很近地陪着他在僻静的小路散着步,心里却思潮翻滚。真想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休息一下,仿佛他的肩就是一个能起安神作用的软绵枕头,能让我很快心神安宁起来,能同时驱除那些病痛的因子。又仿佛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被他的话语熨烫过着一样,滋滋地正在冒着热气,那些孤独、寂寞、忧郁、悲伤、虚无以及苦苦挣扎于无边无际的空虚中绝望等等不良情绪都在缭缭升腾,蒸发消散了。他的一席话真好说中了我的心事,真想对他说于我心有戚戚焉,真想向他倾到我的烦恼与痛苦,每每到了嘴边又强行止住了,总觉得自己的儿女私情在他这种崇高远大的气质谈吐面前显得猥琐低下,抬不起头,开不了口。
  伟杰看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又继续跟我谈文学,他说作品中的所含有附带的作家的不良情绪就像传染病一样很容易传染给读者,并且会粘附在读者的情感世界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当读者在阅读的当时具有相同的不良情绪和境遇。有的读者甚至还会把作品中的主人公当作是自己,也深陷在这种情感折磨中不能自拔,遁入了作品中所描绘的虚无幻想世界,进而忘记了眼前的现实世界,这是很可怕的。原来如此,难怪这几天我心情的浓郁烦恼与忧愁重压心头,自己难以排遣掉才出来走走找个人说说话,一回想可能是前几天多读了几首李清照的词,还在读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不住地点头感慨,甚至有一口气快速地告诉他我的感受来证明他的观点的正确性的冲动,可是略一迟疑,便很快退缩,住口不说了。伟杰继续给我讲座般地说话,他说历史对他人生的观点形成很有帮助,他觉得历史好在是在大量正确可信的确凿的过去的历史材料的基础上提炼出一种规律和观点,这是一种是理性的东西,而非个人情感所得到的,那么由此利用这种理性规律来指导社会的向前发展,来避免社会少走弯路,避免重犯过去类似的错误。他还说现代社会对历史有误解,觉得它没用,不能直接或间接带来经济效益。伟杰又回想起大学毕业后在北京找工作时的所遇到的冷遇,所以才决定考研的,我问他读完研究生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可能会考北大的博士,或者进公司,做一些策划文案类的工作。他最后还是唉叹在北京找到一份工作是很不容易的,特别是像他这样既没有好的专业背景又没有好的关系网络。我说主要是因为现在太多的庸才占领了太多的重要岗位,反倒弄得有才干的人没有了位置。这次伟杰没有批判我偏激悲观,只是低头笑了笑,但一点都看不出他有失落抱怨情绪,依然是饱满的自信。
  彼此都觉得我们的散步走得太远了,于是转身回去,在回来的路上,我们有扯了一些闲话。临到他的房屋前,我没有进去,答应他明天过来一起和他读那本英文版的历史书。分手时我们惺惺相惜,觉得这次长久乡村散步谈话很有意思,彼此都驱除了最近的烦闷和压抑,为找到在这么一个土生土长的环境找得一个可以真正说得上话的人感到高兴。
  在独自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伟杰所说过的话,尤其是关于文学和历史的观点,虽然当时我是那么崇敬激动地听他说,那么轻易地相信他的观点的正确性,近乎仰望地接受着,如同虔诚的教徒接受福音一样,可是现在当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开始回味伟杰所说的话,我又模模糊糊地感到我不是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也许是不希望他说的观点去破坏我对文学的美好神圣形象,纵然他指出来文学的一些怀毛病,甚至是言之有理,又怀疑他有卖瓜的说瓜甜的嫌疑,觉得是他对于历史的偏好使得他把历史凌驾于文学之上,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很喜欢听他说话,那么充满了智慧,对我有启蒙的作用,他又来自大都市,住在京城,在师资力量非常强大的高校里读研,无疑与他多接触让我大开眼界。更重要的是多多少少这种交往使我从我目前个人的失落的儿女私情中解脱出来,得到了一种心灵的援助,可以用来去抗争目前无边无际的虚无与寂寞。
  快到家门口时,发现天已经灰蒙蒙地暗了下来,这时竟然下起了小雨,我连忙紧步小跑,心想坏了,要下雨了,明天去伟杰那里泡汤了,心里在紧紧地咒骂这干扰破坏的鬼天气,又想到明天因这坏天气自己又要困在家里感到愁绪满怀,郁郁寡欢。一声不响地进了屋,坐了下来,仍在喘气,还好,身上只是稍稍淋湿了点。呆呆地望着屋外,心里还在回忆着伟杰的所言所语,这时雨点声骤然急促增大,好像粗壮硕大的砂粒突然从天而降,砸在地上,铮铮有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小冰雹粒子,心里豁然开朗起来。没过多久天上真的如我所料的那样,肥肥的鹅毛大雪飘然而至,稀疏地洒落在屋顶、树枝和地上,整个世界顿然变得苍莽低矮起来,诚所谓“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放眼望去,四处大地都粘附上一层白色雪团,天空由此而变得明亮了。呆呆地望着乱舞飘飞的满天雪花,觉得她们多么像一群群飞舞的雪白蝴蝶,争先恐后地飞至地面,化而为雪,从而终结了她们各自的使命,又一次使我进入了梦幻一般的世界,全然忘记了眼前的现实世界。是的,飞舞的雪花多么像生命,刚才还鲜活欢飞,可一会儿就跌落于地表,寂无声息地堆积在地上,再也飞舞起来不了,等第二天太阳升起,就会融化成水了,水又与泥土融合,把乡村的路弄的泥泞不堪,惹得村民抱怨弄脏弄湿了她们的鞋与裤子,造成了她们的行动不便,但过不了几天放晴,路又干实了,雪花变来的水也就踪迹全无了。
  屋后邻居的两个小男孩欢快地跑来跑去,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展开双臂,模仿鸟儿的翅膀盘旋飞翔,左转右弯,后面那个也紧跟其后,又不时地跳跃着,拍打着翅膀一样,同时扯着嗓子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布一个重大喜讯新闻一样高声叫喊着下雪啦下雪啦,一直大声叫嚷着不停,他们的妈妈心疼地招呼他们休息一下,别累坏了。我很羡慕他们的快乐,那种不由自主的如泉涌般的快乐。
  晚上睡觉前,觉得一时睡不着,就打开收音机,随意地听着这个那个节目,调来调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想把自己弄疲倦好睡着,听着听着,突然从BBC的中文节目中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逝世。没有搞错吧!我一遍又一遍地问,真想把那个播音员一把揣到跟前,问个究竟明白。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如同在黑夜里听到一个惊雷,心里仍在震颤不已,略微又有点天崩地裂,乾坤倒塌之感,躺在床上,竟然有一种床在摇晃的感觉,莫非伟人死了,大地都要为之震动?这个消息可靠吗?为什么电视上七点的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没有播出来了而是由一个外国的电台播出来的呢?BBC应该不敢扯这么一个大的谎,应该是真的。此时真想立即起床前往伟杰那里求证,想想还是算了,何必瞎操心。
  躺在床上,思绪翻飞,又回忆起过去妈经常给我们三兄弟说过的话,你们今天能读上书能上学,我能读上大学,都得感谢*,要不是他,你们现在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想当年你伯伯那时不知事,一时好玩,把家里的毛主席像上的眼睛弄坏了,恰巧被王队长看见了,捆去打了个半死,他们说你们林家恨毛主席,想要挖主席的眼睛。谁叫你们爷爷置那么多田,分阶级时划成了富农。妈当时嫁到我爸家里时也是有顾虑,主要是担心她的下一代读不上书,我爸当时只读完了小学就不允许上学了,政府怕我们这些不属于先进革命分子学了文化知识破坏社会主义。也是姻缘所管,妈还是到了林家。我也是运气好,生恰逢时,*及时上台,我不但能读书,还考上了大学,从此跳离祖祖辈辈耕种的农门。
  我一向厌恶政治,只想个人自由,对于政治和政治人物是敬而远之。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己一直认为人人平等,个人应该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可是在政治领域人与人之间却是等级森严,一级一级地压着,诸多无形的绳索捆绑着整个心身,令人窒息,这就叫做戕杀人性。所以自己平时最不愿与当官的接近,且不说跟当官的在一起自己感到极端的不自在不舒服,行动语言受限,也不说旁人大家都以当官的为中心,一切话题都围绕他转,个个都纷纷堆满笑容,极尽奉承之能事,说的话儿句句动听,让人听了开心,在场的领导尤其颔首笑颜,可唯独自己头脑呆滞,口舌粗拙,在一旁显得格外蠢笨,唯一的显眼的傻。最令人难以理解和接受的是明明我们大家都是人,而且当官的不见得比我聪明,比我有文化,比我有志向,比我更愿与人为善,可为何偏偏我们要听他一个人的,我们的生活竟然被他一个人所限定与管控。
  就拿我原来工作过的中学来说吧,这是一个乡镇级别的初级中学,那学校里最大的官就是校长了,当然上头有联校、乡政府和县教委的各级的官管着校长,但是至少在校园里经常走动的老大就是校长了。况且校长头上的直接管他的官一般平时是不来的,偶尔一些什么检查一类的事,来者都是客位,当然是嘻嘻哈哈下来,开开心心地被送走。个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眼光余目看我们普通老师半眼。校长更是将上面人物的到访检查当作头等大事来抓,动用一切自己可以支配的资源,极尽接待之能事,小心谨慎地说话,态度和蔼可亲地陪笑,等上面的领导一走,校长的脸上的笑容就再也难得让我们老师看得到了,又恢复了平时不苟言笑严肃认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要是在校园或外面恰好碰到校长,那一定是我们老师主动早早地迎头打招呼,笑容满面而又亲切恭敬地喊他校长,他也只是点点头,很便当地走了,有时会一时疏忽或真的没有看见校长,校长就会像不认识你一样倏乎地从你身边走过了,当你惊醒般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和校领导打招呼,呆立于地半响,不断地责骂自己无能没用,竟然对领导不尊敬,又痛惜当面错过了和领导拉好关系,表*迹的良好机遇,更是忐忑担心领导从此对自己有看法,说不定领导以后会利用手中的权力暗地里寻找机会报复自己一下,以便让我尝尝不尊敬领导的滋味,哼!竟然敢不尊重领导的权威,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我的厉害的,我仿佛在黑暗中看见校长在独自冷笑。
  这倒是日常小事,想开了就不足为怀,最让我在心里痛恨校长的是他好大喜功,搞形式主义,爱折腾人,又擅长耍手腕,有谋略。制定一些限制个人自由的政策,白白耗费我的宝贵时间。就拿坐班制来说吧,所有行政人员和任课老师平时在没有上课时必须坐班,坐在办公室,由他们校领导手捧花名册逐个逐个地在各个办公室查到,谁要是在查堂时刚好不在办公室或教室里,那对不起,你就是缺勤了,第二个月初去财会室领工资时就会发现这次工资比上个月与众不同地少了一点点。而且缺堂缺得多了,肯定会影响自己在学校领导和同事中的印象,长此下去会进一步被边缘化,所以我才不敢缺堂。坐在办公室里吧,大家总是七嘴八舌天南地北地扯着闲话,尤其是办公室有几个爱开玩笑的活跃分子,当然只要办公室里有三个女老师,那自然安静不了,于此我最头痛,我总是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因为急着要复习考研,可这种环境怎么可能安心看进书?!唯有心里暗恨这些饶舌多话者,无端地紧绷着脸,搞得同事关系也不顺畅。后来心一想,都是校长一个人的鬼主意,大家都服服帖帖地照章办事,开开心心地坐班聊天,唯独我格格不入,愤慨不满,心里非常矛盾,甚至会自我贬低自我封闭自我憎恨。
  关于坐班制,也有在领导面前说得起话的老师建议取消过,因为实在是限制自由造成很多生活上的不便。校长也曾经动摇过,并答应取消一个月试试。这一似马上就似出了问题,年轻老师又多,经常聚拢在一起,乘着没有课,无聊之际,就玩起了牌,当然不是白玩,是要赌钱的,玩得开心刺激时,竟然忘了下一节课要去上课,但是上课查堂是没有取消的,一查教室里闹哄哄的,学生吵吵闹闹,却没有老师来上课。还有一次下午第一节课打上课铃声五分多钟了,刚好校长查堂,他发现竟然有八位老师缺堂,他怒气冲天,打开学校的高音喇叭,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这些老师的名字,咬牙切齿地说我校长请你们马上去上课,学生都等着你们。第二天坐班制又恢复了,再也没有人敢提议取消了。我可是老老实实地早早去上课,从不迟到,而且取消坐班的那几天里,我别提有多高兴,终于可以一个人躲在自己房里,关上门,安安心心不受干扰地看书,唉!可是好景不长,刚得到的可以自己自由支配的宝贵时间又一次活活地被他人扼杀了。诚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个人处于那样的环境,如同身处一架搅拌机中,不但搅得你心身面目全非,而且也会沾染上一身脏泥,所以自己才决意离开那个学校。
  如今现在一想,也不能全怪校长,他不手段高明,不强横,不加强管理,整个学校不乱套才怪。跳离了那个圈子,自己才能够这么想,可当时心里只是无穷尽地恨校长恨当官的。其实在这个社会里,哪里又不是一样呢?古今中外老百姓就是被当官的管的,各种各样的机构,各种级别的官员就是管人的,你要么就是管人,要么就是被管。人都有一种隐藏内心深处的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愿望,而当官的就是这种愿望被社会认可,可以合法实现的一种。唉!什么时候才能没有了当官的,人人都是平等的,自己管自己?!我痛恨各种组织机构,它们都是限制个人自由的机器,都该一一摧毁废除。人天性是自由的,只可惜自从有了组织与机构,人从此就失去了自由,各种无形的绳索叠加套在人的脖子上,行动不再自由。
  我现在要是和伟杰谈这些,他会批判我是无政府主义,他会举出很多理由来批驳我的观点,比如说,现在有这么多的公安局派出所,这么多的警察,依然还有抢劫*偷窃等各种违法犯罪活动存在,若是没有了警察机构,那岂不天下大乱,社会动荡,烧杀戮抢,个人的生命财产就会马上失去保障,还有没有了国家军队,很快就会发生内战或遭受外敌入侵。我知道伟杰的这些原因个个都有理,我一句就辩驳不了,设想当时我一定又是低头默听他的滔滔言辞,同时会深感自己理论浅薄,个人主义意识太浓。一想到这一点,我忍不住在床上微笑。
  说实在的,我又何尝不期待自己社交能力强,尤其是擅长与领导搞好关系,不仅可以免除被领导批评作践外,还可以享受到各种工作上生活上的各种便利、福利与恩惠。(我表面上不说,实际上有时也贪图这些东西。)这样才在一个单位里混得下去,要是像我过去在中学这种与领导关系恶劣的做法,唯有自己主动离开才是最佳出路。可是问题是我明明知道像我这种胆小怕事又没有什么社会背景的老实人,无权无势又无钱的小小老百姓一个,是不可以与领导作对的,是没有力量与领导抗衡的,可我偏偏就是在某些不可预见的场合下忍不住抗争起来,而且还很极端,后果自然可以想像。
  当官当到*的份上应该是很大的官了,在老百姓的眼里看来可谓富贵之极,可是再富再贵今天他也会老也会死,今天就是他的死亡日期。也许我们可以说他的一生是伟大的一生,风光的一生,活有所值的一生,他自觉地将个人幸福与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幸福挂钩,并为之终身奋斗。临死之际他会为自己的成就感到慰藉,他对于死亡也许也就不会那么恐惧,他的小我已经投入到千千万万的大我之中,仿佛他的生命得以无限地延伸。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我是无比地崇敬*。
  西方一个叫做海德格尔的哲学家说过人一从娘胎里走出来,就开始了走向死亡的进程。这句话说出来恐怕只有老人和躺在病床上的人才会真正理解体味得到其中的真意。平时我们忙忙碌碌,忙碌于工作与生活,当我们基本的生存得到解决时我们又有了高层次的需求,可是谁愿意一个人静下来,心无杂念,独处于孤独之中?只要他静默沉浸于孤独之中,他就会马上直接走近面对死亡,由此体验死亡的境界与滋味,就像我现在一个人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爸妈睡在隔壁房里,她们早已酣然入睡。
  黑暗之中,我仿佛看见自己独自一人走向那广漠无边的冥冥世界,就在快要跨过这个门槛,进入那个让人从此失去一切知觉的虚无销溶一切的世界时,我感到一阵昏眩,似乎是从门槛边突然刮来一阵旋风,让我猛然醒悟,我感到无比的恐慌,急忙转身往回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有一次跨过门槛跌落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情不自禁地睁开双眼,看见窗外的白雪,虽然是深夜了,但在白雪的照映下,外面却如同天已经亮了,由此我心安了许多,眼前的现实世界让我明白自己还活在人世。我想起了夏,思念着夏,想象着她此时此刻也如同我一样长夜绵绵难以入睡的种种情景,设想着虽然彼此相隔两方,可心灵遥遥相通。多么渴望此时能将她那如小猫般柔软而又温暖的身子抱在怀中,抱着她我一定可以安然入睡,用不着现在这么长久地睡不着觉,忽然几滴清泪滑过脸颊,接连相续地滴落在枕头上,又渐生悔意与自我谴责之情,怎可以一再伤害她、背叛她。唉!人活在世上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的情感纠缠与难以如意,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个性化的敏感与清醒而导致的如此的难以排解的痛苦?!又胡思乱想了很久,后来在这种为深夜仍难以入睡担忧和焦急的状态下进入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状态,后来就不知不觉地昏昏沉沉入睡了。
  到后来就睡得很香很沉,又做着怪异的梦,那么清晰,以至于妈喊我吃早饭时依然还记得。真遗憾,要不是妈喊醒我,半路打断我的梦的历程,后面的情节一定更精彩。
  在梦中我一个人在一个深山老林里游荡,好像是从学校里逃学出来,在梦中时光竟然倒流回溯,梦中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初中生什么的(梦境中的自己却并不觉得奇怪),一个人在山路里走着,眼睛四处张望着,到处都充满了新奇古怪。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怕老师发现,怕爸妈责骂,到后来为大自然的风景所吸引,很快就忘了要回学校读书。一直尽情地沿路走下去,嘴里还小声哼哼唱唱,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不久就发现上山的路越来越陡峭,一不小心险些滑倒滚下山坡,幸好一手抓住身边的一个低矮茶树,心惊肉跳了好一阵子。前方远远的山坡下的平地上有几头牛在吃草,却依然看不见人。自己感到奇怪,看牛的小孩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到旁边的鱼塘里游泳去了,可是我居高临下根本看不到鱼塘里有人游泳。该不会淹死了吧?!真想马上下山去池塘附近查看一下,若是及时赶到,或许可以救他一命。又犹豫了一会儿,特别是以自己只可以自救,没有在水中救人的本事为理由,就止步了,于是继续前行。开始的时候心里很不安,不停地自我谴责,自己竟然是个见死不救的人?!一路上感觉有很多人都在指责我议论我,我朝四周一望,又没有看到任何人,于是心里又安稳下来。
  于是又继续悠哉游哉地前行,这时来到一个农户家前,啊!想不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人家住,已经是半山腰了,那她们一家人外出多不方便,爬上爬下多麻烦,不过我很羡慕住在这里的主人,这儿多安静,没有外界干扰,等我老了,我也把家安置在像这样的地方,不知夏是否愿意跟我住在这里,恐怕她不大情愿。
  想着想着我就走到屋前,这是一间很大的木房子,我忽然觉得它多么像儿时老家的房子,记得小时侯四、五岁时就被迫离开这个老家,听妈妈后来讲,是因为我们林家是个大家族,解放后划成分是富农阶级,村里就要拆散我们林家父辈兄弟们,爸带着我们一家搬迁到一个偏远的小村,那里原先只有零星几户,也需要新农户。没过多久爸觉得那里太苦,就决定再次搬迁,从山区老家故乡迁居到我妈的湖区故乡,当时我大舅舅是队长,那时的队长权利可大了,他说一句话可顶用了,发动对里的壮年劳力半夜三更于是去了我们那里偷偷地帮我们搬迁。他们安排年少的我站岗放哨,若有人来了,就咳一声,暗示有人来了,好像当时搬迁是没有经过当地政府批准,所以大舅舅怕当地人干涉。
  我那时就五岁不到,明亮的月光之夜,大人都紧张地忙碌着,小声嘀咕着,商量着什么,又吩咐安排着,我就站在门前。这时我远远看见前方来了一条狗,我立即咳了一声,我怕屋里的人没听见,又大声咳了一次,里面的人立即停下来,然后迅速地吹灭了灯,个个屏气凝神,紧张地等待了好一阵子,我妈才敢走出来,探头探脑左张右望,却没有看到有人来,就问我看见谁了,我指着前面那条狗,妈回去进屋一说,大家都哈哈大笑不止。
  后来连夜将所有物品一次性搬到了我外婆所在的村里,可是我长大后还会经常回忆起我出生时的老家故乡,所以这次在梦中依稀模糊地梦到老屋,并不是很确定清醒,只是觉得很熟悉,有一种是似曾见过却又一时之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的感觉。(梦境就是这样。)
  我站在屋前,一直纳闷,怎么青天白日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只鸡在附近啄食,还有几只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往,又纳闷好奇,这里是山林,又没有大片的油菜花,蜜蜂飞到这里来干吗?而且附近也没有什么花,没有蜜采。只是等了很久还是没有人出来,里面也没有人,所有的门都紧紧地关闭着。可能家里的人都下去干农活去了。
  真想一个人偷偷进去看看,一想到这是小偷小摸行为,万一被人发现那就麻烦了,于是决定不进去了。这时看见屋旁有个猪圈,就走过去想看看猪栏里的猪有多大了。刚走到猪圈边,想看个究竟,这时突然从旁边的草堆里窜出一只狗,凶狠地朝我汪汪汪地狂叫,整个山谷都有回荡声。妈呀!我吓得赶紧往后跑,狗一直跟着我,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对我不依不饶,随时都会扑上来对我撕咬,只是因为我出来后回头死死盯着狗看,装作很生气又很非常镇静的样子,仿佛我是这里的常客,很你家主人很熟,我又不是来偷东西的,只是来做客玩玩而已,你干吗这么凶?!
  于是又继续往前走,走的脚步很慢,时不时地回头防备狗的突然袭击。我好像这样被狗逼着走,却被逼到一个死胡同一样的悬崖绝壁下,我慌张起来,心想这只狗真聪明,竟然比人还聪明凶险。这时从那头也走出来一条狗,直朝我走来。天啦!我可怎么办?!竟然被这两条狗引入它们预先就设置好的陷阱,很快它们就会前后夹击,活活将我咬死。我急得浑身流汗,手脚颤抖,惊慌失措,我拼命地往上跳,狠力蹬腿,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冉冉腾身飞起来,只是起步速度很慢,狗几乎跳起来够着咬到我脚,还好,我越飞越高,已经上到屋顶上面,我继续努力地飞,依稀觉得有一个象伞一样的东西(应该是一种滑翔伞吧)钩住我,就这样在高于屋顶的上空飘行,然后又觉得自己快要掉下来,于是又用力拉扯着手上的线,线连接着一段很粗壮的弹簧,不停地上下拉,双脚也助力地蹬,于是又飞升起来。(这个滑翔伞估计也是我异想天开的结晶,该装置结构灵巧,轻便易携,有很多的丝线之类的东西包裹缠绕在身上,然后只要用手脚拉动蹬踩着这些弹簧装置就可以飞起来。)
  飞起来的感觉真好!人的身子这时变得这么轻,轻飘飘的,如同一片大鹅毛在空中随风飘飞。我惊奇地俯首欣赏着下面的风景。一会儿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松树,又过了一会儿看到的是低矮的茶树,全开着白花。好大好大的一朵朵茶花。等会儿又看见山谷里有人耕田,牛和人看起来会那么小,哦!我明白了我飞得太高了,难怪头感到有点发昏,于是就停止用力,然后继续借助余力向下斜行,这时竟然身子擦着一丛竹林而过,等到自己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落在了地上,赶紧站稳,头依然还有点如同陀螺旋转一样不稳定。等了很久才恢复正常,于是决定回学校,应该快到了放学的时候了。于是放开步伐加紧走,刚拐过一个弯,忽然看到西下的落日,红彤彤的,心想可完了,都快黄昏了,自己赶回去学校一定已经放学了,学生老师都*了,等我赶到学校,里面一定空无一人,于是很着急,又不停地责怪自己不该贪玩,忘了按时赶回,一定会挨骂。
  这时我在路旁看见一个矮茅屋,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修建得很隐秘,初眼一看还不容易发现。等我走进它时,里面弯腰走出来两个人,身材都非常高大。啊!?原来是毛主席和刘少奇,你们竟然是住在这里?!这地方真好!他们俩看见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微笑着朝我点点头,继续两个人的亲密交谈,声音很小,我根本听不清他们说着什么,我心里直问,怎么*没跟他们在一起?!晚上BBC不是已经宣布了*的死亡了吗?!就在我在迟疑到底是该上前问个明白,还是继续走路赶回学校时,只可惜就在我迟疑未决的时候妈叫醒了我,她喊我吃早饭,她说她有事忙,要早点吃饭出去办事,就这样我的美梦被打断,非常遗憾地没有了结局。

第二天我又去找伟杰,后来又一同拜访曾军,回家后得知夏老师派她妹妹送来药给我,夏老师打来电话哭诉,我找到夏老师老家
很恼怒妈侵扰了我的清梦,又很生气,她接二连三地催命一样叫我起床,连好好睡一觉的权利也要剥夺我的,在家真不自由。真想一下纵身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快步离家出走,发誓再也不回来,可是一想快过年了,自己能住在哪里呢?普天之大竟然想不出一处安身之处。又真想破口大骂她几句,可是一想到她是妈呀!儿子怎么可以骂妈呀?!更何况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只好强行抑制冲天的愤慨与怨气。很不情愿地睁开双眼,啊?太阳都照到屁股上来了,窗外白雪凯凯,明亮刺眼,时候一定不早了,应该到了九点多了吧,自己还以为现在才早晨六七点呢,妈一定是急着外出办事,又担心我很晚才醒来吃不上热饭,知道我很懒,宁愿肚子饿着也不愿动手热一热饭菜,她从小就把我掼坏了,平时不大让我做家务劳动,只让我读书,一心要我考上大学。自己错怪妈了,心里很过意不去。
  一个人(爸不知去了哪里?)吃过早饭,踩着脚下吱噶吱噶响的雪走向伟杰家里。太阳照射在雪上,踩的地方多了,有的地方就开始融化,沾上泥,走得快了,泥就附载在裤子上,弄脏了裤角。等我到达伟杰家时,他已经坐在屋前的禾场上,晒着太阳,读着书。我喊他一声:“伟杰,这么早就开始看书?!”
  “噢!你来了。坐,我给你搬椅子,我刚好在看这本英文版的《都铎王朝史》,我正好想你过来一起看呢?有些英语句子我看不大明白。”
  他示意我坐他的椅子,然后进屋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我旁边。
  我先跟他提起*逝世的事,他一点也不惊讶,他说他在北京早就听说过邓的身体恶化,近乎死亡,只是一直靠先进的医疗手段尽力维持着,所以昨天的死亡消息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不过他倒是给我讲了一通关于*功过的事,仍是那样的滔滔不绝,有条有理,观点新颖,我又是听得如痴如醉,不住地点头。完了他还是要我继续跟他一起看这本王朝史。我把这本书拿在手上翻了翻,对伟杰说:“这本书是你从图书馆借的?是国外出版的,纸质真好,学校进口的?”
  “不是,借的导师的,她刚从英国带来就被我借来了。我读了一部分,感觉很好,这才是真正的历史。只是有些英文看不大懂,从上下文模模糊糊地猜,不大确定,现在我们一起看,你稍微给我解释一下就行了。”
  我们从他刚读到的下一个段落一起看,看完一段后,他要我解释,其实是我们一起在分析讨论这一段话的意思,伟杰的英语基本功很好,我刚讲出前面的一部分,他就马上跟上说出后面的意思。这样讨论着分析着解释着,我们两人都觉得很开心,他觉得我的英语综合能力要远远超过他(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当然感到自豪和自信,终于在一个方面超过他,并赢得他的尊敬,而我更佩服他快速的理解力,我只提到一个意思,连我自己也不完全理解说出的东西,他会很快地结合他的深厚历史功底给我耐心解释,让我明白很多。有时我们俩对一个长句子都不明白,我尽力从英语的句法结构方面给他提示,他尽量从历史知识的角度猜测,这样反复一起分析后来终于双方都明白,并达成共识,觉得就是这个意思,为此感到欣喜万分,为共同合作解决一个难题而快乐开心,又接着看下一段。
  我不由自主地投入这种两人阅读与讨论之中,渐渐忘却时间与自身的存在,直到后来大家都有点累了,伟杰提出休息,我仍然觉得犹意未尽,还想继续看下去,只是不好意思勉强他。这种感觉正是我目前最需要的,忘记一切,将整个心身投入到一件事情上,这样就暂时摆脱掉目前浸染包裹我心灵的难以摆脱的寂寞与茫茫无边的苦痛。人都是这样,在自己内心最痛苦的时候,一个人难以排解的时候,总想找点事做做以寻求外界或他人的援助来摆脱眼前的虚无。
  过了一会儿我又催着伟杰一起读,不停地说:“太有意思了,我没有想到读历史这么有味道,以前读文学作品多一点,现在看来读读历史挺有意思的。”其实我内心里想说,都是文学害了我,弄得自己不知不觉地中毒很深,全盘地相信了里面的东西,并遁入虚无,远离现实,沉浸在个人情感世界,封闭自我,好幻想,失出了日常理性与实际才能,现在我要多读历史,以此来挽救自己。
  我们又读了一个多小时,现在连我自己也感到累了,于是我们又到外面乡间小路去散步。散步时我顺便提到前面村里有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他现在在朗州师专读书,也是历史专业的,伟杰很感兴趣,提出去他家,大家交流一下。
  在路上我对伟杰说:“我很佩服这位高中同学,实际上是在龙池补习班认识的,你没有读过补习班,是直接考上大学的,当然不知其中的滋味。哎!补习的那段日子真是令人难忘,下辈子再也不读补习班了,即使考不上大学在农村做牛做马也愿意,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他当时在补习班成绩一直是前几名,而我是二十多名,哪知高考前他得了重感冒,发挥失常,落了榜,家里条件又不好,没钱再供他读书,他只好去了上海打工。我前一段时间突然在朗州师专碰到他,他告诉我他在上海呆了两年,觉得没出路,于是回来复读,居然还让他考上了师专。”
  伟杰没有发言,我猜想这并不值得他敬佩,我们这样的人并不属于他那样的精英分子,而我却从心底里亲近这些曾经遭受过挫折然后又重新站起来的人,仿佛我靠近他就可以从他身上吸取到力量,以此来帮助自己也站起来。
  曾军呆在家里也很无聊,看到我们到来喜笑颜开,眉飞色舞地热情招呼我们进屋坐,一看就知道他寒假呆在农村的家里很苦闷,没有人可以说上话。这几乎是农村大学生的通病,一旦跳离农门,就开始看不起周围的农民,觉得他们愚昧,不愿意跟他们说话。
  曾军天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自从我把伟杰介绍给他之后我就很难说上几句,他看我不大说话,又及时从与伟杰的热烈交谈中回转身微笑着对我问寒问暖,以免冷落我。我怯怯地说:“没事,没事,我很喜欢听你们纵谈天下大事,让我大开眼界,我……都太无知了。”
  他俩好像是吃饱了太多的东西撑得慌,终于都找到一个发泄口,于是从各自的嘴里不间断地抖落。从*的功过评价,中国的当前的社会问题及今后的走向,到当前国际形势,他们探讨得那么充满激情与智慧,我忽然觉得他们很高大,同时离我也很遥远。
  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是他们的热心听众,一会儿看看伟杰,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到曾军脸上,到他们争辩得激烈时我心里感到他们荒谬可笑,这些空洞浩大的话题值得你们这么感情投入吗?到后来我渐渐失去兴趣,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同时我又暗地里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带伟杰来这里,先前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读书讨论聊天真好,现在他和曾军谈得热火朝天,将我弃置一边,自己不但插不上话,而且感到莫名的孤单。伟杰似乎和曾军有更多的共同语言,而自己早已被伟杰忘记。于是内心暗地升腾起一股对伟杰的怨恨,等到自己清醒地认识到后,连自己也觉得荒唐,阴在心里笑自己,又没有搞错?!自己不会是同性恋吧?否则怎么会忽生嫉妒之心,还有上午在雪中一起读书时,他的脸离我的嘴唇那么近,我竟然有几次冲动想吻他,只是拼命忍住才没有做出变态的举动。
  我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忽然站起身来,离开他们,装作在曾军的房前屋后走走看看。过了一会儿曾军发现我走了,于是提议出来找我,我过意不去,不停地说在附近看看。这时曾军的老爸看见儿子和一个大知识分子谈话完了连忙乘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把曾军拉到一边商量什么事去了,等我和伟杰出来找曾军时发现他正在屋旁的池塘里捞鱼。
  天啦!我惊呆了,这么冷的天气,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他竟然赤脚下水用那个破络子在捞鱼,那么一个小络子,很难一下子捕到鱼,曾军一点都不担心着急,很耐心地来回在塘中捕捞着。伟杰笑哈哈地很新奇地看曾军捞鱼,觉得很好玩,我却感到身子上的阵阵寒意,仿佛是自己的腿下了水,因严寒而感到冰冷,颤抖得厉害。设若他们到了我家里,我才不会下水捞鱼。于是很感激很同情地望着曾军,他脸上一点也什么苦楚的感觉,边捞鱼边仍然高兴地陪着伟杰聊天。我又想起我的父母,要是来了我的同学,妈会拿出很多好吃的东西替我招待我的客人,至于下水捞鱼的事我爸早就按照妈的吩咐去做了。当然爸也用不着赤脚下水,家里有腰靴,根本不用赤脚入水,如果嫌麻烦,干脆花点钱去买就得了。
  我知道这是家境的不同所造成的,曾军的父母真是老实巴交的老农民,都六十多岁的人,等到我们一起吃饭时,俩老无论如何也不愿上桌和我们一起吃,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两个人相互偎依挤着站在一起看着我们三人吃,好像我们是大人,她俩老反而是两个胆小怕事的小孩,因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胆怯地看着我们三个大人物。
  伟杰依然是高谈阔论,兴致勃勃,一边又大口地吃鱼,没有忘记及时地赞叹鱼汤鲜美,乃至口沫飞溅,洒落于菜碟之中。曾军也兴致高扬,一个劲地劝我们多吃菜,看到我在餐桌上寡言少语,低头只吃饭,就热情地给我夹菜。又不停地说我太斯文,是不是嫌老同学家里招待不周,饭菜不合口味。我尴尬万分地连忙否认,又在一时之间找不出很动听的言辞来表达自己的谢意,又急又不好意思,等到自己终于想出一句好话准备张口说出口时,发现曾军早已掉过头去和伟杰继续畅谈中日关系去了。
  又是一场热烈的争论,只听到曾军说道:“中日之间在不久的将来必有一战,少则十年之后,多则五十年之后。这是由日本的本质决定的,这个民族天生好战,野心勃勃,而又心胸狭隘,死不认错,全是一批小国岛民,而且他们国内的军国主义正在死灰复燃,一旦重新掌权,必然重新挑起战端。他们岛内资源缺乏,只能通过对外扩张掠夺才能维持自身的生存。再说中国和日本的矛盾是深层次机构性的矛盾,各种矛盾长期纠葛缠绕在一起又得不到最终双方都满意接受的解决,彼此又是长期结怨已深的夙敌,发展到最后不是通过协商谈判可以得到最终解决的,战争是唯一的途径。”
  伟杰微笑着说:“我不认为中日之间存在着再次爆发一次大规模战争的可能性。因为时代已经变了,中日之间的战争爆发的因素基本上已经不多了,而且牵制战争爆发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推动战争的力量,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国际上来看。况且中日之间的政治军事力量对比不像过去几次中日战争的力量对比那么悬殊,谁主动发起战争谁都要顾忌对方的力量,必须事先预计能够打败对方才会发动战争机器。最重要的是当今世界已经是经济全球化的世界,是一个共同维护共同遵守游戏规则的大社团。看看中日之间的每年急剧膨胀的经济贸易往来的数字就明白了,日本人把大把的钱投在中国,如果主动挑起战争,岂不是自己糟蹋自己的钱,危害自身利益,发动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那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呢?”
  伟杰的话刚音落,曾军就急切地跟上说道:“伟杰,你别忘了,从人类历史的长河看来,战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过去没有停止过,现在也没有停止,将来也不可能停止。是的,时代变了,历史是向前发展的,但是一些基本的历史规律是不会变的。”
  伟杰的态度始终是微笑的,那么谦和,换了是我,早已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何况眼前的曾军说话争论的口气是那么咄咄逼人,一副权威强硬的面孔。等曾军说完了,伟杰才开口说道:“是的,战争是不会停止的,不过我个人觉得在可预见的将来中日之间是不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争的。可以说大国之间的大规模战争几乎不会再爆发,现在毕竟已经进入了经济全球化的时代,时代的主流已经变了。当然我主张在搞好经济的同时,加强国防建设。”
  曾军看我一直在餐桌上保持沉默,就问我:“林风,你发发言,你是同意伟杰的意见还是我的意见。”
  我笑了笑,说道:“我也说不清,不过我觉得很奇怪,我是学外语的,可以说有机会碰到外国人,或接触到外国的一些材料,但是在碰到所有的外国人里面,我最不愿意碰到日本人,如果是当面碰到,我心里就预先对他心怀怨恨与讨厌,不愿开口跟他说话。其他的外国人,不管是发达国家的白人,还是来自落后地区的黑人,基本上不会预先对他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伟杰说:“这就说明一个问题,中日之间的隔阂是很深的,相互之间的猜忌心很重。是不是跟目前的教育和舆论宣传有关?按说你没有经历过抗日战争,最多可能从爷爷辈那里听到一些故事。我个人还是主张中日之间长期友好,当然是有前提的友好,有策略的友好。应该着眼于将来,以理性的态度对待过去的历史,不要情绪化,尤其是一些民族极端的情绪要合理引导。”
  曾军仍然是不服气地说下去,什么小日本是个岛国,民族心理就阴暗,没有我们大陆居民的开阔胸怀,他们死不认错,很可能还要再次发动战争,以证明他们永远是胜利者。伟杰摇了摇头,不再争论了,继续吃饭,饭桌上稍微安静了很多,当然曾军还在继续谈他的观点以图说服伟杰。
  等大家都吃完饭,我提议到外面走走,散散步,在乡间小路上散步,太阳照在身上很暖和,一会儿就觉得痒痒地浑身舒服,只是脚下的泥很讨厌,老爱沾在鞋上裤上。曾军又和伟杰谈得火热,两人谈起了各自的毕业后的打算和理想,只听得伟杰说道:“我硕士毕业后想考北大的博士,考不上的话,就去经商吧!在北京有很多商机,关键看你怎么去把握。回到农村,看到一些贫困现象,心里很不舒服,而有的人却显得特别富有。我也不希望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毕业后还一直是一贫如洗,我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创造财富,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我也对经商很感兴趣,相信自己以后至少是能够过上小康的生活。怎么样,你呢?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曾军说他对从政很感兴趣,希望以后在这方面有所作为,他说他愿意从基层做起,这样才能真正锻炼自己,才能做出成绩。他还好说他现在担任系里的学生会主席,自我感觉还不错。
  我一直是听他们说,自己没有参言,其实我也在心里问自己将来我去干什么呢?唉!我能干什么呢?又能干些什么呢?能够干好什么呢?去经商做生意(当前最热门的话题就是下海)?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而且在这方面一点儿能力都没有,缺乏做生意的所有的基本素质。即使是去做,也没有本钱,即使有了钱,也会亏得血本无归,破败得一塌糊涂。我天性懒散,感情用事,崇尚自由,讨厌琐碎,唾弃烦杂,羞于与人言利,不是经商的料。
  从政?本来就对政治保有偏见,觉得它象吃人的怪兽一样可怕,躲之不及,惟恐自己不小心接近它,被它一口吞吃掉,从此丧失了自我。
  进公司?自己又受不了那里的限制和压力,也不适合那里的环境。在大卫的公司里干了半年,我就不想干了,孤注一掷地辞职要离开。按说那里也是外企,工资待遇比普通企业高很多,又是给外国人当翻译,到处抛头露面,结交政界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风光无限,又吃香的喝辣的,酒席饭局不断,觥杯交错,称兄道弟,哈哈欢笑,生活是精彩纷呈。而且老板就是自己过去的大学外教,彼此既是师生关系,又是朋友关系,人事关系上也很简单,可是不到半年,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适应那样的环境,不管他怎么挽留,撕破脸皮也要跟人家Byebye不干了。
  可能唯一能干的工种就是做老师了,可是即使是当老师,也当得不如意,不会处理好领导关系和师生关系,只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勉强还能应付下来。愿意当老师主要还是因为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又多空余休闲时间和节假日,这样就可以有自由和时间看书,独自活动了。
  又想到若是读完研究生,自己仍然还是做老师,做大学老师,应该说还是比较适合自己的性格和爱好,日子也仅仅是可能好过点,毕竟自己不善交际,不会处理好人际关系,又不擅长做学问,写论文,发表文章,做学术讲座。大学里那么多的能人,自己天生又愚笨,肯定自己会处于下层。
  至于谈到什么事业、理想和作为,则觉得非常的渺茫,同身边伟杰、曾军他们的色彩斑斓的志向比较起来,则显得暗淡无光。渐渐地从心底会升腾起一股孤独落魄感,进而否定了自己,看低了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用的人,社会的落伍者,永远处于社会的边缘。其实有时我在潜意识里追寻着一种自由人的生活,即使是充满着苦难与孤独,得到的是被孤立被边缘的地位,被远远抛弃在社会的主流之外也在所不惜,而且也渐渐明白这个社会给人带来了太多的限制,各种各样有形无形的限制,层出不穷,像一层一层的罗网包裹着你,一点儿也不自由,也难得真正的快乐与开心。此时此景很自然地就记起了《道德经》上的句子“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累累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放眼望着眼前开阔而又荒凉的田地,还有簇拥在一起的房屋,上面还有一点积雪,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天有些阴沉,风瑟瑟地吹落了路旁的枯树上的仅存的几片枯叶,弄得树干光秃秃,难看死了,油然加重了心中的萧瑟感,竟然想起了陈子昂的那首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着,念天地之幽幽,独怆然而泣下”。在农村呆久了就会感到非常郁悒,似乎人生晚景即至。又忽地想起陶渊明,他可是个很有才华的知识分子,何以能做到自觉放弃城镇热闹生活,甘愿屈身做一个农民来维持生计,虽说当时处于时局动荡时期,可他却长期隐居乡村,竟然耐得住长久的寂寞,到后来过着几乎是与世隔绝而又贫困的隐士生活,实在是可亲可敬,光这一点就让中华所有知识分子景仰万分了,更何况他的诗的确是写得不错。也正是因为他的独特生活环境,他才得以写出对于*裸的生存、饥寒、孤独、时间、衰老、死亡等方面有如此深刻体验的诗,跟西方诗人相比毫不逊色。
  我更是惊诧于他的爱情诗,竟然写得那么大胆那么新奇那么富有想象,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利叶》可谓是西方爱情故事的经典,罗密欧躲在朱利叶的花园里看到阳台上的心爱的佳人自言自语地说多么希望自己是爱人手上的手套,那么从此可以天天抚摩那张美丽的脸。陶渊明却写出一连串的愿望,他说他多么希望成为美人的衣领、裳带、发泽、眉黛、莞席、丝履、昼影、夜烛、竹扇、鸣琴。实际上这些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而又富有诗意的诗句,其实说穿了就是性幻想,就是想跟心上人有肌肤之亲,又得不到满足,仅仅遥思幻想而已,由此来慰藉一下久久压抑的情欲。所以在诗的结尾说自己止步不前,原来诗人慑于封建礼教,应该说是自觉遵守道德的束缚而自我约律,这样一首美丽的诗就这样结尾了,哎!这就是中外诗歌的区别,我倒希望陶渊明再大胆一些,像我们的现代作家沈从文那样热烈大胆地追求自己的学生,天天写情书给这位女生,以至于她把情书交到校长那里,不过沈从文运气好,校长就是胡适,很开明,对女生说:“文章写得不错啊!很有文才,谈谈也可以。”出出格又何妨?搞艺术文学创作的人就是要洒脱,摈弃所有清规戒律,这才可以充分开发挖掘自己的创作才华,我一直都不喜欢在艺术领域里的谨慎保守。
  我此时虽然和他们在一起散步,脑子里却一个人胡乱无序地任由思绪这样想着,这时曾军提出建议,他要带我们顺道去前面一个女生家里去坐坐,聊聊天,她是湖南师大中文系大二的学生,伟杰很积极地响应,我却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不去了,离家前没有跟家里人交代,就先回去了,祝你们玩得开心,曾军很惊奇地看着我,很不理解的样子,大家一起去开开心心地聊天,人多才热闹有意思嘛!好好的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呢?他看我一副沮丧委琐的样子,把还想继续劝解我的努力也打消了,任由我走了,我挥手和他们道别,一个人走在路上心情陡然畅快很多,呼吸都有了力度。哎!再一次清醒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合群的人。而且人一多,自己和他们在一起也很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无形的限制存在一样,让自己感到很不自在。
  回到家里,爸妈已经吃完了饭,妈问我吃了饭没有,我说吃了,在同学家里吃过了。爸看见我回来,就准备出门到前面店里看别人打牌去了。妈一等爸出了门,就神秘兮兮地喊我到房里去,又特意看爸是否已经走远,又观望是否有别人到我家里来。
  妈又关上门,把我拉到后门那里,我很不情愿被她这么扯着走,嘴里一直在不耐烦地小声说道:“哎呀!什么事嘛?!”
  妈几乎把她的嘴唇凑到我的耳朵上,暖烘烘的热气,弄得我感到痒痒的。妈终于开口说道:“刚才夏老师派她妹妹来给你送药来了。”
  “啊!……”
  “你小声点,她妹妹是坐摩托过来,一个没年纪的女的,她问到前面桂枝姨妈家里去了。桂枝姨妈告诉她是后面那家。她没有和我说多话,只是说她是夏老师的妹妹。她一提到夏老师,我就明白了。我不停地点头对她说,知道知道。她说这些药是她姐在血防医院买的,送给你们家林老师的,按照上面的说明吃就可以了。她说完就坐摩托一现就走了。我没有留她。那个老家伙刚才还在追问我,有没有来过一个女的,是来干什么的,不晓得他怎么一下就得了风声。我说是你高中同学,来借书的,看你不在家就走了,屋都没进。”
  我呆呆地听着,没有说话,低着头,心里感到万分惭愧。自己这么背叛她出卖她,她竟然还给我买药治病,我只是在和她平时闲聊时顺便提及过自己有血吸虫病,因忙于考研没有时间治疗,未曾料到她就一直放在心上。酸酸地恨自己的可耻,又暖暖地感激她。接着是感到面对命运多次抗争与挣扎后再一次失败所带来的无奈。
  妈又说开了:“看来夏老师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这么关心你的身体。你也别把它放在心上,送来药你就吃,以后得到好处报答人家就是了。你一直在外面动飘西荡,也不是个办法,好端端的一个铁饭碗,在横港教书,不忧天不忧地,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找对象不要太挑剔,只要没有什么破相缺陷就行了,单位里相当的人看得上就算了,接了婚就好了,考什么研究生,这么苦,看你养得骨瘦如柴,鸡眼颅亏,面黄肌瘦,一点也不像个搞工作的人,还是大学生呢?你看人家上班的养得多么富态,脸上红花饱满。我看你还是在这个假期安心养病,不要东跑西跑了,哎!难得有这么一个女人心疼你。你不要让那个老鬼知道,他要是晓得了 ,又会吵翻天,不闹得让全队里的人知道他是心里不舒服的,我跟了他二三十年还不清楚的。你先去吃药,然后好好睡一睡。你养得不好,我都找你的径路不到,你平时吃饭多吗?”
  我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嫌她罗嗦,又老是说我养得饥瘦,心里很不服气。不过我知道她是担心牵挂我,我总不能恶言恶语伤害她,绝对不能像二弟那样粗暴顶撞他,当面说她是老糊涂。
  妈接着说道:“你先一个人呆在家里,别再出去,安心养病。我到乱泥湖队里去一下,那里有个女的,为人很好,就是习惯不好,喜欢占小便宜,有时还小偷小摸,她小时候跟我玩得好,我现在去她那里,劝她信教,相信神,信奉基督,改正缺点,和邻里和睦相处。”
  妈又不放心地叮嘱:“儿啊!你要信神,天天念祷告词,赶走魔鬼,杀死邪灵,赶走魔鬼,杀死邪灵,多念几次,就会一切平安,什么病也不会得了,你看我一把老骨头,一天到晚忙里又忙外,那个老鬼就只知道看别人打牌,家里哪件事不是我做的,我还到处上穿下钻,都佩服我这个老妈子一副好筋骨,我说是我信神信得好。你听我的,信神,我是为你好,不会使你的坏,好多的见证。我去拿给你看。”
  我早看过她的所谓见证(每次一回家她就会让我看,一叠一叠的材料纸,各种手笔字迹写成,全都歪歪斜斜,一看就知道是没有文化的人写的。她假装不认识,要我念给她听),忙说道:“不要去找了,你去忙你的吧!乱泥湖那么远,你还是快点去吧!不要耽误你传教了,我没事,不会出去了。”
  “不远不远,我骑单车过去,一下就到了。那你等我回来给你做晚饭吃。”
  我一个劲地点头同意。哼!还当我是她没长大的小孩,要出门了,留我一个人在家,不放我的心。
  妈走了之后我才能安全地想念着夏,不知她现在在哪里,要是在她妈家里,我可以乘这个好机会去会会她,反正爸妈都不在。几次冲动地想立即动身去她妈所在的那个村子,可是每次又很快地否决了,她不会在她妈家里,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幻想罢了,再说我也不愿意再看见她妈,更何况她妈看见我上门找她女儿,她不骂我个狗血淋头才怪呢,确实是如她女儿所说的一个厉害角色,躲都躲不起,哪里还敢主动招惹她。
  现在一个人在家里总是感到五心不定,难以静下心来,看书吧,又没有一点点意愿,一颗心像一朵浮云飘在半空中,荡悠悠的感觉,又变得烦躁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失去了这几天以来难得的平和心态,一阵阵的渴望被勾引而出,弄得自己心烦意乱。又感到好像有好多事情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等待自己处置,而自己又不知该如何开始,分不清头绪。
  “林老师!林老师!……”后面屋里莹香在她禾场上大声喊我。
  有什么事值得这样扯着嗓门大呼小叫吗?要让全队里的人都听见你在喊我吗?有什么事不可以直接到我家里来找我吗?一泡尿远的路走,看你肥得成什么样子了,多走走不行吗?我最讨厌别人这样对我大呼小叫,现在心里烦着呢!没有心情理睬你们,都是平时对你们太和气了。
  我真的没有理她,心里很生气。
  “林老师!林老师!……”又在像催命一样急切地喊着,好像有什么急事?!而且她的声音明显增加了十几个分贝。
  干吗呀!真是地!
  我想若是这样不出声她一定会这样喊下去,只好假装第一次听见,打开后门,应声到:“秋姐,是喊我吗?”
  “电话!电话!快点!”
  “啊!电话?!”我马上纵身跑出屋直奔她家。
  人家一片好心,错怪人家了。是谁打来的呢?
  呼哧呼哧地喘气,转眼就到了她家的批发店里,竟然刹不住车,直往里面奔。好在屋里有一排玻璃柜挡着,只好紧急反应,生硬地止住快速运转的脚步,手扶住玻璃柜,几乎一头装在玻璃上。又惊惶失措地张望,四处寻找她家里的电话机。
  达云(莹香的老公)正在和两个农民小声说话,他拿眼瞟了我一下,看清楚是我,放了心,继续压低声音专心致志地说着。那两个农民我认识,其中一个还和我爸很熟,也是个木匠,以前常和我爸一起出去做木匠活,平时也常去我家里坐坐聊聊,我也曾和我说过几句话。他正在说话,看见我进来还特意停下来和我点头微笑,达云却很介意地催他继续讲。达云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似乎很生气的样子,我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看,他却一直看着刚才和我打招呼的那个人的脸,露出冷冷的微笑。看他没有理睬我,是不是搞错了,不是打给我的?我终于忍不住问道:“达哥,有我的电话?!”
  “是的。”
  我发现达云本来长得很小的眼睛此时看起来变得更小,每个眼睛周围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乌黑的圈环绕在间(这是他过去几天连日来深夜召开影子内阁会议所致,大家忙完了自己家里的农活私事,临睡前偷偷聚集他家里开会,策划如何告状,如何找证据查账,以及安排谁当书记,谁当村主任,谁当治安主任,一一封官),往日精明、自信和强悍的神气已经荡然无存,换之的是沮丧和压抑的愤慨。我小心地问道:“那电话呢?”
  “这里。”他顺手指了一下旁边桌子上的电话机。
  唉!其实电话机就在眼前,我却因紧张急切而没看见。就要抓起电话之前,突然猜想到达云心情不好的原因,原来上次他牵头查村里的账,告书记的状失败后村里的当官的给他来个秋后算帐,给他小鞋穿,一起密谋怎么报复他,这两个农民不知从什么渠道听到风声,赶紧前来给他通风报信的。一想到爸也参与查账,但后来中途听从妈的斥责退出,妈说人家告状是图报复,没有把村里的鱼塘承包给他,你图个啥?关你屁事?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跑,小心被人卖掉。每次交上交,你总是拖着不交,书记都是笑着给你做工作,一句得罪你的话都没有。想到达云对爸中途退去很有意见,我就真想马上撤身走掉,可是又一想还是可以假装不知道他们大人的事的好,听听电话,到底是谁打来。
  “喂?”我对着话筒小声说。
  “怎么这么久才来听电话?!不是说就住在隔壁吗?你离她家远吗?”
  竟然是夏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我的声音远没有她的声音那么激动,可能是因为我旁边有人,尽力压抑与掩饰着我的情感。
  “我试了一个下午,终于打听到了一个离你家里最近的电话。我一个一个地打电话查,查到你们队里三家电话号码。你是六队的?!你的名气还很大,你们村里的人都认识你,看来你还是个名人。”她很喜悦地告诉我她是怎么千辛万苦地打到这个电话,终于又可以和我说上话了,一个人尽情地唠叨着,向我倾诉着。在电话里对我的亲密关系仿佛我俩就是一对私定终生而又被双方父母无情阻隔的情侣。
  我嫌她表现得过于亲密与亲热,仿佛我们俩现在身处公共耳目之中,应该收敛我们的言行,于是我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在话筒里嗯嗯嗯。
  她却兴致很高,一个劲地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沉默了,我也没有吱声,仿佛我们的心已经通过电话线连通了。
  她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我妈呢?她那天特意到我家里,刚好就我一个人在家,她一脸的铁青,拿刀都剁不进。生生死死地要我承认,我一句话都不说,坐在那里假装看书,不理她。她说辛辛苦苦把养你这么大了,现在得到好处了,就不认爹娘了。你天天吃好的,穿好的,舒舒服服。老子天天背朝黄土脸朝天,今天到你这里来,你一不端碗茶我喝,二不问我吃了饭没有。我把书一扔,说你吃什么我现在跟你弄,只是你不要管我的闲事。她更生气了,说我不害臊,都三四十的人还不收心,以为你还小啊!还这么不知事。我就是不承认,她说你还不老实,那个人的妈把我接到他家里,什么都跟我说了,还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你要我把他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背给你听吗!我这才没有跟她争了,还是不理她,她气鼓鼓地走了。临走前她还威胁我,说如果我还理你,继续跟你来往,她就把你供出来,带姓柳的到你家里来,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知道她和姓柳的厉害的。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就这样讨你的厌吗?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们双方的父母呢?你这样做对得起我们的这份感情吗?我天天自己问自己我到底哪一点做错了对不起你,我承认我是个坏女人,我对不起姓柳的,我没有半点对不起你!我一门心思就只爱你一个人,难道爱一个人也有错吗?”
  我听到话筒那边传来抽泣声,我的眼睛也有些湿润。
  她继续呜咽道:“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变得这么贱,明明别人已经不喜欢我了,我偏要死皮耐脸地缠着他。以前好多人对我好,我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都说我自命清高,摆臭架子。都是报应!是我自己不争气。唉!我以前看电视,很讨厌电视里那些死死缠着男人的女人,每次都会骂那些女人不争气,现在却轮到自己骂自己。那天我妈走后,我真的发誓以后再也不理你了,我恨你一辈子,当时真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即使你向我求情,向我讨饶,就是你跪在我的跟前磕头作揖我也不会原谅你。唉!没想到我竟然下贱到这个地步,主动找你。这是不是我的命,命中注定要受你作践?!有时我真的想一死了之,何苦受这份罪,这个世界都与我作对,越是跟我亲近的,越是来害我、来气我。”
  一串泪珠顺着我的脸庞滚落在地,接着又是一串,等到自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泪水哗哗地已经流了几串,于是连忙拼命忍住,强令它们回归本体,别让我出丑,让外人看见笑话我。
  “算了,不说这些了,这些天你还好吗?我一个人度日如年,很想再一次看看你,就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见面了。我托我妹妹送给你的药收到没有?啊,收到了,好,开始吃了没有?开始吃吧!”
  我总是觉得自己在和夏通电话时时时感到自己周围有无数的人围拢在自己身边,好奇地听着,到后来越靠越近,几乎就靠在我的脖子上,弄得我和夏说话都不畅通,甚至感到有一个最放肆的人为了能完全听清楚,竟然把他的鼻子升到我的脸前,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臭草烟味,他鼻子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热气喷到我脸上,弄得我痒痒的,于是只好趁说话空隙用肘推挤他们走开,以免打扰我通电话。可是他们很快像推开的水又流回来。我终于怒不可抑,抬眼愤慨地看着他们,真想大声责问他们有没有搞错?!这是私人电话,你们怎么这么无理,竟然敢如此大胆如此厚颜无耻地偷听,真是愚昧,没有一点点文化修养,一点也不懂得尊重人家的情感隐私。
  我定睛一看,却只是看见达云和那两个农民也向我这边投来好奇的眼光,看见我瞪视着,他们连忙转过头去,复又聚拢在一起,又小声地讨论着。其中那个和我不怎么熟的农民还偷偷地拿眼看我,发现我仍在看他,又把头低下去,假装在和他们热烈讨论,却忍不住捂着嘴在偷偷地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要不是忍了一下,我真的会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儿子回来了。哎!也许我们以后还是不见面的好,免得有这么多的痛苦。你真的不该告诉我妈。哎!不说了,我挂电话了,记得吃药。”夏挂了电话。
  真是怪事,我既感到轻松又感到遗憾。轻松地嘘口气,终于说完了,可以走了,可以却一直手里拿着电话筒,不把它放回原处,呆立在地,怎么这么快就说完了呢?
  好久才反应过来,抹了抹脸,生怕别人看出一点点流过泪的痕迹,把电话放上,挤出微笑,小声说道:“来哥,谢谢!”
  “打这么长的长途电话,那么亲热,刚分开一下她就那么想你啦?”达云笑着说。
  “喂,哭了咩咩,两小口子吵架啦?”那个和我爸很要好的农民学我的样子用手揩鼻子,大家都哄堂大笑,我头也敢不回,赶紧低头冲出店子,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过了两天一个人感到实在无聊苦闷,又不愿意再去找伟杰和曾军,心里老是设计着如何偷偷地与夏见一次面,于是假装是出去散步,黄昏之际一个人走在通向夏的老家村子的田间小路,沿途一个人也没有碰到,荒凉的空旷田地,谁又会在冬闲到田里去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悠悠地向往夏过去在那里生长的地方,想涉足探寻一下,再说我也喜欢在田野独自一人行走。也并不期待能在那里遇到夏,不可能这么巧她今天就回了娘家。
  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拘谨,老是前后左右地望望,看有没有熟人过来,此时我不愿碰到认识我的人,虽然我可以撒谎说一个人走走,总会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似乎是做贼心虚使然,而且自己也讨厌被人问我在这里干什么。等走完了本村的路,翻过了一条长堤,戒备的心情荡然消失,看到那么开阔的田间,再加上这是隔壁村,几乎没有人认识我,心里豁然开朗起来。
  堤上住着一户一户的人家,密密麻麻簇拥在那条弯曲的大长堤上,能看见寥寥炊烟正从屋顶上冒出,到做晚饭的时间了。我沿着堤下的一条小沟渠边上的小路走着,沟里的水很浅很清,真想挽起裤脚,脱鞋赤脚入水,双手鞠起一捧水,饮之入口,用它来洗剔我污秽的灵魂。一想到刺骨的寒冷,心里一紧,刚升腾起的念头骤然退缩。
  快到一个大湖边时,看见两个小孩在放野火,我很感兴趣地快步过去,发现他们已经烧过一大片了,只留下零星的火苗和乌黑的灰炙,年小的那个男孩子,大约*岁的样子,在一边用一根棍子抽打着剩余的火苗一边嘴里骂着咒着,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大概是自我的快乐发泄吧。年大的那个男孩估计十一二岁,用手上的大棍子把噼噼啪啪燃烧的旺火往前面长着的枯草丛上引,轰的一下火焰借助风势猛烈地燃烧着,男孩赶紧往后退,上窜的火舌几乎烧到他的衣服、头发和眉毛,应该是吓着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急忙使出浑身的气力用棍子将越烧越大的火花了很大功夫才打熄,火势又被他控制,进而全都扑灭了。也许是他看见我来了,扔下棍子带着另一个走了。
  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眼前一堆堆烧过的草桩,短短的,秃头一样坚硬地挺立着,春夏里柔嫩进而变得茁壮到了秋冬又变得枯黄柔弱,一把火烧得只剩下一堆黑灰和还没有烧尽而贴近大地的草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知道来年的春天它们又会发芽,在春风的吹拂和春雨的滋润下又会茁壮成长,它们的生命又会重新焕化繁华起来。可是可以任意烧、砍、铲这些草的人呢?他可以做到吗?在这个地球上,人似乎可以任意支配所有生物的存在,却无法支配自己的存在。就那这两个小孩来说吧,纵然他们命长,一百年之后他们仍然逃脱不掉用他们的尸骨为肥料来滋养这些他们曾经烧过的野草的命运,草却依然生存在这里。人生真是荒谬好笑,自己年少时也曾多次放过野火作耍取乐过,如今却站在这里,早已脱落稚气,作壁上观地感慨万千,想着这野火、年少与生命的问题。进而幻想自己若是能成为一丛野草,被这些小孩烧掉也好。我宁愿做没有情感不能感知自身存在的野草,一岁一枯荣地燃烧与生长。我眼前湖水好宽好广,中间还能看到荡漾的微澜,皱纹一样向四周推行。黑黑的湖心,似乎深不见底。越看越觉得有些恐怖,仿佛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被其吞没淹死。
  我抽身就走,仿佛是要逃离那黑黑的湖水要我纵声投入其怀抱的巫咒,我要回家,不再前往夏的娘家。可以走了几步路,我突然停下来问自己,今天是怎么啦?怎么会有这么多古怪的念头。出来走走到前面看看又何妨?真是莫名其妙!于是转过身来又继续前行。
  拐过一个半环大弯后我又到了农户人家的长堤下,再转过另一个相反方向的半环大弯就是夏的老家了。一想到是夏昔日居住成长的地方,心就扑通扑通地蹦跳活跃起来,仿佛年少的我要与年少的她就要马上如约相会了。我一个劲地在心底里讥笑自己的盲目多情,怎么会呢?大家都是大人了,她也早是他*了,自己只不过自我欺骗,做做白日梦哄骗自己而已。
  就在自己像梦游一样走到她妈的屋前,抬头一看,那边走来一个人,让我像被电骤然击了一下,痴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两眼死死盯着那个人,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的,太奇怪了,这一定是在梦中。她也怔在那里,对着我傻笑。怎么会是你呢?难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彼此思念对方而情不自禁地相距于此?过了一会儿,还是她先从幻觉中回到现实中来,小声对我说道:“你先到前面那块空地上去,我马上就跟过来,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尤其是我妈。”
  我恢复了神智,点点头,马上从她身边侧身而过,假装彼此不认识地继续走。到了那块空地,我依然走,到了很偏僻的一块地上,周围有几块坟墓,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反倒因为人烟罕至而幸庆。不久夏就到了我的身边,我俩立即就像两块阴阳磁铁啪的一下就死死拥抱在一起。

得知研究生考试成绩后我想自杀
小的时候快到过年时天天盼着年早点到来,因为过年了就会有好多吃的,好多玩的,爸妈也特别疼我们,无论犯了什么错误,都不会大骂我们,所以我们特别喜欢过年。可如今的我对于过年没有一点点兴趣,反倒是希望自己一个人能在别人看到的地方躲起来,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好,可是普天之下可谓普天同庆,哪里还有一块安静的净土,除夕刚过,噼噼啪啪的炮仗像巨大的煮粥声,煮得整个神州大地一片沸腾,人们把电视开得最大音量,死命地吃,死命地喝,团聚着,热闹着,不允许任何一个角落存在着安静与冷清。然后是没完没了的相互拜年,今天你到我家吃,明天我到你家吃,手上提着这样那样的礼物,更有感恩戴德给领导送礼的场面。
  我不愿意出门,也讨厌别人到我家里来打搅我的清静,来我家的亲戚都会问我找了媳妇没有,望着我的脸笑话我,要我早点带媳妇回家,让你妈早点抱孙子,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说没有找到,然后一扭身就躲在房里去了,她们又会笑我是个小姐,躲在闺房里不出来,到了饭桌上,她们老是过问我的私事,尤其是重提找媳妇的事,我心里恨恨的,只想开口当面骂她们多管闲事,我找不到媳妇关你屁事,只好忍着,心里一千次想撕破脸皮,叫她们别干涉我的私事,嘴上却不敢,她们也是关心我,以合乎社会习俗的方式打听我的事,这时我一般不大出声,脸色也不大好看,她们也懂水,终于饶过了我,不再追问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各自的脸上略显尴尬。妈有时会对我的无礼失去耐心与爱心,会当着外人的面说我无情无义,不讲一点点仁义道德,一点都不会做人。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吃完中午饭后就上床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吃了杀血吸虫的药,人很虚弱,只想好好休息。刚入睡不久,就被大声的说话声吵醒,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隐忍着不好发泄出来。又是妈大声大气地留客人,你拉我扯,像打架一样,一个是生生死死地拉着她不放,一个是生生死死地要走。这样无穷无尽地拉扯着,仿佛是她们俩人在拉扯着我快要崩溃了的神经,眼看就要将我撕扯成两半,我终于忍不住了,说道:“妈!你的声音小一点!”
  妈根本不理睬我,仍在那里一拉一扯着,我火了,说道:“别人不愿意呆在我们家里,你怎么奈着别人要留下来?!”
  妈调转头来,手依然抓住对方的衣服不放,对我的床骂道:“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没有一点点人情味。”然后又开始了下一轮的拉扯,最后还是没有留住人家。我却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一片冰凉,又感胸闷气短,疲乏无力。要是还有一点点气力,早已翻身起床,收拾一下东西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家了。
  就这样度日如年地过完了寒假,也服完了药,收拾行装到了朗州。一个多月不在朗州,再次回到这里,倍感亲切。
  加上是开学,学校里分外热闹,大家抬头一见面就说新年好,我也感到开心。
  这学期的课也多了,那天赵校长对我当面说学校决定多给些课我上,他说学生很认可我的教学,我也乐意地接受这些新加的课,相应地分配一些时间来备课,而大部分时间依然是在图书馆看书,这回是放开手脚,爱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不再像去年那样只敢涉足于考研相关的东西。日子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反正是一个人自由自在,没有什么担忧的,也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情感上也是平平淡淡的,心情也如同一湖水一样平静,当然偶尔也有些微澜。
  开学快三周多了我在校园里相当偶然地碰到一个考研的同道,他是朗州师专中文系的,毕业后留校任教,也是考南粤大学,他长得高大挺拔,在太阳照射下现出一脸的红光,穿得也特别时髦,笔挺笔挺的全新高级西装,一定很昂贵,头发也油光灿烂,春风得意的神情,我畏缩地和他打招呼。
  “新年好!雷老师。”
  “哦!是你,怎么样?结果出来没有?”
  “什么结果?”
  “考研的结果啊!像我们这样辛辛苦苦地天天看书考研的人,还会关心什么结果呢?“
  我仍是不着急地说道:“没有哦!你收到了结果?”
  “早收到了,上周一就收到成绩了,后来我还给导师打了电话,他说应该没有问题,就等录取通知书好了。啊!你知道吗?那天睡觉睡得特别特别香甜,考研真他妈太累了,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其实看书也不怎么苦,只是心理压力大,天天很紧张,老是担心竞争不过别人,今年又考不上,同事都会笑话我无能,所以心理负担重,到后来变得很焦虑很敏感也很脆弱,总是失眠,甚至出现了轻微的神经官能症。现在可好了,这些症状也消失了,天天都是十点多才起床,总算脱离苦海上岸了。哎!你怎么会没有收到成绩单呢?我们都是报的同一所学校,没理由啊!是不是你写错了地址?”
  “应该没错,因为我之前收到了南粤大学寄来的准考证。”
  “那行,你再等等吧!我先走了。”
  我本想再多和他说几句话,多聊聊,哪知他不大情愿再和我多说。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觉得他对我的态度变了。唉!人总是会变的,也是善变的。想当初彼此互通信息,相互问候,那么爱倾听对方读书备考的琐事和烦恼,相互鼓励,相互关照,觉得大家考研不容易,结成联盟,共度难关。现在好了,他已经成功了,就看不起我了。哦!我明白了,他一定以为我在故意向他隐瞒我的成绩。是呀!大家明明报的是同一所学校,明明已经收到了成绩,考得不好,知道没戏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结果,怕别人笑话,所以不告诉别人,以没有收到成绩为借口来替自己遮面子。原来如此,他这样看我,难怪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就觉得不对劲。嗨!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我没考上?!所以对我冷淡?!嘿!真是好笑。我摇了摇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并不觉得我的成绩单迟到还是没有到是个问题,别人早收到了也未引起我的警觉,反正我觉得目前闲适的生活感觉很好,不想去破坏自己的情绪,总之是丢弃了功利之心,内心一片恬淡。好想就这样一直延续这种状态,不希望任何外在的力量侵入和干涉。
  可是过了一周之后我又在校园里遇到雷老师,他刚上完课,手里抱着几本书,情绪仍很高昂,又穿得很潇洒,一袭黑色的高领毛尼风衣,颈上又裹着一个黑色的领巾,很像台湾电视剧里的五四青年的打扮。他这次主动和我打招呼:“怎么样,成绩收到了吧?”
  “没有,真的没有!”我语气很真诚地说道。此时非常希望他相信我说的是真话,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脸,我坦荡的样子当然敢真正地直面他的眼睛,因为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没有收到成绩单,我不是在骗你,不存在自己知道了成绩,分数低不敢对你说这回事。他定定地盯着我看,仿佛想从我的脸上找到是否在欺骗他的蛛丝马迹,我毫不退却地望着他。
  “那就真是奇怪了!你得打电话问问他们了。你打过电话没有?没有?我看还是打个电话到研究生院吧,确认一下他们是否是写对了地址,你就说至今没有收到成绩单,不如要他们帮你查一下成绩,在电话直接告诉你得了。我跟你说个事,去年我班上一个同学,就是这里朗州师专的同学,以总分第一的成绩排在前面,因为他是专科生,又没有拿到本科文凭,他又不参加自考,我是只两年就拿到了师大的自考本科文凭,并不是个难事,我当时劝他边考研边参加自考,争取考上研究生前拿到本科文凭,他就是不听,现在可好,人家导师不大相信他的成绩,你想一个专科生考这么高的分数,人家好多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的分数都没他高,工作单位又还只是个偏僻落后山区角落里的中学老师,又没有什么科研成果,没有发表过一篇论文,人家自然怀疑他。那个导师还是很仁慈的,特意按照我这位同学填写的通讯方式上提供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给他,约他在一两周之内方便的时候去广州南粤大学见见面,大家聊一聊,相互了解一下,你猜我这位同学怎么搞的,他以没有时间为由没有赴约,其实是他自己觉得心里没底,害怕见导师。他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是第一名,一定能够录上去,哪知后来音信全无,后来打电话问研究生院,怎么还没有收到录取单,人家一查,根本就没有他的名字,他还好意思理直气壮地质问对方为什么,为什么?!真是笑话,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考研考迂腐了,他上次还来找过我,还在抱怨说南粤大学太黑,乱搞一气,一切都是关系,都是假的。也不想想自己在哪里出了问题。知道自己没考上后他请了整整一年的假,什么都没有干,沉沦在和一波哥们喝酒打牌中,唉!我真是替他惋惜。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赶紧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匆匆和他道别,直奔大街上最近的邮电局。一路上神情恍惚,一会儿是猜测着自己的成绩,一会儿又觉得是研究生院没有给我寄来成绩单,一会儿又浮现勾勒着这位考研失败的道友,真想立刻跑到他的跟前,鼓励他重新来过,改报另一所大学,只要有真本事,怕什么呢?是人才哪里都行得通,何必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到了邮电局,先交了十块的押金,那个一脸冷气的女工作人员要我到三号间去,于是神情紧张地进了一个电话间,关好了门,急急地拨过去,还好,一打过去就有人接,我连忙解释,对方操着浓厚的广东话,那也叫普通话,天啦!我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更加着急,一等他说完,我马上又接着说,自己说话也变得支离破碎,好歹还是说清楚了,对方说道:“那你等一下,我帮你查一下。”
  他把电话放下来,我生怕他拒绝我,想不到他还是挺愿意费神费力去翻材料,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觉得呆在这个封闭的电话间里很闷,仿佛自己站立在一个棺木里面。
  我真的听到自己的心在蹦跳着,仿佛就在耳朵里塞着,一不小心就会掉出来。而感觉上觉得成功在握,正在等待喜讯宣布的到来,可惜此时时间好像被悬挂拉长了,总是姗姗迟来。
  终于听筒那边传来了广东话音的蹩脚普通话:“是林风考生吧,报考的是英国文学,对吗?那你听着,二外:43 政治:65 基础英语55 综合考试75 英国文学60。”说完他就挂了。
  我一听到二外没及格,脑袋里一下子哄的一下膨胀起来,接着就嗡嗡直响,仿佛无数只蜜蜂因空间狭小封闭而找不到出路在里面窜飞乱撞。又觉得整个身子像一座大厦哗啦啦轰然倒塌,各种建筑材料散乱一地,破碎不堪。在如此精神昏乱之情形下自己还听清楚并记住了后面的分数也可以称得上是人的大脑的神奇本领。如同是痴呆人一样我走出电话间,从那个冷脸的女的那里拿了结算后剩下的钱离开了邮电局,到了大街上。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我喃喃地说,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倒觉得这是自己做的一场梦,自己现在刚刚醒来,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还分不清这个关于我考研成绩的结果的消息是在睡梦中获得的,还是真的是从南粤大学研究生院那里获得的,这一切到底是虚无飘渺的假相梦境还是*裸的严酷现实?可是眼前大街上车来车往,到处都是陌生的人,来来往往,像蚂蚁一样,行色匆匆,而且阳光普照,街道两旁的树上时不时飘下一两片落叶,掉到了我的鞋上。耳朵里分明听到店里放出来响亮的流行歌,还有各种各样的喧闹声,尤其是那此起彼伏的焦躁的汽车鸣笛声。
  你叫我怎么相信这是真的呢?或者说相信这是我的真实成绩呢?我自从去年考场上出来后就一直坚信自己的成绩应该上了国家线,我粗略的估分也是最起码地过了国家线,我早已认为我这次考上了,因为我的答案都正确,都观点鲜明,都会博得导师的认可,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自己所设定的美好幻觉中,也许是因为自己觉得这段考研的日子太累了太苦了,皇天不负有心人,自己这么勤勉劳作,终于得到回报了。可是事情偏偏是这样地出人意料,所以当最终的外在结果与自己的内心假想有如此大的相异时,自己怎么可以说服自己去相信并接受这外在的结果呢?
  我失魂落魄地孑行在街道上,这样走走也好,若是站着或坐着,心里那块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的石头不把自己压垮才怪。慢慢走走也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似乎踩在地上的脚步在帮助排解心中浓密厚重的苦愁和伤痛。
  怎么我的二外日语才43分呢?他们是不是打分打错了?!我觉得我的答案绝大多数都是对的,我依然还记得那个阅读理解题,说的是一个跳水运动员,她站在跳台高处在练习跳水时看到一群学生经过,当时她心里有很多细腻的心理活动,我都看懂了,还有那些翻译题和语法题,我都做对了。再说再怎么差也不至于连格都不能及。
  还有我的基础英语,竟然只有55分,这是我的专业科目,怎么会没有及格呢?
  我最自信的英国文学,才刚刚及格?!我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答卷纸,后来没地方写了,我看见旁边座位上一个考生没来参加考试,我竟然偷偷地把他的答卷纸拿过来继续写我的答案,我洋洋洒洒地尽情发挥,仿佛肚子里有一口井,里面有取之不竭的水,写答案就好像是在那里打水一样,直到打铃声响交卷时间已到我才满意地停笔,刚好做完,站起来环顾四周仍在忙于填写答案而倍感焦急的其他考生,心中莽莽然升腾起一股豪爽大气的感觉,似乎自己是打败所有敌手独得鳌头的胜利者,乐滋滋,暗喜不已,保守的估分也不会低于80的,可是如今……怎么导师只给我60分呢?他怎么一点也不欣赏我的文学观点呢?
  该不会是他们在登记分数时弄错了考生的姓名了?!把我的分数录到了别人那里?!我要查分!我质疑他们的评分标准和工作程序。
  很快我又否定自己的无端怀疑,怎么会呢?他们不会犯如此的低级错误,按部就班地登记分数,不会导致错误出现的,再说谁还会理睬我?!查分?笑话,导师打分一锤定音,哪里轮得上你挑战?!要是你不认同导师的观点,你改报别的学校好了,何必纠缠不清呢?不怪自己水平低修养差,还有脸面与胆子来查分,笑话!真是笑话!
  我真的是水平差,自己也不过是个专科生而已,也是没有拿到本科文凭,只是以具有本科同等能力的资质报名参加考试的,人家名牌大学,发给你准考证让你参加考试可谓是仁义至尽了,还怀疑人家不公正,工作有漏洞,完全是无中生有。还有,你也不想想和你一起报名参加竞争的对手都是名牌大学的佼佼者,你凭什么跟人家竞争,又怎么能竞争过人家,人家至少比你在校多学一年,老师又都是大牌有名气的教授,见多识广,哪里像你这样在一个落后的地方性专科学校里读书,你的那些老师都是师大毕业的,还有很多是留校的,怎么跟人家比。你以为你平时在课堂上能和外教多说了几句英语,你就比人家强,飘忽忽的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深。
  唉!自己一直只是闭门造车,拿了几本书啃而已,消息太过闭塞。再说自己的二外日语完全是自学的,毕竟是自学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唉!看来自己是自视太高了,本是无能之辈,偏要心高气傲,看不起别人,觉得他们庸庸碌碌,毫无作为,过着世俗无为的生活。
  看来我的确是属于那种眼高手低的那一类型的人,这也看不起,那也瞧不来,心比天高,却没有什么实际才能,一上正规比试场合就露出真实水平了。
  既然我没有什么实际才能,可偏偏为什么不满足于现状,老是不甘心,总想往高处爬呢?可偏偏结果是辛辛苦苦地爬了一辈子,依然爬不上去。
  我仿佛在黑暗里看见夏冷脸在笑话我,这么愚蠢无能的人,还口口声声要和我结婚,一点用都没有,算我看错人了,今天终于看清你的本来面目,一点用都没有的人,只会骗人,欺骗女人的感情骗子。我又仿佛看见夏后面还有一大群人,看不清他们的面目,都在暗中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原来他们都知道了我的考研成绩,他们在嘲笑我!这么差的水平考什么研?丢了单位不好好上班跑出来考研?跟老外当翻译也辞职不干,现在可好,终于露出你的底子了,也就这个水平而已,还以为比我们强很多。
  都怪我自己,考研就自己一个人去考吧,怎么弄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现在可好,都知道我又没考上,他们就会发现原来我的英语水平差,哎,怎么没有做好保密工作。以后汲取教训,别什么事都让别人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要有区别地对待,别全一股脑儿地倒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
  我真的觉得没有脸见人,要是有人当面问起我的成绩,或者问我考上了没有,我还真不知怎么回答是好,是直接告诉他们自己失败的真相,还是编一个虚假的结果维持自己的颜面,这是一个关于说真话还是骗人的问题。我是一个天生不会撒谎的人,每每当我把真相告诉别人时,尤其是有关自己失败或不利的情况时,对方的脸色微微发生变化,而且后来对自己的看法似乎也从此发生了变化,似乎有些冷淡,有些不易觉察的轻视,甚至是辜负他们对我抱有的很大期待。也许还是预先编造一个好的不易拆穿的谎言去遮蔽真相来继续维持别人对自己原有的尊敬、好感、与赞扬。
  哎,还是别想这些无聊庸俗的事,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今后该怎么办呢?回原单位去?继续在那个偏僻的农村中学教初中英语?在外面飘荡自由惯了,回去受不了学校的管束,各种有形无形的束缚,还真不愿回去,一副落魄的样子,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回去?人家会说我没用,到外面混不下去又回来了,再说自己和领导的关系已经恶化了,再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在那里也没有好日子过,还不如在外飘荡。而且自己一直看不起那些如同是死水池塘里的所谓的老师,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素质低,好管闲事,怎么又会再跟他们为伍生活工作在一起呢?
  继续在这个私立学校里教书?也不是个办法,这里仅仅只能维持生计,也不保险,总不能一辈子在这里打工,谁知道它能办多久,还是租的人家的房子办学,老师也是请的外面的,管理人员都是退休的。再说我也只不过把它当作仅仅维持自身基本的生活水准的地方,以最少的时间和精力投入来赢得大量的自由时间和最少的干扰来自学,如今怎么可以把它当作终身依靠的单位呢?自己毕竟是正规大专生毕业,班上同学都有稳定工作,难道自己反倒不如他们。
  哎!想不到考研成绩是这样一个结果,自己这么孤注一掷、这么努力地满心思在书本里,几乎关闭了与社会交往的大门,全心全意地看书复习,牺牲了那么多的玩乐,那么紧张地日复一日地看书背东西,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全是白费心机,都是徒劳的无用功。
  重新再来?唉!已经没有一点点信心了。往日的一颗雄心现在成了一颗支离破碎的心,残留着没有任何生机的碎片,是一颗被失败再次打得趴在地上,伤痕累累,苟延残喘,再也站不起来的心。什么欲望都没有了,已经提不起一点点兴趣了。让别人去考吧,我再也不考,考研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感到这一年就是为了考研而活着,我所有的活动与精神都是围绕考研而展开的,如今考研就像自己辛辛苦苦日日夜夜独自一人堆砌的大厦,忽然之间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轰然倒塌,一片狼藉与萧条。心里空空荡荡的,好像魂魄已经离我而去,只剩下一副空躯壳游荡在人杂车忙的大街上。
  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世上呢?为了钱?为了权?为了名?为了利?为了受人尊敬?为了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为了讨个老婆,生儿育女?或者为了爱?为了报答别人,比如说父母的养育之恩?或者说得崇高点,是为了一份事业,甚至是为了报答社会?报效祖国?忠于党的事业?我身边的这些人忙忙碌碌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吗?
  可是这些东西跟我没有多大关系,我都不感兴趣。那如果我对这些统统都不感冒,那我对什么感冒呢?是考研。可是即使考上了,读完三年研究生,还不是一样参加工作,为生活而活吗?
  我为什么活在世上?
  只要稍微安静下来想一想就会觉得人生一世原来是非常的短暂。难道不是吗?我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我还能活几个二十岁,三个?四个?最多也就五个就到了最大极限了,可是一回溯自己度过的这二十多年,真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就好像刚刚发生过,仿佛是昨日的梦,那顶多再多做五个晚上的梦人生不就从此终结了吗?难怪我们古代的诗人说人生如梦。
  我们经常祝福别人快乐,其实是因为我们经常不快乐,所以内心深处时时渴望着得到快乐。因为我们平时难得开心,所以当一小点点开心到来时,我们竟然手舞足蹈为了这个难得的开心而陶醉。这是一种心理反作用,对别人说这样祝福的话是讨别人的欢心,可笑的是双方都喜欢这种谎言与欺骗,人生一世从来都不会快乐永远,从来都不会天天开心,反而是太多的烦劳、无穷无尽的麻烦和不如意。
  人活在世上是来受苦受累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难道不是吗? 打小时候上学起,我们的父母和老师不就开启了我们的苦难史吗?拼命读书辛苦读书考大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开始了下一轮苦难,学好本领找工作,等毕了业,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又要为工作和所谓的事业打拼,然后接踵而至的是找老婆,女人是找老公,结婚买房,一辈子忙碌捆绑在所谓工作事业上,因为不赚钱怎么可能在如此现代而又如此激烈竞争的社会里活下来?农村里农民有农民的劳累,城市里市民有市民的辛苦。
  然后接着是最大的人生枷锁:生儿育女。到老了儿女独立了,还要牵挂她们,为她们操心,真正操不上心能自己安享晚年日子也就不多了,因为身上的器官组织都已经老化了,如同是深秋挂在树上的黄叶,说不准哪天就会飘然落地,诚所谓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所以我们把我们人生的最后短暂安宁的日子称之为夕阳红。
  最值得怀恋的是上学读书前的童年,我们整天活着就是寻找快乐享受快乐,而且好像在我们周围有无边无际的快乐和开心为我们所取所用,我们活着的一切目的就是为了这种快乐,我们整天真正地在欢笑,可是好景不长我们长大了我们要背着书包上学了,而且我们那时太小了,不懂事,怎么会体验得到快乐对于我们人生的意义,只有当我们像树木茁壮成长了才明白小时候我们多么快乐无忧无虑天真快乐。你说这不是人生的巨大讽刺和无尽的悲哀吗?
  考研的这段日子自己多么象一只拼命往地道深处钻的老鼠,一只不安分守己的老鼠,一个妄图打通连接光明和黑暗的地道的老鼠,可结果是与世太隔离了,太封闭自己了,在黑暗中呆得太久了而最终迷失了方向与信心。
  人真的是很奇怪,忙碌的时候就想好好歇着,什么都不干,就尽情地放松,尽情地去玩,可是当自己真正没事时又就很快变得心里空空如也,长期无所事事的状态又觉得闷杀我也。就像最近这段时间很轻闲,还真不知道做点什么,总是感到欠缺什么,真的好怀念紧张考研的那段日子,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个目标,并为之满怀希望而忙碌,否则会有心底空虚茫然于世的感觉,就像我目前的心理状态一样。
  我现在不考研了去干什么呢?搜肠刮肚地去找,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吸引我。谈爱?全心身投入爱情?笑话!大男人一个,若是没有了男人自己的事干,天天和女人在一起谈天说地?没过几天我会闷死。男人的事业好比就是一棵大树的主干,他的爱情只是柯枝上的绿叶,彼此是主次从属的关系,主干都枯萎了,枝叶又怎么可能依然保持生机与活力,怎能不随同而枯黄凋谢。
  唉!人活在世界上真是没有意思,迟早那一天都要到来,迟走早走又有什么关系?早走早结束这些无穷无尽的烦恼与恒无涯际的痛苦。
  原本打算考上研究生后带夏到远远的南方大都市里共同生活,半工半读地过俩人的小日子,如今美好的愿望落了空,变成了*裸的不现实。现在自己一没有个稳定工作,二没有看好的前程,三有无一技之长,反正是无用无能之辈,顽固不化读死书只知读书的人,在社会上立不了足的人,谁跟我谁倒霉,处处受人欺负她会抛弃她的家庭跟我过苦日子吗?如今的天底下已经没有这样傻的女人了,感情哪能当饭吃,再说感情哪能长久持续,特别是面临生存问题时,父亲可以出卖儿子,儿子可以杀死母亲,血缘关系都可以随时抛弃,特别是*时发生的那些真实的故事。即便是合法夫妻也是同命鸟,在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我们这种关系。
  所以说人生在世什么都是假的,只不过靠着各种各样的关系维系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存活着,当这些关系和目的被掏空了的时候,人才会真正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存在,就像我现在这样。现在我一次次在内心里追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活在这个世上。我并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阴差阳错地投胎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可惜又不安份。
  爱情是什么?有人说爱情是心灵的相互吸引与情感的互相交流,彼此关爱,互助互利;也有人说是为了肌肤相亲,是为了寻求快乐,也有人说是为了适应社会习俗,建立家庭,进行传宗接代与种族繁衍。我却最喜欢一位哲学家的观点:所谓爱情只不过是为了消除寂寞和满足情欲。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多么的恰当,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如果我不寂寞,或者凭借外界或自身我能克服寂寞,我就不需要女人,也就是不需要所谓的爱情;接下来就是情欲,如果我能把情欲消灭掉或扼杀,或转换化解,那我也不需要女人,也就是不需要所谓的爱情,难道不是吗?!
  爱情真是永恒的吗?最美丽最感人的爱情故事是却在时间上最短暂,就因为其短暂才显得美丽动人,众所周知的莎剧(罗米欧和朱丽叶)就是明证。朱丽叶那么忠于爱情,为了爱情抛弃自己生命,可是为什么她一开始就说“Love is blind”呢?是的!爱情是盲目的,是睁眼瞎子,说穿了这只不过是大诗人莎翁借剧中人之口表达自己的肺腑之言而已。还有,你知道吗?朱丽叶和罗米欧恋爱是她还不到十五岁,十五岁的纯真少女,十五岁的花季,社会经验很少,等她长大了,和社会接触多了,她就不会那么傻了,至少不会殉情自杀了。
  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说女人为男人战士提供娱乐和休闲,是啊,我认识夏时不正是当我一个人在紧张地孤军奋战吗?我那时多么象一个对胜利充满着希望和渴求的战士,与夏在一起时她带给了我多么大的快乐与开心。难怪她曾经说我只是因考研紧张需要一个女人来缓解压力和得到放松。我当时虽然进行了不停顿的辩解、表白、发誓和赌咒,可是自己内心里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真话。如今我不考研了,不再是奋斗的战士了,那我也相继不需要女人了。
  还有,查拉图斯特拉说女人给男人带来危险。不是吗?我不是因为与夏在一起亲密而险些命丧黄泉吗?岂只是丧命,而且是身败名裂,给自己和家人带来黄河水也洗刷不尽的耻辱,爸妈也会因为我这个不孝之子而出门也一辈子抬不起头。可笑而又荒谬的是即使自己曾经亲自尝受过这种惊吓的滋味却很快就忘记了,可怕的是这种被人暴打至死的危险并没有消除,而是继续保留着,因为自己和这个危险源的女人依然藕断丝连所以时时存在着,时时都会像定时炸弹而引爆,从而炸得自己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身首离异,肢体碎末,散落满地。
  觉得自从这学期开学到现在一个人在这里过得挺好的,上完课了就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悠闲地坐着,看看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或者抬头看看天空,心里很恬淡。有时也看一些书,并不是要记住什么,为考试而用,完全是感兴趣才去读。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一个人这样淡淡地活着,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和渴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偶尔也会想到夏,或者说思念她,可是只要自己走动起来就会克服掉这种外来侵入的情感,就像是一弘平静的湖水,有人向湖中扔了一块石头,打破了宁静,不过过了一会儿也就恢复了以前的平静。我宁愿不想她,宁愿保持这份无欲无求的心境。我也宁愿自己一个人寂寞,一个人沉入深深的孤独中,久而久之反倒会觉得这也很好。连续三周她都没来了,也不给我打电话,也许她早已投入她合法丈夫的怀抱,早已和解如初,水*融,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其乐融融,欢笑阵阵,过去的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反倒成了她们尽情享受天伦之乐的催化剂。夏可能已经忘了我,要是真的忘了我也好,免得我现在出口对她说分手去伤害她。
  可是人的情感与情绪真的好怪好难把握,每每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独自躺在出租房里,明明已经鼾睡入梦,却在半夜三更自动醒来,仿佛有一个无言的声音唤我醒来,虽未睁开双眼,却头脑清晰,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身在床上,夜已深,却再也难以入眠。进而是浓浓稠密的情欲阵阵袭来,撩拔着骚扰着折磨着四肢躯体的网络神经,进而强烈地渴求泻放与满足。这时多么渴望着夏就象以前那样躺在我的身旁陪伴着我,帮我克服这无边的漫漫长夜。我又开始后悔和悔恨,内心里谴责自己的无情,你以为你能离开她吗?竟然又一次抛弃她,真是反复无常。情感的无常就像一年四季多变的天气,时冷时热,免不了出现晴空万里之后马上阴云密布,接着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免不了情感的春暖花开,炎热酷暑,秋叶萧瑟和冰封雪地。
  唉!人活着本来就没有多少意思,现在天天还要担惊受怕,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受够了,如今一切所谓的理想和追求都已经破灭了,我又迷恋那所谓的爱情做什么?!只不过是一种精神上的依赖难以根除而已,就像吸毒上瘾的人定期地依靠毒品才能生存一样,自己在精神和肉体层面需要夏,如果我痛下杀手,拿一把锋利的刀,忍一时之痛,将*那团浊物一刀切除,就像医生切除毒瘤一样,也许自己就会真的做到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就像在一瞬间挖掉了一棵树的树根,就像彻底清洗完了池槽里的沉积污垢。一想到自己的狠心,猛然感到一阵震颤,街上的凉风吹到脸上,似乎要唤醒我回到现实里,可是我宁愿就这样在幻觉中一个人梦游般在匆匆忙忙的大街上继续漫无目标地游荡。
  这些天以来总是幻想着夏兴冲冲地赶来看我,我们幽会鬼混在我的新出租房里,可是正当我们作乐时,夏的丈夫忽然出现,一脚踹开房门,捉奸拿赃,当场逮住,原来他一直在黑暗中悄悄尾随,耐心跟踪到了我这里。他咬牙切齿,一把揪住我,紧握着硕大的拳头扬在我面前,嘿嘿冷笑地盯着我看,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迷惑他的老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厚颜无耻,肆意妄为,大胆无赖,破坏人家的婚姻,拆散人家的家庭,上次饶了你,你不汲取教训,还要跟老子作对,今天老子终于抓到了你,这次决不饶你。我却像一条*裸的死鱼被他拎在手上,早已吓得瘫软无力,口吐白沫,人已经死了一半,魂魄早已悠悠荡荡到了阴曹地府,余下的一点点没有断气的思绪说道:“快下手吧!我罪有应得,早该死了,我对不起你,临死之前求你谅解。”
  还有,平时每次经过校门前的广场,总会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总觉得夏的丈夫躲在某个不易被人发觉的角落里等我经过,当我出现在他的视野时,他突然窜出来,一把逮住我,当场对我一顿拳打脚踢,打得我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因剧烈痛疼而痉挛抖动,自己一直是既不口头抵赖也不动手反抗,任凭他恶毒的污言秽语和狂风密雨般的暴力落在我的身上,默默接受着他的愤怒报复,任由他尽情地发泄他的仇恨,慢慢地对于雨点般落在肚子、下肢和头上的脚踩,觉得这是自己该得的。很快就引来了无数的看客和纷纷的猜测与议论,我赶忙克服钻心的痛,用双臂紧抱着头和脸,我不想让任何人认出我来,尤其是我的同事和学生,叫我今后怎么抬头做人?!
  我拐弯走在另一条大街上,继续着自己的思考。士可杀不可辱!我竟然大声地说出了口,这时在我旁边的一个手挎一个精致手提包穿得很时髦的中年女人猛地盯着我看,很快地惊恐地快步离开我。不远处两个男的凑在一起在讨论什么,其中一个抬头望着我一会儿,继续和他的同伙说话,不过很快又抬头望我。她们一定以为我神经不正常,或者已经把我看成是没人照管偷偷跑出来游走在大街之上的一个危险的疯子了。
  要是真是疯子倒好了,因为疯子是感受不到精神上甚至是肉体上的某些痛苦的。我倒羡慕疯子,他们已经获得解放了,自由了,已经彻底打破了所有的束缚了。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上南门,也好,直接上大堤看看沅水,好久没有到这里来看看江水了。就在自己转弯去那条上大堤的道上的分岔口时,从右边小道里忽然窜出一辆出租的士,风驰电掣般地擦身而过,我几乎被它带住拖走,明显感到自己的衣服触到了车身,司机就当没发生什么似的,嘎的一声停在前面那个等车的中年妇女面前,我却如梦初醒一样呆呆地立在原地,很久才分清现实和幻觉。
  要是一下子撞死我了倒好!我甚至后悔自己没有把握住这么一个自杀的好机会,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看成是一起交通事故,不露一点自杀的痕迹,当时只要自己稍稍往前靠一下就万事皆休了,只可惜自己反应太迟钝了。
  死亡,只有你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解脱与放松,才能真正给人松绑,解除剥落人身上层层包裹的枷锁,还给人真正的自由和永恒的宁静。
  死亡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有的时候说什么也不想死时,死亡却如晴天里霹雳闪电般地倏然而至,冷酷降临,赖都赖不掉,有时快得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几秒的时间身子剧烈地抖动一下就一命呜呼了,比如说报纸上经常登载的重大交通事故、矿井事故、车间事故和毒气事故等等,恐怕连体味肉体痛疼和对死亡的恐惧都没得时间去体验。可是有时候想死时却发现自己弄死自己还真不容易,颇费周折,上吊吧,要得找根粗壮的绳子和合适的地点与时间,可是一想到一脚踢翻脚下站立支撑自己身体的凳子后,整个身子摇晃不停,拼命挣扎,骤然地呼吸停止到最后的窒息,一定难受死了,极其痛苦难熬,其间自己一定像一只被人扼住喉咙的鸭,咯呵地叫个不停。最不体面的事一具死尸如死猫一样悬挂在那里,惨白的脸,直直瞪着的眼,好像死不甘心的样子,加上吐露出来的长长的舌头,让恰巧看到自己的活着的人看了惊吓不已,带给她们太多的恶心与恶梦,何必在死前还带给他人不快呢?
  喝农药?村子里好多女人寻短见都喝药,死因大都因为家中贫苦,又和丈夫或者婆婆吵了几句,一时想不开,趁人不注意,搬起家里的农药,一昂头,咕噜咕噜地几口喝下去,然后是坐在地上泪流满面,顿生悔意,自责一时冲动,又留恋起人生,觉得还是活着的好,生命宝贵,一切争执与恨意烟消云散,更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割舍不下,可是毒已经上来了,胃里肚里如有一把刀一样在翻绞着,一阵痛疼袭来,忘记了要维持脸面,匍匐在地,如皮球一样翻来滚去,捧腹嗥叫,抓物撕衣,等到家人明白过来,好不容易制服,送往医院途中,幽幽魂魄渐渐离却变冷的肢体,荡悠悠去了地下黄泉。留下屋里满屋的刺鼻的药水味,满地的白沫与吐呕的污秽,以及村里人都说她傻的议论和一个破碎哀伤的家。
  割脉?拿出一片锋利的刀片,看准位置,一闭眼,咬牙使劲用力一割,钻心的痛,汩汩的鲜血如泉涌,一下就发昏过去,思维微弱,气力衰竭,如同一只被农夫杀死的鸡,腿脚动弹几下就没命了。
  跳楼?要是我现在去跳楼,我只要一站在高高的楼顶向下望,还没跳下去摔死恐怕就先昏倒在楼顶上,因为自己有恐高症,一站在高处往下望,就会手脚颤抖,双眼圆睁,那种对高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最近好怪,其实以前也是这样,每当自己心情不好而刚好又站在图书馆的五楼走廊上,手扶栏杆向下面大厅观望时,就会有一种想纵身往下跳的冲动,如同一块砖头一样啪的一下摔在地板上,将自己的一身皮囊跌得粉碎,让灵魂如烟一样脱壳而出,融入那虚无广漠的无何有之乡,而剩下一副破损的躯体遗留在世,可是一想到跌落在地时那一瞬间的剧烈痛疼,然后是血污满地,面目模糊,难以辨认,低贱的身躯如死狗一样伏匍在地,进而引来阵阵惊呼,围观,猜测与议论纷纷就连忙警醒自己撤身退后,下楼回到平地。
  最舒服最少痛苦的死法无疑是吃安眠药,只要服足了药丸,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了,别人还以为是在睡觉,自己的生命也随同深沉的睡眠一同悄无声息地遁入了那幽冥世界,再也不会醒来,回归到现实人间。是那么毫无知觉地走了,走得那么彻底,那么毫无悬念,毫无苦痛,连自己都以为是永远地睡着了。
  我真的也得试试,也许不是现在,也许我先买一些安眠药以备急时之用。比如说以后当我感到实在太孤独太寂寞太虚无,又难以排解,看不到出路,那不如干脆吃下一大把安眠药和这个不适合自己的世界说Byebye,或者真的当自己被夏的丈夫抓住,那在他行凶之前,我将早已准备好的安眠药塞一把到嘴里,用不着他动手,自己预先结束自己的性命,免得经受他的愤恨辱骂和肉体暴力,免得当面承受这些耻辱,免得众人的指指点点与闲谈感慨。
  是的,我先到对面药店里买一瓶安眠药,只是说自己晚上失眠,医生要我服点安眠药。药店很大,里面大厅里还有个楼梯可以上去到二楼,下面没有多少顾客,三三两两的样子,卖药的全是女的,都穿着一身的长白褂,屋里也感到特别的明亮,因为屋顶有很多的荧光灯管全亮着,感觉灯光很柔和。里面很安静,我感到自己是个异类突然闯进到这个死寂的铺子,心里很紧张,像个小老鼠一样惴惴不安,不停地四处张望,真是做贼心虚。
  一眼瞧见前面玻璃橱窗上贴着外用药的字样,于是赶紧上楼,到了二楼走到一个没有顾客的柜台,很镇静地看着对面柜台里站着的一个年轻女药剂师说:“这里有安眠药买吗?”
  我自己都感到自己的底气不足,声音小得像蚊子的嗡嗡声,那个女的也小声说道:“没有。”然后脸色刷的沉下来,明显的厌恶我的表情,又很冷淡的样子,先是赶紧低下头,避免再看我,仿佛我身上有瘟病会传染给她,接着踩着高根鞋摇头摆尾地噔噔蹬去了柜台那头,而那边根本没有人来买药。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也连忙转身就走,害怕她会扯住她的同事说刚才真倒霉,遇到一个想死的家伙,找我买安眠药,于是两人在我背后偷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于是去到站牌下坐公交回学校。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和夏老师吵架分手后我找我的好朋友伟山寻求慰藉
一个月之后夏又来朗州来找我,尽管这期间我没有主动打电话给她。那天她穿着新的套装裙,天气虽然变暖和了,有太阳照着,毕竟还是有些寒意残留着。我一看到她就马上从心底里升腾起阵阵喜悦与激动,继而向外扩奔流,遍及周身,人仿佛陡然之间吸食了兴奋剂从而变得格外精神抖擞,激情昂扬,仿佛瞬间就获得新的力量,心头如有一泓清泉在激越地喷涌着,有如春雨滋润着干田。虽然我一直希望她不再来找我,我也安于过这种一个人枯寂恬淡的单身生活,可是当她主动现身在我的面前,我是多么的开心快乐!多么地感激她来看我!多么地感激她主动地来爱我,带给我无限的快乐,虚空寂寞的心中充满了爱情的喜悦和对生活的渴求,双脚坚实地踩在大地上,满怀着信心和期待,抬头看着前方,开始憧憬着未来的新的生活。
  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对方,仿佛变成了两个在一起玩得很快乐的小孩子,一直喋喋不休,忘记了身边周围的一切,此时此刻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人存在。特别令我感动的是她听我说考研失败后一点儿也不看扁我小瞧我,反而是给我打气和鼓励。有人说男女关系的最佳状态是如胶似漆合二为一,我当时的确觉得是这样,可是好景不常,我们吵架了。
  本来大家高高兴兴的,说得很投机,很尽兴时,她突然淡淡地说道:“他现在已经默许了我来看你,只要不提出离婚,带好儿子,不把你带到我们镇上来,不让他丢面子,他就不再过问我们的事,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
  她说完后难以掩饰她的喜悦,仿佛经过长期征战与努力终于获得了一小块领地。我却心里极不是滋味,一直默默不言语,心里觉得愧对她的丈夫,我的朋友,你对我们竟然如此宽宏大量,多么希望走到你的跟前,扑通一声跪在你的面前,真诚地头磕地深深忏悔,并发誓:保证从此以后一定做到和你妻子一刀两断。为确保诚意,我要当面斩断我的一根指头作为见证。然后让我们拥抱亲近,化敌为友,建立兄弟般的稳固友情。
  忽然之间此时我的狂喜和激悦如遭一阵阴风冷雨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死灰一样的无聊和羞愧,对夏的满腔热情和喜爱化为云烟而随风飘逝,陡然对她鄙视,觉得她是个贱女人,为了可耻的情欲出卖丈夫,不但道德低下,不知羞耻,而且只知玩乐,根本没有意图和打算和我结婚,在她眼里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供她尝新试鲜的玩物而已,由此心中油然注入了对夏的憎恨和厌恶。
  夏此时哪里会注意到我脸上的阴云,更猜想不到我内心的变化,依然在那里一个人唠叨着,为成功解决我们偷偷相会这个难题而高兴和满足,她接着说道:“这样就好了,每个周末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来看你,不用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了,我真的没想到能够走到这一步,看来事情是可以靠自己去争取的。”
  我没有立即答话,不想开口说话,内心恨恨的,过了一小会儿突然忍不住说道:“你不要来了,我不欢迎你,你现在就走,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刀两断,你不要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
  夏惊呆地看着我的脸,眼睛一眨都不眨,分明是实在无法相信我刚才所说的话,做梦也没有想到转眼之间我的态度的剧烈变化,一开始是把她视为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掉,含在嘴里怕化,极尽宠爱,让夏觉得仿佛自己一会儿是女王另一会儿又是公主,可是一瞬之间竟然将她抛掷至冰窖,让她冷透了整个身心,刺骨的冰寒。实在是难以相信,可是分明看见我满脸的怒容和憎恨,她嘴角还残留的几丝笑容僵化在那里,接着抽筋一般颤抖着。她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神经不正常的疯子,一个反复无常的冷酷的家伙一样冷冷地足足看了我几分钟,然后头也不回地掉头就走,我也掉头背对背朝她相反的方向走开了。
  像往常一样我仿佛得到了解脱,又回到了以前一个人的静寂状态,可是当我慢步走到空旷无人的篮球场中,忽地感到难以名状的寂寞,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忽然散落在我头顶,进而包裹我全身,顷刻之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看到眼前的篮球架很快觉得自己的身躯也一同化为一副空骨架,里面的五脏六腑早已掏空,目前只是像一个安装上了发条的机器在吱嘎吱嘎地吃力移动着。我顿时明白这是与夏当面说分手后引发的后遗症,过去经常这样重复发生,只要说分手一出口,马上就有这样的心理反应,我真是愚蠢,明明尝到过这样的滋味,怎么又要重复一次,唉!岂只是一次,自己都不知反反复复发生了多少次,怎么还是不吸取教训,就像被火烧过一次,等第二次感到冷了,又去伸手烤火,又是一次尝试到被火烧的滋味,急忙缩手,后悔不及,责怪自己如此忘事,记性差,可是过了不久又开始了下一轮的伸手烤火,被烧缩手,悔恨,如此周而复始,周期性地无法控制地进行着,这就是命。又一次明白很多时候陷于困境中的人并不是可以通过自己的积极行动和聪明作为就可以得到解救的,有时越挣扎越清醒反倒越痛苦,从而越伤害自己。我竟然愚蠢地重复着这种人世间的悲哀,抬眼望天空,觉得天空像一口大锅盖在头顶,人是那么的无能与无奈,就像一条鱼,怎么也挣脱不掉周身的层层罗网,一切抗争都是徒劳的,唯有认命才是最佳方案。
  我离开空荡荡的校园,回到出租房,我感到很累了,我想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觉,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希望内心和精神也像眼睛一样关闭了,沉入一片黑暗之中,没有了知觉,也就没有感受,就感觉不到痛苦和寂寞,人像一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可是身子已经躺下来,眼睛已经闭上了,思想却更活跃了,纷纷杂杂的念头和欲望像成群翻飞的蝴蝶,在脑壳里肆意冲撞着,接着仿佛在黑暗中看见阎王老爷派出的两个小鬼奉令前来索命,正在我床前窃窃言语,商量着怎样在不吵醒我又不费力地拷走我,我猛然惊醒,大呼一声,掀开被子,睁开眼睛,看见眼前屋里触目可及的床,自己的破单车,还有堆在一张小桌子上的一些书,光线虽然暗了些,毕竟睁眼能看见,由此明白自己苟延残喘依然还活在人间。
  有人说要是长期呆在一个狭小而阴暗的小房子里会心生幻觉,虚无悲观,他说的是真的!我赶忙走出房间,来到大街之上,头顶有太阳,先是照在我的冰冷的身上,然后渐渐地也照进我阴冷潮湿的心房,进而蒸腾起一股热气向外冒。我贪婪地望着街上走着的人、坐在车里店铺里的人、站着的人还有跑着的人,只要他们是人,我都会盯着他们看一会儿,仿佛自己是刚从阴曹地府里逃跑出来的阴魂,虽然有骨架子,却没有鲜活的血脉和精气,需要活人的阳刚之气来复活自己。又觉得自己多么像一只快要被水淹没至死的蚂蚁,终于在危难之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爬附在上面不放,唯恐一不小心滑落而沉入水底,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身子化成了一只从湿地里爬出来的蟋蟀,孑然一身爬行在大街上,虽然说我们是同类,心里却老是害怕别人会一脚踩死我。
  我需要有人陪我说说话,我已经很虚弱很虚弱了,仿佛垂死之人仅仅剩下一口气吊着,还有一点点生命残留在人世间。我要去我的好朋友钟伟山家里,好久没有见面了,我想看看他,跟他说话,虽然有短暂的犹豫,怕他爸妈因我不愿照顾他外公,从那里搬了出来而对我有看法或意见,不过想了想觉得还是去吧,我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太需要朋友的安慰了,我也知道只有钟伟山会真正地关心我理解我,等到了他家门口看到他妈接受我的热情和喜悦的表情,一下明白自己无端怀疑人家和过虑了,她们为人很好,我不应该有这些担心或顾虑。
  伟山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在家里。他没有走出他的房子来迎接我,我匆匆穿过他家的客厅,敷衍伟山爸妈和他姐的关心和问候,嘴里模糊不清地应答着,脚步却快步跨向伟山的房门,连忙打开他的门,猫身地钻进去,轻轻掩上,终于躲避挣脱她们好奇而又热烈地进一步追问。
  我掩上房门后,闭上眼,拍拍胸,轻松地出了几口气,然后睁眼一看,伟山正打坐在床上,微闭着双眼,似乎入定了,有一副风雨不动安于山的气概,我很吃惊地一直看着我的这位朋友,闹不懂他在搞什么名堂。
  伟山头上戴着一顶厚厚的毛线帽子,是不是她姐替他打的?!并且还是特制的,他姐真聪明,肯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因为这个帽子不但盖住了伟山的整个脑袋,还向下延伸,遮住了大半部脸,还终结于下颌,活象电视里打劫银行或珠宝店的匪徒,是不是他姐从电视里学来的?我的朋友依然不理睬我,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言语。我看见他的床上放置着厚实的被子,他身上除了穿着厚大衣之外,还包裹着一个红红的毯子,身旁还堆积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我看着他偷偷地想笑,他的样子真滑稽,真有点儿像我家里孵小鸡的鸡婆,一想到这个形象,我还差点笑出声来。
  他的床多温暖!唉!我睡的床哪里比得上他这张床,我那里阴冷单薄,凌晨会清醒地感到很冷。此时此刻真想趁着他在闭目养神之机,没有注意到我,我想轻手轻脚地*服,静悄悄地如同一只猫一样卷曲伏卧在他身旁,也盖着这么多的厚厚棉被,偎依着他昏昏睡去。
  就在我考虑是否真的将想法付诸实施时,伟山睁开双眼,气力微弱精神倦怠地说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然后伸展腰肢,活动着经脉。
  “哦,有事出来,路过这里,怎么啦?你好像身体不舒服?”我是真的很关切地问道。
  “唉!又感冒了,你看我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鼻子里出气也很费力,脑子里也涨痛得厉害,根本看不进书,他妈的,感冒了真是难受,像个活死人,啥也不想干。”他摇了摇头,接着说,“我怕传染上你,要不你先走,过几天了你找我,或者我去你那里登门拜访。”
  伟山很真诚地望着我,然后哈哈地笑了,开始有了精神,“要是你得了这种流感,不弄死你才怪,我不想成为害你的罪魁祸首。”说着他又笑了。
  我特别喜欢听他笑,很爽朗的样子,很能将这种乐观的气氛传染给我。再说我现在真的需要他,我不想离开他,我生怕他要我走,连忙说道:“没事,没事,哪里这么容易传上,你爸妈和你姐不都没事吗?”
  “她们目前是没事,不过这不代表你和我在一起后会没事,再说,你要是得了流感,你一个人的,谁来照顾你呢?”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道,“要是真得了,就来我这里,在这儿吃,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前两天她还问我你现在怎么样,怎么不来我家坐坐,白天就呆在我家里好好休息,看看电视,不要出门,晚上就和我睡在这张床上。”他用力拍了拍身边的被子,说道,“嘿嘿!绝对够暖和的,就是在东北,有了这些被子也不会感到冷。一直等你好了后再走,我们好久没有聊聊了。我现在还真不想你走,平时又很少见到你。”
  我几乎流下眼泪,幸好自己拼命控制住了,眼睛只是微微有些湿润,我转移视线,假装看他桌子上的书。等自己情绪稳定了,我问道:“你刚才在练气功,盘腿打坐?”
  “也不叫什么气功,只是做些深呼吸,静默养神而已,刚练一会儿,感觉还不错,想继续多练一会儿,所以一直没有理你,知道咱们是好朋友,不会在意我的怠慢和无理的,若是换了是学校里的同事或领导到我家里来,我这样接待他们,他们一定会很生气,当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什么东西,你神气个什么,然后摔门而去,四处宣扬我不懂规矩。”
  伟山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两人的笑声实在太大,一下子引来了伟山的姐,很好奇地推开一小边门,从空隙处探进脑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笑话,这么好笑?!”
  我们笑得更欢了。伟山的姐见没能问出什么就轻轻掩上门,离开了。
  “怎么样?你的考研成绩出来没有,这次没问题吧?”我问道。
  伟山收敛了笑容,先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很严肃地说道:“专业和英语政治都过了国家线,因为只招一个,所以导师给了一个熟人。”
  “那没关系呀,再考一次不就可以了,大家不就成了熟人了吗?”我继续鼓动他。
  “我上个月给那个导师打了个电话,我跟他说我叫钟伟山,去年报考了您的研究生,我还没说完,准备问一下情况时,他一听是我,马上接过话头说,知道知道,我知道这个考生,哦!是你啦!哎呀!很可惜很可惜!这次没能录取你,其实是很想要你的,原计划只招一名考生,我看了你的成绩后,我很想要你,因为你的英语考了70分,我带了一辈子研究生,从来没有考生考过50分的,经常是在30分左右徘徊,我插话说我是英语专业的,不过平时也在跟别人学油画,他说难怪难怪,接着告诉我他也曾经为我争取过,想多要一个名额,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成功,还是觉得挺遗憾的,他在话筒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继续说你知道像我们搞西方艺术史研究的人,一定要外语好。你应该是很好的苗子,很有培养潜力的,这次录取的这个考生是个女生,她过去一直在跟我,又是熟人介绍过来的,并且这个熟人还掌握着我们系里的一些资源分配的权力,你也知道的中国的事情,即使是搞艺术,也免不了这样那样的干涉。她已经报考了三次,每次都是因为英语拖后腿,其他的成绩很是很不错的,英语过不了国家线,当然也就不能录她,她这是第四次考我的研究生,这次她的英语刚好过线,所以顺理成章地就录了她。我说没有什么关系,我愿意明年再来,早点与您联系。他说那当然好,你可以提前来,我们好好聊聊,交换一下看法,也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和指导,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我已经上了年纪,两年前就该退了,因为这个女生的原因,一直在招,明年我可能就不招了,目前我们系里也没有什么老师搞这方面的研究的,所以很有可能这个研究方向以后就暂时不招了,当然也存在招聘相关人才的可能性,哎!我估计短时间内可能性也不大,毕竟在中国这个研究方向还是比较偏的,当然在西方发达国家就不会有这种情况和现象了。那如果你愿意等的话,也就是说等到我们学校继续招这方面的研究生时,我自然会帮你从中穿针引线,那录取上的问题也不大,问题是连我都不是很确定你要等多久。然后他就没有往下说下去,我说那真的很感谢您!我当时也有等的想法,但是谁知道我要等多久呢?连他都不确定,那我干吗吊死在一根树上?也许我可以报考另一所学校,于是在心里这么想,没有说出口,没想到他接着在电话里对我说,其实你也可以考虑选择其他学校,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说话速度比开头的时候明显慢多了,也沉稳多了,似乎每一句话他都在仔细斟酌,等考虑好了他才不急不慢地说出来,他说不过据他了解,全国高校和研究所里招这个研究方向的单位不多,可能就那么三四所,这么少的主要原因他估计还是因为这个方向的学生不好分配,自己找到相关的工作也很难,总之呢目前是处于一个不景气的尴尬局势,他似乎在电话那头很悲哀,很惋惜又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神情,接着说道好像北京的有一个艺术研究院招,还有中央美院招,你也可以去试试,因为我跟他们的联系不大,所以也说不上话,不过如果你决定报考那里,我可以给你些推荐信,至于有没有作用,我也说不上。还有,据我的了解,我们在招搞艺术方面的研究生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招外面的学生,当然外界会批评说我们搞关系,当然不否认有这方面的嫌疑,但是考虑到这个学科的特殊性,我们还是会很谨慎的,因为艺术是不可以通过一次考试就可以考察出这个学生的真实水平的,那么如果我对这个学生知根知底,了解到他很有培养潜力,那少几分或几十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上了线,我就会要他,你要知道我每年只能招一个人。到后来我都听得心都凉了,挂上电话后,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是继续报考这个专业还是改报英语专业。”
  “继续啊!干吗不继续呢?既然这个老教授这么欣赏你,那其他的教授也一样会欣赏你的,说不定明年就上了中央美院,那可是另一番天地,天天和全国顶尖的艺术家在一起学画画,一定进步很快,前途无可限量,到那时我们的伟山就是中国当代著名油画家和艺术评论家,哪里会像现在在一个中学里受那波小人的欺负,还教什么初中英语,教大学生去。再说画油画不一直都是你的理想吗?何必放弃自己的最爱呢?”我热心地鼓动他。
  伟山低下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睁开双眼,死死看着床,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地说道:“我也想,可是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我只能选择现实。我也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放弃考艺术专业的好,以后考上了英语专业的研究生,我一样可以在平时空余时间画画,这并不矛盾。”
  若是在平时,我会立即插话打断他,跟他辩论,指出这不一样,环境不同,造就不同的人才。一个好的环境对一个人的发展太重要了,可是此时我只是在心里说说而已,没有说出口,不是对朋友的事漠不关心,而是自己对考研都已经心灰意冷了,也许他的选择是对的。
  伟山继续说:“现在假设如果报中央美院或北京的那所艺术研究院,百分之*十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既不跟导师熟,那里竞争又极端的激烈,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学校,就我这水平估计还太嫩了点,我又没有受过艺术方面的专业训练,只是平时自己个人喜好画画,看看书而已,毕竟功底不扎实,尤其是理论功底。再说既然这个研究方向的毕业分配差,工作也不好找,那我何必辛辛苦苦地跑进去呢?”伟山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着,接着说,“现在的学生真他妈的难教,有时在学校里上课非常烦,回到家里才心情好起来,这些学生老是给我找麻烦,添乱子,大把的宝贵时间都耗在学生身上,这帮兔崽子太不听话了,有一个学生还当面对我说,郑老师,你怎么不打人呢?我们的小学老师经常打我们骂我们,我们很怕他,所以不敢调皮捣蛋,可是你这么斯文,学生不怕你。当时气得我……,后来一想也有道理,我现在也采取了高压铁血政策,可是心里真的是很烦很烦,有时候我真想一走了之,离开这个鬼地方远走高飞,一个人背个简单行装去流浪,到处写生画画,做个流浪艺人,可是自己却没有勇气和信心迈出这一步,心里有太多太多的顾虑。我长这么大了,还没一个人出过远门,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是在这个城市里读的书,上次去鲁美考试,爸妈为我牵肠挂肚,念叨了一整天,晚上还在替我准备出行的衣物,出门时千叮万嘱,老爸甚至提出要陪我去东北,她们不放我的心。要是现在告诉她们我要辞职,到外面去画画,她们不急得哭起来才怪,我也于心不忍。再说你别看我现在这个单位不咋的,只是市里的一所普普通通的初级中学,连高中都没有,可是我爸为了我能进这所学校,费尽了心机,钻破了脑壳,到处找人,请客送礼,冷脸挨热脸,折腾了一个多月才搞定的。我们班那个最高的女生,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忘了她的名字,也是市里的,你看才毕业一两年我就把班上同学的名字全忘了。”
  “是萧菲菲?“
  “不是,不是,她现在不是在一中吗?”
  “哦!我想起来了,李莉。”
  “对对对,就是她,她现在在武陵县乡下一个中学教书,很不方便。我虽然比不上王兆军萧菲菲她们,她们家里背景太硬了,都是市里当大官的,但毕竟我还是留在了市里。”
  “那倒也是,看来你爸的社交关系网挺不错的。”
  “也不是,就是因为他的社会关系网不大,所以找起人来才很费力,帮我找关系的那段时间我都觉得过意不去,让他那么费神。我也想过像你这样停薪留职,校长说这不可能,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大把的人排队等着进来。而且从上学期起就安排我做班主任,好多时间都耗费在管这帮孩子身上,这些兔崽子,天天给你添乱子,都是些不好好读书的混蛋,你还真不能对他们手软仁慈,否则他们会骑在你的头上,那你一天都呆不下去。我现在也变得强硬凶狠了,至少在学生面前要装出一副凶像,绝对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笑容,否则你就再也管不住他们,一旦管不住,就出乱子,一出乱子,领导就找你麻烦,在会上批评你,毫无客气地指责你,以后没有好日子你过,我只能说很无奈,也很悲哀。所以对于考研我看我还是慢慢来,把时间拉长点,反正也不急着一两年之内就考上,三年?或四年?我都愿意,我并不指望自己通过考上研究生来脱离这个单位,反而应该是以这个工作为依托,空闲时间才来用于考研,决不能为了考研,将工作丢掉,到时可能会两头落空,还是稳打稳扎的好。我准备报考武汉大学。”
  “武汉大学?!”我仿佛听错了,这么大胆有信心,敢报这么牛的大学?!
  “是的,短时间内肯定考不上,不过我愿意放长线掉大鱼,悠着点地去考,心态放平和点,不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已经通过熟人拿到武大英美文学专业的往届专业试题,武大是不提供往届试题的,我看了一下,也不觉得特别难。”
  我虽然嘴上保持沉默,心里越来越不同意我的这位好朋友的想法,考研就是要和别人争,谁会和你悠着点呢?题目是不难,难就难在能否得到阅卷导师给出高分,然后在众多竞争对手中胜出,最终拿到录取通知书,这才是整个事情的最终结局,否则所有努力都白搭,整整一年的感情期待投入和时间投入都是在做无用功,徒劳的无用功而已,接下来就得考虑是否继续考,又是一个春夏秋冬,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如果再失败,是不是真的愿意再来一个春夏秋冬?甚至又有可能又是同样的失败,到时候看你还能悠着点?!我此时本来心情也不好,心想还是不要这么直接,也许他的情况不同,说不定一次就考上了,我怎么可以因为自己失败了,以自己痛苦失败经历来推断别人呢?于是我只是点了点头,内心真心地期待他成功。
  伟山接着说:“我这几天在读英国文学史,还附带读一些相应时段的文学作品,感觉很好,艺术是相通的,的确如此,以后我们多在文学上交流,你这方面看的书比我多,还要多问问你,我们多谈谈各自的想法和观点,共同进步。”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啦?!你今天怎么特别沉默,不大发表意见,平时你不是滔滔不绝地有很多精彩言论的吗?今天是怎么啦?心情不好?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对劲,怎么啦?也感冒啦?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一下说中我的心事,我是心情不好,是出了事,不过我却临到关头拼命掩饰着,“没事,没事,我在听你说了,不好意思打断你说话。”
  “我只顾着说我自己的事,都忘了问你的成绩了,这次没问题吧,很快就要去广州读研究生了吧?!”
  “哪里!还差一大截,我不想再考研了,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伟山很吃惊地望着我,我不敢和他对视,低头望着被子。“也好,调整一下。你也是太紧张了,日子过得太苦了,我们都很佩服你,不过长期下去任何人都受不了,以后常来我家玩,让我妈给你烧几道好菜你吃,营养一定要跟上,你天天在食堂吃,平时用脑又很厉害,这样会弄坏自己的身体的。”
  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实话,虽然心理有一半力量阻止自己把事情真相全部脱口而出,“伟山,其实我是来特意找你的,我想跟你说个事。嗯……我……我都觉得很难活下去……我也没有想到我会搞成这样……我和一个女的好上了,刚才还跟她吵了架,我想分手,觉得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理智上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对的,感情上却痛苦难受,觉得生不如死。”
  “怎么?!谈女朋友啦?我还真不知道,哈哈哈!……是好事啊!”伟山越来越有精神了,对我的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都没有听到我跟那个女的分手了。
  “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女的有男的,她们还有一个八岁的男孩,她都比我大将近十岁,我们是去年暑假认识的,她来朗州函授学习,唉!从来没有想到爱情竟然是这么地令人痛苦,早知道我就不会一脚踏进来,我以后也永远不会踏进去,我宁愿一辈子单身,就是再寂寞我也不愿去遭受这份情感折磨。难怪人们经常说感情的泥潭,是呀,我起初是相信假象和假想,以为是一口清泉,又正好当时干渴,伏在泉水边狂饮,那知一不小心失足跌落水中,竟然是身陷于深深的乌黑淤泥,也不知道何时我才能从这泥潭里爬出来。”
  没想到伟山嘿嘿嘿地笑得更欢畅了,他都把我当成淘气的小孩了,就好像我做了一件调皮的错事,他看着我嘻笑着,很开心,哪里体会得到我此时的痛不欲生的心理状态。
  我继续说道:“其实过去也曾经闹过分手,今天感到特别的难受,可以用万念俱灰来形容,一个人到了绝望的境地时对生活和人世是没有多大兴趣和留恋的。唉!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完全是被这种痛苦推挤到情感的黑暗死角,看不到出路和光亮,等到自己意识感觉到了这种痛苦时已经迟了,真是只有后悔没有前悔。刚才从街上经过,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像一条虫,像个机器人,空有一幅人的骨架,却没有人的血肉和灵魂。我现在好怕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呆着,身边没有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因为我怕自己管不住自己,会突然出乎意料地做出什么傻事,或者想着想着就失去了正常思维的能力。”
  伟山再也没有嘿嘿地笑了,这时改成了微笑,一直看着我的表情,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不再说话,但是我很喜欢他这种微笑,那么宽容,没有任何的谴责、批评、冷漠、鄙夷和蔑视,在他的眼神和态度中我分明读到了真诚、友情、理解和鼓舞,还有隐隐地替我担忧。我接着说道:“真的不好意思,跑来跟你讲这些东西,影响你的情绪,打搅你的学习,干扰你的生活。”
  伟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我自己也不想讲这些丧气的话,可是一旦抛出了这个平时不敢开口的话题,再也没有什么顾忌,只想全部说完,像抖包袱一样要把它抖出来,否则逼压掩藏在内心很逼苦得很厉害,让它抛头露面暴光后,自己心理舒服好受些,也略有些*,于是我说道:“我知道这次心里很难受可能是因为考研失败所致,考试成绩太让我失望了,自己这么投入,结果却这么差,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难怪人们经常说一个人心里怀的希望越大,跌落得就越重,他就会越失望,我现在应该说是绝望,唉!现在最可怕的是我发现我已经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