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祭 作者:卿阳志鹏
Chapter 01
冰封祭——祭语
你是否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梦想
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这个世界
只是,当岁月流淌,时光荏苒
你终发现,世界在循规蹈矩
改变了的,只是自己……
楔子
那一天对我来说将注定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出现。
寒冷的空气肆虐在城市的夜空,连声音似乎都被冻住了。
我驱车赶往桃仙机场。一路上,我体会着这座城市在这几年内的长足发展,感觉它就像是一部重型机器一样,从未停止过运转。然而,机器也需要休息。此时,路上的车辆已很稀疏,我想,在这个时间还驱车奔波在外的人想必都是带着一些目的的,就像我一样,放弃了温暖的家,舍别了自己的女人,再一次回到这暂时的孤寂氛围中,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原因,任谁也不会如此。
2009年4月20日,深夜,桃仙机场。
候机大厅空空如也,卖店也早已打烊,只能看到屈指可数的一些人,呆滞地靠在成排的椅子上,时而低垂着脑袋,时而左顾右盼。少数几个人则在打盹,半睡半醒地损耗着生命。当然,也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站在候机大厅中央谈笑风生。相比之下,他们倒是给寂寞的大厅增色不少。至于那些剩余的座位,明明已经没什么作用,却还在那里顽强地挺立着,宛如奔命于生活中的身不由己的人们。机场的电视里放着韩国节目,好像再向人们宣告自己已经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国际机场。
我靠在候机大厅的一角,注视着一切活动的生命,顺便等待着那架即将从地球另一端到来的庞然大物,等待着从那上面下来的我的故人。很奇怪,大厅里明明有许多座位,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只想站立。也许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那种不想让自己过得太安逸,多少带点自虐倾向的习惯。
随着机场广播人员清脆洪亮的中文声和浑浊不清的英文声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回荡,以及看到那些处在半睡半醒之间的人们慵懒地揉了揉眼皮,我方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见到这位久违的老朋友了。
接机的人们不断向前涌动。我站在后面,举目远眺,试图搜寻他的轮廓。然而,直到大部队都已经走散,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不管是因为行李太多,还是故意拖慢速度,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我的心里始终都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家伙怎么还是那么能装。在那一刻,我脑子里自觉地浮现出一张脸,那是他见到我之后可能出现的似笑非笑的滑稽表情,因为他一定知道,在我面前装酷无异于班门弄斧,若论玩个性,他可差得远着呢。
眼瞅着候机大厅就要陷入又一轮寂静,才见他大大咧咧地从通道里走出来,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他果然没带多少行李。
“段杨,快点!”
我略显得有些不耐烦,目的只是想让他加快脚步。拜托,我哪里敢生他的气。
段杨听到了我的喊声,先是眉头一皱,然后微笑着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一句话不说便搂住了我的脖子,用攥着拳头的右手奋力敲打我的后背,说道:“兄弟,你还是那么结实。”
“也不行了,腰已经明显不如从前生猛了。”
“是么,这么说,床上功夫已经退步了?”
“兄弟,你别忘了,就算我不如从前了,可我依然是佟佳跃。”
说完,我笑了起来,段杨也陪着我开怀大笑,我们好像两个半辈子都没有笑过的人似的,非要在此刻将错过的所有快乐以笑的方式找回。只是,找得回吗?多半是自欺欺人罢了。
“吃饭了吗?”
“还没吃呢,就在飞机上对付了一点。”段杨笑了笑,“我还留着肚子等你请我吃大餐呢,OK?”
“没问题,想吃什么你尽管开口,我今天可是带着20块钱出门呢,你兄弟我有的是钱。”
又是一阵大笑。
我很顺利地接过段杨手里的旅行包,我知道,见到从异乡跋涉归来的人,伸出一只手就意味着温暖。
我和段杨加快了脚步,健步如飞般直奔大门而去,谁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滞留哪怕一分钟。尤其是我,对于多愁善感的我来说,机场绝不是个好地方。
“佳跃,你的奔驰停在哪里了?”段杨嬉皮笑脸地说。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道,“帕萨特用来接你已经很抬举你了,不愿坐的话看那边,一排出租车等着为你盛情服务呢。”
“算了,我还是委曲求全吧,毕竟有一段日子没见了,你肯定特想我,对吧?”段杨说。
“真是太好了,兄弟。”我说。
“什么太好了?”段杨好奇地问。
“你一点都没变,起初我还担心呢,四年不见,没准儿我会对你感到陌生,不过,看你刚才大言不惭的样子,我总算放心了。”
段杨和我再次开怀而笑。
“兄弟,你现在和马姗姗生活得怎么样?”
听到“马姗姗”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绪略微浮动了一下。没想到,都已经过去四年了,对过去的事情竟还是如此敏感。
“喂,我说你不至于还记着那些陈年旧事吧?”段杨笑道。
不愧是段杨,我的好兄弟,这个天底下最了解我的人,轻易便看出了我的烦恼。
“怎么可能呢,我早就忘记以前的事了,姗姗现在可是我的女人。”
我故作镇定,心想决不能让段杨看出我的不自然,哪怕一丁点也不行。可是,段杨显然对我刚才的表现放心不下,扭头对我说:“我说佳跃,我现在可是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刚才我只是站在好兄弟的角度关心你而已,你可别在那里断章取义地把我搅和进去好不好?”
“你想哪儿去了,”我唯有自圆其说,“我只是有些伤感罢了。”
段杨不屑地哼了一声,时隔四年,我又听到了这欠揍的声音。然而,我并未撒谎。经历了那么多,我如何能不伤感呢。过去的朋友如今都已经不在我身边,而且似乎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就像庭院中的麻雀,原本是一片吵闹的景象,稍有惊扰,便叽叽喳喳地一股脑飞走了。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段杨这家伙当年就那样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四年来杳无音信,如今虽然回来了,却早已物是人非,连我都已经和姗姗同居多年了。
“段杨,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我问道,“四年前你为什么说走就走,甚至连你最好的兄弟都不通知一声。还有,在这四年里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边说边帮他把行李放到后座上,随后我们钻进了车子,我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将车发动,随着车体的微微颤动,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被激活了。
沈阳的冬天,空气刺骨寒冷。过了好一阵,等暖风将车子填满,我才将蜷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拿出来,放在胸前搓了搓,一会儿还要靠它来操纵这辆笨重的机械呢。
段杨也只顾着调整体温,全然没在意我刚才的问话,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问道:“唉?你刚才是不是问我什么了?”
“我问你为什么一走就是四年,而且连个招呼也不打?”
“和你一样,去寻找人生的答案。”
听他如此解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中带着苦涩的味道。我没想到,段杨竟然也能说出这样晦涩难懂而且带有一丝悲凉意味的话,颇让我感到意外。他曾经也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向往美好的生活,高尚的恋爱,为了追求令他心动的女人,他也付出了许多。然而,段杨终究摆脱不了他所在的圈子的阶级局限性,或者说是游戏规则也并不过分。我唯一困惑的是,岁月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将一个人的棱角磨得失去了光泽吗?
“兄弟,为什么没再找个女朋友呢?”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段杨好奇地问。
“你这样的人,如果有女朋友的话会不带在身边?我才不信呢。”
“哈哈,还是你了解我,”段杨说,“不过你说错了,我在那边有一个女朋友,回国之前黄了。”
“对方怎么样?”
“相当不错,个子高,漂亮,父母是在南方做服装生意的,公司还不小呢。”
“不错嘛,”我感叹道,“那为什么还分手了?”
“性格不合呗。”段杨答道。
“我说你呀,多少收敛一下,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需要相互理解。就你这脾气,有谁能跟你合得来啊?”
“谁说没有,以前不是有一个嘛。”段杨说完,顿了顿,“唉,不提了,这么久了,还提她干嘛,佳跃,你又把你那好伤感的毛病传染给我了。”
“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总之,希望她幸福。”
段杨说完叹了口气。
伴随着不断从我们眼前晃过的路灯,段杨的那句话更显得凄切而悲凉。昏黄的灯光如同岁月的风霜,无情地吹打在我和段杨略带沧桑的脸上,那感觉真比北方腊月天的空气还要冰冷。带着这种讨厌的感觉,深蓝色的帕萨特逐渐远离机场,驶向沈北开发区。
Chapter 02
段杨所说的“她”指的是一个名字叫做郭艾的女孩子,平时在学校,我亲切地称呼其为“小艾”。郭艾和段杨在大学期间整整相恋了四年之久,如果算上高三,足有五年了。遗憾的是,他们两人的罗曼史也如同当今这个浮躁的社会一样,变化无常,并最终不期而终。这件事对段杨的打击似乎不小,我一直觉得,造成他如今这种对生活感到毫无寄托的精神状态,我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的。因为从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郭艾并不喜欢段杨,可是,我却还是充当了整个事件的导火索,鼓励郭艾去尝试一场没有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恋爱。尽管当事情发展到最后,段杨应该算是咎由自取,可郭艾的遭遇的确有些可怜。对此我深表歉意,因为自始自终,郭艾都是如此的信任我。
段杨和我是从初中便整日厮混在一起的好兄弟,毕业后来到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班级,并结识了郭艾。只不过,我比段杨要幸运一些,和小艾成为了同桌。
严格来说,郭艾是算不得大众眼里的那种标准美女的,充其量也就是具备了一个美女的性格罢了。或者可以说,是温文尔雅和超凡脱俗的气质将她装点得很美。当然,郭艾也有缺点,她对于男生的追求总是不屑一顾,这也是我最无法接受的。我那时觉得,莫名其妙地漠视一切男生的追求简直是不可理喻,难道那就叫做冰清玉洁?段杨与我不同,他那时候对郭艾目空一切的个性倒是喜欢的如痴如狂。
高一没过多久,段杨对郭艾的暗恋便成了班里尽人皆知的事情,郭艾和我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大家平时决口不提这件事。自打高中以来,我和郭艾的关系维系得十分“融洽”,我们隔三差五便要吵一次架。尽管小艾对其他男生总是爱答不理,却惟独对我关怀备至。我一直认为,她之所以对我产生很浓厚的兴趣,多半是因为我桀骜不驯的性格。在高中,我算是社会上那种愤世嫉俗的典范,在我眼里,很多人和事都是不正常的,扭曲的,变形的。也许郭艾是出于对异类的好奇,总之,她对我很体贴。
段杨经常对我说起小艾的诸多优点,有些优点甚至连我这个同桌都没有发觉,足见当时段杨观察的细致程度。为了帮助自己的好兄弟,我那时候的工作便全部集中在此二人身上。一方面我要劝说段杨不要陷入太深,因为我发现,在段杨的思维中,郭艾逐渐被神话成一个女神级别的人物,他就差对其顶礼膜拜了;另一方面,我也适当给郭艾一些暗示,潜移默化地让她认为段杨是个相当不错的家伙。
然而,事情进展得很缓慢。
在我和郭艾同桌的日子里,我们的校园生活过得有声有色。我这个人有个特点,总是对一些生活细节明察秋毫,因此,能够时常关心一下身边的同桌,但非常适度。久而久之,郭艾出于礼貌,也会自然而然的反过来关心我。但是她并没有想到,那时的我还很叛逆,讨厌别人过度的关照,所以,每当我对小艾说“我的事你少管”或“一边儿呆着去”的时候,吵架也就随之而来。起初,郭艾会很生气,并且会说我不识好歹。后来见我始终不知悔改,索性开始公然对抗我的蛮横,处处与我针锋相对。再以后,便例行公事般大大方方地与我吵架。我和小艾之间的吵架总是很开心的,段杨看在眼里,就像吃了一颗酸葡萄,酸涩的感觉直沁到心里。
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我确实不具备段杨的远见卓识。他的这种本领在小艾身上得到体现。到了高二下学期,本来长相并不突出的郭艾突然基因突变,成了班里颇具淑女气质的美女,美得让我都不好意思再和她吵架,于是,我和小艾开始遵守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了。自打那以后,我变得坦然了许多,因为之前我与小艾的那种暧昧关系,经常使我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兄弟。
随着日子的推进,郭艾与我无话不谈,我们之间几乎不保留秘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小艾早就知道段杨在暗恋她。
“你就和他交往看看嘛。”
每次我对小艾说出这句话,她总是说自己根本就不喜欢段杨。当时我并不知道原因何在,论家庭背景,段杨的家庭甚至是许多富人都望尘莫及的,而且长得也是相貌堂堂。直到许多年以后,当我了解了郭艾的家庭我才明白,她的那种如坐云端的高贵气质和天真率性,也源自她的家庭。郭艾的父母都是生意人,虽然没什么政治背景,但家境也很富裕。从小她便生活在一个没有压力的家庭里。
郭艾确实与众不同,因为她能把我的兄弟迷得神魂颠倒。那个做什么事都自信满满的段杨,一旦谈到到郭艾时,便会表现得像个笨蛋。
“佳跃,”段杨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完了,我彻底没戏了。”
“又怎么了?”
“上午下课时,我不是去你那里跟你聊天么。”
“是啊。”
“我偷偷瞄了一眼小艾,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你想的太多了。”
“别安慰我了,我看我是够呛,她现在对我还是不理不睬。”
“你还真是没遇到过挫折。”我喝了一口可乐,接着说,“也难怪,初中那会儿,都是女孩子围着你转,这回遇到一个不拿你当回事儿的,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哈哈。”
“兄弟,你说的太对了。”段杨赞同道,“我一到小艾面前,说话就紧张,以前我可从来不这样。”
“我真不明白,郭艾就真有那么好?能让你如此着迷。”
“你不懂,你还没发觉她的优秀之处。”段杨说道。
“如果你真喜欢她,我帮你约她出来好了。”我说。
“真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
“可是,能行吗?”段杨犹豫不决道。
“肯定行,”我说,“只要我出手,她早晚会成为你的女朋友。”
“行,那就交给你了,好兄弟。”
我和段杨就这样达成了口头协议,学校对面的小饭店内,两个好兄弟正密谋着一场小小的阴谋。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Chapter 03
我们三人所在的这所高中名声显赫,名字叫实验中学,且不说实验的对象是教育还是学生,反正在这里念书的大多数是家境富裕的孩子,至于像段杨那种既涉及商界,政治背景又坚如磐石的家庭富家子,倒不是很多。
在这个文化内涵并不十分浓郁的古都,教育产业倒是办得红红火火。本地的各个重点高中之间有一个非官方的排名,依据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升学率。因为实验中学每一年出现的清华北大生比较多,因此排名第一。如此循环下去,这所学校变得越来越难进,像段杨和郭艾那样的学生,成绩好,家里再帮忙使点力气,自然成为学校非常渴望得到的人才。而我呢,在社会上没人,转不了正式生,只能以借读生的身份混迹在那些优秀的学生里,除了学校里的同学和一些师德高尚的老师以外,剩下的人是不把我这种借读生算作本校学生的。据我的观察推测,他们勉强能拿我当个生物看待算是不错了。
凡事都没有绝对,当事物的发展趋向绝对化,那也就是说,离灭亡已经不远了。只不过,个别老师似乎不懂得这个道理。尽管是这样一所闻名遐迩的学校,大多数学生还是凭借中考的出色发挥考上来的。记得高一上学期时,高三年级的某个班出了一起事件。当时那个班的班主任将生意带进了课堂,在她聪明头脑的驱使下,她将好座位全部留给了那些在生活上给予她经济支持的学生,无视学生的身高和是否近视。直到有一天,一个普通劳动者的后代,没有学到富家子的阔绰,却学到了富家子的脾气,将一把十厘米左右的水果刀刺向了老师的腹部。那学生在出刀的那一刻便已经后悔了,因此,伤口没有危及生命。学生的前途自然毁了,还被追究刑事责任。至于那个老师,在家休养了很长时间,经过学校多方鼓励,终于答应以科任教师的身份重新踏入教育净土,但是,却誓死不当班主任了。
有些人认为,在实验中学念书的学子是幸运的,其实并非如此,这里的老师才是真正受到上帝眷顾的人。只要你见识了这帮学习疯子的解题速度,你也会同意我的观点。我猜想,他们从小一定都是喝最昂贵的进口奶粉长大的,否则怎么可能这么聪明?这样的学生,在现有的教育体制下,无论放在哪所学校都会被视如瑰宝的,如今只不过是被集中了起来,组成了一座“宝库”。老师们只是“守护人”,负责守护这些宝贝,以确保不被外界腐蚀。然而,很多家长以为这些“守护人”具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于是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人脉和金钱,就是为了将自己的孩子送到这里。正是这种行为,将这里的老师惯出了一身毛病,如同计划经济体制下从事某些趾高气扬的职业的员工一般。
不管是瑰宝,还是像我一样的糙石,幸运的是,两者之间并不排斥。所以,即使是我这样的借读生,也还是能交到一些知心朋友的。段杨自然不必多说,郭艾对我的照顾也是细致入微,她不仅在学习上帮助我,还曾经替我打抱不平。
记得又一次,我在语文课上睡着了,当时教语文的老赵明明看见我趴在桌子上,却偏偏叫我起来读课文。
“佟佳跃,你给读一下课文。”
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瞥了她一眼。老赵一脸严肃,眼神俯视,我能看出来,她心里其实在说,看你小子怎么办!
我懂得读心术,这是段杨说的。
当时,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拿起语文书胡乱翻着,同时等待好心人小声告诉我该读多少页,第几行。
“六十二页第三段。”郭艾对我说道,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带有嘶嘶的声音。
“什么?”
“六十二页第三段。”
“你稍微大点声。”
“唉,六十二页第三段!”
终于,我勉强听清了,迅速翻到六十二页。也许是整个过程耗时过长,我刚打算开口,老赵便以一副极其不耐烦的口吻说道:“行了,不用读了,你站着吧!”
紧接着便问:“佟佳跃,你知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含义吗?”
“不知道。”我赌气道。
“我猜你也不知道。”老赵白了我一眼,“就你这样的学生,能知道就奇怪了。”
之后我就一直站立到下课,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多希望当时是那样,不幸的是,我做不到。站在教室,我觉得身体如同发了四十度的高烧,如果书桌是个冰窖,我真恨不得马上把头埋进去降温。我当时感觉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成了班里的笑柄。
失落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下课都没有衰减,我将脑袋搭在书桌上,既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更不为下节数学课做准备。
“你干嘛呢?”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少烦我。”
我依然不肯抬头,等着接下来一系列的冷嘲热讽。但是那一次,郭艾没有说诸如“给脸不要脸”或“不知好歹”之类的话,看来,她当时真的看出我的心情实在是糟透了。
“老赵上课时说的话确实太过分了,简直就是狗眼看人低。”郭艾说道。
我抬起头,仿佛竞选的人遇到了一个支持者一样兴奋。
“我看老赵恨不得在我脑袋上贴一个纸条,上面写上‘借读生’三个字。”
“别这么说,老赵也许没那个意思。”郭艾道。
“行了,你还是别替她说话了。”我说,“她的意思我明白,我是实验中学这块金字招牌里的败类。”
“你倒挺会理解的。”郭艾笑着说。
“不是我会理解,她本来就是那个意思。”我倔强道。
“好好,就算是那样,那你就争点气,让她改变对你的看法就好了。”
郭艾说完这句话,已经开始在那里预习下一节的数学课了。我也翻出书本,假装翻几页,装给她看,处在那个年龄的男生就爱如此,尤其是在面对关心你的女孩的时候。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Chapter 04
实验中学的老师大多不错,如老赵的不多,然而,这样的老师如果让你碰上一个,就会在你的学生时代留下一段恐怖的记忆。老赵有一大爱好——分析学生的家庭背景。就拿我来说,借读生就意味着学籍没有转过来,学籍没有转过来就意味着家庭背景不够硬,家庭背景不够硬就意味着可能在教育领域之外对她帮不上忙。按道理,基于我当时的性格,也许我会用拒绝听课来反抗,但是我并没有那么做。相比之下,我的班主任倒还不错,我从没有发现他歧视过某个同学。他有自己独到的班级管理方法,其中一项就是,他不轻易调换同桌。照他自己所说,如果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意见的话,就要一直坐在一起,除非其中一个学生要求换同桌,那也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换才行。靠着这种制度的庇护,我和小艾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密切。甚至有时候,我打篮球将手指弄破,小艾发现后会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很自然地帮我包上,身后的同学看到此景,总会传来阵阵欣羡,小艾只是淡淡一笑,偶尔善意地回头瞥对方一眼。当时我不怎么在意段杨的想法,因为那时我对小艾还没什么感觉。年少轻狂时,我不珍惜异性的关怀,直到周佳慧的出现。
当然也有学校方面的因素存在。在实验中学,谈情说爱基本上不是学生应有的权利。这不难想象,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学习,再说,当你对一个女孩儿整天朝思暮想,于是打算晚上找个机会送她回家,进而增进一下彼此的了解的时候,却发现门口赫然停着一辆高档轿车,你看着那女孩儿信步走向那车,甚至猜不出高档轿车里面的人究竟是她的家人还是保镖的时候,你怎能不对此望而却步呢?你可能会坚信真爱无敌,但是很抱歉,这里不是美国,你也不是马克吐温。
实验中学的学生学习都很拼命,除了一些特例,大多数都是那种即使晚上五点早早回家也会学习到半夜才熄灯就寝的怪物。虽说我的基础比起其他同学来要差一些,但若拼命努力,也能在班级同学以及大部分老师面前争得一份来之不易的尊重。所以,自从来到这所学校,我就在心里暗暗憋足了劲儿,誓要发愤图强。
只不过,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单纯。一个学期过去了,我在班级里的名次始终游荡在中下游。并非是我不思进取,而是那帮狂热的学习疯子太执着。每一次考试,很多人的成绩只差毫厘,假如考试的时候稍微放松精力或是发挥失常,排名很可能如因喝多了啤酒而憋不住的尿一样一泻千里。
我与实验中学的学生有本质的区别,第一是我非常叛逆,第二就是我平时只用一部分时间来学习课本,剩下的时间除了打打电话之外,还要看一些课外书。我有收藏书的习惯,但看的书并不多。我父亲的书架上倒是有不少名著,而他的习惯比我更甚,他不是看的不多,而是根本不看。在诸多著作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契科夫的《第六病室》和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我至今认为,自己愤世嫉俗的偏激性格多少都与这两部作品有关。有一次,我将《麦田里的守望者》拿到学校,用来打发闲暇时光,这闲暇时光或许也只有我才有。当我进入书中角色的时候,被郭艾注意到了,便问道:“佳跃,你在看什么?”
“小说。”
“什么小说啊?”
“《麦田里的守望者》,你看过没有?”
“没看过,名字挺好听的,讲的是什么内容啊?”
我对这种问题颇为头痛,认为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不是太聪明就是太傻。如果我能用几句话就把一部长篇小说的内容解释得令人满意的话,我早就不在学校混了。
“讲的是关于非洲土著人的事。”我说。
“原来是这样,听名字倒也差不多。”郭艾一本正经地说,“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说。
“有时间借我看看。”
“行啊。”
小艾最后没有来得及向我借那本书,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时间看。尽管如此,在实验中学的生活仍然是痛并快乐的。只是,我没有那份荣幸在这里度过整个高中生涯。高二的那个暑假,我离开了实验中学,回到我学籍的所在学校——光旭私立高中。原因嘛,是因为打架。
自从向段杨作了保证,我便开始寻找机会,只是很遗憾,有好几次都胎死腹中。我总觉得那些理由都太牵强,郭艾知道段杨喜欢她,以她的性格,直接邀请是绝对要被拒绝的。
终于,我等到了一个机会。在离开实验中学之前,我如期的为段杨和郭艾制造了一次约会。在我离开后,段杨也顶替了我的位置,顺利的和小艾成了同桌。那机会在当时来看,并没有发生多么剧烈的化学反应,但我始终认为是那个机会改变了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和命运。而那机会,来的是如此普通。
Chapter 05
时间还要追溯到高二上学期期末。北国的雪刚刚给干枯的城市披上了一件洁白无瑕的冬装。赶上这种鬼天气,青年人的优势便得以突显,北风不仅冻不死他们的激情,相反还能激活他们的浪漫情愫。
周六的一天下午,我与小艾在教室里聊天。
“小艾,你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我问道。
“明天吗?”小艾眨了眨眼道,“还不知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安排吧。”
“要是没有安排的话,要不要去和我踏雪?”我问。
“踏雪?”郭艾惊异地看着我,“去哪儿踏雪啊?”
“好好想一想。”我说。
郭艾只是停顿了几秒钟,道:“我不知道。”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不就是北陵公园嘛。”
“去北陵公园?”郭艾问道,略带兴奋。
“对。”我说。
“那有什么意思啊?我看你是没事闲的吧。”
“到底去还是不去,快说。”
我有些不耐烦,小艾则始终平静地看着我。她问我:“佳跃,你喜欢踏雪吗?”
“非常喜欢。”
“哦,你倒说说,踏雪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反问道,“让我想想。”
“好的,你想吧,想出来我就去。”小艾说完,又低头看起了书。
小艾当然会去,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当时,她只是想多了解我,而我,却没有给她太多的机会。
“我想好了。”我说。
“想好了?”小艾的眼睛一亮,“说吧。”
“我想,踏雪的乐趣主要体现在一种境界上,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没有目的,也没有任何压力和烦恼。”
小艾一笑,说道:“想了半天,就想出这么点内容?”
我的忍耐终于降到零点,道:“去不去,给个痛快话。”
“去,”郭艾爽快地答应道,“但是你要请我吃饭。”
“行啊,你个母夜叉。”我说道。
“谁叫你想叫我出去又不老实说呢。”小艾说完这句话,不再理我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的确很不光彩,处心积虑地欺骗一个信任我的女孩。但是为了段杨,我别无选择。有时候我在想,即使当时我知道小艾的真实想法,又会选择接受,还是拒绝?那些流逝的青春,与我和段杨如今这两张成熟的脸部轮廓比较起来,似乎一些都不那么重要了。
我和小艾约定周日早上7点半钟在北陵公园不见不散。当天下午,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知段杨,段杨欣喜的如同走火入魔。
“兄弟,有你的。”段杨说。
“这算什么,搞定小艾还会有问题么。”我吹牛道,“怎么样,你来不来?”
“废话,当然来,纵使暴风骤雨也要来啊。”段杨说。
“哈哈,不知道小艾那天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你也在,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我靠,你没告诉她我也来?”
“没有,我想给她一个惊喜,那样才有意思。”
“去你的吧,到时候我怎么办?”段杨一脸的不高兴。
“兄弟,你放心吧。”我冲他一笑,道,“明天你就晚一点到,她看到你保证大吃一惊。”
“你滚吧。”段杨说,“那样好吗?男生迟到貌似不太礼貌吧?”
“没事,你就听我的好了。”我自信满满道,“我太了解郭艾了,要是让她知道你也来,她肯定不会答应我。”
“行,那我晚一点到,我就8点左右来吧。”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我和段杨正打算回教室,只见他突然表情痛苦,说道:“佳跃,你先回去吧,我肚子痛,要去蹲一会儿。”
“靠,你真牛X。”
“不行了,我得赶紧去了。”段杨说着就往厕所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兄弟,麻烦你给我送点手纸。”
我用一个无奈的点头打发了他,回到教室取手纸,去完成我这伟大的“屎命”。
实验中学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通常不在教室看管,学生们比较自由,然而也少有说话的。
“又回来晚了。”郭艾小声对我说。
“有点事儿。”
“我说你呀,真是这里的另类。”
“没你另类。”我说着在书桌里翻来翻去。
小艾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说实话,如果不是和我坐在一起,她的成绩或许会更好。
“小艾,你有手纸吗?”我看着她说。
“有。”说着麻利地从书桌里掏出半卷手纸。
“谢谢。”我将手纸拿过来,扯下一些。
“你要干嘛啊?”小艾问道。
“给段杨送去。”我说。
“都拿去好了。”小艾说。
“不用,他屁股没那么大。”
我拿着手纸,从容地走出教室,没遇到班主任。对于自习课外出这种事,郭艾曾经一度阻止,但见我对此毫无顾虑,终于明白此举乃对牛弹琴,从此不再说三道四。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Chapter 06
“兄弟,你还记得‘天时’吗?”汽车经过一座20几层的大厦,在马路灯光的映衬下,黑色的弃用多年的大楼如同废墟。
“他已经黄了多少年了?”段杨问道。
“少说也有8年了吧。”我说。
“还记得那个时候吧,我们经常来这里。”段杨道,“当时它可是这里最大的洗浴中心,又有谁能想到它竟然能干黄了,想想都觉得可笑。”
“真是30年河东,30年河西啊。”我道。
“一会儿就要路过实验中学了。”段杨说。
“要不要进去看一看?”我问。
“算了吧,这个时间,打更的大爷非报警不可。”
“我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我笑道。
“晚上开车专心点。”段杨叮嘱道。
我们有片刻的时间没有说话,然而,寂寞是恐怖的,我们终究还是承受不住。车子路过实验中学,距离目的地就只剩下一半的路程了,我们很自然地聊起了那次聚会。我本不想过多地谈论那些事,因为我不知道段杨是否真的已经将过去彻底抛弃。不过,这次是段杨主动提起的,我便顺着他说了下去。
如果记忆不出差错,那是周六的一个晚上,我与段杨通了电话,再一次提醒他,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一定要穿的得体一点。段杨三两句话就打发了我,又急着上厕所。
“好了先不说了,刚才和亲戚在饭店吃饭,有点吃坏肚子,突然想拉稀,先挂了。”
“得,你快去吧,都拉干净,省得明天掉链子。”
挂了电话,我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翻看小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已是早上五点半,这是我早起的标准时间,十年不变。
那天早上,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去卫生间方便,又简单用清水抹了脸,刷刷牙,活动一下四肢。我尽量蹑手蹑脚,却还是惊动了半睡半醒中的母亲。她的睡眠一向不好,稍有动静就睁开双眼。
“儿子,怎么起来这么早,今天不是休息吗?”
“休息,”我轻声道,“一会儿去公园和同学散步。”
“这么早就出去,天还没亮呢,小心点啊。”说着,母亲吃力地坐起来,带着一个大哈欠走出卧室。
“妈,你不用起来。”
“我给你弄点吃的,早上不吃东西可不行。”母亲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父亲依然睡得酣香,呼噜震天。
“不用了妈,你回去接着睡吧,我早上不用吃东西。”我走过去对她说。
母亲显得有些焦虑,她是担心我不肯吃,于是说道,“哎呦,傻儿子,等你出去就知道早上有多冷了,吃点东西能御寒。”
无奈之下,我只好顺从。
“喝杯牛奶吧。”母亲说。
“还是喝咖啡吧。”我道,“我自己冲。”
母亲走到厨房去煎鸡蛋。
“一会儿出去可要多穿些衣服。”
“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去。”
母亲低头注视着炒勺中的荷包蛋,直截了当地问道:“是和女同学出去吧?”
“一男一女。”我若无其事地说。
“你现在的心思可不能放在处对象上,佳跃。”
“我懂,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而已。”
母亲满意地答应着,在她眼里,仿佛我还是个不懂得异性的美的傻子。
“出去时最好穿上羽绒服,别光顾着好看,冻出毛病的话,老了该得病了。”
“妈,我没事。”我终于也有些不耐烦了,“煎完鸡蛋你就去睡觉吧。”
虽然我的话说得清楚明白,可母亲依旧视若旁风。她将煎好的鸡蛋端到桌子上,顺势坐了下来。咖啡已经被我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打算留到鸡蛋吃饭再喝。
母亲不肯放过早上这点时间,例行公事般地问我一些不厌其烦的问题。
“儿子,现在上课能跟得上吗?”
“还行,下点工夫的话应该没问题。”
“你可别忘了,咱是借读生,底子不如他们。”
“我知道,”我说,“借读生也一样,我们班的班主任对我挺好。”
“那别的老师呢?”母亲问道,“没有因为你成绩不好而歧视你吧?”
“没有,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别忘了,他们可都是老师。”
“那就好,”母亲长叹一口气,“咱可别跟老师过不去,学习是为了自己。”
母亲对我的品性了如指掌,她知道我总是自诩为道德的捍卫者,力图对抗我所认为的一切不公正和丑陋的现象。这是有先例的,初中时,我就因为不满老师的为人而拒绝学习,成绩也是一落千丈。
“这一年可要两万块钱借读费呢,你可千万要好好学习。”母亲继续说。
“妈,我明白,”我一边咬着荷包蛋一边说,“每年两万的借读费,就算是为了它我也要拼命啊!”
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根本没拿母亲的话当回事儿。这就好像让一个小学生去考虑和设计他的人生一样,初衷是好的,可听起来总是有那么一点空空的感觉。
我穿好鞋子,悄悄从外面把门关上,尽量不惊动熟睡的邻居。
灰暗的天际夹杂着阴冷的空气,像一幅刚刚画完还未完全干透的城市风景画。我家附近便是市内最大的一座公园——北陵。公园分为两个部分,外面是游乐场,里面是皇太极的陵墓。尽管是著名景点,只因票价并不便宜,而且也并非十分有趣,所以自打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一次之外,就再没去过。
时间很早,公园人迹罕至,只有数不清的四季常青的松树矗立在那里,给整个公园增添了一份怀旧气息,像是植物界的兵马俑。古代的皇帝总是被臣子们捧为“万岁万万岁”,其寿命终究不及这没有丝毫贪婪之心的植物。之前下了整整一天雪,直到半夜才停,所以公园里的雪是崭新的,还没有人踏过的痕迹。
我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在公园里,松垮垮的雪在我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某种生物的鸣叫。我正陶醉其中,突然发现远处一个婀娜的身影扭扭捏捏地向我走来。
“来得这么早啊!”
我离老远就喊道。郭艾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在北方最寒冷的冬天,她带着春天般的微笑向我招手。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小艾用了排比句来表达对我的抱怨。
“你怎么提前来了?”我看了看表,七点二十三分,足足早了七分钟。
“第一次被你约出来,总不能迟到啊。”
我看着郭艾冻得红扑扑的脸,说:“怎么连个围脖也没带,是不是出来时太着急了?还是跟我约会太紧张了?”
“讨厌。”郭艾笑了笑,“礼拜天睡懒觉习惯了。”
“真不好意思,害你没睡成好觉,早知道就不找你出来了。”我口是心非地说道。
“没关系,平时这个时候,不是已经在学校上早自习了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不是么,我们这代人一点也不轻松。”
蓬松的雪在我脚下咯咯作响。
“你又在那里装成熟了。”郭艾道。
“我哪里装成熟了?”我问。
“怎么没装,你看你说话的语气,一副要死了的样子。”郭艾笑道。
“我说你能说点好听的不?”我瞪着郭艾道。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和小艾聊得很开心,让我一时间忘记了策划这次活动的目的。我想有那么一时片刻,我的内心深处企盼着段杨不要出现。也许是这种想法太过强烈,导致我的思维暂时性的陷入迷茫,我竟看着小艾,问道:“小艾,今天咱们干什么来了?”
郭艾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倍感诧异地望着我,说道:“干什么来了?是你找我出来的啊,你不是想踏雪吗?”
“哦,对。”我慌忙解释道,“我有点困,昨晚睡得太晚了。”
“我看你也有点精神恍惚,怎么,今天能约我出来,让你昨晚高兴得失眠了?”
“嗯,是啊,好久没约美女出来了。”我含糊答道。
“既然如此,那就给我精神点,咱们往里走走。”
小艾说完,向前快速迈了几步,像是要跟我比赛似的。然而步伐又马上慢了下来,变得轻盈。她在我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她。郭艾的动作像一只刚会走路的企鹅,左摇右摆,在地上留下了一条可爱的小脚印。我故意踩着她的脚印走,将那些脚印扩大了一圈。
“佳跃,你有没有感觉自己现在像个小孩子?”郭艾回过头来问我。
“我可没有那种感觉。”
“怎么会没有呢,小孩子不都是无忧无虑的吗?”
“是啊,”我笑着说,“可小孩子不会像你这样走路。”
“哦?小孩子通常怎么走啊?”郭艾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小孩子一般都不怕冷,也不怕摔跤,他们通常在雪地里都是活蹦乱跳的,打滚、打雪仗、摔跤。”
“咱俩也可以啊。”郭艾说道。
“你是说玩摔跤?”我有些脸红,也许是我成熟的早,一说“摔跤”,我的头脑中浮现了我和小艾拥抱在一起时的画面。
“当然不是,我是说打雪仗。”
话音刚落,我就搓起一个雪球,照着小艾的后背砸了过去,可能是不敢太用力,雪球中途下落,正打在小艾的屁股上。
小艾转过身来,又气又恼,表情滑稽。她也搓起一个雪球,向我扔过来,却被我很轻松地避开。
“哈哈,你打不到我,你就是废物。”我嘲笑她道。
“你等着!”小艾不服气,蹲下身去搓第二个雪球,刚站起来,又被我打中。
“你等一会儿,我还没准备好呢。”小艾说道。
平时在学校,我见到的总是那个穿着校服,背个大书包,埋首做起题来六亲不认的那个郭艾,一个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令人欣羡的郭艾。却没想到她也有如此天真烂漫的时候,那一刻的她,纯洁得如同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的冰。
段杨,如果你今天来不了,那该多好,我当时心里这样想到。可惜天不遂人愿,小艾突然僵住了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我向身后看去,远处一个人影,没错,那是段杨,他带着可掬的笑容款款而来。顿时,我那可怕的念头也云消雾散。
“佳跃,段杨怎么来了?”郭艾皱着眉头问道。
“我叫他来的。”
“你……”郭艾顿了顿,“你叫他来怎么不事先告诉我?”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真有你的,佟佳跃。”郭艾说,“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没有啦,只是想让你惊喜一下子而已。”
“少来。”郭艾一扭头,“回学校再跟你算账。”
郭艾当时的话带有一种女人特有的报复心理,让我有一丝畏惧,我想她那时是有一些生气的。可是,容不得她使性子,就在我俩对峙的时候,段杨已经走过来了。
“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
郭艾微笑不语,我急忙救场,“不晚不晚,我还嫌你来早了呢。”
段杨看了一眼郭艾,脸刷地红了起来,仿佛能烫化地上的雪。
“小艾,”段杨说,“这么冷的天,你还能出来,太了不起了。”
“没办法啊。”郭艾笑了笑,又看看我,说道,“一个不小心,就被别人给骗出来了。”
我咳嗽两声,道:“让你早点起床到公园呼吸点新鲜空气,还不是为你好。”
小艾忍不住对我笑了,好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脾气有些过分。见小艾笑了,我的心也轻松了下来,我和小艾的默契就是这样,一个笑容就能表达所有的意思,那一个微笑就是说,以前的事就不要追究了。
段杨不知道我和郭艾在笑什么,也跟着傻笑。
“郭艾,你今天出来是怎么跟家里人说的?”段杨问道。
“我和他们说去图书馆看书。”郭艾笑着说。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说谎。”我说。
郭艾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和郭艾是老同桌,她自然要跟我更随意一些。我感觉那种微妙的关系让在场的段杨有些尴尬,便绞尽脑汁找一些乐子。
“小艾,我们往里走走?”我问道。
“好啊,走走吧。”
“要不,咱们赛跑吧。”我说。
郭艾和段杨都愣了,正常人与非正常人在一起,这种表情是常见的。
“赛跑?”郭艾疑惑道。
“全是雪,怎么跑啊?”段杨问道。
“全是雪就不能跑吗?”我说,“这样才好玩嘛。”
“我还是不跑了,要跑你们跑吧。”郭艾摇了摇头。
“那好,你给我们当裁判。”我道。
“兄弟,你真的打算跟我比?”段杨问。
“废话,你以为我和你闹着玩呢?”
“跑步你可不是对手。”段杨露出自信的笑容。
“行不行跑了才知道。”我说,“小艾,你在前面给我们当裁判,一会儿你手一放下,我们就开始。”
郭艾似乎很喜欢当裁判,踏着欢快的脚步向前走去。她的步伐有些吃力,却又带着轻盈,显然心情不错。当时我从她的后脑勺都能看到她脸上挂的笑容。
“在这里行吗?”郭艾喊道。
“再远点。”
“这回呢?”
“行了。”
我趁着郭艾远离我们的这段时间和段杨说了几句话。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装腔作势说还行。从他一系列的言谈举止都能看出,段杨太在乎自己在小艾心里的形象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Chapter 07
“哈哈哈。”段杨又点燃一支烟,在车上吞云吐雾。
“兄弟,你少抽点,我这车可不比奔驰,大冷天的,你非得逼我开窗户吗?”
话音刚落,段杨已经打开了车窗。由于车里的空气足够暖,能够短暂地对抗寒气。因此,那本应该冻得皮肤掉渣的空气此刻却变得舒服得很。
“怎么样?清醒了许多吧。”段杨调侃道。
“托你的福。”我说。“没想到,你竟然还能记得那次在北陵赛跑。”
“当然记得。”段杨哼了一下,“那天你可是出尽了洋相。”
“我告诉你,你得谢谢我,要不是那天我摔了一跤,缓和了气氛,你还不得紧张死?”
“看来我还真是应该谢谢你。”
“有时间再算旧账吧。”
车程还有很远,我和段杨便利用这点时间回味起那次赛跑来。当时我们并排站立,做好了预备的姿势。郭艾郑重其事地将手臂抬向空中,当手臂放下的一刹那,我和段杨冲了出去。虽然无法看到自己跑步时的动作究竟有多滑稽,但是从郭艾脸上展露的笑容便能知道,那一定是十分惹人喷饭的。
因为很在意自己在郭艾面前的行为举止,段杨不敢跑得太难看,只好以牺牲速度为代价。这样一来,我的胜利看来就是必然的。人们说人生就像赛跑,是因为赛跑能够摔跤,也许是跑步的时候过于兴奋,我竟然在临近终点的时候,当着郭艾的面摔了一个狗啃屎,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段杨从我身边悠然跑过,得了第一。
郭艾开怀大笑,说实在的,我和她做了一年多的同桌,也没见她如此开心地笑过。
“佳跃,平时你没少跟我吹牛,说你运动天赋超群,今日得见,不过尔尔啊。”郭艾讽刺道。
我站起身,拍了拍了身上的雪,道:“我擅长的是长跑和篮球,短跑并非我的强项,不信你问段杨。”
段杨只是轻蔑地一笑,并没有说话。他那故作姿态的劲头还真有点让我恼火,不过,那只是转瞬即逝的想法,并不足以影响当时的心情。
我走过小艾身边,想带着两人朝里面走。郭艾看到我的肩膀上残留着一些雪,走近我,做出一个足以让段杨妒火中烧的举动。她一面帮我拍掉身上的残雪,一面说:“看你身上的雪,像个不懂事的小埋汰孩儿似的。”
小艾的手触到我的那一刻,连我自己的神经都惊跳了一下,所以我总认为,段杨对那一幕一定记忆犹新。
残余的夜色彻底褪去,我们迎来了第一缕货真价实的阳光。我们三人只是走着。当时我对漫步在杳无人烟的公园已经有些腻烦,但从小艾的表情上看,似乎依旧充满了鲜明的童趣。她好像对那些枝桠上挂着白雪的松树兴趣浓厚,目光始终像寻觅什么东西似的朝斜上方扫视着。
来到皇陵前,我们三人仿佛被历史的足迹给镇吓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走。瞻仰北陵可不是那天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说实话,年轻时,我的思想里承载不了那些宏伟的历史建筑,我是生活在现代的人。当时我觉得,北陵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富丽堂皇,完全是用来欺骗外地游客的。上这种景点消费,如同买票看一场炒作得十分到位的烂片子,等到后悔为此花钱时,已经身在影院,或看完了,这才叫真正的后悔莫及。更无可奈何的是,上这种当与买到一件瑕疵品或假货不同,后者是有可能退款的,但旅游和电影却不行。这种产业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让你上了当都不知情,或知情了也毫无办法。
“能进去吗?”小艾看着大门问道。
“你蠢吗?没看售票处锁着门呢?”我说。
“你才蠢,我当然看见了,所以才问你能不能进去。”郭艾说。
“我靠,你是想让我带你跳进去喽?”我说。
“你跳,我就跳。”
小艾说完这句话,我们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之前《泰坦尼克号》刚刚上映,我们对这句经典台词记忆犹新。遗憾的是,我们都是在家看的盗版VCD,没有一同到电影院欣赏。
“算啦,我看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免得被抓住。”段杨终于开口说道。
“兄弟,你还真以为我们能进去吗?带着这个拖后腿的?”我笑着说。
段杨只是笑,没说话。
“咱们还是走吧,大冬天的,简直是活受罪。”郭艾说道。
我和段杨都没什么意见,于是大家朝公园正门返回。
“真搞不懂,这种破地方每年也能吸引那么多游客来参观。”我边走边道。
“这些都是历史文物。”小艾道。
“那有怎么样,这些建筑最多也就几百年而已,论雄伟和历史久远度,远远比不上金字塔。”
“你还真能抬杠。”小艾不假思索道。
“所以去金字塔比来北陵公园要贵啊。”段杨说。
“哈哈,说得好。”小艾笑道。
“你们说古代的那些老百姓对皇帝为什么那么忠诚呢?”小艾随口说道。
“因为古代的人都比较傻。”我说。
“我看不见得,”小艾道,“古代人不见得都比你傻。”
“小艾说得没错,”段杨接着说道,“要比傻的话,没人能比得过佳跃。”
“好啊兄弟,你这重色轻友的家伙。”
我说着扑过去打段杨,本来我在力量上不是对手,可段杨那天状态不好。他因为早上多喝了几杯水,突然想上厕所。当时离我们最近的厕所大概有五百米远,我劝他在树丛中解决,可是他死活不肯。郭艾对此也觉得好笑,这更增加了段杨的窘迫感,脸刷地红了起来,与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我快去快回,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段杨说着就要跑。
“我们一起过去吧,反正呆在这里也没意思。”郭艾道。
“不用,你们在附近逛一逛吧,我马上就回来。”
段杨说完便向厕所的方向跑去了。
“我看这家伙是忍不住了。”我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刚才不敢和你打。”郭艾笑着说。
如此一来,空旷的北陵公园又暂时只属于我们两人了。
阳光被白雪反射到瞳孔里,略微刺眼。话说回来,即使阳光普照,极寒的雪也丝毫不见融化的迹象。
“佳跃,你和段杨的关系好像不错啊。”郭艾问道。
“嗯,我们是好兄弟。”我说,“也是最好的朋友。”
“你们无话不谈吗?”郭艾用脚尖玩弄着地上的雪,她用脚在地上画出一个小圆圈,又在圆圈中点上了两只眼睛。
“我和段杨是初中同学,彼此很谈得来。”我说。
“他这个人不错。”我补充道,并没有忘记约郭艾出来的主要目的。
“向你们这种类似兄弟的朋友,不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被单纯的感情联系在一起,感觉一定很好吧?”郭艾抬起头看着我说。
那一瞬间,我开始怀疑约他们出来是否是个错误,因为这次精心为段杨安排的约会,使我认识了一个不同于往日的郭艾。虽然也会和我作对,但却不是平时吵架的那副姿态,也不是那个让我弄丢了圆珠笔之后,发誓如果再借给我就改名换姓的郭艾。更不是那个学习起来六亲不认的小艾。我当时也惊讶于这种感觉的由来,难道仅仅是因为当天郭艾没有穿那套蹩脚的校服么?
直到那天见到郭艾的前一秒钟,我也不会想到,她就像一个能够治愈伤痛的天使,在我的伤口处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伤口便奇迹般地愈合了。那种清新的感觉,就像在一串酸葡萄中突然吃到一颗甜的,让人回味无穷。
我们并没有交谈过多,我不知道小艾有没有发现我有些不自然。当时,我强制性地遏制了自己那种逐渐膨胀的幻想。小艾是属于段杨的,因为段杨喜欢她,段杨是我的兄弟。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咱们过去吧。”我看到段杨朝我们这边走来,便也向他走了过去,小艾跟在我后面。
“怎么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我问道。
“别提了,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就觉得肚子有些难受。”段杨表情略带痛苦地说。
我对此表示无可奈何。平时段杨绝不会如此狼狈,大概是因为头一天晚上兴奋过度造成失眠,结果导致身体异常。
“喂,你们两个大男生一会儿有什么安排吗?”郭艾问道。
“我没什么安排。”我道。
“你呢?”郭艾问段杨。
“没有。”段杨呆呆地答道。
“那好,你们两个陪我去书店吧。”
拒绝女孩子的要求不是我的作风,段杨更是求之不得。
“那咱们现在就走吧,”段杨道,“从这里到新华书店远着呢。”
“我同意,这地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我说。
郭艾很鄙视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责怪我把她骗出来。走出北陵,坐上420路公共汽车,在中街下了车。
这家新华书店并不大,共分三层。一楼是音像和儿童图书,二楼是文学类和其他类图书,三楼则是教辅类图书。仿佛在告诉大家,高高在上的永远都是应试教育。教辅类占领了高地,我没什么勇气和兴趣去攀登,就留在二楼随便翻看小说,小艾和段杨两个人去知识的海洋摸索去了。我们保持联络的方式是手机,在当时,手机还算是比较奢侈的东西,段杨和小艾都有,我当然也不例外。
尽管只是买几本练习册,可还是用了不少时间,足见市场上练习册的五花八门。最后,连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匆忙地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三重门》,就上三楼找两人去了。
“佳跃,让我看看你买的书。”郭艾说着一把抽去我夹在腋下的《三重门》。
“你买它干嘛?”郭艾不解地问。
“废话,当然是要看了。”
“你有时间看吗?你的成绩还没提上来呢。”
“小艾,我的成绩你别管,你又不是我老婆。”
“不识好歹。”
也许是提到了“老婆”这个词,郭艾的脸红了起来。看着她羞涩的样子,我既觉得好笑,又有些罪恶感。我这分明是在自己兄弟面前*他心爱的女人啊。
“我们到一楼去结账吧。”段杨说。
来到一楼,排队的人如同长龙,我扫视一眼,八成以上都是买练习册的。到我们的时候,段杨将郭艾手中的几本书拿了过来。郭艾还没反应过来,书已经放在结账的柜台上了。
“段杨,不用……”
段杨用一个标志性的微笑答复了她。
我毫不客气地将那本《三重门》放在了他们两人的练习册上面,道:“一起算。”
段杨同样用一个标志性的愤怒表情看了看我。
走出书店,中街汇聚了更多的人,卡西欧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11:45。大家在书店整整耗费了2个多小时。
“我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去吧。”我说。
“好啊,”郭艾说道,“让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肚子饿了。”
“段杨,你选个地方吧。”我尽量把郭艾的注意力转移到段杨身上。
“佳跃,不是你说要请客的么,你做主好了。”段杨心平气和地说。
我发现从这个木讷的家伙口中也得不到什么好主意,就问郭艾想吃什么。
“当然是麦当劳啦。”郭艾说。
“我看还是吃熏肉大饼吧。”我说。
“还是吃麦当劳吧。”段杨说。
经过*的决定,我们吃麦当劳。
段杨那家伙大概是觉得刚才帮我交书钱亏了,想要在饭上面找回来,因此点了一大堆吃的,光冰激凌就要了4份。
“我妈平时很反对我吃这些东西。”段杨说,“她最受不了这些东西的味道。”
“他们通常吃不惯这些东西。”郭艾说。
“我看不是这样,是家长们太守旧,不肯接受新事物。”我说。
“这事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郭艾说道,“麦当劳在沈阳才开了不到半年,爸爸妈妈们毕竟都是吃米饭长大的,让他们接受这些东西也需要时间。”
“有道理。”段杨点了点头。
“小艾,一会儿我们去打电动吧。”我问道。
“不行啊。”郭艾喃喃道,“都出来半天了,一会儿我想回家。”
“回家干什么啊?”我问。
“看书啊,写作业啊,做练习题。”
“整天做那些东西,有用吗?”我问。
“怎么没用呢?”郭艾盯着我,反问道。
“有用吗?”我以同样的口吻和表情问道,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平时不多练习,高考能考好成绩吗?”郭艾说道,“你又不知道到时候都会出些什么样的题。”
“我干嘛要知道那些,到时候出什么题就答什么题呗。”我不屑一顾的眼神令郭艾很无奈。
“兄弟,你又来了。”
段杨见我有要发作的趋势,及时制止了我。他对我了如指掌,包括我喜欢抬杠和愤世嫉俗的毛病。
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自己那几句没经过大脑的话竟然将现场的气氛弄得尴尬起来,郭艾被我的话给问懵了,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一堆薯条。我倒是并不觉得难过,因为郭艾发呆时的样子很可爱。
“郭艾,你怎么了?”段杨问道。
郭艾仿佛从睡梦中被惊醒,忙说:“我没事,我没事。”
后来,郭艾执意要回家,我和段杨也不便挽留,吃完饭后,我与二人在麦当劳门口道别,段杨一副傻呵呵地表情,说要送小艾一段路。我不想回家,又不能破坏段杨的好事,只好一个人独自前往游戏厅。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很晚到家,身心疲惫,并因此而失眠。
翌日,我来到学校,从段杨口中得知,原来他将小艾送上公共汽车后就独自回家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Chapter 08
2009年4月21日,凌晨。
深蓝色的大众车飞驰在宽阔的马路上,身边的景物无声地出现又消失,此时离目的地也就是我和姗姗的家只有几公里之遥。途中,我给姗姗打了电话,通知她如果不出意外,马上就会到家。姗姗在电话那边让我替她向段杨问好,我传达了她的问候,段杨听了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兄弟,你还没有完全忘记小艾是不是?”我问。
“你以为我是你啊?这么多年还忘不了一个女人?”段杨反问道。
“别逞能了。”我笑道。
“信不信由你。”段杨吸了一口烟,“那么你呢,你不是也忘不了那个女人吗?”
“你是说小惠?”
“废话,除了她还能有谁。”段杨说道。
“忘不了。”我直言不讳道,“有些事一辈子都忘不了。”
“人们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你相信这句话吗?”段杨继续问道。
“都是放屁。”我说。
又是短时间的沉默,瞬间被夜色所吞噬。
“我说兄弟,你这次回来怎么不先回家?你父母知道了还不伤心?”
“其实,我是提前了一个星期回来的,他们现在还以为我在美国呢。”
“你干嘛要这样?”
“心烦,他们让我回来无非就是让我相亲。我想让你帮我想想办法,我应该去相亲吗?”
“这种事还得由你自己决定,我实在没办法帮你。再说,我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是啊,能长什么样子呢?”段杨在那里自言自语。
“不知道,能比小艾漂亮吗?”我问道。
“我现在连郭艾长什么样都已经记不清了。”段杨笑了笑说。
“哦,看来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在乎有用吗?”段杨说道,“改变不了的事情还是接受吧,最起码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你还是老样子,改变不了就接受,最后你得到什么了?”
“是,我应该像你一样洒脱地活着,誓死不做权利和奢侈生活的谄媚者。去对抗这个充满着争名逐利的社会。”
“别把我说得那么高尚,总感觉你是在讽刺我。”我说。
车子驶进了小区,安全地到达了停车位,我刚熄火,段杨却要求继续呆在车里,因为话还没有讲完。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如果你不接受他的观点,他就会一直开导你,直到你接受为止。
“佳跃,你还是不懂。”段杨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真挺佩服你,真的,打心里佩服。我也确实做不到你那样。”
“你还是有太多的东西无法割舍吧?”我问道。
“没错。”段杨说,“一个人如果完全凭借自己的努力干出了一番事业,有一天他破产了,或许他能接受。可对于一个从生下来就坐轿车,上大学时便开奔驰的人来说,有朝一日当他不得不去过贫困的生活时,他可能会自杀,你相信吗?”
“不至于吧?”
“当然,我相信大多数人不会那样,但是绝对有这种人存在。以你的性格,一定觉得那样的人很可悲,对吧?”
“以前或许会,但我现在看问题已经不那么偏激了。”
“这也证明了你也在不断地适应这个社会,”段杨说,“被动接受也好,主动适应也好,总之,你总是在不停地改变着自己,目的就是为了适应社会。”
“说得对,社会上的学问,你比我懂。”
“得了吧,其实你对那套虚伪的社会交往技巧心知肚明,只是你就是不肯妥协,最后只能自己上火,谁上火谁知道。”
我再也无力反驳他了,段杨看到我委屈的表情,得胜似的笑着。
“和你说话真累。”我笑着说。
“都是你自找的,这么些年没见了,就不会顺着我说吗?”
“我倒是能顺着你说,可是那样你真的会高兴吗?”
我问段杨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真不愧是我的兄弟,佳跃。”段杨说道,“行了,我们上楼吧。”
钻出车子,瞬间就被冷风吹了个透心凉。
“你应该在市区里买一套房子,这个实在是有点远。”段杨抱怨道。
“有钱人就是好,你倒是不用在乎如今市区里的房子有多贵。就连这套房子的钱,我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给父母呢。”
“你还真打算还钱啊!”段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当然了。”
“你父母估计都没指望你能还钱。”
“那是他们的想法,但是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住的房子却还是父母拿钱买的,让我如何抬得起头来?”
“你呀,真是个死心眼。”
“怎么,我的想法不对吗?”
“你有这个想法自然是好事,你的良知和人生观迫使你想这样做。可是你别忘了,你所生活的环境,过早的独立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不太现实的。”
“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了?”
“我们这样的人想独立很难啊,我们从小到大都是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的,而且我们上学的时候从来不用考虑如何赚钱,每天就是学习和玩,十年寒窗无非为了一个高考。在这十年里,你甚至都不能去打工,就算你能利用寒暑假的时间去做临时工,赚来的钱也只能够你买双新鞋而已。”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一辈子都要亏欠父母的了。”
“不会亏钱父母的,”段杨说,“当父母老的那一天,我们要照顾他们。这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谁让我们不能独立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不过,身为男人,还是觉得应该挑起整个家庭的担子。”
“有几个人能做到?你还是庆幸父母给你准备了车和房子吧,生活在这种复杂的社会下,想多了怕是脑浆都要迸裂了。”
穿过偌大的小区,不容我多想,家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途中,段杨照例对小区称赞了一番,说是物有所值。然而,我知道他那一套,无非是哄我开心罢了。
“你还能记得姗姗的样子吧?”我们站在电梯里,我问他。
“当然记得。”段杨诡异地一笑,“别忘了,是我先认识她的,要是追究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呢。”
“你想得美,小艾还不是当年我帮你搞定的,最多就是谁也不欠谁的。”
段杨示意我小声点,免得被姗姗听到。
我打开家门,段杨跟我进了屋。卧室里传来拖鞋的声音。片刻,姗姗便从卧室跑了出来,她穿着长袍睡衣,披散着头发,活像恐怖片里的贞子。
“老公,你回来啦。”姗姗一边说,一边用胳膊搂住了我的脖子。
“行了行了。”我将那对白皙的胳膊从脖子上轻轻拿了下来,说,“姗姗,来认识一下这位帅哥。”
姗姗开心地笑着,说道:“杨哥,别来无恙啊?”
“还行,还行。”段杨现出了少有的腼腆。
“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得请我吃饭,就我们俩,不带我老公。”
“好说,”段杨调侃道,“我倒是没问题,就怕你老公吃醋。”
“没关系,我和我老公之间有约定,互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姗姗望着我说,“是不是,老公?”
“没错。”我毫不介意地说。
姗姗开怀大笑,笑得很坦诚。那是毫无疑问的,我们平静的二人世界突然来了段杨这位贵客,又是老熟人,她当然会很兴奋。
我和姗姗住的这套房子是个三居室。除了一间是书房之外,剩下两间都是卧室。
“兄弟,时间很晚了,热水器里有热水,你要是想洗澡的话就自便,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早点休息吧。”
段杨示意我不必操心,并让我赶快休息,第二天还要上班。如果不是他提醒,我倒真是兴奋过头了,竟忘记了此刻并非周末。
我和姗姗回到卧室,都睡不着。尤其是姗姗,她对段杨的兴趣和好奇显然比较浓厚,千奇百怪的疑问就像网页中时不时弹出的广告一样频繁。
“老公,你跟杨哥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姗姗将头枕在我的胳膊上问道。
“以前不是告诉过你么,段杨是我最好的兄弟。”
“这我倒是知道,可还是很好奇。”姗姗说。
“好奇什么?”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算是最好的兄弟呢?我看你们俩的关系也很一般啊,而且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了。”
“这么说吧,最好的兄弟是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变得淡漠的,最好的兄弟也不可能整天都无所事事地黏在一起。只能靠见面和挥霍来维持的友情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兄弟之情。”
“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拐弯抹角啊?”
“最好的兄弟是那种即使对你所做的事情非常不理解,或干脆认为你所做的是错的,但你若仍然坚持己见,即便他不理解你,却还是会支持你。”
“任何事吗?”
“任何事。”
“那……伤害别人的事呢?”
“遇到那种事若不阻止,也就不配做最好的兄弟了。”我说。
“可是,”姗姗说,“我们有时候做事总是会无意间伤害了别人不是吗,比如说,一个人可能会不经意伤害了另一个人的心。”
“心灵的伤害总是在所难免的,我想是这样吧。”我思索道。
“呵呵,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姗姗笑着看着我。
“那我总不至于因为段杨伤了某个女人的心就跟他断交吧。”我一脸无辜地说,“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正人君子了?快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姗姗躺在我怀里嘟哝着一些连我都似懂非懂的话,然而我竟能配合着她呓语,我想是因为困意席卷上来的缘故。我将胳膊搭在她纤细的腰上,想尽快入睡。可是,那一晚,太多的东西浮现在脑海中,搅得我辗转难眠。时间能隐藏一些记忆,但不能抹去那些记忆。当晚,我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思考一个问题。姗姗说得对,在生活的道路上,总要有人受伤,而我正是那个导致大家受伤的罪魁祸首。
Chapter 09
冰封祭——祭语
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里,你给了我一个爱你、疼你的机会
你在人群里注视着我,我的生活悄然有了斑斓
在清凉怡人的夜晚,在闪烁的天际下
你依偎着我,漫步在喧嚣而悠长的柳道旁
棉絮般的细雨抚在你羞涩深邃的脸上
湿润了你的睫毛,激荡起我的心跳
你曾刻骨铭心地对我说:认识你是个错误,因为不能在一起
如今,可能成为娇妻的你是否还会这样认为
也许,似乎早已将我忘记
在记忆的轨道上
每一次牵手,每一次争吵,每一次炙热的拥抱和哭泣……
都是最真诚的青春的祭奠
我不后悔,因为用心爱了……
第九章
高二下学期期末,学校来了一位变态老师,据说是教育局某位领导的亲戚家的孩子,刚从师范学院毕业。在上他的数学课的时候,我照例睡着了。那老师走到我面前,将厚重的数学书卷成卷,重重地打在我的脑袋上。我下意识地说了句粗口。事端就从这里开始了。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
“来,你站起来。”
我乖乖地站起来,但下意识一个不屑的眼神激起了他作为人民教师的盛怒。
“你再看一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记耳光打得我脸庞刺痛。小艾在一旁直直地坐着,看得愣神了。
“你干嘛打人啊?”我质问老师。
“我打你?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不服啊?”
那老师说着举起书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生平最恨老师打学生的我那次没有忍辱负重,而是奋起抵抗。我先是推了他一下,然后举起凳子朝他扔了过去。那老师先是用胳膊一挡,椅子砸在旁边男生的身上,好在没受什么伤。老师瞪着我,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作为学生,当时我有些被那气势吓到了,站在座位上没敢动。老师上来就开始抽我的脸,边抽边“教育”我。当着小艾和段杨的面,被他抽了十几个耳光之后,我终于爆发了,和那老师厮打起来。那老师个头虽然不及我,但他依仗自己发育成熟,在力量上占了优势。我被他揍了几下脸,他的脸也被我抓伤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有点卑鄙了,因为从伤势来看,别人能看出我是打架造成的,而老师可能会被不知情的人误会成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后来,老师终于觉悟,气愤地走出教室,找到了管德育的主任。这件事在学生当中传开了。就这样,高二下学期结束,我就被学校开除了。因为我是借读生,开除我是极其容易的事情。父亲为此费尽周折,无奈我对于实验中学来说,实在是无足轻重的一粒沙。学校不敢冒险让我留在这里,怕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学习。那个被我抓破脸的老师,背景估计也十分硬气,最后,学校不准我在实验中学读高三,我与小艾和段杨不得不暂时告别一阵子。
那个暑假,小艾经常在晚上给我打电话,所谈之内容无非是让我再努力一下,看有没有留下来的可能。当时,因为不能和段杨及小艾在一起,我十分后悔。可是看到父亲为我所作出的努力,我又不能不接受这个现实。父亲动用了很多关系,最后依然没有成功。
小艾总是对我语重心长地说:“佳跃,你再跟老师好好说说嘛!”
“我爸都找校长谈了,就是不行,我有什么办法。”
“真是的,你当时干嘛要那么冲动啊!”小艾在电话中喊道。
“你怎么了,本来我现在心情就不好,你还冲我喊。”
“对不起,我就是替你担心而已。”
“别放在心上,不就是高三一年时间嘛,在哪还不是一样,有空给我写信好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会失去很多乐趣的。”
“拿我当玩具吗?你个天杀的。”我道,“正好趁这个机会,努力把成绩巩固一下,上次期末考试你的成绩可不如以前了。”
“你也是啊,别放松自己。”
“放心,我没问题。”
“哼,你倒是想得开……”
除了不能和好兄弟在一起之外,其余的我倒并不关心。可母亲为此却着实上了一阵子火,她觉得头两年的借读费算是白花了。为了让自己的耳根子清静一些,我只好安慰她说,课程几乎都讲完了,高三那一年主要用来复习,所以,在哪里上学都是一样的。即使这样,母亲仍旧不依不饶,并把这股怨气转移到父亲身上。足足一个星期,我是在二人震耳欲聋的吵架声中度过漫漫长夜的。
人这种生物很奇怪,起初我还想得开,可是在母亲的熏染下,我竟然也开始觉得整件事情对我来说很不公平。但随着生活的继续,愤懑的情绪逐渐风平浪静。这种风平浪静体现在我对待实验中学的态度上,自从离开那里以后,我就不曾回去过。
Chapter 10
光旭高中位于一个繁华但充斥着假货的批发市场附近,人流繁杂,外地人居多。对于我这个不经常出去走动的人来说,来到光旭高中,如同来到了异乡。
升入高三,我知道大家一定都被大量的习题弄得焦头烂额,所以平时我很少给段杨和小艾打电话。即使有时能接到段杨的电话,他也决口不提小艾,刻意地避免谈及她。我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段杨不提,我也就不提。
来到光旭高中一个月左右,我收到郭艾的一封信,从中得知一二。我是在下午的自习课上读的那封信,小艾工整的字迹至今封存在我的脑海里。
佳跃:
收到我这封信,倍感意外吧?两年的同桌,真的非常舍不得你走。虽然可以给你打电话,可还是觉得写信更有味道。
最终,你还是走了。回想当时那一幕,如果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我一定会拼命阻止的。
这段时间,段杨和你联系的比较多,我这边主要是爸妈看管得太严,平时不准我打太长时间的电话,给男生打就更不行了。
还是很替你惋惜啊,眼看不到一年就高考了,你却偏偏不在这里读书了,我身边的好多朋友都觉得可惜,当然了,我也很想念你。我现在和段杨同桌,这你应该早知道了吧,就是这学期刚开学的事。段杨的同桌李芳休学了,于是老师将我和段杨安排在一起。我猜李芳休学一定是学习压力过大造成的。她平时身子就弱,再加上高考这座大山的重压,于是积劳成疾,好可怜。我和李静前些天还去她家看望她了呢。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顺便也提醒你,即使不能在实验中学读书,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要保持身体健康啊。不过,估计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所学校是叫光旭高中吧。我也有两个初中同学在那里读书,所以我对那里也知道一些。老同桌,你一定不要受其他人影响,别管班级怎么样,只管学自己的习就好,千万别让别人影响你。如果需要的话,我这边发下来的习题可以帮你印一份。
作为老同桌,我对你的关心也仅限于此了。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你不要和任何人说。佳跃,我觉得我们算得上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所以,有些话我只想对你说。
就在刚开学不久,大概也就是一个星期左右吧,段杨在一天晚上放学后跟我表白了。这事你知道吗?我想凭你们的关系,他应该告诉你了吧。我真没想到,他竟然有那份勇气。我虽然没同意,可也没说不行,主要是不想让彼此的关系变得太尴尬。所以我只说现在正是学习最忙的时候,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就高考了,这种时候做这些事不合适,一切等毕业之后再说吧。
佳跃,我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因为我对段杨的了解仅限于以前听你说的那些。我相信段杨是个好人,可那并不等于我喜欢他,我对他没有感觉,在一起更是不可能。但是我又没有办法拒绝他,我怕这会影响到他的复习。而且我们现在还是同桌,这就更不好办了。
最近几天,每晚都被这些事搅得心烦意乱,有时听课都会走神。我只有和你说说这些事,才能感到轻松一些。所以啦,收到信后,马上给我回信,哈哈。
祝:学习进步
郭艾
信纸末端特别附上了家庭地址,并注明直接将信寄到家里。我猜想小艾一定是害怕在学校收到我的信会引起段杨的怀疑。她给我写信,段杨并不知情。
自从来到光旭高中,我的生活就变得沉闷无聊起来,失去了在实验中学那种紧张的学习气氛,我的时间竟然变得异乎寻常的多,也许我真的不是学习的料。
光旭高中不仅是私立学校,而且还是个刚刚成立两年的私立学校,学生很少,只相当于实验中学的五分之一。初三的时候,我因为成绩突然下降,不幸考入这里。下降的原因是因为女孩子。
那时,我对外班的一个女同学一见钟情,在认识她之后,便每天晚上骑车送她回家。我在给她的信里说喜欢她,想在一起。对反答复说,上高中以前都不想交男朋友,如果我真心喜欢她,就等她上高中后再追求她。我当时觉得,既然女孩这样说了,就一定会等我的,于是我暂时放缓攻势,每晚心平气和地送她回家。
有时候,那女孩子也和其他同学一起走,每当这时,她便柔情蜜意地对我说:不要总是因为送我而晚回家。不过,当没人陪伴她的时候,她又不会阻止我送她。即使这样,听了她那些关心的话语,还是让我觉得有一股暖流在心中翻腾。
只是,这种好日子没过多久便结束了。
一天,晚补课前的间歇,我和段杨一起出去买2块钱一个的鸡蛋饼。我看到校门对面蹲坐着几个“人物”,那些人物穿戴“时尚”,抽着烟,某些人还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那些人里面,赫然有那个女孩的身影。后来才知道,那些“人物”和学校里的一个很厉害的混混认识,那个女孩儿并没有等到上高中,就成了混混的女朋友。那个混混在当时很厉害,他身边的女孩没有人敢动。然而当时我并不知情,直到段杨说有一天放学后,他在自己家的车里看到此二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座天桥下接吻。我得知后如五雷轰顶,曾经幻想过的幸福时刻,以及各种浪漫的约会,顷刻间就粉碎了。那时候碰到这种倒霉事还不能借酒浇愁,只会在心里不断地反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对那女孩子有感情,因此从那以后,我整天无病呻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整件事的前前后后对我的成绩都带来了不小的影响,等到中考时,我已经垫底了。
刚刚来到光旭高中的时候,在我离开兄弟和老同桌的情况下,若没有小艾那封及时雨般的信,我的生活可能会颓丧下去。那天晚自习,我向同桌要了两张信纸,写了回信。我在光旭高中的同桌平时总是准备很多信纸,用来和她的女朋友交流感情,他也是我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人,不久我就会提到他。写完以后,我又读了两遍,确认内容没有任何问题,这才装入信封。那封信的大致内容是这样:
艾小姐:
谢谢你关心我,也谢谢你这封信,它对我来说犹如沙漠里的一缕甘泉。
不瞒你说,我的心情最近很糟,非常不稳定,有时甚至想发脾气。但是细想一下,生气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能在实验中学继续读书倒没什么,只是我有些接受不了离开你和段杨。
光旭高中的学习氛围和实验中学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我刚来不长时间,还无法对其他同学做出评论。不过,学习基础和上课的自觉性很差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权且随遇而安好了。好在课程只剩下半个学期,成败利钝全在自己了,放心吧,我是不会放弃的。
段杨和你之间的事,我除了从信中得知的内容,其余一概不知,这家伙什么也没对我说。我虽然知道他喜欢你,但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跟你表白了。
关于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我的想法是次要的,关键是你心里到底有谱没有?从段杨兄弟的角度考虑,我自然希望你能和他交往。从各个方面来说,段杨都算得上优秀,至少我认为是这样。但是,如果你并不喜欢他,感情的事也不能强求。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我都支持你。
最后,希望你别为这件事而烦恼,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实验中学的。
祝:开心
佟佳跃
信于当晚放学后由学校附近的邮筒寄出,三天左右到达郭艾家。从信寄出到收到她第二封信的这一个星期里,我度日如年,思绪如麻,更没有心思学习。每到下午的自习课,我不是看小说,就是偷偷听音乐,同时我也在观察着老师和同学。学校的主任对我寄予厚望,或许觉得我多少能够为这所学校的升学率做些贡献吧。可惜的是,那时候我的成绩已经显示出下滑的迹象,只是因为身边没有比较,不甚明显罢了。
过了一个星期,郭艾的信如期而至。
佳跃:
收到你的信好开心。说出来可能你不相信,当我回到家后,妈妈告诉我有人给我写信,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看到信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和兴奋,恨不得饭也不吃,书也不看,而是马上看你的信。妈妈问我怎么回事,她说看字迹像是男生的。为此我费了些口舌,不过她并没有太担心,我妈妈非常信任我。我的房间没有锁,我怕回信的时候妈妈突然进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不得不在深夜躲在被窝里给你回信。此刻,我正是如此,哈哈。手电筒的光线好暗,看来明天要买一个放电池的小灯了。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现在切入正题。段杨在昨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对我说了一些话,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昨天我爸爸没有开车来接我,段杨那天正好也没骑车,于是他就提出送我回家,而且非要和我在外面散散步。散步的时候,我想起了那时踏雪的情景,可惜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真的挺想念你的。
段杨说,现在是关键时期,他不想耽误我的学习,否则他自己也会过意不去。不过他说他喜欢我,永远不变。他让我在高中剩下的这段时间好好学习,他说会陪着我,并且保证不会给我带来负担。他还说毕业后要和我往同一所学校考。
说实话,我对段杨虽然没什么感觉,但他的一番话却着实让我受宠若惊,你可不许瞧不起我。我想女孩子都是这样吧,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对方,可是当被关心时,心里还是会有一种优越感。我没办法明确拒绝他,一切等毕业后再说吧。
最后,再次嘱咐你,千万要努力呀。
有空回信,记得往家里寄哦。
郭艾
读完信,我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我在感慨,小艾虽然趴在被窝里,仅依靠手电筒的光亮,却依然能写出如此漂亮的字。紧接着,我的思想有些出轨,小艾那可爱的面容和整个肢体都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象着她面带微笑,认真地写信,心里一直在想着我。
那天晚上,我幻想了一段情节,那是一段美妙的梦。自从那次踏雪结束后不久,小艾就暗自喜欢上了我,我们在学校秘密交往,连段杨也毫不知情。虽然交往了,却不得不隐瞒事实,小艾平时在学校对我的态度也是若即若离。然而纸是保不住火的,我们的关系终于在某一天大白于天下,于是我们遭到了来自社会、家庭、亲人、朋友等的谴责,大家都处心积虑地想拆散我们。让他们失望的是,我和小艾至死不渝地守护爱情的承诺,尽管好像全世界都与我们作对,但最终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完成了幻想,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我开始给小艾回信。
小艾:
最近可好?看了你的信,我便放心了,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从信的内容可以看出,你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烦恼,当然也不至于影响学习,我为你高兴,也相信你能做到。
收到你的来信,心情也同样高兴,我想对与你我来说,这种感觉都是一样的。你和段杨那些事,既然你自己能够处理得很好,我也就不多废话了,还是来向你汇报一下我最近的情况吧。
目前的我还是不能完全适应这个学校,我不得不承认,在这里我很难拿出当年的学习劲头,也许我天生不适合在学校学习。这里的老师也不是那么负责,很多时候都是台上台下各自为政。只要教室里的声音不超过一定限度,一般情况下老师是不会管的。
小艾,我们做了两年的同桌,说不想你是不可能的。我就祝你取得好成绩吧,希望你每一天都开心,烦恼永远躲着你。
好了,不再写了。
老同桌佳跃
当时我隐约感觉到,在给小艾回信的时候,我的感情已经悄然变化,仿佛超越了朋友的界限。只是老天没让这种感情发展下去,及时制止了我。人有时候会感到自己的第六感非常强烈和准确。当我将这封信投入邮筒的一刹那,信顺着邮筒滑到底部,发出纸张碰撞的轻微声。我有预感,自己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与小艾联系了。
Chapter 11
2009年4月21日,晚上7点左右,金碧辉煌商务酒店5楼自助餐厅内。
回国第二天,段杨非要请我和姗姗吃自助餐。坐在高雅的环境里,整个人都觉得高贵起来。然而,鹅肝对于我这经常被泡面填满的肠胃来说,还是有些过于沉重了。坐在我身边的姗姗倒是吃得有滋有味,恨不得连精美的盘子也吃掉。
“兄弟,你怎么不吃呢?”
“我不喜欢吃这些,我想吃点蛋糕和莎拉。”
“那你就去拿啊,怎么不放心姗姗和我呆在一起吗?”
“你陪我去吧。”
段杨一撇嘴,道:“好吧。”
我们一人拿了一个盘子,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
“兄弟,以后不用请我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你是知道的,比起这些东西,我还是更钟情于拉面。”
“佳跃,你还记得我们三个人来这里吃饭的情景吗?”
“早忘记了。”
为了让段杨尽快忘记郭艾,我撒了谎。
“那一次我们坐的正是现在这个位置。”段杨笑了笑,“多么巧。”
“兄弟,我们还是不要提她了。”
“你别误会,我提起她也没有别的意图,你我在一起不谈女人还能谈什么。”
“那就谈谈别的女人吧。”
“好啊,就谈谈那个姓周的。”
段杨诡异地看着我。我真要庆幸姗姗没有跟过来,否则,听到这句话她又该撅嘴不语了。
回到座位,姗姗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才回来?”
“没什么,刚才和你老公讨论女人来着。”段杨说道。
姗姗笑道:“哦,在谈哪个女人啊?”
“当然是谈你喽,”我接话道,“说你如何任性。”
“我这叫活泼。”
“你多大了还活泼。”
“比起你来还年轻得很。”
段杨突然笑了起来。
“杨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看你们拌嘴,让我想起了那个女人。”
“对了,我还想多知道些那个女人的事情,高三那一年你们都干什么了?”姗姗问道。
我干咳一声,暗示姗姗不要乱说话,不想却遭到了段杨的嘲讽。
“杨哥都不在乎,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姗姗说道。
“我们那时候还能干什么,白天在学校,晚上放学都九点半了。”段杨回忆道,“无非就是利用午休时间一起吃个饭罢了。倒是佳跃,他的故事可比我丰富得多。”
“他的故事我都听得烦了。”姗姗笑道。
“哦,是吗?”
段杨偷偷瞥了我一眼。我沉默不语,暗自在心里咒骂这个家伙。
晚上回到家,段杨替我做了一回主,他让姗姗先回家,自己要和我在楼下抽支烟,闲聊片刻。平时对我又叫又吼的姗姗,对段杨却格外顺从,灰溜溜地上楼去了,我知道,其实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外面很冷,我和段杨只能不断地绕着楼走,边走边吞云吐雾。
“兄弟,和她还有联系吗?”
“你指的是谁?”
“当然是那个人,好像叫周佳慧吧。”
“早就没有联系了。”
“还没跟姗姗提起过她吧?”段杨问。
“你是嫌我活得太舒服了还是怎么的?”我苦笑道。
“你不提说明你还是忘不了她。”
“何以见得?”
“沉默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铭记在心。就像夜空,夜空越是黑暗,越能看清天上的星辰。”
“少跟我拽。”我说,“告诉你,一会儿回去不许再提起她。”
段杨微笑着点了点头。回到家,姗姗已经睡了,看来她多少对段杨让她先回家怀恨在心,睡觉也是因为赌气。段杨向我借了一本书,准备躺在床上看,进屋时还说自己可怜,没有女人陪着。
我回到卧室,轻轻躺下,刚闭上眼睛,姗姗就把她那修长的胳膊慢慢搭在我的肩膀上,原来她一直在装睡。
“老公,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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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1997年,光旭高中。
平静地度过了过渡期,我已经基本与这个班级融为一体了。与我当初料想的如出一辙,自从我给小艾写了第三封信之后,她便没有再给我回信,段杨也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对此充分理解,我想可能是因为进入了高三关键时期,两人都忙于复习,因此没时间与我联系。还有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大,虽然段杨一直没有对我明说,不过我想当时两个人一定都没有抵制住爱情的诱惑,进而开始交往,毕竟在爱情面前,年轻人不会考虑太多。既然开始交往,也就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更没有告诉我的必要,在他们的世界中,自然也没有我生存的空间。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郭艾察觉了我对她的那种微妙的超出友谊范畴的好感,于是果断地与我划清界限,而且段杨也知道了此事,对我颇有微词,并赌气不联系我。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我都不愿去计较,因为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熬过了冰天雪地的严冬,随之而来的是乍暖还寒的春天。树枝上零星点缀着浅绿色的嫩芽,到全部葱绿还尚需时日。早上的空气还是会让人觉得冻手,可操场上打球的同学已然清晰可见。每天,我骑车来到这所离我家有6公里左右的光旭高中,一路上,我的思维仿佛僵死了一般,视野里只有不断向身后退去的景物和一个个繁忙而麻木的躯体。老师将我分配到一个男同学旁边,于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和男生做同桌。班里男多女少,所以女同学在班里的地位很高,大多数女生也都有男朋友。
我的同桌名叫陆宇,长得高大威猛,也可以说是愣头愣脑,他喜欢美式摔跤和拳击,班里的同学都尊称他为“拳王”。陆续虽然身材颀伟,但性格细腻,很受女同学欢迎。我当时比较默默无闻,我觉得光旭高中只是我漂泊旅程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站,我不需要在这里留下任何回忆。然而,我想错了,在这里的留下的回忆,足够我回味一生。
命运在一天下午的体育课上被交织在一起。当时我们班正在于另一个班打比赛,我作为观众在场边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担任中锋的是陆宇。值得一提的是,陆宇表面上看起来好似运动健将,实则运动天赋极差。他的身体僵硬无比,看起来如同一个还不习惯走路的木偶。看球的同学兴致勃勃,甚至站到了篮球场里。然而据我推测,观众虽然不少,却未必都是球迷,只因为操场太小而体育课又不准回教室罢了。总之,球员激情四射,因为有大把的观众。观者热情洋溢,因为能看到这些人像猴子一样在场上张牙舞爪。运动是美的固然无错,但若能亲眼目睹陆宇那夸张且不实用的动作,你一定也会觉得,运动有时也是很可笑的。
我站在自己队伍半场的底线附近,兴趣盎然地观看。我发现当对手投出的球砸到篮筐的时候,陆宇往往第一个跳起来争抢篮板。他凭借硕壮的身体,总是能在禁区内挤出位置,因此多数情况下,他都能碰到球。可遗憾的是陆宇并不谙熟篮球技巧,甚至不知道该何时起跳,抢篮板时还从不把球拿住。陆宇总是憋足了劲儿连续跳起,像摸高那样去抢篮板,一旦摸到了球,便一巴掌将球打出三秒区,结果球经常再次回到对手那里,给对手一个二次进攻的机会。每当这个时候,队友们个个目光呆滞,咬牙切齿,一副世界末日到来时的样子,我们的球迷也是怨声载道。不过鉴于陆宇的气魄和他至今深藏不露的可能存在的未爆发的战斗力,也没有队友敢对他的表现表示明显的不满。
比赛进行了一段时间,当对手领先了若干球并且又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之后,陆宇走向我,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说道:“佳跃,我累了,你替我上吧。”
我事先没打算上场,第一个反应便说:“我不行,我不会打。”
“别装了,哥们儿,”陆宇气喘吁吁地说,“你不是说你以前是班队的吗,我真的不行了,跑都跑不动了。”
如果我再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况且我也想借此机会与新同学增加一下感情,于是便以一副救世主一般的派头走上球场。
我们这是业余比赛,没有让你布置战术的时间,因此我只和队友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我刚上场,后卫便凑近我说:“哥们儿,你就替大宇打中锋吧。”
我对他笑了一下,欣然同意。尽管我比陆宇矮半头,不过身体还算过硬,打中锋并不吃亏。本来我在实验中学是专打后卫的,在班里是主力队员,不过我能看出那个和我说话的后卫表现欲很强,我不想抢了他的饭碗。
比赛继续进行,我从后场跑到前场,途中用余光瞥了一眼场边的同学,围观的人依旧如故,有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有时还会发笑。当时我略微紧张,好在心理素质不差,迅速调整了状态。当时我只是不断对自己说:“积极跑动,多传球。”仅此而已。
打了几个回合,我们班的比分始终追不上来。输球的第一个原因就是作为中锋的陆宇不会打篮球,不过既然他已经下场了,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剩下的原因就出在这个对自己的速度相当自信的小个子后卫身上。我在场下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我班还是具备几个很有实力的家伙的。脸长得白白胖胖,身材魁梧的大个子叫王平,光看轮廓和陆宇不相上下,可球技却是天壤之别。王平投篮时的感觉和姿势都非常好,有限的几次接球跳投几乎全部命中,即使不中也会自己去冲强篮板。身材消瘦并有些驼背的家伙名叫刘海,言行举止均和社会上的混混无异,为了配合自己的名字,他在额头上留了一缕前刘海,远远望去,像是贴了一张黑色纸片。王平和刘海纵有一身球技,却英雄无用武之地。归根结蒂,原因就出在我班的后卫身上。我班的后卫名字叫葛亮,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每次他将球运到前场后总是不注意队友的跑动,而是在胯下运几次球,然后强行突破到禁区,最后在几双大手的封盖下胡乱将球投出。因为我们的规则里面没有三秒,因此陆宇会一直在对方禁区里摧枯拉朽,可是无奈他不会抢篮板,经常将球拨给对手,轻易给对手发动快攻的机会。
尽管周围怨声四起,然而当事者迷,陆宇和葛亮都没有察觉到队友的不满,尤其是葛亮,俨然摆出一副球队老大的派头。
因为我是新来的,葛亮出于礼貌,传给我一个球。我果断出手,可惜球遗憾偏出。当时王平离我最近,我和他对视一眼,他道:“投的不错啊。”
“谢谢。”
虽然王平对我很客气,但是他并不是球队的老大。我这一球没投进也就等于给了葛亮一个不再传我球的理由,我当时仿佛听见他小人得志般对我说:“新来的,是你自己不争气,可怪不着我哦,哈哈哈哈……”
果然,我的第六感又应验了。我们防守住对手的一次进攻,王平抢到篮板,然后交给葛亮,准确地说是葛亮硬要去的。拿到球后,葛亮开始加速,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将球运到前场,就是看不见自己的队友。葛亮在自己的防守队员面前左摇右摆,始终突破不进去,王平和刘海向他要球,都被他视若空气,最后葛亮在对方大个子的严防死守下仓促出手。
我冲上前去抢得了一个前场篮板,迅速分给外线的王平,王平投进了一个球,是个干净利落的跳投,没有多余的动作。王平投进后紧握拳头,我能理解当时他那种久旱逢甘霖的心情。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都没有投篮,而是把仅有的几个篮板球传给了王平和刘海。
比分始终追不上。就在这个时候,改变形式的事情发生了。在我们准备发底线球的时候,陆宇走向场内,示意自己已经歇够了,问有谁想换下来休息一下。不可思议的是,葛亮居然放弃了继续表演的机会,主动下场了。于是陆宇又回来打中锋,我改打后卫。
“你打后卫行不行啊?”刘海问道。
“没问题,”我说,“我以前就是打后卫的。”
“好了,上吧。”陆宇说。
全体人员跟着煞有介事地大吼一声,奔赴球场。
我刚才提到过,我在实验中学是我班篮球队的后卫,除此之外,小时候还参加过一个体院的退休教师办的篮球训练班,跟我一同训练的一些家伙如今很多都活跃在本市的各所高中。尽管我和那些想真正在篮球领域有所成就的人不能相提并论,但基本功还算扎实,拿手戏是三分球。
我们的得分方式还是相当简单的,由我将球运到前场,再分给王平或刘海,偶尔也会给陆宇和其他队员。王平通常会选择跳投,刘海则经常用他灵活的动作以及神似乔丹般的后仰跳投打出流畅的个人进攻。陆宇在篮下接到球后,唯一的进攻手段是将球扔向篮筐,通常不会进,然后他再自己争抢篮板。陆宇有自知之明,传给他的球大多数又再度传到其他队友手中。
一旦我们打出了自己的风格,对手根本就不堪一击。虽然没有人记录比分,可打到最后,谁都认为我们赢了,我们便自然而然地也认为我们赢了。赢球自然是大家的功劳,不过我那几个空位三分球还是给队友留下了深刻印象。
从那以后,每逢体育课打半场比赛的时候,葛亮一旦面对我的防守,便死活不肯传球,非要与我一较高下,誓要证明一下谁才是班里的王牌后卫。通过打篮球,我和王平以及刘海也建立了不错的关系。然而,通过篮球建立起来的友谊毕竟不如以时间为基础的友谊牢靠,所以在光旭高中,能与我堪称好朋友的,暂时只有陆宇一人。书包网 www.bookbao.com
Chapter 13
2009年,4月25日。
段杨今晚不在,这是自他回来到现在,对我来说最好的消息。因为这天晚上我便可以和姗姗在家做一顿温馨的晚餐了。段杨要去见他的几个在国外认识的朋友,为此还特地把我的大众轿车借去了。他在我家住的这些日子,我和姗姗每一天都很开心,然而我们也需要独处,我想这要求并不过分。
和我在一起之前,姗姗可能不知去过多少次星级宾馆和饭店,吃过多少次珍馐佳肴,但姗姗总是说,最喜欢吃我做的家常菜,每次吃时都好开心。她还经常吵着要跟我学做菜,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连炒勺都拿不动,我便联想到她之前所过的生活,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竟要忍受那种身不由己的苦楚。
我和姗姗在一起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爱,我爱这个女孩,就像我爱其她女孩一样,那感觉是相似的,却也有不同,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说,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千万不要赞美另一个女孩子的原因吧。
一顿温馨的晚餐过后,我搂着姗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姗姗专心的看,而我只是借此体会女人肌肤的细腻罢了。过不多时,姗姗便将头向我这边靠来,用她那柔顺的秀发刺激我的神经,此时,电视早已成为一件多余的摆设,我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只需要爱,纯粹的爱。
姗姗和那个女孩很像,就是段杨提到的那个姓周的女孩子。和姗姗刚刚相处的时候,我也曾偷偷想过,我和姗姗的结合难道也是因为我对那个人的恋恋不舍?那段刻骨铭心的爱,究竟要折磨我多长时间。
那段不堪回首的爱,还要从那次篮球赛之后不久说起。
我在光旭高中的课余生活单调乏味,除了打打篮球之外,没有别的。放学后还必须立刻骑车回家,不能和陆宇他们打台球消磨时间。当时我虽然已经和班里的好多同学相处得不错,可心思却始终没有从段杨和小艾那里完全摆脱出来,我不想将过多的个人精力放在这些还剩下不到一年的人和事上,最终,我还是要回归到兄弟身边的。
一天中午,我又拒绝了王平的邀请,没有在烈日当头的夏天中午和他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而是上楼去休息,我望了一眼篮球场,发现陆宇也不在其中,这更加打消了我打球的欲望。
回到教室,我发现陆宇早就在座位上焦急地等着我了,看到我走进教室,连忙招手。
“什么事啊?”
“你先坐下。”
我坐下后,陆宇说着从书桌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我。起初我以为是小艾寄来的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不仅没贴邮票,而且连一个字也没写,弄得我一头雾水。
“给我的?”
“对,”陆宇说道,“小猫咪让我给你的。”
“小猫咪,不就是前面坐着的那个小眼睛女生么?”
“没错。”陆宇一本正经地说。
“她到底什么意思啊?”陆宇紧皱眉头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和她又不熟。”
我和陆宇一起将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叠得平平整整,打开来看,只有一行字:晚上放学后一起回家吧,顺路。字下面的名字是周佳慧。
陆宇发出一声叹息,仿佛收到这个名叫周佳慧的女孩的信是一件莫大的荣幸似的。
“不是开玩笑吧?小猫咪看上你了!”
“不会吧,”我抬头看了看陆宇,“也许只是想结伴回家而已。”
“别逗了,要不是看上你了,怎么会给你写这个纸条,和谁一起回家不行啊?”陆宇说道。“再说,她怎么会知道和你顺路呢?”
“也许是回家的路上看到我了吧。”
“我看不像。”陆宇说。
“算了,无所谓了。”我说,“等晚上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嗯,”陆宇若有所思,“那你打算和她交往?”
“无所谓,她长得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我说。
“小猫咪人挺好,性格开朗。”陆宇道。
“要是能做她的男朋友,倒还真不错。”我说。
“佳跃,真没看出来啊,你这人还挺色。”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我笑道。
“你不怕影响学习?”陆宇问道。
“怕什么,我又不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傻瓜。”我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行,算你狠。”陆宇佩服道,“你要是这么说,那我绝对支持你,你一定要把周佳慧拿下。”
“别说得神神叨叨的,我只是觉得周佳慧邀我一起回家是看得起我,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
“我懂,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咱们老爷们儿就不应该拒绝女孩子的请求。”陆宇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真有本事,当初刘海追了她半年多也没成功。”
“真的?”我问道,“那我这样做会不会对不起刘海?”
“不会,他那都是老早的事了。刘海在高一刚开学时就看上周佳慧了。当时周佳慧有男朋友,刘海就想把她抢过来。可是刘海哪有那个能耐啊,我听说小猫咪的男朋友家里有两辆奔驰呢。”
“刘海这个人还真是差劲。”我道。
“他怎么了?”陆宇一脸疑惑。
“人品不行。”我说。
“怎么不行了?”
“我觉得这种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你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硬生生地给抢走了,你是什么心情?”
也许是陆宇对自己太自信,他可能认为世界上没有人能从自己手中抢走女朋友,于是说道:“我倒是没怎么想过这些事情,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应该那样做。”
“难道你以前不是这么认为的?”我不解地问。
“说实话,确实没想过。”陆宇说道,“我觉得无所谓,反正都是公平竞争。”
“不是我说你,你这想法太简单。”我鄙夷地摇了摇头,“其实这根本就不公平,因为每个人的条件都不一样,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是。倘若一个单身女孩子同时被若干男生追求,这是竞争,公不公平暂且不说。但是把别人的女朋友抢过来,这是横刀夺爱,这就是人品和道德的问题了。做这种事的人应该算作破坏者,他破坏了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幸福,摧残了别人的精神,我看这和杀人越货没什么区别。”
陆宇听得入神,好像之前从未听人阐述过这种道理。思考片刻,道:“不至于像杀人那么严重吧?”
“如果被抢走女朋友的那个人悲痛欲绝自杀了呢?”我问道。
陆宇恍然大悟道:“唔,有道理。”
“我痛恨那种人,其实还有一个理由。”我说,“大多数女朋友被抢走的都是弱者,我最鄙视强者欺负弱者。”
“说得好,佳跃。”陆宇拍了拍我的肩膀,“能交到你这么一个朋友,真幸运。”
“彼此彼此。”
“如果刘海再干出那种事,我该怎么办,跟他绝交?”陆宇问道。
“不必,”我说,“看你们的关系紧密到什么程度,要是关系好的话,你就应该阻止他。”
“你说得对。”陆宇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其实我和刘海的关系一般。”
下午其他时间,我都在酝酿究竟应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神秘女孩周佳慧,顺便做了一些英语选择题,对错全完不在乎。到了最浪漫的夜晚,天空有些阴沉,看起来似乎有下雨的预兆。我取出自行车,站在校门口,一边抱怨着天气,一边怀着激动和兴奋的心情等待着周佳慧的出现。几乎所有人都*了,才看到这个小眼睛的漂亮女孩踏着轻快的步伐款款走来,双手放在双肩书包的背带上。我借助校门口仅有的一盏路灯,吃力地辨认出此人的确是周佳慧,便微笑着摆了摆手,同时欣赏她可爱的走路时的样子。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周佳慧腼腆地笑着说。
“没等多长时间。”我简单地打量了她一番。
“走吧。”她说。
“你的车呢?”
“我不骑车呀。”她说。
“你不骑车?那怎么办,我这车带不了人,除非你坐在横梁上,不过好像坐不下。”
“没事,不用你带我,咱们边走边聊吧,别被老师看到了。”
我和周佳慧漫步在从学校正门出来后必经的那条小径上,我的心情仿佛被一股气流包围着,很温暖的感觉。
“周佳慧,你家也住在北陵附近吗?”
“不是啊,我家住在南塔。”
“啊?”我惊讶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走,还说顺路。”
“不行吗?”她盯着我,“我们现在不正是顺路么,我又没说顺路到家。”
周佳慧说完继续侧过脸来望着我,好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撒娇。
“当然行。”
当时我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答应了,我心里很清楚,以后可能要天天如此了。
“你是想让我送你到车站吗?”
周佳慧抬头想了想,说:“我今天打算走回家,如果你着急的话就先走吧,不用理我。”
“我不急着回家,还是陪你走走吧。”
“谢谢你啊。”
周佳慧低头偷笑了一下,像个调皮的孩子。而我觉得晚一两个小时回家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第一天结伴回家,我们没有过多的交流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打听对方的情况。
“你家是不是很远?”我问道。
“还好啦,走路的话半个小时。”
“还不算远。”我说,“经常走路回家?”
“也不是,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才走路。”
“那今天是心情不好?”
“今天格外好,因为有人陪我一起走。”
“你家住哪里?”
“南塔附近。”
我虽然对南塔一带不是很熟悉,但以前曾经去过省图书馆,印象中它就在南塔附近。
“那么远,走路的话恐怕不止半个小时吧?”
“所以才想让你陪我一起走啊。”周佳慧调皮地说道。
我的心情倒也坦然了,反正已经答应送她回家,想多了也无用,索性放慢速度,沉醉在少女与路灯交相辉映的浪漫气氛中。空气中带着沁人心脾的潮湿,让人的浪漫情怀发挥到极致。有一段路,我们都保持沉默,沉默是无声的语言,沉默是心灵的天籁。
“佟佳跃,你是从实验中学转过来的,对吧?”周佳慧问道。
“是的。”我道。
“为什么转到这么差的学校来呢?”
“因为和老师打架。”我说。
“酷哦。”周佳慧眼睛一亮。
“其实我本来就是光旭高中的学生,我的学籍在这里。你就当我是你两年没见的老同学好了。”我笑着说。
“有道理,有缘的人自会相见的,对吧?”周佳慧问。
“没错。”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佟佳跃,你今天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有没有吓一跳?”
周佳慧看着我,小巧的眸子微微放大,等待着我的回答。
“着实吓了一跳,”我说,“以前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我这个人不太有女人缘。”
“瞎说,我看你很好啊。”周佳慧说,“那天我看你们打篮球了,我感觉只有你打得还不错。”
“多谢夸奖,你喜欢篮球?”
“不喜欢,”周佳慧说着摇起头来,“不过我能看出来谁打得帅谁打得不帅。”
我无言以对,十足被周佳慧的言语所折服,开怀而笑。周佳慧看到我如此反应,仿佛小孩子理亏一般,努着嘴道:“反正你打球就是很漂亮嘛。”
听一个看起来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夸奖自己,我当然心情愉悦,同时也表现出足够的谦虚。
“谢谢你的赞美,其实王平和刘海打球都很厉害。”
提到刘海,周佳慧总是显得不屑一顾,也许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虽然没有从陆宇那里知道太多细节,但从周佳慧的表情来看,刘海的所作所为一定让她非常反感。
“哼,刘海打球也叫做厉害?”周佳慧道,“看他那愚蠢的发型,愚蠢的身材,愚蠢的大脑。”
“咱们现在不是说打篮球么,他的球技还不错。”我无奈道。
“别提他了,不准提他。”周佳慧指着我的鼻子说道。
“好,好,不提了。”
我和周佳慧走出了小路,来到了康庄大道,这时阴郁的天空开始下起了绵绵细雨,身上的细胞好像焕然一新,湿润的感觉。
“对了,”周佳慧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我答道。
“谈过恋爱吗?”
“应该没谈过吧。”
“什么叫应该没谈过?”周佳慧笑着说。
“初中那会儿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只不过还没有正式交往就结束了,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恋爱。”
“算的。”周佳慧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是喜欢的女孩就算,单恋在我看来也是恋爱。”
“如果连单恋也算的我,我可是恋爱了好几次了。”我有些恬不知耻。
“真看不出来,你这么好色。”周佳慧笑道。
“这话说的,我不觉得喜欢女孩子有什么错啊,我要是喜欢男孩子那才奇怪呢。”
就在我们开心地谈笑风生的时候,细雨悄无声息地越下越大,最后大到已经不能顶着雨走了,我和周佳慧站在一家已经打烊了的商店门口避雨。我们被雨水噼里啪啦的悦耳声弄得有些陶醉,我当时还有些精神恍惚,我们就那样站着,看看天,再看看地,彼此缄默不语。
“这雨下得真好啊。”我抬头望了望天空,又看看周佳慧。
“为什么?”周佳慧问道。
“这样我们就有理由晚回家了。”
“天哪!”周佳慧突然一本正经起来,“说真的,你这么晚回家会不会挨骂啊?”
“不会,实话实说就可以了,送同学回家,中途又遇上下雨。”
“不行,”周佳慧焦虑地说,“你可不能那么说,你不能总是说送我回家啊。”
“怎么,以后也要送吗?”我简直是在明知故问。
“算了,要是不方便的话以后就不用送我了。”周佳慧的语气充满惋惜,这语气让我魂不守舍。
“方便,非常方便。”我说,“以后我每天都送你回家,就像今天这样,我在校门口等你。”
周佳慧莞尔一笑,道:“那倒不必,以后正常一起出来就好,否则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
我仰望夜空,想象着段杨和小艾此时此刻是否也伫足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就像我和周佳慧一样,用话语去试图打开彼此的心。我低头看了看手表,一切美好的想象均被现实的韶光击破,还没到实验中学的放学时间,此时的段杨和小艾只能在教室里焦头烂额地做那些看上去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
“这雨越下越大了。”我没话找话。
“是啊,这雨使我突然想起了一首诗。”周佳慧说。
“哦,说来听听。”我说。
周佳慧先是沉默了片刻,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念道:“我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她逐字逐句地背诵,那认真的态度,仿佛幼儿园的小朋友在背诵诗歌。
“好诗!”我故意装得一本正经。
“你真讨厌!”周佳慧说,“这诗又不是我写的,用得着这么拍马屁吗?”
“开个玩笑,这是戴望舒的《雨巷》,这诗我读过。”我说。
“还挺见多识广啊。”周佳慧笑道,“到底是好学校的。”
“一般一般,实验第三。”我说。
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见雨滴落在水洼里泛起的涟漪渐渐稀疏,决定加快回家的脚步。我和周佳慧并排走在马路旁,如果当时我身边没有那辆碍事的自行车,相信我会拉住她的手,我只记得当时我想扔了那辆车。
在离周佳慧的家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她的男朋友,同时也想起了白天我对陆宇大肆宣扬的那套关于禁止横刀夺爱的理论。倘若周佳慧有男朋友,我岂不是和那些知法犯法的执法人员如出一辙?当今社会,那种人已经够多了,无需再增加一个。
“周佳慧,我听说你好像已经有男朋友了。”我问道。
“曾经有一个,不过很久以前就分手了。”
“哦。”我应和道。
“大概已经一年多了吧。”周佳慧继续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伤心,只是我想确认一下自己是否能每天送你回家。”我说。
“这是怎么回事?”
周佳慧诧异地望着我,于是我又将白天对陆宇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
“看不出来,你做人还相当有原则呢。”周佳慧听后笑道。
“做人嘛,必须要有原则,也必须要遵守道德,否则社会就会乱套。”我得意洋洋地说。
我们在欢声笑语中抵达目的地。
“我到了,谢谢你啊。”周佳慧说。
“楼洞里真黑,送你上楼吧。”我说。
“不必了,我家就在三楼。”
“那好吧,再见。”
周佳慧微笑着摇手道别,留下了一张笑脸。幽暗的夜色下,周佳慧那染成深红色的头发在漆黑的环境中显得庄重而神秘,使我想轻轻地抚摸。一双灵动的眸子仿佛能够将我的心看穿,当她直视我的时候,那双眼睛简直*摄魄。
周佳慧依依不舍地一边摆手一边消失在漆黑的楼洞里,为了让她安全到家,我在楼下足足站了5分钟才离开。回家的路上,我一路狂飙。都说春雨贵如油,其实入秋的雨也弥足珍贵,因为它不仅提醒人们应该添加衣服,还帮我顺利地避免了一场训斥。
Chapter 14
“迪拜”酒吧正如它的名字所代表的城市一样,象征着奢华。在这里,你不一定能品尝到本市最好的美酒,却能体验到本市最昂贵的价格。当然,如果你只是进来坐坐,什么都不点,只要你衣冠讲究,以貌取人的漂亮服务员也同样不敢将你扫地出门。只是,当她们以优雅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询问你是否点些什么的时候,你好意思不从口袋里掏点银子出来么。
“兄弟,那天晚上你就让她这么回去了?”段杨诧异地看着我。
“是啊,就是这么简单。”
我喝了一口啤酒,今晚没有姗姗,是属于我们两兄弟的私下聚会。
“要是我,肯定会抱住她,然后吻她。”段杨自信满满地说。
“第一次我有点紧张,而且我也不知道当时她对我的想法。”我说。
“现在想起来,是不是有些后悔?”段杨问道。
我轻蔑一笑,说道:“如果后悔,又怎么会走到今天。”
这天晚上,我和段杨两个人喝了整整一瓶伏特加,又喝了许多啤酒,畅谈到深夜。我给他讲了很多我和周佳慧的故事,段杨听得很专注,好像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小孩在听一个故事老人讲述一个美丽的故事。只是,无论我回忆得多么详细,却怎么也无法找回当年的青涩和懵懂,我和周佳慧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自从那天以后,每晚送周佳慧回家成了我上学的首要工作。为此我对母亲撒了谎,说因为路途太远,骑车很累,想每天乘公共汽车回家。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能够和周佳慧一同坐车。我每天先送周佳慧到家,然后再从她家坐车到我家,整个过程耗时1个半小时。但是,我觉得非常值得,到家晚了,我就以公交车晚点为借口。不过,若时间耽误太久,母亲还是会训斥我,所以我决定想一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和周佳慧的关系进展很快,她让我叫她小慧,她则叫我佳跃,有时也叫我宝贝。
“小慧,我们干脆申请不在学校上晚自习好了。”
“那得让家长亲自写申请书才行。”周佳慧说。
我一只手握着公交车上的把手,另一只手牵着周佳慧纤细滑腻的小手,与那些生活在都市里的寂寞的年轻人一样,我们也需要一个彼此能够相互依赖的人。
“我可以冒充家长写个申请,老师一定不会仔细看的。”我说道。
“可是,要是被家长知道了怎么办?”周佳慧皱着眉头问道。
“放心,我模仿别人写字最拿手了,不会被老师看出来的,老师连我家的电话都不知道。再说班级里不是已经有好几个人不在学校上晚自习了嘛,你就说在家里学习效率会更高,谁会怀疑?你难道看不出来,老师现在都懒得管大家了。”
“我怕到开家长会的时候露馅。”周佳慧说。
“倒也是。”我思忖片刻,“我倒是没什么,即使被家长知道也无所谓,关键是你这边恐怕不行。”
“佳跃,”周佳慧失落地望着我,“以后你送我到车站就行了,不用送我到家。”
“不行。”我断然拒绝,“我想送你,咱俩白天在学校说话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只能晚上回家的路上在一起,要是连这点时间都被剥夺的话,我会受不了的。”
公交车上人并不少,所以听到我这句话,周佳慧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害羞,低着头抿嘴笑了笑。
“佳跃,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可是你有办法应付家里吗?”周佳慧问道。
“总会有办法的,放心吧。”我握紧了她的手,我能看出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信任,那信任使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一种责任感,在那一瞬间,我仿佛长大了。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我们根本用不着写什么申请书。说起来这的确可悲,我所在的这个高三三班,到后来混乱的程度已经严重超出了老师们的控制范围,学校的制度也已经名存实亡。每天上午,一些同学就会在下课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走出校门,去打《星际争霸》,到了晚上,半数的同学都不会在学校安静地上晚自习,交往的情侣出去逛街,想学习的都回家了,有的人觉得在学校和同学聊天比回家有趣,因此留了下来,就这样,晚自习成了交流会。
老师和主任对此的态度是:默许。他们觉得对临近毕业的班级只能采取一种管理方法,那就是放弃那些该放弃的,保住有希望考大学的。我和周佳慧都很珍惜这天赐良机,每当快到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时,我们便提前收拾好书本,等到铃声响起,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每晚灯火阑珊的时候,我和周佳慧心情愉悦,于是便走路回家,走累了再搭乘公共汽车,偶尔也像一般的情侣那样去商业街忙里偷闲。那时候我们并没有向对方表*意,而是彼此心照不宣。这样做不是刻意保持新鲜感,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一旦挑明,就会变得俗不可耐。
每次陪伴周佳慧到家门口,我都会拥抱她,轻轻地、短暂地拥抱。有时我也会亲吻她那富有弹性、略显冷峻的脸颊。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我只是在拥抱她之后目送她走进楼洞,因为我们都害怕事情会进一步发展下去,最后变得无法收拾。
生活就这样持续着,有时在回家的途中,经过一家家灯红酒绿的宾馆,我也幻想过一些事情,和周佳慧拥抱着躺在宽大的床上,抚摸着他的身体,周佳慧深情的望着我,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就像宇航员面对未知的宇宙那样,充满了向往,却无法亲身体验得到的快乐。这种幻想存在于生活中的每一刻,课堂上,家中,甚至入眠的时候。深夜,想起周佳慧,我辗转难眠,于是便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她。我让电话铃声响一下,然后挂掉,周佳慧知道那一定是我,于是用不了多时,她便会给我打回来,我迅速接起电话,以免铃声将父母惊醒。
“亲爱的,我想你。”我对着电话轻声说,电话那头传来周佳慧温柔的笑声。
“我也想你,宝贝。”
“过来陪我。”我开玩笑道。
“好啊,你等着我吧。”
尽管知道不可能,可是周佳慧说完这样的话,我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实现了愿望,小慧此刻就躺在自己身边似的。我们就这样甜言蜜语地悄声说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话,直到意识模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Chapter 15
除了周佳慧,在光旭高中能与我推心置腹的恐怕就只有陆宇了。虽说陆宇膀大腰圆五大三粗,脾气还相当暴躁,但在某些事情上却非常重视我的意见,他总是认为,在我的头脑中,似乎暗藏着其他人所不具备的智慧,却并不知道,我每天几乎不想任何事情,是个彻头彻尾没心没肺的人。
陆宇有个女朋友,叫张雅,在城里响当当的二高读书,她们两人是在初中毕业时认识的。据他讲,那是暑假的某一天,陆宇一个人来到游泳池一展泳姿,并遇到了他的初恋。据陆宇口述,那天张雅也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游泳,陆宇一眼便对张雅那雪白的肌肤着了迷。陆宇走上前去与张雅搭话,想交个朋友,张雅倒也大方,让陆宇教她自由泳。在教导的过程中,如同体育老师指导女同学做广播体操,身体的触碰是免不了的。一来二去,张雅对陆宇很是欣赏。在我分析,一定是张雅情窦初开,因为只有那样的女孩儿才能看上陆宇。
草率的开始能带来浪漫,却也可能预示着过程的艰辛。张雅家境优越,还有一个亲生姐姐名叫张芳。张芳对妹妹关怀备至,在她眼里,张雅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少女,更不知道情为何物。直到有一天,张芳在商业街看到自己的妹妹和陆宇小手拉大手,方才醒悟,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妹妹的情商,或者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张雅也会因为爱情而说谎。
做为姐姐的张芳没有放任事态的发展,将看到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父母。父母反对小女儿与异*往的理由很简单,怕影响学业。但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疯狂迷恋LV以及给各种世界名牌做免费形象代言的张芳却无缘无故地说出一句狠话,这句话让她与妹妹之间产生了隔阂。张芳在吃晚饭的时候当着父母的面对妹妹说:“小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小子是一个私立高中的,家里又没有钱,配得上你吗?”张芳的这句话显然也是经过大脑思考的,只可惜思考得不够缜密。按照她的逻辑,上私立高中是因为没钱,这无可厚非,但她却没有想过,当着家长的面去指责一个给妹妹带来人生最浪漫经历的男生是否妥当。张芳的做法直接导致了张雅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并且忠实地站到了陆宇那边。事后张雅把她姐姐的所作所为有意无意地都告诉了陆宇。陆宇知情以后,甚是苦恼,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因为长久以来陆宇都以为谈恋爱是极其简单的事,只要彼此有爱就行。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和疑惑,他整整絮叨我好几天。
某天下午,陆宇收到了张雅的一封信,他看完信,表情痛苦得如同收到了噩耗。我看了他的表情,关切又好奇地问道:“陆宇,你怎么了?”
陆宇拄着脑门说:“哥们儿,现在一想到那些事就让我头疼。”
“哪些事?”
“还能有哪些事,不就是张雅的姐姐给我找的那些事么。”
“你们两个交往,何必在乎她?”
陆宇一副鄙夷的表情看着我说:“我倒是可以不在乎,可张雅能不在乎吗?那毕竟是她姐姐。”
“倒也是。”我看了一眼信说,“信上又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语言了?”
“没说什么,这信是张雅写的。而且就算她姐姐又跟她说了些什么,我也不一定能知道,张雅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陆宇说。
“没错,那可是她的亲姐姐。”我道。
“问题的关键在于她的家长。”陆宇说,“自从张雅的姐姐把我俩交往的事告诉了她爸妈以后,张雅现在被看管得特别严,上下学都有专车接送,我都没办法去她家楼下接她,只能利用写信和午休那点时间去学校看她。”
“估计连电话也打不了了吧。”我补充道。
“肯定打不了。”陆宇道。
一个七尺男儿委屈得像个小孩子,让我都忍不住想开导他一下,于是我说:“其实这样倒也不一定是坏事,距离产生美嘛。”
“有个屁意思,我真正郁闷的不是这种事,兄弟。”
“那是什么事?”
陆宇把信在我面前摊开,让我看上面的一行字:亲爱的,毕业后我想往北京考,我觉得北京的艺术氛围浓厚,那里才是学艺术的人的归宿,你会陪我吗?
原来这才是陆宇愁眉不展的真正原因,陆宇的家庭条件有限,成绩又不好,上北京的大学几乎是天方夜谭,他怕自己守护不住他的巾帼红颜。
“你有没有找她谈谈,非去北京不可?”我问。
“谈也没有用,”陆宇说道,“我太了解她了,小雅的性格特别倔强,我还就欣赏她这一点。”
“那你们干脆就来一个异地之恋,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不可能。”陆宇坚决地说。
“为什么不可能,不在一个城市就不能交往吗?你也太没信心了吧?”我道。
“你不懂,再忠诚的女孩子也禁不住死缠烂打,女孩就怕追,你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么,说女孩之所以没有变心,是因为第三者的魅力不够。”
我郑重其事地回敬他四个字:“你给我滚。”
“你别不信,等事情摊到你身上的时候就明白了。”陆宇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对我说,和他面对现实时的表情大相径庭。
“那你就赶快努力,也考北京好了。”我说道。
“你耍我,我有那实力么。”陆宇说道。
“陆宇,我知道你考上北京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不努力尝试一下就败下阵来太不爷们儿了,你要是真的喜欢张雅,就为她拼搏一次,即使最后失败了,她也会知道你的决心,会明白你为她所付出的一切的。”
我的一席口不对心之言完全是从“如果换做是我该怎么做”的角度考虑的,基本上不符合陆宇的实际情况。只是,处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给他鼓励,没有其他办法。其实对于陆宇和张雅来说,最现实的解决矛盾的办法无非就是分手或者结婚。而第二种办法实现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甚至概率为零的。虽然说者无心,可是听者有意,我的一番话的确起到了鼓舞陆宇的作用。
“佳跃,你说得对。”陆宇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桌面,“还剩下半个多学期的时间,用这段时间冲刺一把,就算不能和她考同一所大学,考一个北京的专科或许有可能。”
就这样,自打从这以后,我就很少能看到从前那个在操场上笨手笨脚却又热衷于体育运动的陆宇了。他所付出的行动足以让所有人为之叹服,无论是上课,还是下午自习,他甚至都没再睡过觉。即使是人迹寥寥的晚自习,陆宇也会主动留下来看书。陆宇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理科不好,于是改攻文科。久而久之,他甚至从中体会到很多学习心得。
陆宇经常开心地对我说:“佳跃,我告诉你,历史这破玩意太好学了,你就把教材当做一本小说,翻来覆去的看就行,根本就不用死记硬背。”
我就一边让他的话从我的左耳朵进去然后从右耳朵出来,一边皱着眉头做数学题。此外,我唯一喜欢做的事就是托着下巴静静地在后面观察周佳慧那沉默的背影。
陆宇的发愤图强无形中也影响了我。得益于他,我在一片颓废的荒漠中寻觅到一块学习氛围浓厚的绿洲。说实话,当时班里确实有不少人对陆宇的转变冷嘲热讽,然而他对此从不介怀。就这样,我对陆宇的感情从一般的好朋友升华为值得我敬佩的好哥们儿。
Chapter 16
周佳慧,也许你真的不知道,在和你交往之前,我并没有对生活有过什么憧憬,和你在一起时的每一个精彩的瞬间,都是我一辈子庸碌的人生所换取不来的。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周佳慧的倾慕达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她那细小但很有灵性的眼睛,垂直到肩膀的深红色头发,以及她对我细致入微的关怀和体贴,都令我为之倾倒,让我心甘情愿地在这个女孩身上投入全部的时间和感情,去探索她那深不可测的内心世界。尽管有时我的直觉告诉我,周佳慧仍然有许多心事深埋在思想的最底层,有些事她还不愿意对我提起,但我对此并不在意。我明白,纯真的爱情世界中不容许猜忌的存在。
周佳慧是个善于自我总结的女孩,我当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她经常问我,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佳跃,”周佳慧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怪不怪?”
“为什么这么问?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奇怪啊。”
“我觉得自己有时太情绪化,喜欢乱发脾气。”
“可是我并没有发现你对谁发过脾气。”我看着她说。
“咱们俩才认识多长时间。”周佳慧理所当然地说,“在喜欢的人面前即使是装,也要装得久一点,你说不是吗?”
“那样可不好,”我摸了摸她乖巧的脑袋,“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坦诚相待,靠装模作样可维持不了多久啊。”
“小样,变着法的批评我,是不是?”周佳慧说。
周佳慧专注地盯着我,一双灵动的眼睛可爱得无与伦比。
“没有,我没有批评你。”
“哦,”周佳慧抿起嘴唇,十分不服气,“刚才还说要坦诚相待呢,你现在就不坦诚。”
“我说真的,我可从来不批评别人。”
“我不信。”
“那好,我问你,我们相处的这几个月,我批评过你吗?”
周佳慧想了想,说道:“确实没有。”
入冬的沈阳空气凛冽,可对我来说,只要身边有周佳慧陪着,就如同行走于晚春的小径里一般温煦。
我和周佳慧之间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小不满引起的小波折也是我们恋爱中的一部分。对我来说,就像一部好看的电视剧中插播的广告一样,不至于影响人们收看电视剧的兴趣。有趣的是,周佳慧唯一一次对我翻脸,正是出现在对于年轻人来说最最浪漫的白色和红色交织的节日——圣诞节前。
那天晚上,刚走出校门,周佳慧便迫不及待地摇着我的胳膊说:“佳跃,马上就要到圣诞节了。”
“哈哈,你很喜欢圣诞节?”我问道。
“嗯!”
周佳慧毫不掩饰自己高兴的情绪,问道:“佳跃,圣诞节我想出去玩,能晚一点回家吗?“
“能,我只要事先跟我妈打个招呼就行。”我说。
“太好了,我们去哪玩儿呢?”周佳慧问。
“去中心街。”我说。
“才不去中心街,又不是初中生。”周佳慧嗫嚅道,“中心街那天能挤死人。”
“那么你想去哪里呢?”
“北陵。”
“北陵?”我的心略微颤动了一下,“北陵”这个字眼因为郭艾的存在而变得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遥想一年前,我与小艾相约在被冰雪覆盖的空旷的北陵公园,那种悸动的心绪似乎完全没有消失,浪漫的情景也历历在目。还有在实验中学那两年的学习生活,如今对我来说,宛若夜空里闪耀的北极星,好像近在咫尺,却根本无法触及。
“为什么想去那?”
“也是刚刚想到的,你家不是住那边么,我想你对那边应该比较熟悉。”
“北陵晚上黑漆漆的,你不害怕?”
“很危险吗?”周佳慧显得有些担心。
“早一点去的话没什么事,要是过了九点可就不好说了。”
“我们不会玩到那么晚的,到时候你还得送我回来呢。”
我和周佳慧与一般的高三学生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当他们为复习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却非常充裕。那一晚我们在她家附近吃了很多烤羊肉串,吃完又每人买了一瓶汽水,坐在省图书馆正门前高大的台阶上喝。我和周佳慧总是有谈不完的话题,从老师谈到同学,从衣服谈到鞋子。只有在述说童年和往事的时候,周佳慧总是扮演一个倾听者,听我津津乐道地讲述自己曾经做过的种种坏事。我偶尔也会畅想一下前途未卜的未来,而周佳慧却从来不谈,即使谈,也是替别人去设计他们的人生。
我和周佳慧在恋爱的观念上有一些冲突,我觉得爱一个人就会无条件地为那个人付出自己的一切,周佳慧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她认为爱情是建立在付出与回报之间的,只有付出而没有回报的爱情不会长久。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周佳慧的关怀总是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周佳慧知道我喜欢打篮球,在一天晚上,她将一只蓝色的耐克护腕送给了我。她知道我爱吃士力架,几乎每一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周佳慧都会将一条白天买的士力架交到我手中,我们总是一人一口地吃,吃得虽然少了,幸福感却加倍。
那些天里,我和周佳慧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圣诞节如何度过,我们还约定以后每一个圣诞节都要在一起度过。除此之外,就是那些能让人觉得被幸福包围的贴心话。
“佳跃,现在每天还是那么晚睡觉吗?”
“是的,基本上都要到11点之后睡。”
“这样呀。”周佳慧犹豫片刻,“宝贝,以后你每天送我到车站就OK了,不必送回到家。”
“没关系,送你回家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说。
“别骗我了,因为送我回家,你到家至少要比正常时间晚一个小时,而且还很疲劳。如果不送我,你就可以早一点到家,也可以早一点睡觉了。我不想让你为我而成绩下降。”
周佳慧的话令我感觉十分温暖。为了不让她阻止我继续送她回家,我胸有成竹地说:“不至于,书本那点东西我早就稳稳搞定了。”
“别骄傲,”周佳慧眉头微皱,“你们这些男生就爱在女孩面前逞英雄。”
我实在不愿意承认她的观点,但周佳慧着实说中了我的要害。于是我扭扭捏捏道:“好吧,以后只送你到车站,可是,这是否意味着从此我就吃不到士力架了?”
“一切照旧,”周佳慧笑了笑,“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明天开始,不许在学校和那帮男生鬼混,要好好复习,也不许看课外书了。”
我轻微地点点头,像个听话的乖孩子。
周佳慧满意道:“那就好。”
许下了承诺,我和周佳慧独处的时间骤然缩减,不过也因为如此,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出来逛一次街,作为折磨自己的补偿,我也更加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幸福。
周佳慧和其她女孩一样,对零食爱不释手,我经常在午休回来的时候买一些零食送给她。她的胃口不大,每次只吃一少部分,剩下的则全部让那些热衷于*异性的男生分食了。周佳慧见我对此不闻不问,就知道我顾及男人的面子不好开口,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对我说:“宝贝,以后在学校还是不要给我买零食了,全部都让那些讨厌的家伙吃掉了。”
“让他们吃好了,只要你能吃到就好。”我故作大方地说。
“不行,凭什么让他们白吃你的东西,你又不亏欠他们。”周佳慧悻悻道。
周佳慧说得有道理,一来我没有那么多钱,二来除了周佳慧和陆宇之外,我在光旭高中并没有其他挚友。
“好吧,从今以后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再买给你。”
说完周佳慧将头倚在我的手臂上,即使不看她的脸,我也能猜到她一定在笑。
平安夜的前一天,因为一路上都能感受到圣诞节带来的温馨气氛,我固执地要求送周佳慧回家。周佳慧没有拒绝,她说也想多跟我在一起,还说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公共汽车上,看着不断晃过视线的路灯,总会想起青春洋溢和面带微笑的我来。
只是,女孩的心情就像热带雨林的气候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
站在周佳慧家楼下,轻轻地完成了一个拥抱,她抬起头来望着我,说道:“佳跃,你觉得我留短发会好看吗?”
“肯定好看,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可能是受传统观念的束缚吧。”
“哦,”周佳慧说,“可是为什么焗成红色就能接受呢?”
“不知道,大概因为红色看起来比较妩媚吧。”
“我想剪短发。”周佳慧道。
“想剪就剪好了,我能接受。”
“但是你刚才还说喜欢长头发的女孩。”
周佳慧皱着眉头看着我,语气中透着淡淡的委屈,只是当时粗心的我没有察觉,还在那里无足轻重地说:“我喜欢什么样的发型都无所谓,只要你喜欢就行了。”
“是么。”
“是呀。”
“再见,我上楼了!”
周佳慧撇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撒手而去。
“喂,小慧,你……”
楼道里只听到迅速消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空旷且黑暗的寂静。因为安静的阻挠,我甚至连追上去问个究竟的勇气也没有。我怕周佳慧有可能在楼洞里歇斯底里,进而惊动了家长和左邻右舍。我一个人在楼下呆滞地伫足良久,大概足有二十分钟,期间从楼道里闪现出一两个陌生人,可始终不见周佳慧的身影。无奈之下,我只好带着困惑和失落的情绪踏上了归途。
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近在咫尺的平安夜,究竟会以怎样的姿态来临,我期待着。
Chapter 17
一年一度的圣诞夜
是谁能与你分享
车水马龙的街市
是谁在陪你游荡
熟悉且偏僻的小吃店
是否还依然健在
公共汽车角落的位置
依稀还留有你的残像
忘不了牵着你的手
走进那漆黑冰冷的皇陵
去探索青涩男女之间的秘密屏障
我问你:“里面很黑,你怕吗?”
你自信的目光看着我:“只要有你我就不怕。”
那时候我在心中发誓
要一辈子保护你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觉得安全的其实是我
——冰封祭·祭语
平安夜如期而至,但凡晚上有约会的人无不笑逐颜开。唯一人例外,那人就是我的同桌陆宇,他因为不能在平安夜跟张雅出去畅欢而倍感失望,耷拉着一张沮丧的脸,闷声闷气地在我旁边翻看历史书。
陆宇发现我在偷看他,便没好气地对我说:“看个屁。”
“没事,学习学习。”我笑着说。
陆宇长叹一口气,问道:“佳跃,晚上有活动吗?”
“当然有。”
我看着陆宇那死灰般的表情,实在没有办法在他面前吹嘘,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如果这时候火上浇油,对陆宇来说无疑是一种毁灭性的摧残。
“晚上准备去哪?”陆宇问道。
“还能去哪,也就是随便吃顿饭,别忘了现在可是高三。”
我这样说,主要是在意陆宇的心情,其次,从周佳慧那晚不声不响地扭头上楼开始,她对我的态度便一直很冷淡。而且每一次当我想确定平安夜的行程的时候,她留下的只是一句话:“到时候再说吧。”
陆宇听了我的话,心情果然好了很多,倒反过来安慰起我来:“你就知足吧,我现在连见小雅一面都困难。昨天中午去她学校找她,想约她平安夜晚上出来,结果她说她爸爸每天都开车接她放学。”
“耐心点,你会苦尽甘来的。”
其实从平安夜早上开始,我就一直躁动不安,因为周佳慧给我带来了不同往日的感觉和诱惑,她将深红色的头发重新染成了珍珠黑,而且还做了离子烫。我想利用下课的时间上前去赞美她一番,可周佳慧一整天都和她的一个死党黏在一起,我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整整一白天,周佳慧对我不理不睬,偶尔远远地用目光扫我一眼,如同陌生人之间的短暂对视。
时间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人们在无所事事中消耗着生命。
我带着坚忍的耐力熬到了放学,心里念叨着一定要向周佳慧问个究竟,却发现周佳慧早已提前收拾好书包,急匆匆地走出教室。我手忙脚乱地都没来得及跟陆宇再见便追了出去。我跑出教学楼,直奔学校大门,突然被一声清脆的喊声叫住。
“佳跃,我在这里。”
我回过头在黑暗中寻觅,原来周佳慧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她刚才一直躲在教学楼的拐角里。此刻,微光中我发现她正对着我笑,那样子像是在笑我愚笨,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的笑。
“小慧,你怎么先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真奇怪,我为什么要生气呢?”周佳慧神秘地笑着说。
“嗯……不知道,大概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我没生气宝贝,你不用担惊受怕。”
“那我们走吧。”我说。
“去哪里啊?”
“不是说好了去北陵么。”我道。
“我还以为你会忘记呢。”周佳慧说。
我委屈道:“怎么可能,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几乎没心思做其他事。”
“那咱们快走吧。”
周佳慧的嘴角泛出一抹甜甜的笑,丝毫不怀疑我的话,像平时我拉她的手那样拉起我的手,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周佳慧边走边轻快地问:“佳跃,咱们坐什么车?”
“213路公交车,快到终点的时候下车。”
“回来的时候呢?”
“出租车。”
我们快步走出学校好几百米,才稍稍放慢脚步。我琢磨着周佳慧此时此刻的心情应该不坏,便鼓起勇气问起那天的事来。
“小慧,这几天你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啊。”
“何以见得?”周佳慧抿嘴笑着。
“自从那天你一句话没说上楼以后,一直到今天,你都对我不冷不热的,今天尤其冷淡,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啊。”
“那天晚上不理你是因为你不在乎我,今天则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我辩解道。
“好啦,”周佳慧用娇柔可爱的语气说道,“别生气了,就是跟你开个小玩笑嘛。”
我的心情随着这种让人心旷神怡的甜美声音而平静下来,之前的一切不快都随风飘散。
乘上了213路公共汽车,周佳慧与我面对面站立在车里,我很自然地拉住她冰凉的手,才发觉原来她没带手套。于是在一番关爱呵护的言语过后,我叫周佳慧将手放到我的羽绒服兜里,这样她不得不离我更近一些。我感到自己有一种责任,那一刻,在公共汽车上,我就是她能够依赖的人,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我当时的那份幸福。
幸福究竟是什么,幸福就是无条件地付出,幸福就是看着你心爱的人因为在你身边而觉得安心。
行车中,也许是车身晃动的原因,我似乎感觉到周佳慧有些想要扑倒在我怀里的意思。这辆公交车所走的线路本来是应该穿过中心街,可每年的平安夜,中心街方圆两公里内,一切车辆都无法通行,中心街里面更是人群比肩继踵,大家呼出的二氧化碳能让你窒息。所有平时经过中心街的公共汽车都不得不在这一天临时改变路线。
同样,这一天有好多乘客都是乘车去往中心街的,他们在中心街附近下车,加入到茫茫人海中,去度过一个拥挤的平安夜,一个独具特色的平安夜。因此当车辆绕过中心街后,车内的乘客便所剩无几了。
我和周佳慧在后面随便挑了两个座位,偌大的车厢内,算上司机只有4个人,我们仿佛成了配有专车接送的有钱人,车是比奔驰还要长的超级私家车,我们就这样沉浸在快乐的幻想中,体味着美轮美奂的幸福。
行车中,我的余光始终不能从周佳慧的脸庞上完全移开。昏黄的路灯打在她若有所思的脸上,显得那么神秘莫测,既令我神往,又使我沉醉。
“佳跃,”周佳慧看了我一眼,发现我正盯着她,便会心的一笑,接着眼睛望向车窗外,说道,“喜欢坐公交车的感觉吗?”
“还可以,比起打的要便宜得多。”我说。
“不是那样,我想问你喜不喜欢坐在车里那种漂泊的感觉,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样,不知道将要去往哪里。”
我困惑地看着他,她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进而平静的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有那种感觉。”我道。
“我一猜就是,你是个生活在幸福中的人。”周佳慧说。
“小慧,你不觉得你的这些话与你现在的年龄有些不符吗?”我笑着问她。
“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太多了。”
周佳慧依然凝视窗外,表情异乎寻常的平静。
我不想让这美好的夜晚蒙上一层阴郁的色彩,于是对她说:“小慧,和你在一起我才开心,我一定会让你开心的。”
周佳慧马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她的性格真的有点让我捉摸不透,但我却偏偏喜欢她有时表现出来的惆怅和忧郁,以及她思考时的样子,全都令我心醉神迷。
越是接近终点,车厢越是安静。
公交车将我们送到了北陵,就这样,在一个幸福安详的平安夜,我和周佳慧来到了一个不太平安的地方。
我和周佳慧来到了北陵公园的大门外,周佳慧呆呆地看着大门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怯生生地说:“这里面可真黑啊。”
“怎么,害怕了?”
“有一点,”周佳慧犹豫地看着我,“我们还进去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我觉得眼前这个柔情蜜意又略带柔弱气质的周佳慧才是我心怡的类型,当她展现可爱且弱不禁风的一面时,与在车上冷若冰霜的她判若两人。
我挽起周佳慧的手,说道:“没事的,这个时间公园里应该还有人,别走得太深就行。”
“好吧,我要你一直拉着我。”周佳慧道。
“当然。”
进到公园里面才发现,情况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尽管黑压压一片,但零零散散的也有不少人,大多数都是情侣。
“看来也不只是我们想来这里。”周佳慧笑着说。
“看来聪明人倒是不少。”我说。
周佳慧看我一眼,呵呵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待平静下来后,她问道:“佳跃,你在实验中学的时候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对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很幽默,”周佳慧说,“而且你的幽默并不做作,是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
“不是这样,”我说,“其实我这个人并不善于交际,平时也只是和有限的几个好朋友在一起,我和大多数同学都没什么交集。”
“你是这样的人啊,幸亏当时我主动约你,要不是当初我主动写纸条给你,也许直到毕业我们也只会像那些在某一段时间里出现在你身边的人那样,彼此只是对方人生中的匆匆过客,随着时间的蜿蜒流逝而逐渐淡出记忆,最后忘得一干二净。”
“大概是这样吧。”我语重心长地说。
“真的让人无法接受,想想都觉得可怕。”
周佳慧说完又黯然伤神起来。我轻轻捏了一下她冰凉沁人的脸蛋,说:“别老在那里为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伤心了,总这样会精神失常的,我们现在多开心啊。”
周佳慧听了我的劝告,频频点头,样子甚是可爱。
也许是触景生情,周佳慧兴致大起,想前往北陵深处。我怕会出危险,最终没有随她心愿,于是我们便一直在正门附近无忧无虑地徘徊。我们面对面站在一棵松树下,我借着外面的路灯,迷蒙中注视着周佳慧的脸,心情忐忑不安,两只手蠢蠢欲动地牵着她的手,身体更是不能自已的想靠近她。
“小慧,接个吻怎么样?”
“什么?”
周佳慧好奇地望着我,也许是刚才生涩的语言声音太小,她没有听清,谁知道呢。
“没事。”我匆忙将头扭向一边。
“我听见你刚才说的话了。”周佳慧说。
“没事,我随便说说而已。”
“说得出就要做得到。”
不可否认,在对待恋爱的态度上,周佳慧远比我主动。她看我时表现出的那种活泼能让我紧张得浑身颤抖,而我在与她对视的时候,甚至不敢直视她的双眸。
听了周佳慧的话,我鼓起勇气,慢慢松开握紧的双手,缓缓搂住她的腰。周佳慧如同被施了魔法似的轻轻闭上眼睛,像一只极度困乏的想要沉沉睡去的婴儿。
我颤抖的身体微微向前匀速而缓慢地倾斜,轻吻了她。在那一刹那间,我感觉到周佳慧的身体微微发颤。紧接着,我很自然地用双手抱住她,两颗躁动的心在那一刻无比接近。
我们接吻了,周佳慧对爱情的渴望如此强烈,而我也同样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乐。我们成了两个彻头彻尾的老师眼中的“坏学生”。
夜幕下的北陵仿佛消失了其他一切声音,只剩下周佳慧轻盈的呼吸声。我将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对她说:“小慧,我好喜欢你,我想一直这样抱着你。”
“你会这样一直抱着我吗?”周佳慧问。
“当然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抱,我就什么时候抱。”
“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周佳慧问。
“喜欢。我现在感觉离开实验中学真是太幸运了,那真是一个束缚人的鬼地方。这个平安夜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以后的每一个节日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度过。”
周佳慧沉默不语,只是靠在我怀里让我紧紧抱着,直到北方夜晚的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冷吗?”我问道。
“有点。”周佳慧细声细语地说道。
“那咱们走吧。”
“可是我还不想回家。”
“谁说要回家了,去吃饭。”我道。
我和周佳慧离开北陵公园,来到附近的一座大型超市。超市的一楼有两家快餐店,全都人满为患,放眼望去,全部都是情侣。
周佳慧失望地说:“为什么这么多人啊。”
“现在这个时间,大概哪里都是这个样子吧。”
“要不,去我家那边,那里不是商业街,应该不会有很多人。”
我不想看着周佳慧挨冻,马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在我们上车之前,司机特意告知说不去中心街,那种地方一旦进去就会堵在里面,不到半夜就别想出来。
“去南塔。”我不耐烦地看着司机。
“上来吧。”司机如释重负道。
我上车后,将车门狠狠关上。司机丝毫没有察觉我的不爽,一路上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和周佳慧坐在后排,暂时不能分享那些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甜言蜜语了。过了大约五分钟,周佳慧逐渐从冰冷中恢复过来,我便从书包里拿出早已蠢蠢欲动的礼物,微笑着递给她。
“圣诞快乐。”我小声说道。
周佳慧惊喜的看着礼物,想高兴地惊叫却又怕司机听见,最后只能用笑容来代替言语。在出租车狭小的空间内,司机显然是个多余的因素。我和周佳慧都不想让他听见我们的亲密交流,因此都把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又像两个准备计划行窃的阿猫阿狗,在那里密谋着什么。
我让周佳慧将礼物拆开来看,可是她却说要等到晚上分开时再看,那样就可以将惊喜留到最后。
周佳慧的家住在城里相对偏僻的南塔区,附近都是一些古旧的住宅,东侧有一条运河横贯整个城市,河畔的两排垂柳装点着运河,从而构成了一座富有浪漫气息的本地颇有名气的柳树园。
尽管地点偏僻,但是北方人的一大爱好就是吃,有钱的大款们也比较懒做,因此不论到哪都不会缺少饭店。我和周佳慧坐在出租车上苦苦寻觅。环境太差的不愿意去,环境太好的大酒店又去不起,就这样一直坐在飞驰的出租车里讨论着落脚之地。
这时候,司机听出了我们的烦恼,很热情地给我们介绍了一家饭店,司机说他和朋友平时就经常去那里吃饭。对于司机的热情帮助,我有些无奈,因为凭想象也能猜出,他说的那种饭店一定不是我和周佳慧想去的,那时候我们学生一族都有些崇洋,喜欢西式快餐厅的环境。
周佳慧看出了我的犹豫,便问司机:“司机,那家饭店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在这附近。”
“就去那里吧,行吗佳跃。”周佳慧笑着对我说。
起初我有些诧异,可周佳慧始终带着微笑,让我不便再说三道四,只能以同样的微笑来回应。
当司机带我们来到那家饭店的时候,我和周佳慧都傻了。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家牌匾破旧,店面狭小,灯光灰蒙蒙的小吃店,透过玻璃门,能够清楚地看见由于烟气和年久失修而造成的灰黑色的斑驳的墙壁。店里几乎没有装潢,只是横竖摆着几张普普通通的桌椅。
“就是这?”我略带愤怒地质问司机。
“对,就是这家。”司机将车熄火,等待我给他掏钱。
“换一家!”我强硬道。
“老弟,你先别急。”司机和风细雨地说道,“你相信我,别看他家小,饭菜做得挺好,再说今天吃饭哪里不是人挤人,这里这么清静,多好啊。”
周佳慧怕我惹是生非,急忙说道:“佳跃,就在这里算了,我们两个在哪里吃饭都一样,而且我也有些饿了。”
让司机破坏了当晚的美好心情不值得,我想了想,决定妥协。我将车钱交给司机,便和周佳慧下了车。我们快要走进饭店的时候,听见司机关门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发现司机正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和周佳慧没有在乎司机的举动,直接进了饭店。
Chapter 18
从通往后厨的小门里迎面走出来一个系着发黑的白围裙的女人,貌似正是这个饭店的老板娘。她走上前,面带嘲弄般地微笑道:“吃饭吗老弟?”
整个饭店只有我和周佳慧两个客人,我本想调头就走,无奈周佳慧在场,而且我们的肚子确实已经饥肠辘辘了。
“吃饭。”我生硬地回答道。
老板娘让我们随便坐,顺便将一张寒酸的菜单放在了我们面前,紧接着就去迎接我们身后的司机。
“呦,刘哥来啦,吃点啥?”
“尖椒炒干豆腐,一瓶啤酒一碗饭。”司机说道。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分明上了司机的当了。那司机不是和老板有故交,就是自己想来吃饭,这样既达到了目的,又赚到了钱。
我看着菜单问:“小慧,你想吃点什么?”
“随便点两个简单的菜就好。”小慧小声说道。
“没关系,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算了,我看这家饭店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太好吃的东西。”小慧顽皮地笑了笑。
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只向老板娘要了两个家常菜。老板娘对我的表现显然不满意,皱着眉头苦笑道:“小伙子请人吃饭咋能这么抠门呢,不再多点几个了?”
说完,马上指着菜单上的“特色菜”头头是道地介绍起来,直到我屈服为止。
老板娘得胜似的走了,周佳慧立刻凑过来对我说:“佳跃,你的立场真不坚定。”
“我可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小气鬼。”我说。
“你是不是挺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
“也不是全在乎,要看那人对我来说重要不重要。”
周佳慧神秘地一笑,不再就这个问题发表观点。我们相互对视着发了一会儿呆,周佳慧始终保持微笑。突然,她身子一直,叫了一声,说道:“对了,我还没看你给我买的礼物呢。”
“不是说等分开时再看吗?”
“等不及了。”
周佳慧说着伸了一下舌头,可爱得让人心疼。她兴奋地从书包里拿出礼物,小心翼翼地拆开。一本塑封的崭新的书露了出来,上面清晰地写着几个楷体字。
“是本书。”周佳慧边拆边露出会心的笑,一板一眼地念道,“雨巷中的伊人。”
“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说,“我听你背起这首诗,就想送你一本诗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里面有那首诗么?”周佳慧看着封面问道。
“我在书店看了,第一首就是。”
周佳慧拆掉塑料封皮,轻盈地将书翻开,全神贯注地看了片刻。她凝眸阅读时的样子很专注,很美。脑袋微微低垂,柳絮般的乌发遮住了脸庞的一部分轮廓,只露出略带弧度的浅浅的笑容。不一会儿,她合上书,激动地望着我说:“宝贝,我太喜欢这件礼物了。”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的心情无比温暖。也许这就是花季的恋爱,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开心,比什么都幸福。
“对了,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周佳慧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的用粉红色包装纸包着的长方形的看起来很有分量的盒子,递给了我。
“是什么?”
我拿着礼物,好奇地问。
“猜猜看嘛,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
我左思右想,还是猜不出来。周佳慧没有办法,只好让我直接拆开。我迅速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部卡通造型的奶牛型电话,我知道这在当时对我们普通高中生来说并不是一件便宜的东西。
“你的房间有分机吗?”周佳慧问道。
我点了点头。
“太好了,起初我还担心会派不上用场呢。”
“这电话真可爱,”我把玩着手里的奶牛电话说道,“以后每天晚上就用它给你打电话。”
“真好,”周佳慧说,“不过可别耽误学习。”
“不会的,我心里有数。”
不大一会儿,老板娘端上了我们点的菜,饥肠辘辘的我们看见了陆续到来的菜,眼里放出奇异的光芒。我们把礼物分别收好,开始享用这顿“丰盛”的晚宴。
我点的菜传统而简单,烧茄子,炒香菇以及熘肉段。分量倒是足斤足两,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周佳慧先尝了一小口茄子,惊喜地说道:“嗯,味道还是不错的。”
我将信将疑地动了筷子,得出的结论和她一样。
“确实不错,不过,就以我们当前的状态,估计吃什么都会觉得好吃。”
吃饭的时候,我们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将吃进行到底。吃完饭后,周佳慧兴致勃勃地对我讲起刘海的事。她这次毫不避讳,有一说一。我在对面边喝着可乐边听她述说。
周佳慧说刘海是个江湖骗子,自打看到刘海的第一天起就没正眼看上过他。
“刘海那种男生简直无耻透顶。”周佳慧道。
“他都怎么无耻了?”
“他极端自私,我记得他初中的时候就交过一个女朋友,因为对方家里有钱,他便蹭吃蹭喝,自己从未给女朋友花过一分钱。”
“真没想到,他竟然是那种人。”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周佳慧说。
惊讶之余我问道:“小慧,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无独有偶,刘海的那个女朋友是我的故交。”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其实这种吃软饭的男生也不奇怪,可能是刘海家里比较困难吧。”
“我不同意,”周佳慧严肃地摇着头,“困难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啊,怎么能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呢,你不知道,他的卡西欧手表和自行车都是他以前的女朋友送给他的。”
在得知刘海的为人之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周佳慧一直以来对他都是嗤之以鼻了。因为周佳慧是个坚强的女孩,她讨厌软弱的男生,而我是她唯一爱过的软弱的人。
“这么好的女朋友,刘海为什么还分手了?”我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他的女朋友知道了刘海是个朝三暮四的人,毅然决然地分手了。”周佳慧说。
“然后他就开始骚扰你了是吗?”我问道。
“刘海追求我还是高一下学期的事情呢,起初他追的是外班的一个女生。”周佳慧道。
我听了义愤填膺,我气恼刘海竟然将我的小慧当做一个后补。
“刘海这个畜生,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无耻的人。”
“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呗,他这样寄人篱下的小白脸,出去做鸭子不错。”小慧害羞地说道。
饭店里只有我和周佳慧,那司机早早吃完赶着拉活去了。因此我们笑得更放肆。
“你这个丫头,坏心眼还真不少。”我笑道,“那么你是如何回绝刘海的追求的。”
“你听了一定会觉得我很大度的。”周佳慧颇为自豪地说,“我给足了他面子,只告诉他我已经有了男朋友。从那以后,我男朋友便经常来学校探望我。刘海大概是觉得再纠缠下去有些自讨没趣吧,反正主动放弃了。”
当时,我本来应该称赞她一番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听周佳慧提到以前的男朋友,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周佳慧一提到那个男人,会不自觉地提高声音,注意力也随之而去,连我心情上的小小波动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我本来还想继续追问一些关于她男朋友的点点滴滴,以及他们分手的细枝末节。可是又怕这样做会导致周佳慧像上次那样愤然离去,因此什么都没敢问。我们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让这顿温馨快乐的平安夜晚宴顺利地结束了。带着些许的不舍和遗憾。
我送周佳慧到家的时候,大约是晚上十一点。
爱情有时候能让一个弱者变成英雄,我们久久地相拥在楼下,丝毫不在乎可能被旁人或周佳慧的家人发现。
“小慧,我今天好开心。”
此时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早已将周佳慧以前的男朋友抛到了九霄云外,专心致志地体会着她带给我的温暖。
“宝贝,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好开心。”周佳慧柔情蜜意地说道。
然而,残酷的时间不允许我们继续拥抱下去。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周佳慧允许我在她娇嫩的脸蛋上留下我的吻,随后,她便脚步轻盈地跑上楼去。
那是我跟周佳慧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也是我们最后的一个圣诞。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Chapter 19
转眼间段杨已经回来半个月了,这段时间他偶尔会住在我家,大多数时间都不知道在哪里神游,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回了家,见了他的母亲。
这半个月来,拜段杨所赐,我又过了一阵子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我们不再花天酒地,因为有姗姗在身边。
段杨说过,像我这样的男人,只要身边有个女人,我就会被拴住,从而变成一个标准的居家男人。或许只有姗姗才知道,我只是身心疲惫罢了。
段杨找我出去的时候不想老是带着姗姗,他觉得兄弟之间的有些谈话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有姗姗在,我们就不便畅所欲言。姗姗察言观色的本领连我都自愧不如,每次不等段杨开口,她就主动找借口独自先回家了。
零点,乐爽酒吧。
“兄弟,你和那个姓周的女人还有来往吗?”段杨问道。
“没有,我想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吧。”我喝了一口加了冰块的芝华士,“人生不就是如此么,能陪你走完一辈子的,最后只能是同你共眠的女人。”
“总觉得你当初的做法好傻。”
段杨轻蔑地笑着说。随之而来的便是我的一番冷嘲热讽,最后逼得他不得不向我虚心认错。然而,我心里明白,当初我确实很傻,可是我没有办法,那时候我的能力有限,而且我也知道自己确实很傻。如果不傻,又怎么会有那段心酸但值得我一辈子回味的记忆呢。
有人说恋爱的时候人会变成白痴,这句话简直是至理名言,因为那个时侯的我完全像个白痴似的,觉得生活不过如此。实验中学两年废寝忘食的学习,偶尔与郭艾的争吵,与段杨的谈笑风生等等,如同压在箱底的老照片,即使镶嵌着弥足珍贵的快乐,也丝毫没有心思去回味,因为身边有周佳慧陪伴,因为生活总是顺时针前行。
在我的那个班级里,把高考放在眼里的人寥寥无几,失去了竞争对手,也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只有陆宇一个人还在那里日复一日的孤军奋战,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和张雅同去北京。自从那次圣诞节之后,我和周佳慧开始公然在一起吃午饭了,这也宣告了我们恋爱关系的彻底公开。
平时在学校,我和周佳慧并不是每天都黏在一起,因为我们要防备那些整天不务正业,专门扼杀懵懂爱情的德育老师。只有当离开这个豢养着一群一无是处只会看管学生的衣冠禽兽的是非之地的时候,我和周佳慧才可以大胆地表达出内心的爱慕。然而,即便如此小心,我和周佳慧恋爱的事情还是不胫而走到主任的耳朵里。紧接着到来的是刘海的冷言冷语。刘海最愚蠢的地方莫过于没有自知之明,他总是认为班级里他的死党颇多,因此信口雌黄的时候从不有所顾忌,结果好多女生都把他针对我的那些流言蜚语告诉了周佳慧。如此一来,我与刘海建立在篮球基础上的友谊坍塌了。
我对刘海这种小人向来是等闲视之,周佳慧则对他恨之入骨。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刘海越是在背后诋毁我们,我和周佳慧的关系越是亲密无间。久而久之,刘海甚至都不好意思在学校里正视我和周佳慧了。因此,这场风波以我们的胜利而告终。
对刘海心存不满的不仅仅是周佳慧,还有陆宇的好兄弟王平,一物降一物,刘海视乎也对王平特别忌惮,这从平时他们在一起时的一举一动都能显现出来。
陆宇虽然是班级里最强壮的人,无奈天生性格平和,虽然发起脾气暴躁无比,却很少真正动怒过。王平则不同,平时经常旷课的他在外面交往甚广,据说好多学生之间的斗殴都有他的参与。周佳慧经常告诉我,不要和王平走得太近,那种没有大脑的家伙总是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不过,那一次亲身体验的人是陆宇。
陆宇跟我说起那件事的时候,是个艳阳高照的下午。我刚从睡梦中浑噩地醒过来,便看见陆宇一个人在那里冥思苦想,时不时还在那里小声咒骂两句。我以为他又被哪道数学题给卡住了,便好心地问道:“哥们儿,哪道题不会?”
“不是学习的事。”陆宇苦笑道。
“不是吧,除了学习,还有什么事能使你烦恼吗?”我调侃道。
陆宇看来是真的烦恼,因为他对我说出的话无动于衷,不仅如此,还颇为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让我真有些无地自容。于是我改变脸色,一本正经地问道:“真的有什么事么?”
陆宇的回答让我吃惊,他说:“王平想要揍刘海。”
“因为什么?”
“因为我。”陆宇说,“准确地说,因为我女朋友。”
陆宇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事情就发生在上个星期。由于张雅的家人对她严加看管,因此陆宇和张雅平时见面的机会骤然减少。大多数时间,都是陆宇中午去张雅的学校看望她。但是偶尔张雅也会来光旭高中,每次到来,陆宇都要花费至少三天的伙食费请张雅吃一顿烤肉,口袋里捉襟见肘的时候还要向我借钱。
一天,陆宇带着张雅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烤肉馆吃饭,看见了刚刚坐下来的王平和刘海,情深意重的陆宇当即就邀请两人过来一起坐。王平百般推辞,但刘海却表现出十分愿意的样子。张雅没见过王平,和刘海倒是有几面之缘,因此在吃饭的时候,刘海好几次跟张雅开一些龌龊和猥琐的玩笑,让陆宇经常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上。刘海一口一个“嫂子”叫着,却根本没将陆宇放在眼里。午饭结束后,刘海不顾王平的私下劝阻,向张雅要了手机号码。
这件事让平时义字当头的王平非常愤慨,火爆的脾气随时可能一触即发。事后,王平站在操场上对陆宇说道:“宇哥,我和你是兄弟,今天的事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要不是看你的面子,当时我就揍他。”
陆宇道:“王平,我早就看出来了,说实在的大家平时关系都不错,他确实不应该那样。”
“不是我说他,就他今天做的这些事,是他妈好朋友能做出来的吗!”
“但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算了吧,真把他揍了以后可怎么相处。”陆宇说道。
“宇哥,你还护着他,你看看他今天的表现,不是在那里吹牛逼就是在那里*嫂子。他今天有点装大了。”
“那你说怎么办?”陆宇问道。
“今晚放学后揍他。”王平说道。
“好,你要是真打算揍他,我肯定帮你。”陆宇豪爽地说道。
事情就这样简单地敲定了。可是回到教室不久,陆宇便有些悔不当初。这几个月以来,他深受我真传,渐渐学会了遇事三思而行。他怕因为打架而被学校开除,那样他这几个月所付出的努力便会付诸东流。小不忍则乱大谋,陆宇这一次决定将忍耐进行到底,于是烦恼就出现了。
王平是班级里乃至整个光旭高中都赫赫有名的火爆脾气。据陆宇说,高一的时候,光旭高中刚刚成立,有很多外校的混混来找麻烦,每次遇到这种事,王平总是第一个冲出去站在校门口,手里紧紧握着一根不知道平时被藏在哪里的棍子。陆宇和刘海也会跟着跑出去。三人站在一起,那些混混们轻易都不敢靠近。但陆宇说,刘海其实只是见机行事,真的打起来,他不一定能上。
王平对刘海也很了解,几年下来积累的不满,终于要爆发了。可是如果王平这时候出手,陆宇便不能不上。
“刘海究竟都说了些什么?”我问道。
一提到这个名字,陆宇的脸色马上就变了,气哼哼地说道:“刘海今天在饭桌上老他妈恶心了,就知道在那里吹牛逼,说什么他爸要送他去美国念书他没去,还说自己家里原来是开大酒店的。他家究竟什么条件我还不知道么,原来开大酒店,如今在夜市摆地摊,说出去谁信呐!”
“我想刘海多半是看上张雅家里有钱吧。”
“肯定是。”陆宇道。
“哥们儿,你不用担心,刘海那家伙是没有实力从你手里横刀夺爱的。”
“这我倒是不担心,我也不屑于跟他计较,毕竟同学一场,做不了朋友就当陌生人好了。我现在担心的是王平,跟你说实话佳跃,我现在根本不能打架,你对我说过的话我没忘。”陆宇心平气和地说。
“你就将你的想法跟王平说出来,如果他是你的兄弟,不会不理解你的。”我说。
然而,陆宇仍然犹豫不决,他觉得那样王平就是认为他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最后,我不得不出面帮助陆宇解决这一麻烦。我利用下课时间找到王平,语重心长地和他说起陆宇的想法。王平显得非常客气,但也让我煞费苦心,因为他说不用陆宇帮忙,他要自己揍刘海。
“你不能这样王平,你应该多为陆宇想一想,他可是拿你当兄弟一样看待。”我说。
“佟佳跃,你担心什么,我都说了这件事不关陆宇的事。”王平不耐烦地说。
“我明白,但是凭刘海的为人,如果你打了他,我猜他是一定要告到老师那里的,你别忘了这是私立学校,校长一句话就能开除你。而陆宇不可能看着你被开除,他会找老师将责任承担下来,到头来还是他倒霉。你要是真想揍他,等毕业后也不迟。”
如果我再说下去,王平没准儿会先揍我也说不定。但王平没有那么做,我能看出来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忍让。
王平说道:“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也别在唠叨了,我保证不打他行了吧。”
尽管这事儿跟我关系不大,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王平表示感谢,王平对我的印象倒也比先前略好了一些。临进教室的时候还嘱咐我别让陆宇再想这件事了。王平也明白,如果因为一时冲动做了一些得不偿失的举动,必然让刘海小人得志。
晚上放学后,我跟周佳慧提起这件事,周佳慧笑着说陆宇成熟了。
“相比较之下,陆宇确实比王平成熟多了。”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都是你的功劳啊。”周佳慧说。
“我没帮上他什么忙,举手之劳而已。”
“我觉得不是那样。”周佳慧否定道,“陆宇刚来光旭高中的时候,整天和王平他们厮混,不是打架就是喝酒,罚站和找家长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可是自从你和陆宇成为同桌以后,他明显比以前安稳多了。”
我虽然很谦虚,可是周佳慧坚持认为陆宇的改变是因为我。周佳慧认为,经常在一起的几个好朋友或好哥们之间,经过时间的考验之后,他们之间的性格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对方,不论男女。
“小慧,你的意思是说男女之间也能够相互影响吗?”我问道。
“那还用说,难道你没听说过么,男孩让女孩懂得善良,女孩教会男孩如何去爱。”周佳慧说。
“你说反了吧。”我怀疑道。
“就是这样,男孩的心胸宽广,他们的爱是一种博爱,是一种善良。女孩子的爱就狭隘许多,但是我们女孩子懂得怎样去爱一个男生。”
“你这个小哲学家。”我摸了摸小慧的脑袋,尝试去体会一下她所说的爱。
我和周佳慧手牵着手缓慢地走到车站,公车载着疲倦的人们一辆接着一辆地从我们身边匆匆而过。在车站伫足良久,我将周佳慧送上了最末一班车,并在她要上车的瞬间强行吻了她的脸颊。周佳慧带着羞答答地微笑上了车,尽管车窗里人们鄙夷的目光扫进我的视线,但是我觉得这样做非常值得。相反,我还相当鄙视那些用不尊重的目光斜视我的大人们。那些大人们自以为多吃了十几年的咸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用一副清高的姿态来对我指指点点,你们懂什么,只是因为你们好似将世界看得一清二楚?要知道,自信和清高就应该是年轻人应具有的本质。在信息畅通的年代,我们一天所了解的知识,是你们过去一个星期也了解不来的。我们懂得时代在变化,社会在前进,我知道自己终有一天将取代你们,成为世界的主角。拿我当小孩儿看待的人们,都给我闪一边去。去维护你们那陈腐的所谓的尊严去吧,直到将它们带进你们的坟墓。
公车飞驰而去,我仍站在原地,脑子里回味着那些心胸狭窄的大人们。他们那样看我,或许正是因为当年他们也曾幻想过这种情景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却没有勇气付之行动,所以当看见别人这样做的时候,内心的嫉妒便肆意膨胀,最后表现在面部肌肉上,来求得一份心安理得的*。
周佳慧就是这样教会我如何去爱的。只是,这份爱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没有勇气再去尝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Chapter 20
“老公,最近没和段杨出去?”
姗姗坐在我的对面,质问着我。
“没有,那家伙又跑到外地去了,说是过几天再回来。”
姗姗听到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真有点让我摸不着头脑。不等我猜测,姗姗紧接着的问题让我彻底地释怀。
“亲爱的,知道下星期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怎么会忘记,是你我第一次单独见面的日子,要不怎么会找我来这家咖啡厅。老夫老妻了还玩这种浪漫。”我说着失笑了。
我的笑让姗姗有些气恼,但是我知道她不会真正生气,从她的话语中就能知道,姗姗努起嘴说出那句常说的话:“别总老夫老妻的,人家还年轻嘛。”
虽然这句话我早就听腻了,但是每次听又觉得很好笑。我看着对面的姗姗,心想她说得何尝不对。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度过了而立之年,而姗姗才二十六岁,风华正茂,妖艳多姿,正是众多成功男人追求的理想伴侣。她真的很年轻啊,然而却跟了我这么一个事业平平,性格优柔寡断的男人,去体会人生的苦与乐。
“老婆,现在商场还在营业吗?”
我的问题让姗姗一头雾水,因为我并没有意识到,此时已是晚间十一点。
“早就关门了。”姗姗笑着说。
“哦,本来我想带你去买几件衣服,那么明天好了。”
“老公,我们去开车兜风吧,像以前那样。”
几年前,当我寂寞的时候,我便喜欢一个人驾车飞驰在深夜的马路上,后来有了姗姗,开夜车也就多了一分乐趣。那时候姗姗总是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不止一次让她系好安全带,但是姗姗说那样我就会放松警惕,这样时刻要考虑她的安全,我就不会松懈。
不知道开了多长时间,如果折合成里程数的话,估计早已开到了外市。回到自家小区,轿车安静地在院子里休息,姗姗靠着我,始终不肯醒来。这时,我的大脑里闪现出许多种情景来。我可以将姗姗叫醒,也可以将车窗稍微打开一点,就这样睡到天亮。要不在车里亲热一番也未尝不可。当年跟姗姗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想过能像如今这般依赖上她,怕她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去。我知道既然我和姗姗已经同居了这么些年,就不应该怀疑她。然而,我依旧害怕,一想到曾经孤独的日子,便会产生一种恐惧感。可能我至今也无法真正弄明白,我和姗姗厮守终身究竟是出于一种肉体的欲望还是心灵上的合拍,我只是清楚,我想和姗姗在一起,只要有姗姗陪在我身边,全世界我都可以舍弃。
多年来我一直在质问自己,女人究竟是什么,这问题我也一直找不到答案。有时候我觉得女人都是天使,男人是天使的仆人,所以男人照顾女人是一种本职工作。但我有时又觉得也许就像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天使之城》那样,男人才是真正的天使。
在我人生的前半段旅程中,不同的时间总是有不同的女人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给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激起一丝波澜,我想如果没有她们的出现,不会造就现在的我,也不会有这些索然无味却又不得不写下去的长篇文字。
就像当年那样,就在我和周佳慧相处得如胶似漆的时候,一个暂时脱离了我的生活圈的女孩子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某天下午,自习课的间歇,我一如既往地做着几何题。突然面前的光线被一个纤细的身影挡住,周佳慧用手里拿着的一个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干嘛,小慧。”
我旁边的陆宇斜眼偷偷看了一眼周佳慧,又低下头去。周佳慧也看了他一眼,随后对我说:“有你的信。”
“我的?”
“对,好像是你以前的那个同学。”
周佳慧说完将信放在我的桌子上,转身走掉了。
这时候陆宇抬起头看着我坏笑,仿佛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看着信封,表面上故作镇定,内心早已波澜泛起,因为那信封上赫然写着——实验中学高三三班郭艾寄。
如果我在看到那封信后乐不可支,本来也无可厚非。但是我还是觉得周佳慧一直在前面盯着我,我甚至都不敢抬头确认。从周佳慧给我信时的表现来看,周佳慧很可能对此非常介怀。然而,当时我并没有过多地在乎周佳慧的感受,我马上拆开信,看着信的内容,才发现自己依然对那熟悉的字迹怦然心动。
佳跃:
你好吗?希望你一切都好。自从上次给你写信到现在,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不知你过得怎么样,圣诞节玩得开心吗?
对不起,最后一次收到你的信后,我一直没有回信。没再给你写信自然也有许多原因,主要是考虑到高三这一年的学习可能会很累,既不想耽误你也不想耽误自己。段杨没跟你联系的原因也是如此。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我的身边发生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但我觉得除了一件事以外,其余的都不重要。这件重要的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在收到你的信不久便同意了与段杨的交往。
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笑话我,笑我是个立场如此不坚定的人。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很在意你对我的看法,可能是两年的同桌关系让我下意识的对你产生了一种信任感吧。你有时就像一个体贴的大哥哥,有时又像一个淘气的小弟弟。总之,能和你做同桌真的很快乐。
佳跃,不瞒你说,自打高三以来,我突然感觉压力特别大。虽然我在班级里的成绩还算凑合,但我清楚,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能取得这些好名次都是用枯燥的生活和日复一日的努力学习换来的。起初我以为这样的生活就是适合我的,这些就足够了,直到你离开实验中学后我才明白,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以前,一天24小时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要待在一起。和你聊天,给你讲数学题,听写你英语单词,借你抄我的作业,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快乐。还记得以前的那些事吗?好几次给你讲题的时候,还没讲完你就开始不耐烦地闲扯起别的事情来,到最后,本来是我给你讲题却反倒成了你逗我开心。和你吵架也是一种快乐。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心胸宽广的女生,没想到和你一比,我竟成了小心眼的人。每次我俩吵完架,我还在那里生闷气,可没等多久,你就笑着和我开起玩笑,好像之前的争吵从没有发生过似的,真拿你没办法。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一年前的那次“约会”,虽然是我们三人的约会,可留给我最深印象的却是在北陵公园单独见到你的那一刻,偌大空旷的北陵公园只有我们两个人,真像突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段杨并不像你那样能够逗我开心,她给我的感觉是细腻、安全。我这样说你可千万别生气,我知道你不会的。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就在收到你第二封信不久,段杨就对我说了他喜欢我喜欢得不能自拔,而这一次我终于没有拒绝他,我同意了。说真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可能是身边真的需要一个能够时刻关心自己的人吧,而段杨对我又是那么体贴。和他成为同桌后,我对他的那一点偏见也不复存在了。
你在学校的学习情况怎么样?没有放松吧?有没有交到女朋友?不管怎样,努力学习,别放松自己,老同桌祝你快乐。
郭艾
读完信,我长叹一口气,引起了陆宇的好奇。他警觉地问道:“什么人的信?”
“一个女孩子。”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以前的旧爱?”陆宇问道。
“去你的。”我瞥了他一眼,“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是我兄弟的女朋友。”
“那你干嘛唉声叹气的。”
“你不懂。”
“你小心点,周佳慧一直看着你呢。”
陆宇的话让我心头一惊,我抬起头,和周佳慧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周佳慧瞬间就将头扭了过去,表情有那么一点点冷漠的愤怒。事情已经既成事实,我暂时将小慧的反应抛在一边。我将脑袋搭在桌沿上,久久不想抬起。我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躯壳,用来操纵躯壳的灵魂已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冬天。
然而,一切都已经是不可挽回的过去。
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佟佳跃了,我强迫自己这样想。纵然那个时候的我很幸福,纵然那个穿着浅灰色大衣站在雪地里凝视着我的郭艾也曾令我倾心,但那毕竟都结束了。如今我有了周佳慧,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才是真实的,触手可及,而不是那飘渺的没有任何希望的三人约会。
郭艾是属于段杨的,我很清楚这一点。自从和周佳慧在一起,我一直过着精神上半封闭式的生活。我以为一切都顺其自然地进行着,直到我这种虚假的孑然一身的生活态度被那封信无情地敲碎,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猥亵、自私。
郭艾和周佳慧是截然不同的女孩,我无法控制地将两人比较起来。原本我觉得自己只喜欢周佳慧,可是郭艾的那封信却将我拖入一个混乱的漩涡,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对郭艾也保留着一些超越友谊的感情。因为当我得知郭艾和段杨公开交往以后,并没有马上为她而高兴,我的内心有那么一点点妒忌,即使我有了周佳慧,也还是心怀芥蒂。
负罪感充斥着我,我的内心世界一片混乱。
当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周佳慧一反常态地走到我面前,催促我快点收拾东西,而以往她总是事先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里等我。
“周佳慧,在等我啊?”陆宇开玩笑道。
“我等我的男朋友。”周佳慧蔑视地扫了陆宇一眼,陆宇一点脾气也没有。
“活该。”我笑道。
周佳慧用同样的眼神扫了我,说道:“快一点。”
我没敢多说话,将书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匆匆一塞,跟着周佳慧走出教室。离开学校后,周佳慧执意要我送她回家,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只送到车站。
尽管下午那阵子思想混杂不堪,但是当我和周佳慧单独相处的时候,还是觉得幸福无时无刻伴随着我,这种幸福感也让我把一切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包括对郭艾的思念。
寒冷的空气凝固了整个城市,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仿佛都忘记了快乐,忘记了生活的意义。然而,周佳慧的心是焦灼的,因为从下午开始,她就一直在乎着那封信,以及信上面清晰可见的小艾的名字。
“佳跃,郭艾是你曾经的那个同桌吧?”周佳慧问道。
我迟疑了片刻,说道:“是的,你观察得倒挺仔细的。”
我的这种回答方式显然令周佳慧不满,她略带不屑地说:“名字写得那么漂亮,想不注意都难。”
周佳慧说完将头扭向一边,顺便向外迈开半步,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厚颜无耻地向她靠近半步,说道:“小慧,你很在意那封信?”
“少臭美,我才不稀罕。”周佳慧说。
可是过了没多久,她又突然转向我,威胁似的问道:“好,我对那封信很感兴趣,能让我看看信的内容么。”
说实在的,这一招确实让我触不及防,我不太敢相信周佳慧能向我提出这种要求,平时她对我的隐私不闻不问,总是毫不在意。我当时并不介意周佳慧看那封信,如果她坚持要看的话。
“你真的想看?”我试探性地问道。
不料周佳慧莞尔一笑,道:“骗你呢,看把你紧张的,我不至于提出那种过分的要求吧。”
我的心宽松下来,但还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想看,不过给你看也没关系,她只是在信里告诉我她和我的兄弟开始正式交往了。”
“这种事都告诉你,看来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密切嘛。”
“算了,你还是亲自看看吧。”
我终于决定不对周佳慧隐瞒信的任何内容,说着便要从书包里取出那封信,只是还没拿出来,就被周佳慧将手按住。
“我不看,”周佳慧笑着说,“有些事情不是给你知道的就不要试图去知道,否则只能带来烦恼。”
周佳慧这番自我开导般的话语倒让我觉得欣慰,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懂得在纷繁复杂的生活里求得一份心灵上的平静。
但是这一次,她真的很在意。
公车上乘客稀少,我和周佳慧默默无语地坐在后边。我耐不住寂寞,偶尔问她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也是心不在焉的。大多数时间里,周佳慧始终缄默不语,直到下车。
“佳跃,陪我散散步吧,我有点不想回家。”周佳慧站在车站说道。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周佳慧辩解道,“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能听到周佳慧对我说出如此含情脉脉的话是多么幸福,可是我不能不考虑到她的身体。
“小慧,我倒是非常想和你散散步,可是你不怕冷吗?”
“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冷。”周佳慧扯了扯我的衣角,如同一个央求父亲给自己买漂亮娃娃的小女孩。
我抚摸着周佳慧清秀的脸蛋,笑着说:“行,我们去散散步吧,如果冷的话就告诉我,我的衣服借给你穿。”
周佳慧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将一只手揣进我的大衣口袋里,握住我的手。
Chapter 21
周佳慧家离商业街很远,周围也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去哪里散步成了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我左思右想搜索着答案,最后还是得求助于周佳慧。
“我们去哪里呢?”我问道。
周佳慧思忖片刻,道:“这附近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地方,那边有个公园,可是晚上好背,怕是不太安全。”
“要不,我们还是去吃东西好了。”我说道。
“不要,我晚上已经吃得很饱了。”周佳慧说,“对了,我想起一个地方,这个时间那里一定还有很多人。”
“是哪里?”
“国际会展中心。”周佳慧得意地说,“那里有一个大大的广场,晚上可热闹了,还有夜市。”
我好奇地听周佳慧描述国际会展中心的情况,越听越入神。周佳慧看着我一副农民进城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便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生活范围狭小得很,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边。”
周佳慧拉住我的手,欢快地说:“那今天就跟我走吧,姐姐带着你。”
我差点忘记了,周佳慧的年龄大我半岁。
就这样,我们来到另一个公共汽车站,晚间的公车间隔很长,我已经感到了小慧的身体在发抖。我想劝她回家,可是又知道她绝不肯妥协。只好站在风来的方向,替她遮挡寒冷。
左顾右盼,终于等来了一辆环城公交。上车以后,发现车里和外面一样瑟瑟冻人,于是我和周佳慧决定站在车里,不去考虑那满车的空座。
我们随着环城公交沿着文化路一路向西。与先前在车上不同的是,这一次周佳慧显得很兴奋,连我都受其影响,忽略了车内寒冷的空气。周佳慧时而冲我微笑,时而望向窗外。我用手掌的温度将上了霜的车窗融化出一个小圆圈,这样小慧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周佳慧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沿途的建筑,而我所在乎的只有她那被路灯反射出的黑黢黢的头发和她无忧无虑的神态。和这些相比,那些建筑也只能黯然失色。
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国际会展中心,即使深夜也是灯火通明。正门前面有一座偌大的广场,如同城市的火车站,修得非常体面。
如果是盛夏,想必一定会聚集数不清的晚上出来纳凉的人们。可是在寒冷的冬季,则显得冷冷清清。会展中心的南面是一座立交桥,桥的两旁高楼林立。玻璃墙体的大厦仿佛从天而降的水晶柱,使这个城市显得更加冰冷。
广场西边,一条漆黑的南北走向的林荫小路,不知通向哪里。小路的入口处有几家饭店并排开张,烤羊肉串的炉子摆放在饭店门口,各个生意兴隆,烟熏火燎的如同发生了火灾,和空旷寂寥的广场形成鲜明对比。
周佳慧忽略了一个事实,夜市在冬天是没有的。
“这里可真漂亮。”
“很不错吧,”周佳慧得意地说,“以前我经常和同学来这里玩。”
“那一定非常开心。”
不知怎么回事,周佳慧的话让我想起了段杨,想起了郭艾。
“我的初中离这里很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到了。”周佳慧指着那条黑漆漆的小路说道。
周佳慧的话勾起了我的兴趣,我兴致勃勃道:“小慧,我们去你的初中看看怎么样?”
周佳慧欣然同意。
我们顺着小路向北走,穿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又向前走了四百米左右,依稀看到树丛后面的一面墙上镂刻着卿阳中学四个字。正门里面便是教学楼,某些教室依然亮着灯,不知疲倦的学子们仍然在彻夜奋战。
“是一个环境相当幽静的学校啊。”我兴奋地说。
“这是一所麻烦事不断的学校。”周佳慧笑呵呵地说。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所学校发生过好多事。”
“都发生过什么事?”
“有一次升旗仪式,升旗手把国旗挂倒了。还有一次,这所学校的体育老师为了报复一个学生,竟然让那个学生在厕所里下跪。”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因为那个体育老师在体育课上对那个学生的女朋友动手动脚,那个男生当面就骂了体育老师。”
“哦,”我越听越感兴趣,不住地追问,“那个学生后来真给体育老师下跪了吗?”
“当然没有,他在厕所和体育老师打了起来,后来被学校给开除了。”
“真不公平。”我义愤填膺道。
“不公平的事太多了,学校就是这样。”
周佳慧颇为唏嘘地叹了口气。而对于因为“打架”被开除的我来说,也是感同身受。
那时候我和周佳慧都还不懂得这个世界,我们天真地对老师抱有太大的幻想和厚望,反过来受到老师的一点点伤害,就仿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似的。我和周佳慧都深受其害,当我尝遍人间苦味的时候,回过头来思考走过的岁月。当我听到身边的同事对我说,如果什么都不会的话,就去当老师。我才明白,只因为某些老师的愚蠢便对这个社会悲观失望是多么的不值得。
我站在大门处向学校里面望去,还没来得及将学校的景色尽收眼底,身后的周佳慧便对我说:“佳跃,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回家?”我问道。
“这附近有一座公园,我们去那里。”
周佳慧说的公园就在离卿阳中学不远的地方,公园里虽然人烟稀少,但因为紧挨着车辆川流不息的青年大街,旁边又有一座凯宾斯基酒店,所以安全性倒是挺高的。
在前往公园的途中,我看到了沈阳的最高建筑电视塔,站在电视塔下面仰视塔顶,上面的圆盘如同外太空飞来的宇宙飞船,又像是机器猫最喜欢吃的食物铜锣烧。
来到公园,周佳慧拉着我的手走了很远。公园里了无人烟,是青年男女打情骂俏的好地方。
不知走到了哪里,周佳慧突然松开手,转过头来问我:“佳跃,你喜欢我么?”
“喜欢,当然喜欢。”
“那……你爱我么?”
“爱。”
我被周佳慧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茫然,因此我都不清楚自己的回答是出于本能还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然而,当我匆匆忙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之后,便没有机会再说其他的甜言蜜语了。周佳慧踮起脚尖,献给我一个深情的吻。当她吻我嘴唇的那一刻,我感到我的世界顿时停止了转动。
人类是行动的生物,即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旦落实到行动上,是骡子是马自然明了。我顺势一只手搂住周佳慧,另一只手抚在她的后背上,开始接吻。
不知过了多久,周佳慧轻轻推开我,用一双充满不安的黑眼珠紧紧盯着我,呼吸还留有些急促。说来有趣,我以为周佳慧找我来这里是想向我倾诉一些平日里羞于开口的话,却没想到她处心积虑地把我带到这个浪漫的氛围中原来就是为了要跟我吵架。
“佳跃,我不准你喜欢那个叫郭艾的女孩。”周佳慧一脸委屈地说。
我诧异地看着她,一时无言以对。其实,当时我本可以马上矢口否认。可是在那一刻,我竟愚蠢地思考起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郭艾来。
敏感的周佳慧没有放过这片刻的迟疑,啧啧逼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小慧,你怎么了?”我试图让她恢复理智,“为什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周佳慧似乎觉得我是在敷衍她,变得更加激动。
“今天下午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一直在那里耷拉着脑袋,难道你不是一直在看那封信么。”
“小慧,你冷静点。郭艾是我的老同桌,是我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真的?”
周佳慧充满恳求地望着我,似乎急切想得到令她放心的答复。
“不骗你,我不是说了么,她现在是我兄弟的女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那封信,好朋友的信不至于让你爱不释手吧。”
“小慧,段杨和郭艾是我最好的两个朋友,自从我离开他们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联系了。郭艾和我做了两年的同桌,而且现在还是我兄弟的女朋友,我当然很想念他们。不过,那也只是对朋友的想念罢了。可能是因为今天看见那封信,让我想起了以前的生活,所以就多看几眼,这有什么关系。”
我虽然不知道处在情绪波动中的周佳慧是否听明白了我的这番解释,不过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已经平静了许多。
“佳跃,对不起。”
周佳慧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留下柔弱的眼泪。
“别再多想了,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是不会喜欢别人的。”
周佳慧扑到我怀里,细声细语地对我说:“宝贝,我今天看见那封信,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好害怕,怕你因为那封信而离开我,怕你不能再陪我了。”
“怎么会呢,那封信又不是圣旨。我肯定会陪在你身边的。”
“你真的不会离开我么。”
“真的不会,”我十分肯定地说,“除非你把我抛弃。”
对于没有生活压力的我来说,承诺是多么轻而易举,然而,又有多少爱情能够经受得住岁月无情的侵蚀呢。
“你要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就不抛弃你。”周佳慧开心地笑了,好像爱情的主动权又跑到了她那边。
“快擦一擦眼泪,否则小脸蛋该结冰了。”我用食指轻轻拭去周佳慧眼眶下残余的泪水,又用袖口按了按她的脸。
“如果让我一直陪着你,今晚我们就只能在外面过夜了。”我向她开玩笑,而周佳慧的回应则让我吃惊。
“好啊,只是你敢吗?”周佳慧说。
我愣住了。原本我以为周佳慧会娇滴滴地说一些“你真讨厌”之类的话,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挑战我的勇气。而且当她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明显带着蔑视的语气,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周佳慧说对了,当时的我并不敢做出那样出格的事。
“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看还是送你回家吧。”
我强迫自己忘记之前一小时内所发生的所有不愉快的经历,只记住那些开心的畅谈以及长达几分钟的周佳慧献给我的吻。
回去的路上一帆风顺。尽管末班车的时间还没到,但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的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回来时的车站了,于是我和周佳慧决定在附近的麦当劳吃点东西,然后再打车回家。争吵之后,我觉得饥肠辘辘,吃得也比往常多。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情侣之间吵完架之后通常都会风平浪静了,或许是因为耗尽了让事态继续恶化下去的卡路里。
回到周佳慧家楼下,周佳慧叫我一同下车。我猜不到她会给我怎样的惊喜,心情百感交集。于是我交钱下了车,没有让司机等我。
“给你,宝贝。”
走到楼洞门口,周佳慧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士力架,递给了我。我接过已经被她的手捂热的士力架,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好像已经很多天没买给你了。”周佳慧小声说。
“经常吃会发胖的,到时候怕你更讨厌我了。”我说。
周佳慧呵呵笑着,说道:“我不会讨厌你的,我永远喜欢你,永远永远喜欢你。”
永远是多远,我当时并不理解。但是周佳慧做到了,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在周佳慧的人生中,连讨厌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目送她走进楼洞,带着寂寥的情绪踏上回家的路。我走走歇歇,竟一路走了回去。我满脑子都是周佳慧的样子,她生气,开心,哭泣,沉默。这些图像让我忘记了路途的遥远,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回到家之后等待我的也许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训斥。
共用2小时28分,我回到了温暖的家。手中始终攥着那条早已融化了一些的士力架,仿佛那已经不是一条普通的巧克力,而是我的命运。我多么想将自己的命运操控在自己手里。可是,我做不到,如果我能做到,或许就不会离开实验中学了。
Chapter 22
冰封祭——祭语
雪白的大地,与天空混成一片
矗立的松树
如同一根根从天而降的柱子
支撑着整个洁白的世界
梦幻般的景色晃得人眼隐隐作痛
万籁俱寂的图画,是真实,还是虚幻
我的记忆在逐渐生锈
我的热情在逐渐消失
我的生活失去了色彩
我的列车消失了轨道
生活就像一部精心编制的角色扮演游戏,总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横空出现一道风起云涌的屏障,绝不会让主人公轻松惬意地过局。就在收到郭艾那封信的第二天晚上,段杨的电话也接踵而至。
“佳跃,最近怎么样?”
段杨说话的风格依旧那样直截了当。但是我在他的语气中没有听到那种久违的惊喜。
“你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哈哈大笑两声,“你可知道,你都已经多长时间没给我打电话了?”
“我们是兄弟,难道还要靠电话来拴住感情不成?”段杨反问道,“再说你不是也没给我打电话么。”
这句话听起来很无赖,但是却让我无从反驳。段杨说得对,我为什么就不能主动给他打个电话呢。我把这种情况归咎于我一贯性的懒惰。生活有时就是这样,当你集中全部精力在某件事或某个人身上时,你可能连给某个好朋友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抽不出来。
“我是怕影响你学习才不打电话给你的。”我狡辩道。
“咱们俩想一块儿去了。”段杨说,“不过说实在的,你真想象不到我们每天有多累,几乎天天都是考试。”
听段杨说起他们学习方面的事,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而与我再无关联。曾几何时,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然而,只要你走出去了,就不能回头。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不过是软弱的人自欺欺人的口号。得到与失去永远不会是单方向的。
“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都是天之骄子。”我说。
“呦,都学会讽刺人了啊。”段杨笑道,“你这个手下败将。”
起初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何管我叫手下败将,愣神之后才明白,原来他是指上次在北陵比赛跑将我打败的事。看来段杨也对那次约会记忆犹新。
“你只是碰巧赢我而已,兄弟。”
段杨笑了笑,马上切入正题。
“佳跃,我和小艾开始交往了,你已经知道了吧。”段杨问道。
“知道,今天正好收到她的一封信。”我说。
“才收到吗?”段杨惊讶的说,“我就是想让她通知你这件事,才让她给你写信的,她应该早点给你写才是。”
段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透着非一般的得意。我不会容忍他在我面前继续嚣张下去,于是讥讽道:“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连写信都要经过你的批准?”
“当然不至于。”段杨满不在乎地说,“因为这件事小艾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你们也是最好的朋友嘛,而且你我还是兄弟。只是我自己告诉你实在是太别扭了,起先我是想让她给你打电话,是她自己要决定给你写信的。”
“哦。”我若有所思地答应了一声,心里带着忐忑。我总是在想,段杨当时是否早已知道了那封信的内容。那封充满暧昧的信,如果在我和段杨的关系上划出一道裂痕,我该如何是好。直到今天,我和段杨都没有再提起过那封信,也许早已在我们的记忆中消失,也许永远封存,一辈子都不会再开启。
“兄弟,既然你给我打电话了,你就顺便告诉小艾,那封信我就不回了。反正又没有什么重要内容,你直接告诉她信我已经收到就好了。”
段杨说:“你还是回一封吧,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没准儿小艾还挺期待你的回信呢。”
“不,还是不回了。说实话最近复习很忙,没什么时间回信。”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再惹小慧生气了。
“那好吧,随你。”段杨轻描淡写地回答了我。随后,我在电话里讲了那封信如何给我带来麻烦,以及我和周佳慧的恋爱。段杨听完,认为像周佳慧那样的女孩子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段杨说周佳慧城府太深。我并没有怪他,但是,我也不是那种听别人随口说几句便轻易改变自己观点的没有主见的家伙,即使对方是我的兄弟。
我在电话中稍微表达了一些对他和郭艾的思念,好让段杨不至于以为我把他们忘了。
“兄弟,再忍忍。等高考结束之后,我们就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在一起挥霍青春了。”
段杨的这番话,让我漂浮的心有了一个寄托,给了我一个希望。这个看似平凡的希望伴着我走下去,直到高中毕业。
接着我们又聊了一些往事,然后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也许是因为在短短两天内发生了太多事情的缘故,那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都说一个人成熟起来只在一朝一夕,或是遭遇一场惊心动魄的经历。我不知道那两天所发生的一切是否惊心动魄,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让我成熟的一朝一夕。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只有这三个人。郭艾、段杨,以及周佳慧,他们分别代表着我的过去和现在。然而,我的未来呢?有谁能真正看清过去和今天究竟哪个更重要。今天到了明天便成为过去,过去化作回忆,而珍贵的记忆便是由无数个对过去的回忆而组成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因此人们总是喜欢把记忆形容成碎片。这些碎片需要整理,最后组成完整的记忆,并最终进化为人生。倘若这些碎片无法整理,便会残留在大脑里,扎得你生不如死。
我的记忆,至今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Chapter 23
一家名叫欧迪的咖啡厅里,我与段杨相视而坐。高大的玻璃墙体将五光十色的城市渲染得更加浮华。生活在如此刺眼的环境下,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还好,对面有我最好的兄弟陪伴,让我疲惫不堪的身心恢复了一丝生机。我顺着玻璃向外看了一眼,店门外停着他那辆纯黑色的新款奔驰轿车。
“兄弟,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道。
“这一次再回美国就要读MBA了,毕业后回来帮我爸爸。”
“太好了,你终于肯老老实实做一些正经事了。”
段杨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笑容依旧那么熟悉。
“佳跃,等我回来以后,这份工作干脆不要做了,和我一同去苏州吧。”
我迟疑片刻,稍微低下头去。段杨从我的一举一动早已得知答案。但还是期待着我的答复。
“兄弟,我看还是算了吧,我有自己的生活。现在的工作我不想放下,而且姗姗她也喜欢待在沈阳。”
段杨平静地说:“兄弟,我尊重你的意见,只是你也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恕我直言,你现在这份工作可不能让你将来衣食无忧。”
“我懂,兄弟,我心里有数。”
段杨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劝我。转而问起我的女人。
“姗姗为什么没来?”
“她今晚加班有点累,估计现在已经睡着了。”
“按道理她应该能熬夜才对啊。”段杨说。
“以前那不是生活所迫么。”我给了段杨一个眼色,“你小子能不能别再提以前的事。”
“佳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段杨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欠揍表情说道,“既然你已经接受了她,就不要怕别人提到她的过去,爱她就爱一个完整的她。”
段杨的话毫无破绽,让我无从反驳。我才意识到,刚才是自己那点世俗的火苗想要熊熊燃烧。于是我想尽快将它扑灭,沉思起来。
“生气了?”段杨问道。
“不。”我缓过神来,“你说得对。”
段杨这才笑了笑。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端上两盘加点的蛋糕。但年轻貌美的服务员弯腰摆放蛋糕的时候,段杨仍不忘调侃人家几句,直到服务员小姐带着羞赧的微笑离开。
“佳跃,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姗姗说结婚的事呢?”
“不知道,见机行事吧。我从姗姗平时的言谈举止来看,她还是对男人有些不信任。”
“但你是真心爱她的,不是吗?”
“当然是。”
“那就相信她的感觉吧,她会知道你的心意的。”段杨说,“这一次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谢谢你,兄弟。听了你的话,我信心大增。”
“祝你成功。”段杨举起酒杯说道,“等着吃你的喜糖。”
咖啡早已完全冷却,但我和段杨并不在乎。好兄弟在一起就是这么随意,即使清水也能喝出酒的麦香。
两只杯子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我和段杨的小聚又结束了。原本以为会喝酒,所以我没有开车。但也没让段杨屈尊送我,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临别嘱咐了他两句,便心急如焚地回家了。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发现姗姗并没有睡觉。她穿着浅黄色的维尼熊睡衣,手里握着遥控器,像个受气包似的蜷缩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发呆。荧光幕发出的光线打在姗姗略带倦意的脸上,显得那么柔美,又有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怎么不开灯,”我说着打开灯,“这样对视力可不好。”
“不嘛,这样比较省电。上个月的电费好贵的。”
“上个月主要是我工作太多,半夜又是放音乐又是煮咖啡,热水器整天不关,所以电费才那么贵。”
“上个月我也经常用洗衣机,那东西太费电。”姗姗说,“我看我以后尽量用手洗好了。”
“那就辛苦你了。”
姗姗一听我说出这种冷冷的话,就气不打一出来。姗姗突然起身向我扑过来,一把将我拉到沙发上,搂住我的脖子,道:“老公,你得想办法多赚点钱,而不是总想着如何省钱。”
“刚刚想省钱的明明是你。”面对姗姗的语无伦次,我哭笑不得。姗姗至今不理解一个不愿去巴结上司或向领导献媚的小主管想要出人头地有多难。而且几年下来,没有任何积蓄。吃住靠父母,在外靠朋友的我每天都被巨大的压力压迫着。还要照顾好眼前这个与时尚脱不开关系的女人。不过平心而论,姗姗的变化也很大,她正逐渐地向一个居家女人转变。也罢,不管怎么样,姗姗的话总能让我对生活有个奔头。
许下了承诺,即使头破血流,也要义无反顾地去奋力实现。一切都是承诺。
“好啦,”我边说边脱去衣裤,“时候不早了,赶快睡觉吧。”
“你睡吗?”姗姗问道。
“当然睡,我为什么不睡。”
我冲姗姗笑了一下,走进卧室。最近工作量太大,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几句话了。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双手摊开,深深呼出一口气。姗姗走了进来,说:“老公,你还没洗脚呢。”
我翻了一个身,懒洋洋地望着她说:“不洗了,今天好累。”
“真恶心。”
姗姗立刻蹦上床来,躺在我怀里。
“嫌我恶心还靠得这么近。”
“忍了呗。”姗姗调皮地说。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好戏开始了。
“那你就再忍一忍吧。”
我一个翻身便压在姗姗身上,双手按住她的两只胳膊。姗姗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老公,你不是累了么。”姗姗惊恐地看着我。
“少废话,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我二话不说就去扒姗姗的睡衣。
“讨厌,你干什么,别这样!”
姗姗使劲儿扭动着身体,两条白皙的腿胡乱地蹬来蹬去。然而,她越是使劲儿,我便越用力。
“你这个臭流氓,放开我!”
姗姗眉头紧蹙,怒目而视。她双唇紧闭,显出很吃力的样子。她这样反而是我亢奋的情绪有增无减。好几次我甚至差一点笑了出来,但为了使这种感觉持续下去,我始终保持着狰狞的面孔。
也许是因为疲劳的缘故。我的左手打滑,没有按住姗姗的胳膊。而她那时正好发力,结果拳头一下子抡到我的鼻子上。我顿觉眼前一片昏暗,鼻子酸痛。我用双手捂住鼻子,痛苦而委屈地呻吟着。
姗姗见状,焦急地问道:“老公,你没事吧?”
我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夺眶而出。
“不玩了,不玩了。”我勉勉强强地说。
姗姗的样子仿佛一个管家不小心打碎了主人心爱的花瓶,急得不知所措。
待我慢慢缓了过来,我向姗姗抱怨道:“老婆,你干嘛使那么大的劲儿嘛,我今天本来就已经很累了,还跟你玩这种游戏,你就不懂得让着我一点么。”
“人家是实力派演员。”姗姗笑着说。
虽然酸痛,但是我依旧笑了出来。等疼痛感消失,我转过身对姗姗说:“刚才你演得太过瘾了。”
姗姗伸了伸舌头,道:“就是出了点意外。”
“没关系,我就当是为艺术献身了。还玩么?”我兴奋地说。
“不玩了,我的小宝贝太可怜了。。”
“好吧。”我笑了笑。
夜深人静的时候玩这种游戏是我和姗姗生活中的一部分。究竟我们为什么会玩这种癖好,这个游戏是如何产生的。具体时间我早已既不清楚。但是我倒是清楚地记得这个游戏的灵感如何而来。那是在一天晚上,我和姗姗在家喝了几杯葡萄酒。姗姗很有酒量,虽然还不至于跟我相媲美。低度的葡萄酒没有让我们醉醺醺,反而使我们觉得亢奋。
“*吧。”我说。
“不要。”姗姗蔑视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们已经同居这么长时间了。”
“不要就是不要。”
我没有在继续纠缠下去。既然姗姗不肯就范,我的困意便趁这时候偷袭上来。于是我和姗姗进屋去睡觉。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一直躺下去。
也不知什么时候,姗姗开始用甜甜的小嘴在我的脖颈上轻轻地吹气。酒精的刺激加上男人的本能,使我再也控制不了全身的*。我像这次一样,奋力地压住姗姗。于是姗姗便开始抵抗。那一次,我不知道姗姗是真的在抵抗,还是像现在这样只是装装样子。但是我觉得,姗姗不会真的反抗,因为我曾经挨过她的一个耳光,那力量绝不会这样柔弱。
最后的结果,是我和姗姗温柔而缓慢地拥抱在一起。那一晚,我们都累坏了,连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都毫不知觉。
这个游戏就是这样来的,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游戏。
躺在床上,我试探性地开玩笑道:“姗姗,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啊?”
“老公,人家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呢。我还年轻。”
“我知道。”我强壮微笑,“我只是开个玩笑,谁愿意娶你这个不成熟的小丫头啊。”
谁愿意。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别提心里多不是滋味。我不仅愿意,而且是求之不得。然而,没心没肺的姗姗还是开心地笑了。难道她是真的不想嫁给我,还是早就将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有时候,我真不能理解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姗姗一如既往地比我先入睡了。而段杨那句“我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却久久在我耳边萦绕,搅得我辗转难眠。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是那句话,段杨绝不是第一次对我提起。过去的一幕幕场景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亦真亦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话,不经意间激活了我的睡意。半睡半醒之中,我仿佛又依稀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孔。只是,唯一不受我思维所左右的,是我终究还是分不清冲着我微笑的女孩究竟是周佳慧,还是马姗姗。
许多年过去,记忆到底生锈了。
Chapter 24
回首过去的岁月,最使我痛彻心扉的也许正是临近高考的那段日子。告别了寒冷的严冬,走过了春寒料峭的初春,盼来了微风和煦的初夏。都说春天是恋爱的季节,可是我的爱情的开端却发生在冬天,而这个夏天迎接我的则是恋爱的尾声。
四月伊始,陪伴我走过高三岁月的女孩,我的女朋友周佳慧,向我提出了分手。没有任何前兆,变故突如其来,我连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而且就在不久之前的大年初六,我和周佳慧还与我最好的两个朋友相约在一家环境优雅的烧烤店,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事情发生的是如此仓促,让我猝不及防。回想起来,那次温馨的聚会仿佛一个垂死的人行将就木前的回光返照,不管给人多少希望,结局都注定是悲惨的。
我之所以对那段回忆记忆犹新,是因为那是我们四个人唯一的一次聚会。
那天清晨,气温低达零下31度。我带着兴奋的心情来到周佳慧家楼下,一路上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因为我的心是火热的。之前的两个多星期,由于母亲一反常态地严加管教,我和周佳慧一直都没机会见面。因此见到她时,我激动不已。那天周佳慧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上套着我在放寒假前送给她的紫色羊绒手套。周佳慧与郭艾不同,她穿衣服喜欢穿深色调,这让她看起来显得更成熟,也更有气质。
我和周佳慧一路上嘘寒问暖,踏上了驶往目的地的公交车。其实当时我的状况完全可以用饥寒交迫来形容,因为为了狠狠地吃段杨一回,我从早上就没有吃一点东西,况且当地的公交车保暖性又很差。然而,同周佳慧紧紧站在一起,就让我心潮澎湃,浑身充满了能量。
“佳跃,我这样见你的同学可以吗?”周佳慧问。
“相当可以,我保证段杨见到你后,连他的女朋友都顾不上了。”
“你可真会说好听的,估计也就只有你对我满意吧。”周佳慧谦虚地说。
“没有的事。你是我的女朋友,他们怎么敢对你不满意。”我说。
“好啊你,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为了给你面子才勉强对我满意的,是吗?”周佳慧说着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不是啦,你别咬文嚼字好不好。”我无奈地说。
周佳慧笑了,说道:“大过年的,就不跟你吵架了。”
“这样才对嘛。”我满意地翘起嘴角,“说真的,你想不想我?”
“每天都想。”周佳慧笑着说。
我还没有想好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甜蜜的话,段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我想当时他一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由于被他打断,我有些懊恼。我拿起手机,粗鲁地说了声“喂”。
“兄弟,你们到哪了?”段杨问道。
“快到了,已经在车上了。”
“拜托,快一点,你可知道大过年的占个位置多不容易。”
我让段杨再耐心地等一等,到了以后再给他打电话。我挂掉电话,周佳慧在身边诧异地看着我。
“你怎么从没告诉过我你还有手机啊?”
“告诉你干嘛,平时也不用。”我解释道,“只是偶尔和朋友出来时方便联系用的。”
“一提到手机,让我想起了刘海。”
和周佳慧相处久了,她便一点一点地将我班同学的一切奇闻异事将给我听。而且她也不像先前那样讨厌在我面前提起刘海了。
“怎么想起他来了,他也有手机?”我好奇地问。
“有啊。”周佳慧笑了笑,“高二的时候,刘海就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吹牛,说自己要买手机。这件事在班级里传得尽人皆知,所以我自然也知道。但是大家也都只是听说,谁也没亲眼所见刘海的手机到底什么样。终于有一天,刘海把手机带来了。我一看,我的妈呀,一千六百多块钱就买了一个破得快要掉渣的手机,上面的漆都快要掉光了。”
“有这种事?”
“是啊。”周佳慧笑着说,“最可笑的是,他拿着手机向周围同学炫耀的时候,大家明知道刘海上当了,却还是捧他的臭脚,只是在背后嘲笑他那个手机。想想就觉得好笑。”
我听后觉得非常可笑。而且周佳慧讲得有声有色,我几乎能在头脑中勾画出刘海当时那种得意忘形的窘态。
“但是,我现在也没见刘海用手机啊。”
“早就不用了,”周佳慧说,“他用了一段时间,就交不起话费了。最后不得已好像是把那手机给卖了,只卖了六百多,真是赔大了。”
这件事纵然好笑,但是若不是因为周佳慧笑得开心,我也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那个时候,我的喜怒哀乐全部和周佳慧息息相关。
冬天的公交车仿佛被冻得失去了行动力,慢得像头牛。周佳慧站在车里已经开始有点簌簌发抖。于是我将自己那条黑色的毛围巾拿下来,围在她的脖子上。周佳慧抚摸着那条黑色围巾,抬头看看我,莞尔一笑。
车子一到站,我和周佳慧快马加鞭地赶往饭店。走进玻璃旋转门,我一眼便望见了久违的段杨和郭艾,此二人不知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我好久没见到如此开心的郭艾了,一时情绪激动,差点喜极而泣。至于段杨,看起来在他女朋友面前也十分健谈,与上次在北陵公园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段杨见到我,并没有表现得很吃惊,没等我和周佳慧坐下,开口便说:“怎么才到,路上堵车了?”
“没有,今天这车开得有点慢。”说完,我亲切地向郭艾打了招呼。
“佳跃,你一点也没变。”郭艾笑着说。
“那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帅。”我说。
随后,我向段杨和郭艾简单介绍了周佳慧。段杨用他那驾轻就熟地与异*往的技巧给周佳慧留下了深刻印象。郭艾对此毫不介意。
“本来我并没有让他接我,可是他非要来我家接我,结果一直在家等他到现在。”周佳慧说。
郭艾笑了笑,道:“佳跃还真是体贴啊。”
“要是我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也会去接的。”段杨附和道。
“你已经有了,不是么。”我看了一眼郭艾,笑着说。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也很融洽。郭艾和周佳慧也是一见如故。彼此交谈了许多事,大多数的事也都与我和段杨有关。郭艾还讲起我们三个人在北陵公园的那次约会,在实验中学痛并快乐着的学习生活。周佳慧听了羡慕不已。那天郭艾很兴奋,说起话来甚至有些口无遮拦,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在我印象中,小艾是一个说话办事很小心的人,很多时候,她总是扮演这一个倾听者。比如我们两个人去吃饭,他便一直听我滔滔不绝地说一些俗不可耐的事情。
段杨审时度势地制止了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郭艾便开始沉默起来,但还是会适当地与周佳慧聊一些女生感兴趣的话题。那次聚会,周佳慧对两人的印象极好,还不断夸奖郭艾温柔贤惠,开朗大方。但是我总觉得周佳慧并不是真的这样认为,平心而论,郭艾的表现已然不是我所了解的那个她。
冬天过去,空气清爽的日子里,每天都是幸福的。自从周佳慧因为信件的事和我争吵之后,便再没有对我红过脸。每到周末,我们会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玩电子游戏。那时候我们的资金有限,周佳慧发现一件赏心悦目的衣服,可是舍不得买。我提议用两个人的钱来买。周佳慧虽然不好意思,但在我强硬的态度下,还是接受了。我看着她将心爱的衣服拿在手里,开心的样子好像第二天就要出嫁似的,心里简直比吃了蜜饯还要甜。
只是,即使经历了如此美妙的时光,又能改变什么呢。到头来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四月的阴雨拍打在身上,透心的凉。天空一片阴霾,学校的生活却丝毫没有改变。具体的时间已经恍惚不清,只记得那是一段阴雨连绵的日子。早上八点,周佳慧依旧没有出现在教室里。整整一天的时间,我都像一只没头苍蝇般坐立不安。虽说有时能在书桌下面偷看课外书,可是满脑子想的还是周佳慧,想象她可能患了重感冒或发了高烧,甚至发生了车祸。
晚上放学的时候,室外依旧淅淅沥沥地落着雨水。我没有带伞,又不愿在学校避雨,好在车站离学校不算远,即使浑身湿透,我也要尽快回家,然后给周佳慧打电话。中午的时候已经打过一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是周佳慧的母亲。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周佳慧母亲的声音。往常我们通电话都是白天约好时间,到了晚上的那个时间,周佳慧便会守在电话机旁。一次都没有出现差错。周佳慧的母亲态度不冷不热,只是告诉我小慧此刻不在家。
我刚刚走出校门,就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周佳慧撑着一把粉红色雨伞,站在学校大门的一侧,身上穿的是那件我们各出一半钱买的紫色大衣。不穿校服,周佳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
“小慧,你怎么在这里?”我跑过去,惊讶地问道。
“当然是等你了。”周佳慧笑道。
“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好端端的生什么病呢,今天上午还来了一趟学校呢。”周佳慧说,“本来想晚上给你打电话的,可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来找你了。”
“今天来学校了?可是我根本没看到你啊。”
“我没有进教室,那时候还在上课,我直接去的老师办公室,找老师谈一些事情。”
听了周佳慧的话,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知道了她并没有生病,心里也就释然下来。
“小慧,我送你回家吧。”我说道。
“不回家。”周佳慧摇头道,“陪我去吃饭吧。”
我欣然同意。一天没见到周佳慧,我什么条件都会答应她。
前往车站的路上,我接过周佳慧手中的伞,好让她能够将手揣进大衣兜里。但是,周佳慧想让我拉着她,无奈我只好用外侧的手拿伞,从前面绕到胸前,将伞撑在我们中间。握住周佳慧小手的那一刻,才发觉她的手非常冰凉。我用余光扫视她的脸庞,不知是不是受天气的影响,周佳慧的脸有些僵硬,表情也很冷漠,像是心里有事。她发现我在观察她,便马上做出不自然的微笑,问我为什么一直盯着她。我也只好敷衍了几句了事。
雨天的商业街里也不乏懂得生活情趣的人。被雨水打湿的步行街地面和商店的墙体,反射出霓虹灯五光十色的光芒,整个画面充满了诗意。那些零零星星漂浮在半空中的雨伞,宛若一朵朵盛开的花朵。花朵下面,一两只精灵在玩耍嬉戏。
“你也真是让人操心,连个雨伞都不带。”周佳慧的语气急促而充满关怀,“不知道今天会下雨么?”
“不知道啊。”我只是嘿嘿傻笑。
一路上我和周佳慧并没有过多交谈,只是默默地徜徉在湿润的街道上。主要是因为每一次我想开口,都被她冷冷的目光给打了回去。我们来到牛扒店,因为不是休息日,店里冷清得仿佛还没正式营业。我们坐定,服务员拿着一张硕大的菜单快步走近我们。我刚要开口问周佳慧想要吃点什么,她却改口说自己已经吃过了,让我只给自己点餐就可以了。于是,我只点了一份鸡腿饭套餐。
那天,从我见到周佳慧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很忧郁,断然没有往日的活泼乖戾。
“小慧,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能告诉我么。”
“佳跃,有一件事不知如何告诉你。”周佳慧眼睛低垂着,不愿直视我。
“没关系,你就大胆地说好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不能说么。”
话虽如此,但我意识到周佳慧将要脱口而出的绝非是对我有利的事,因此我屏息凝神地等待她说出来。
“我要出国了。”
周佳慧死死盯着我,目无表情地说。我想当时她一定很害怕说出这几个字。而得知这个消息,我也着实被闪了一下,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周佳慧会与我天各一方。我不是那种深谋远虑且能居安思危的人,当我幸福快乐的时候,不会去想某一天也可能失去这种幸福快乐。
“出国?怎么突然决定要出国呢?”
“是我妈妈决定的,她认为凭我的现状,想在国内有所发展是不可能的。看看现在我的成绩,还有我所念的这所高中,说实话,我也是这样想的。”周佳慧说。
“可是,难道出国就是唯一解决问题的途径吗?”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周佳慧说,“你能帮我吗?”
周佳慧那时一定很无助,她竟然寄希望于我这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笨蛋。她的话将我问住了,我看着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呢,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那时我的觉悟还没有上升到那个层次。而且当时我众多情绪交杂在一起,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问道:“什么时候走呢?”
“顺利的话一两个月之后。”
“这样啊。”我全身发软,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对不起,突然告诉你这件事。”周佳慧说。
“不,没什么,出国是好事。我有好多同学如今都在国外呢。”我看着周佳慧的眼睛,强颜欢笑。
“可是我们之间该怎么办呢?”周佳慧问道。
“我们之间么。”此刻我已经接受了事实,并重新振作了精神,“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电话还是可以打,也可以写信。而且,你也会偶尔回来吧。”
周佳慧犹豫了一会儿,说:“可是,可是那样现实么。”
“怎么会不现实,只要我们都喜欢对方就可以。”我坚定地说。
“我们喜欢对方,却见不到对方,也不能给对方任何帮助,对方伤心的时候,不能及时出现在对方身边,只能偶尔靠电话来表示一下没有实际意义的关心。你觉得那样很现实吗?”
周佳慧的语气越发强烈起来,意图已经很明显。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那两个字。
“佳跃,我们……分手吧。”周佳慧哽咽着说出这句她一直期待着我说出来的话。
我的心像是被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我呆滞地望着她,周佳慧晶莹剔透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是在畏惧我吗?我想不是的,交往以来我还从没有对她真正动怒过。多数情况下,都是她偶尔使点小性子,然后我便开始逗她,劝她,让她在生气之后重拾笑容。周佳慧当时一定比我还要难受,因为一年来所有的欢声笑语,那些我们共同精心绘制的美丽画卷,在那一刻被她亲手摧毁。她放了一把火,将它们烧成灰烬。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灰烬将被无情的岁月吹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要分手!”我愤怒地咆哮着。
“请不要冲我喊,佳跃。”
周佳慧早已控制不住涌出的泪水,起身跑出饭店,连雨伞也顾不上拿。我匆忙提起书包和雨伞追了出去,没有顾及服务员诧异的眼神。
外面的雨比来时大了许多,只需要几秒钟就能让衣服完全湿透。街上的行人为了躲雨,都进到了商店里,也有一些等待公共汽车的人,站在商店门口避雨。马路上只剩川流不息的车辆。
“小慧,等一等!”我边跑边喊,十几步便追上了她,“你这是干什么,不怕生病啊?”
我的语气很强烈,因为我真的生气了,不是因为她跟我分手而生气,而是为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生气。
雨水流进了我的眼睛,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人狼狈不堪。周佳慧的境遇也比我强不到哪去,暴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凌乱地粘在脸庞,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早已分辨不清。就在我抓住她的手的时候,她还在试图挣扎。远处伫足观望的闲人一定不少,但我当时管不了那么多,当时我恨不得全世界除了我和周佳慧之外,其他人全部去死。
“宝贝,你别管我,让我被车撞死算了,我活该!”周佳慧泣不成声地说。
“我不准你这样折磨自己!”
我将雨伞撑开,当时我只能做到这些。
“你干嘛非让我说分手,”周佳慧哭着冲我喊道,“刚才我一直在等你说分手,为什么你就是不说。”
“我做不到。”
“你连说分手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是不是男人!”周佳慧继续喊道。
“我说了我做不到!”我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我喜欢你,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我从来也没想过和你分手。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提出分手,我说了分手,这样你就没有责任了对不对?”
我想我当时真是气急败坏了,否则绝不可能说出那种混账话来。这句话使原本就悲痛欲绝的周佳慧更加痛苦。她蹲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
“不是这样的,”周佳慧边哭边说,“我想让你提出分手,因为如果是你抛弃我,或许你就不会那么在乎我了,甚至恨我也可以。那样你就不会太难过了。”
“哪有那样简单,就算是我说出分手,我也照样难过,照样伤心。”我说。
“佳跃,对不起。要是我们当初不交往,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够了,先别说这些了,你看你都哭成什么样子了。”我安慰她道,“伤心的时候很容易感冒的。”
经过一番抚慰,周佳慧答应我不再哭泣,但是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眼睛还有些红肿,没办法回家。于是我领着她来到中心街的一家麦当劳,给她买了一杯热巧克力。我自己则没点任何东西,当时我恐怕连饥饿是什么感觉都忘记了。周佳慧去了趟洗手间,将湿衣服拧了拧,重新穿回到身上。但是那根本无济于事,尽管没有水往下滴,可衣服还是湿的。周佳慧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恐怕感冒是避免不了了。而我除了再帮她点一杯热巧克力之外,别无他法。
“佳跃,对不起……”周佳慧平静了以后,又开始连连道歉。
“小慧,不要跟我道歉,你又没有错,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
“佳跃,”周佳慧顿了顿,整理了思绪,“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来学校上学了。”
“我明白,出国之前都会很忙的,要买东西,办签证,还要忙于见好多亲人。”
周佳慧双手握着热巧克力杯,微微地点头。
“小慧,你要去的是哪个国家?”
“英国。”
“有信心吗?”
“不知道,感觉英语方面还是有点担心,今天下午已经开始去补习了。”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佳跃。”
“开心点吧,能有机会出国还是应该高兴才对。”我笑着说,“可能刚开始会苦一点,一旦适应了环境会很舒服的。”
“那你呢,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我这种人无论在哪里都会生活得不错的,因为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我说,“只是,答应我一件事,在你出国之前不许再说分手的事,一切等你走了以后再说,行么?”
周佳慧看着我,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天过去后,周佳慧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不再来学校上课了。她每天下午去补习出国所需要掌握的英语,晚上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便会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我们会在一起吃晚饭,然后我照例送她回家。那些日子,我们尝遍了南塔街附近的所有小吃。周佳慧回家后,我独自往家赶,通常我都会在自家楼下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上一会儿,走到身体疲倦,或是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的时候才回家。也是从那时起,我养成了一个人边吸烟边在漆黑的街道散步的习惯。
我和小慧在一起的短暂日子里,虽然所剩无几,但依旧开心,依旧幸福。关于分手的事,我们都闭口不谈。与其说是自欺欺人,毋宁说是一对已经失去爱情火花且又年老体衰的老夫妻,日子得过且过。
眼看高考在即,我遇到了来到光旭高中以来的第一件令我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的事。在一次模拟考试中,我的成绩只名列班级第十三。按照班主任的意愿,以我以前的资历,即使不考中本校状元,至少也应该是学校前五名。而我除了质疑他们是否称得上称职的人民教师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在度过人生中唯一属于我和周佳慧的两个月时间里,我和周佳慧便经常徜徉在她家附近的一条小路上。小路两旁是两排垂柳,宛如亭亭玉立的舞女。不仅如此,我们还去了北陵,去国际会展中心。在北陵公园里,我和周佳慧靠在树下接吻。接吻之后,有时周佳慧会依偎在我怀里无声地哭泣。我和她不同,我将眼泪全部留在了身体里,留在了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脉里。
也许周佳慧并不知道,每次当她抱住我哭的时候,我都不得不强忍住泪水的涌出。当一个人必须承受幸福的日渐消亡时,无论他多么坚强,都会害怕得发抖的。
分别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周佳慧也被各种琐事缠得脱不开身,我们见面的机会也骤然缩减。而且她飞走的那一天,正好是高考第二天,因此我无法前往送行。
就在距离周佳慧离开还有一个星期的那天晚上,她在回家之前交给我一封信。信封鼓鼓的,一看便知道写了很多内容。我无法断定自己看完信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因此等父母安睡以后才将信展开。
佳跃:
给你写这封信,很害怕,真的,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面对你。但我必须要给你写这封信,我相信看了这封信以后,你的心情会好起来的。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佳跃,谢谢你在明知道我们最终还是要分手的情况下依然陪伴在我身边,哄我开心哄我笑,让我靠在你宽厚的肩膀上哭泣。我知道,当我任性的时候,你也一定心如刀割,可你依然迁就我,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对我这样了。说真的,即使是我之前交往了多年的男朋友也做不到。
我多想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你,多想在信的开头称呼你“亲爱的”,可我明白,我再也没资格这样称呼你,因为我们就要分别了。
我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你一定比我更伤心,比我更难过,毕竟是我主动退出的,是我放弃了我们的未来,都是我的错。也许我真的不该主动接近你,把你拉进这原本应该由我单独承受的痛苦中。和你在一起的半年多时间里,每次我伤心的时候,你总是耐心地劝导我,不仅如此,你还从没有让我见到过你伤心难过的样子。我明白,其实人都会伤心的,你一定是怕我担心,所以才时时刻刻在我面前露出可掬的笑容吧。只有这一次,我看见自己喜欢的人伤心了,却不能陪在他身边安慰他,体贴他,我真的好心痛。可是,我没办法,因为是我让你伤心的,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佳跃,我对你隐瞒了好多事情,这是我最最痛苦和不安的,也是我要给你写这封信的一个原因。你向我敞开心扉,而我呢,却依然深藏不露。其实那都是因为我害怕,怕我向你说了全部的事情之后,你会瞧不起我。但现在我不怕了,这也是你交会我的东西,做人要踏踏实实,不要虚伪,所以我也要向你袒露心扉,请你一定不要嘲笑我。
佳跃,我从小便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里,对于父亲,我根本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在与我妈妈结婚两年后便离开了她,我甚至无法想象当初她们为什么会走到一起。听妈妈说,那男人当时特别有钱,离婚之后,房子留给了我妈,还给了她在当时算是很可观的一笔生活费。所以从物质生活上来讲,妈妈倒是不吃亏。至少那个男人比起现在那些离了婚还要争着抢着分家产的“男人”强多了。有一次,我问妈妈为什么当初要跟那个男人结婚,妈妈说是姥爷和对方家长擅自做的主,直到结婚前几天,她才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妈妈说她们都是封建包办婚姻的受害者。如此一想,我也就不恨那个人了。我是由妈妈和姥姥两个人一起带大的。小时候姥姥和姥爷照顾我,长大一点后妈妈照顾我。后来姥爷脑出血死了,初中毕业时姥姥也离开了。她们离开后,留下了一套房子。我妈有两个弟弟,对我们家一直很好。我的这两个舅舅都在外地做买卖,家里条件还算可以。他们姐弟三人把姥姥留下来的那套房子卖了,大舅想把这笔钱全部给妈妈,可妈妈说什么也不肯全要。最后,大舅和二舅非常慷慨,每人只拿一万,剩下的都给了妈妈。所以,我一直很喜欢像舅舅们那样慷慨的能够依赖的男生。
初三的时候,我交了一个男朋友,他对我很好,简直就是我生命的全部。中考的时候我本来想和他考同一所高中,初中的我学习还是不错的。可是,命运似乎有意和我过不去,就在中考第一天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姥姥突发了脑梗塞。那时候姥姥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妈妈整天在她身边照顾她。当妈妈发现姥姥不行了的时候,背着姥姥拼命往就近的医院跑,可最终还是没有抢救过来。我是在熟睡中被妈妈的电话叫醒的,当她在电话中告诉我这件事时,我整个人都傻了。姥姥的离去对我第二天的考试影响很大,那晚我伤心了一宿,最后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我自己煎了两个鸡蛋当作早餐,急匆匆地吃完,然后就上考场了。考试考到一半,我就开始恶心,随即又想起姥姥去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已经吐在了手上和衣服上。我赶忙起身向厕所冲去,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感觉恶心。等我回来的时候,老师已经把我的卷纸收走了。我向她求情,但我记得当时那老师只是一个劲儿地摇脑袋。后来我也不屑于再向她低三下四,就收拾好东西,从容地走出了教室。伤心倒是没伤心,可能是那个时候我已经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姥姥去世的噩耗更令我伤心了。
我上了光旭高中,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好,因为我男朋友每周都会来学校看我几次。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周末一起去逛街。只是后来,这种日子也消失了。高一刚结束,他就看上了自己班上的一个女生,于是我们就分手了。发生了这件事以后,我每天在学校还是有说有笑的,但私下已经哭过不知多少回了,有时甚至还冒出过辍学的想法。后来虽然忍下来了,可高中生活对我来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直到那天,我在体育课上看见正在打球的你,我觉得这个新来的实验中学的男孩身上真是充满了神秘感。我总在想,他为什么偏偏在高三的时候回到这里呢?为什么放弃了在那么好的学校念书的机会?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你身上的某些特征与他很相似,唯一的区别,就是你并不像他那样张狂。佳跃,我觉得你性格孤傲,有种贵族气质,和你在一起的人很容易误会你是那种喜欢蔑视别人,鹤立鸡群的人。但是,我了解真正的你,其实你并不是那种人,而是表面冷淡,一旦与别人熟悉便会非常热心地善待对方的那种人。你并不需要像刘海那样虚张声势,你的一举一动都包含了那些人所不具备的独特魅力,就像你在球场上的表现一样。我当时真的对你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正是这种好奇心驱使我给你写了那张纸条。
佳跃,看到这些,也许你会认为我把你当成了他的替代品,你千万别这么想,否则,我真的连死的心都有。我喜欢你,真真切切地喜欢你,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短短的几个月,足以胜过当年那段懵懂的初恋。你送给我的那本诗集,我一直把它放在床头,每晚都看,有时甚至把手放在上面入睡。抚摸着那本书,就好像有你在旁边守护着我入睡一样。
当妈妈跟我说出国的事情时,我头脑中第一个反应并不是这将给我带来多大的挑战,而是想这会对我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不想去,真的不想去,因为那样就等于离开你。可是,妈妈这边呢,她已经一个人照顾我那么多年,将来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我。然而,在光旭高中念书,我肯定考不上一所好大学,出国确实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深知一个女孩子独自生活的困难,所以更没有勇气说到了国外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这种话。我喜欢你,可我却不能等你。有时候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感到无助和无奈,如果你因此而恨我,我绝不介意,就像之前我说的那样,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不管你怎样惩罚我,都是我应得的。
佳跃,我希望在我离开后,你能尽快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回到你的好朋友身边,那才是属于你的生活。
祝你幸福!
一个不配被你爱的女孩儿
信纸上有明显被泪水浸湿后残留下来的褶皱,显然周佳慧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哭过不止一次。而当我读完信以后,信纸上又多了一层泪水。我的眼泪终于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夺眶而出。
当天深夜,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台,俯瞰自家小区的院子。小院被漆黑的夜色填满,空寂无人。世界在这一刻多么宁静,多么凄美。想想人类真是遗憾,在这个世界看起来最纯美的时间里,大多数人却都是在睡眠中度过的,醒来后再加入到喧闹噪杂的尔虞我诈之中,去争夺那些可以属于别人也可以属于自己的利益。
在父母都熟睡后,我悄悄地下了一趟楼,坐在楼下偷偷哭了一回。哭过之后又抽了一支烟,心情总算清醒了一些。我彻底改变了哭泣不能解决问题的观点。当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现实的残酷时,哭泣也许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哭过以后,我决定接受现实,甚至希望周佳慧到了英国以后也能尽快投入到一段新的恋情中去,否则她一个人在国外一定会很辛苦。她需要有一个时刻能在她身边呵护她照顾她的男人,而不是寄希望于那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我静下心来,回想周佳慧信中的内容,回想这半年来我们共同经历的所有喜怒哀乐,于是对她又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如果当初周佳慧的男朋友不离开他,她是不可能和我交往的。周佳慧对我的那份感情,或多或少包含着一些她对前男友的感情的残留。
感情这种东西,只能转移,无法消亡。
高考,对于很多学子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都被视作人生重大的转折点。也许吧,或许是重大转折点,前提是这个世界必须完美。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这个世界完美,高考还会存在么。
然而高考对于我来说,只是人生曲线上的一个点,一个微乎其微到不用放大镜就看不出来的渺小的点。
高考前剩余的那几天,我的精神状态依旧很恍惚。老师们似乎还在做着垂死挣扎,做着期待某些同学能够给学校争口气的白日梦,那样他们下学期的招生计划就能尽量贴近他们的既定目标。
周佳慧出国的消息早就在班里流传得尽人皆知,大家谈论的大多也是我和周佳慧之间的关系究竟会怎样。陆宇见我整天半死不活的,费了不少心思劝慰我,然而收效甚微。除了陆宇之外,我与班级里的其他同学也没什么交流。我心里清醒得很,一旦毕业,我不会再与这个班级里的任何人来往,除了陆宇。
一年一度的高考到来了。
我听说人一到了中年,做起事来往往变得谨小慎微,年轻人则冲动鲁莽。中年人教训起年轻一代,经常以做事冲动为借口,说他们不成熟。却从来不想,人生中的许多精彩成分正是由那年轻的冲动所引导的。年轻的生命一旦失去了冲动,还会剩下什么。
高考第一天,我从容的走进考场,很轻松地完成了第一科的语文考试。考得好不好我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到了下午英语考试的时候,我有些急躁。原本我对英语考试就存在偏见,再加之突然想起周佳慧以前考试的经历,便对考试犹生一种厌恶的感觉。于是当时我做出了一个鲁莽的举动,我在所有人埋首答题的时候,胡乱涂了答题卡,拍案而起。
“那位同学,你干什么!”讲台上留着一头卷发的女老师煞有介事地说。
“答完了。”我说。
“答完了也要在那坐好,没到半个小时不许交卷。”
我没有再搭理监考老师。我把卷纸在桌子上放平,收拾好东西,目视着老师走出教室。短短的十几步,我发现那个站在讲台上带着金丝框眼睛的女监考老师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紧接着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斜睨着我。她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对自己的判断极端自信,那表情简直可以成为某一类老师的典型代表。如果她的眼神能够说话,我想她说的该是:这个学生已经无效可救了。
走出教室,我迅速跑出学校,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周佳慧的家。在考场的时候我便已经决定,此刻是应该给周佳慧一个明确答复的时候了。尽管会承受伤痛,但我必须这样做。既然这段感情不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那么就让它完美地谢幕吧。
我打开手机,拨通了周佳慧家的电话,一个匆忙的声音接了电话,我想那一定是她的母亲。
“喂,你好。”
“您好,麻烦您找一下周佳慧。”
“稍等。”
电话那边隐约能听到抱怨声,周佳慧也许正在整理行装,一定不会想是我,更不会想到我竟会提前走出考场。
“喂。”周佳慧说。
“小慧,是我。”
“佳跃!”周佳慧的语气充满惊讶,“怎么是你,你考完了?”
“考完了,现在就在你家楼下呢。”
“什么,你不回家复习明天的考试,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有话对你说,能出来一下么。”
周佳慧沉默片刻,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在我家楼下等我吧。”
我挂掉电话,默默地等待着,内心充满不安和些微的恐慌,仿佛一个准备只身潜入敌人内部的孤独的战士。
周佳慧花了很长时间才出现在我面前,可能是没料到我会突然造访的关系,之前没有心理准备。
“佳跃,你怎么来了。”周佳慧略有些惊讶,可依然很高兴。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当然要来见你一面。”
“谢谢你,”周佳慧顿了顿,“我们别在这里站着了,还是去外面走一走吧,让我妈看见了又该问东问西了。”
我和周佳慧沿着街道一直走,走到了那条绿树成荫的蹊径。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参差不齐的柳枝下,以往那种亲密的默契已经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一种无形的屏障。
总要说些什么,我心想。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吞吞吐吐起来。小慧的情况和我一样。
“佳跃,我……”
“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来看我。”
“应该的。”
又走了一段路程,我总算能够缕情思绪。不,应该说是能够拿出勇气。
“小慧,那封信我仔细看了。”我说。
“哦。”周佳慧腼腆地笑了笑,“真是有点不好意思,让你知道那么多我家里的事,这些事本来都和你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我们两个之间不应该保留什么秘密。”
“你说的对,不应该有秘密。”
“不过,从此以后你的事情大概就不需要再告诉我了吧。”
“应该不会了吧。”周佳慧微微低头。
“小慧,这几天我考虑了很多,我认为如果自己非要和你继续交往下去,未免有些太自私了。因为我在国内吃住靠父母,又不用打工,不会遇到任何麻烦。可是你要独自在外国生活,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根本帮不上一点忙。本来我还想,如果你以后回国,我们还可以继续交往。但是后来一想,这么做太不现实了。”
“佳跃,谢谢你这么理解我。”周佳慧说,“做出这种事,我觉得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千万别这样想,小慧。这半年来如果没有你陪在我身边,我一定坚持不下来的。”
周佳慧莞尔一笑,没有说什么。不过,从她的笑容来看,她已经不觉得离开我是对不起我了。
“对了佳跃,今天下午的考试,你怎么会那么早交卷?”周佳慧关切地问道。
“不会嘛,反正到最后也是蒙,还不如早点交卷,这样就有时间多看你一会儿了。”
“佟佳跃!”周佳慧将嗓门提高十八度,“你怎么这样,你知道这样做会有多少人替你难过吗!”
我被周佳慧训斥得一时哑口无言。等我反应过来,对她吼道:“喂,最后一天还要教训我啊!”
大概是此情此景太熟悉了,周佳慧没有生气,反而苦笑道:“佳跃,我求你,你可别再那样做了,你再这样不成熟的话,我可真的会瞧不起你的。你就算不为我着想,不为朋友着想,也应该为你父母想一想。明天一定要认真考试。否则的话,到时候别怪我……别怪我……”
周佳慧哭了。我想她已经意识到,无论我怎么样,到时候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如既往地用手拭去了她的眼泪:“小慧,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明天一定认真考试,争取发挥出最佳水平。”
“佳跃。”周佳慧强忍抽泣,“我还有挺多东西没收拾呢,我必须回家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了,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如果那时我坚持送周佳慧回家,她可能没有勇气和我说再见。因为每一次我送她到家门口,第二天我们都能见面。可是那一次不同,属于我和周佳慧的幸福之花已然凋谢,我们就要天各一方了。
“我明白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吧。”
“是的。”周佳慧不敢正视我,将头扭向一边。
“小慧,答应我一件事。”我艰难地发出哽咽的声音,我觉得这句话如果我不使出全力的话肯定说不出,“到了那边以后,就把我忘了吧,越快忘记越好,因为……我一定会忘记你的。”
“我会的,佳跃,谢谢你。”
“保重吧,祝你幸福。”
我跑向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我最终忍住了泪水,没有失声痛哭。我在车上一语不发,那一刻,我除了双目紧闭,让思维冻结以外,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愿想。司机很识时务,除了问我到哪里之外,没有说半句废话。
小慧,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我之所以让你忘记我,是因为我怕你给我机会,如果让我感觉哪怕还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都会等下去。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幼稚。我不愿向社会环境屈服,但人有时改变不了什么事情,不管他付出多少努力也改变不了。就像是第二天的考试,即使我尽了全力,成绩也不会很理想,毕竟我荒废了太多的学习时间。
这个谢幕也许并不完美,但我无能为力,因为生活本就不存在完美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Chapter 25
“这么说,你最后还是把她给弄哭了。”
段杨眉飞色舞地问道,仿佛在听一场相声。当我从他口里得知他请我来如此高档的海鲜酒楼吃饭,就为了听我讲述我的那些伤心往事的时候,我照例骂了他的个狗血淋头。当然,无非都是善意的玩笑而已。
“当时的场面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说,“任何人都渴望炙热的爱情,即使可能被灼得体无完肤。”
“早知你当时那样痛苦,做兄弟的真应该好好地安慰你一下。”段杨装模作样地说。
“你还有那份好心?”我笑道,“你当时和小艾打得火热,哪里顾得上我的感受。”
“一切都因为女人啊,真是红颜祸水。”段杨说。
“别再那里大言不惭,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女人,你我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此话有理。”
我们早早结束了这顿饭。段杨刚从外地返回,一路鞍马劳顿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而我也不想让姗姗长时间在家独守空房。于是我们就这样带着各自的目的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开车在当年我与周佳慧漫步过的小路兜了一圈。几年过去了,那条小路晚上依然漆黑一片。小路很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既不通公交车也没有红绿灯。仿佛被这座城市遗弃了一般。同时被遗弃的还有我们走过的岁月……
托教育制度的福,我们这个时代的很多学生都有一个伟大的理想——考大学。所以当完成这个理想的必要途径——高考——结束之后,我的人生也顿时失去了目标。
我也曾思考过,考大学究竟算不算一个人的理想。如果让我给理想下一个定义,我觉得理想就是一个人即使穷尽一生也要不断追求不断接近的一个目标。如果我的这个定义还算贴切的话,那高考就不能算是一个人的理想。因为一个人不能也不应该用尽毕生的精力去考一个大学。我很庆幸当时有这个觉悟,因此当我高考失利的时候,我没有为过去的三年而后悔,相反还觉得如果没有那时的生活,我的人生经历一定会无聊很多,到老的时候值得回味的东西也便少了得多。
周佳慧走了,我并没有哭得死去活来。我明白,她带给我的伤痛不会一招致我于死地,而是会成年累月地长期折磨着我。如狠心的大人在儿童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
那一年真是一个多事之秋。
段杨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他知道的不多,只是得知我分手的消息而已,因此也并未就此事对我大加安慰。我理解他,那是他性格使然。段杨陪我去了酒吧,两个轻狂少年,格格不入地坐在酒吧里,要了两杯芝华士。喝光以后,又尝试了一杯加了橙汁的伏特加。
由于酒精发作,我开始絮絮不止。但是不管我喝了多少酒,都没有在段杨面前提起任何有关周佳慧的事。或许我提起过,只是忘记了而已。总之,我觉得不应该向段杨诉苦,也没有什么苦可诉。有些人总是觉得自己生活在痛苦中,其实都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了。
“兄弟,我离开的这一年,学校里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么?”我问道。
“有趣的是么,你在的时候就不多,你走了以后就更寥寥无几了。”
段杨装作若无其事,但是我知道他这么做其实是在安慰我。段杨到底是我的兄弟,他对我的关心总是体现在不经意的某句话里,或是某些看似很随意的行动中。
“有一件事,倒是能让你的心情好一点。就是当年和你打架的那个数学老师,他休长假了。”段杨说完,轻蔑地一笑。
“怎么回事,学校给他开除了?”
“比那还严重,被人捅了一刀,在回家的路上。”
我一时感慨万千,不知所云。最后,还是段杨道出了暗藏在我邪恶面深处的想法。
“怎么样,苍天有眼吧。”段杨恶狠狠地说。
“别这样,还不至于遭受这般惩罚,只能算是他倒霉吧。”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话说回来,以前我们学校也发生过一次类似这样的事件。”
“这就是因果报应。”段杨道。
“算了,何必让这种事影响我的心情呢。还是谈谈你们吧,做小艾的男朋友,感觉还是相当自豪吧。”我不怀好意地笑道。
“自豪?”段杨轻蔑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说实话一点儿也没有那种感觉,难道你认为我就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人?”
“容易满足?你这么说我就不理解了,难道你忘记了,当年你追求小艾究竟下了多大功夫。”
“兄弟,我承认当时我确实很紧张。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只在追求小艾的时候紧张过,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你我从初中以来就是兄弟,我说错了么。”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我说,“但是我告诉你,你可不准拿小艾和其她女孩子相提并论,小艾可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真的?”段杨疑惑地看着我,“比我在你心里还要重要?”
“你我是兄弟,我想我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吧。”
段杨好像意识到这样问有些无聊,于是便开始沉默起来,自顾自地喝他杯里剩下的酒。
我们走出酒吧的时候,深夜已至。段杨提议去洗浴,并在那里过夜。我欣然同意。那个时侯我有些惧怕黑夜,惧怕孤独。因为这两样东西都能让我的头脑无比清醒,而清醒有时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和段杨在一起,连我自己都变成了半个纨绔子弟。整日沉浸在酒吧、歌厅、游戏、扑克之中。有时郭艾也身在其中,但是酒吧她是从来不去的。在我还没有完全从失恋的泥沼中爬出来的那段日子里,郭艾总会温情脉脉地对我说一些劝慰的话。有时,她不直接表露这种关怀,而是会说:“佳跃,你要是难过的话就找段杨出来,我们都会陪你度过这段艰难岁月的。”或者说:“段杨,你们是好兄弟,你要多陪陪佳跃。”
我想,这或许也算生活中的一种托物言志吧。
在小艾耐心的关怀下,我的情绪逐渐恢复了,气色也好了很多。
“佳跃,你报了哪所大学?”郭艾问道。
“沈州师大。”我回答道。
“沈州师大?”郭艾一脸狐疑,“没听说过啊。”
“笨,”段杨插嘴道,“就是沈阳师范职业技术学校和省教育学院合并组成的那个沈州师范大学嘛。”
“对,一点儿没错。”
“哦,原来是这样啊,听名字似乎满不错的。”郭艾笑道。
“不错什么,两个臭裨将冒充半个诸葛亮罢了。”
“段杨,你积点口德好不好。”我说道,“我这个成绩要是能被这个学校录取就应该感天谢地了。”
“佳跃,这次高考没有发挥好吗?”郭艾关切地问道。
“说实话,除了语文还可以,其他的都好不到哪去。”
郭艾和段杨面面相觑,似乎都猜到了我这一年来都是怎样荒废学业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不过,我还是将自己高考提前交卷的事情告知了二人。小艾听到之后哑口无言。
“佳跃还是那么有个性,是吧小艾?”段杨对着郭艾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你疯了吗?”小艾回过神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么重要的考试你竟然能如此对待。”
“我有我的想法,我认为那天我的做法没有任何错误,如果我不将事情了结,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我说。
“可是,这样做难道你就不会后悔?”郭艾继续问道。
“不会后悔。”我坚持道。
这时候在一旁一直面带笑容的段杨开口了。
“我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把考试看得那么重要。”
小艾不解地看着段杨,反驳道:“可是,这可是高考啊,是决定你一生的考试。”
我和段杨相互对视一眼,不谋而合地笑了起来。刚才过于激动的郭艾也有些累,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之后的几次聚会,小艾基本上不再提到高考的事情了。而是将这一年之内她和段杨之间感情的升华展现在我的面前。两人经常在我面前你一言她一语地打情骂俏。声音此起彼伏,使我的心情也跟着时而激动,时而尴尬。
结束了浑浑噩噩的高中生活,三个月的长假让我感到无所事事。白天在一个人的情况下,我会选择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睡到中午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如果家里有早上剩下来的饭菜,就自己热一热吃,倘若没有,就只能到家附近的饭店,或是忍饥挨饿了。下午的时间,我会悠然自得地看一会儿小说,顺便等候段杨的召唤。倘若段杨没有给我打电话,入夜以后我通常会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过着一种老态龙钟的生活。时间久了,我开始觉得自己不能适应当前的生活。我不能这样虚度人生,除了段杨和郭艾以外,我还需要其他朋友。可是这几年下来,能推心置腹交谈的朋友寥寥无几。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也只想到陆宇一个人。于是我拨通了陆宇家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您找谁。”
“你好,请问陆宇在不在。”
“我就是,你是佳跃吧?”电话那头好像很惊讶。
“是你呀,我都没听出你的声音,想不到你这个家伙还挺虚伪的。”
陆宇嘿嘿傻笑两声,道:“佳跃,你也真不够朋友,毕业到现在连一个电话也没打给我。”
“我最近忙。这不是给你打了么。”
陆宇“哼”了一声:“得了,看你当初督促我学习的份上,原谅你了。找我有什么事啊?”
“是这样,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出来聚一聚。”我道。
“好啊,我也正想这样,咱哥俩好久没聚了。”陆宇兴奋的声音几乎挤爆听筒,“还记得上学那阵么,咱们不是一直说要好好喝一杯嘛,可就是没时间。”
“现在有了,我有的是时间。”
我和陆宇决定第二天下午见面,地点选在了光旭高中附近的一家小饭店。到了约定的时间,我来到饭店。时间定的有点晚,正好赶上了晚饭时间,因此饭店里火爆异常。我一步三望地往里走,终于在最里面的一个位置找到了他。陆宇已经要了一瓶啤酒,在那里自斟自酌,看见了我,便放下酒杯嘿嘿憨笑。
“这么一会儿都等不及了?“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嘛。”陆宇说。
“我说,最近都忙些什么呢。”
这问题让陆宇眉头紧锁,一脸愁容。陆宇点燃一支香烟,顺便递了一支给我。
“我还能忙什么,整天就是陪张雅逛街,买东西。”
“除了陪她就不干别的了?”
“其他时间就是和王平出去打两杆台球,要不就喝点酒,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现在张雅的家人不再干涉你们交往了么?”我问道。
陆宇一脸自信,得意地说道:“她们就算想干涉也干涉不了啊,以前上学的时候,张雅的爸妈整天看着她,就怕她和我在一起。如今放假了,每天都有时间,她父母根本毫无办法。尤其是张雅的那个姐姐,最近张雅还因为一些事和她姐姐闹得很不愉快。”
“究竟是什么事?”
饭店的嘈杂声激起了我们聊天的兴致。陆宇喝了一口啤酒,娓娓道来。
原来张雅自从高考结束之后便放弃了进京的伟大理想,而是把目标暂时锁定在当地的一所知名大学上。据陆宇说,张雅在写作文的时候发挥失常,直接写跑题了。本来跑题并非不可挽回的失误,如果字迹工整的话,或许不会比一般的作文差多少分。然而,张雅却将这件事看得过于严重,直接影响了后面的发挥。等高考全部结束以后,张雅的情绪异常低落。可是张雅的姐姐张芳安慰自己的妹妹之余,却将责任完全推到了陆宇身上,在张芳的鼓动下,她们的父母也觉得这些事情都和陆宇有关,在她们看来,陆宇根本就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张雅生命里的男人。
“我告诉你,张雅的姐姐是个特爱打扮的人。整天浓妆艳抹的,还爱穿名牌。”陆宇说。
“她姐姐多大了?”我问。
陆宇寻思了一下,说道:“具体不知道,不过大概有三十多了吧。”
“那就正常了,你想呀,她们家那么有钱,而且这个年代的有钱人又大多是暴发户,五大三粗而且眼里只有钱,对子女的教育也不够,她姐姐不用问肯定是个人间俗物。”
“她姐姐还真是那样的人,比如说这一次张雅心情糟糕,跟她姐姐就有直接的关系。她姐姐的一个同事的弟弟,这次高考据说分数非常高,她因为这件事而赌气,于是埋怨张雅不给她争脸。你说她这嫉妒是不是有点太不可思议了。”
“这种人确实让人受不了。”我道。
“而且你说她姐姐这个人,三十好几了居然还没结婚。听张雅说,对象倒是见了不少,最后都不期而终。”陆宇笑道。
“我大概能想象到是怎么回事。像张雅的姐姐那样的人,眼光高,一般人她看不上。可是受到年龄的限制,条件太好的又看不上她。于是就这样一直耗着没有结果,也够可怜的。看来钱还是买不来真感情。”
陆宇目视斜上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兴奋地问道:“对了佳跃,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那天考英语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到半个小时就交卷了。我在你后边都看愣神了。”
我没想到陆宇对此事如此关心,稍微愣了愣。不过我不想过多地回忆那些事,因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那天我想见周佳慧一面,但是怕等考完试再去见来不及,所以一时头脑发热就交卷了。”
陆宇听完我这理由,目瞪口呆,哑口无言,半天从嘴里冒出一句话:“我靠,你他妈实在是太强了,就连我也没有勇气做出那样的事啊!”
我笑了笑道:“这不需要什么勇气,我只是觉得当时该那样做罢了,除此之外,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放弃一次考试并不需要多大勇气,又不是上战场。”
“老师在高考誓师大会上不是还说呢么,”陆宇一本正经地模仿着老校长口齿不清却抑扬顿挫的声音,“高考,是你们人生旅程中的一次重大战役,同学们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冲刺,冲刺,在冲刺,争取拿下制高点,并最终赢取这场战役……”
那句话从不善幽默的陆宇口说出,并不显得有趣,相反却使我反感,我不屑地说道:“狗屁,这帮老家伙就会他妈瞎比喻。”
陆宇显得很兴奋,厚实的大手往桌子上一拍,道:“说得好!”
桌子发出脆生的声响,连桌面上的酒瓶和玻璃杯都跟着震动了一下。这一声惊扰了周围的一些食客,可陆宇丝毫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俨然一副周围人全是他小弟的派头。但是没过多久,陆宇眉宇间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脑袋微抬,视线越过我,直视我的身后。我跟着好奇地回过头去,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看起来瘦小枯干的男生向我们走来。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那男生已经绕过我,直接站到了陆宇眼前。
男生道:“这不是宇哥么,你怎么在这?”
陆宇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这是你家开的啊?”
男生道:“靠,我家开的还用得着你交钱么。”
陆宇道:“别他妈跟我扯淡了,我今天和我哥们儿来这吃饭,你怎么在这?”
男生侧脸指了指自己先前坐着的位置,道:“我女朋友过生日。”
我也稍微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打扮风格跟眼前这位如出一辙的男生,另一位则正襟危坐在座位上,和对面的男生聊着什么,她应该就是这天过生日的人。
“阿龙,给你介绍一下,我高中最好的哥们儿,佟佳跃。”陆宇说道。“佳跃,这是阿龙,小时候我们是邻居,经常在一起玩。”
阿龙用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用他独有的方式打着招呼:“你好哥们儿。”
我报以微笑:“你好,阿龙。”
阿龙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道:“宇哥,现在忙些什么呢?”
“刚参加完高考,你说我能忙些什么。”陆宇道。
“也对,”阿龙思忖片刻,“你们跟我不一样,还是学生呢。”
“还没怎么样就开始跟我装社会人了,你小子是不是欠揍啊?”陆宇瞪眼睛说道。
“没有,没有,我哪敢啊宇哥。”阿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又看了看我。
没谈几句,阿龙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在阿龙走后,陆宇轻蔑地一笑,道:“这小子以前偷鸡摸狗的事可没少干,没想到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的,还交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或许人家现在有出息了。”我说。
“别开玩笑了,真正有出息的人才不会这样呢。佳跃,我跟你说实话,自从我和小雅交往以后,就很少和阿龙有来往了。小雅很看不上这种人,我也没有办法。阿龙这家伙和王平关系不错,高一的时候,王平和外校的学生打架,阿龙来帮过他,当然了,是出于我的面子。”
从陆宇的言语中我能觉察到,陆宇向往那种能够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一个手势或是一句话便能力挽狂澜,而对于阿龙这种小角色,他并不欣赏。
接下来的谈话,我问起陆宇一些正经事,我本来想打听一下陆宇报了哪所大学,可是这家伙对此心不在焉,他竟然对我说,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用不着这么早做决定。随后陆宇再次向我提起她的女朋友。
“佳跃,小雅一直想见见你。”陆宇说道。
“见我,她怎么会知道我呢。”
“当然是我跟她说的,毕竟你是我高中最好的哥们儿,咱俩虽然只有一年交情,但这一年你对我帮助不小。我把这些事跟小雅说了以后,她说要当面谢谢你。”
我推辞道:“没这个必要,其实我没帮你什么,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佳跃,你就别客气了,跟我还外道么。要是没有你,可能高三下学期我就会辍学。今天这顿就算我报答你,改天小雅也要报答你。就算不为这个,你也应该见一见小雅,毕竟我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早晚要认识。”
出于礼貌,我没有再推辞。陆宇喝得兴致大起,又要了四瓶啤酒。此时的饭店也进入了吃饭的高峰期,服务员奔走繁忙,食客进进出出。酒瓶被人踢倒的叮当声,食客的投诉声,以及男男女女爽朗的笑骂声,充斥着整个饭店,使小烧烤店与店外喧闹的夜市浑然一体。
晚上九点多,我们踉踉跄跄地走出饭店。陆宇喝高了,结账时还不小心踢碎了放在地上的一个酒瓶,险些和邻座的客人发生冲突。好在我头脑依旧清醒,低声下气地道了歉,又赔给饭店五块钱,这才算了事。
走出饭店,陆宇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他将胳膊跨在我的肩上,用力挺直了身体走路。
“毕业了,他妈的,一切都结束了,再也不用学习了。”陆宇说着酒话。
“结束了。”我随声附和道,可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毕业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么,为什么我却觉得一切都还是如旧。身边的朋友没变,牵挂的人没变,思念的人亦没变。
“佳跃,你回家吧,不用管我了。”陆宇说道。
“别逗了,你喝成这样,我得先打车给你送回家。”
“用不着,我什么事也没有。”
不管陆宇如何胡说八道,我还是坚持送他回了家。我怕他在出租车上大吐特吐,更怕他和司机发生口角。好在陆宇在上出租车之前在一个关了门的商店房门口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一泻而出,因此没有吐在车上。我费劲了周折将陆宇送到家门口,不省人事的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我看着他晃来晃去地扶着楼梯把手,艰难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完成了一件事,我的心思暂时踏实下来。我重新叫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家。酒精的作用此时逐渐显现出来,往事如电影胶片一样从我脑海中快速闪过,不断划过视觉的路灯就像是一场电影。就在出租车快行驶到我家的时候,我向司机说道:“师傅,麻烦你继续向前开。”
“行。”司机没有看我,简单地执行着我的要求。
不需多时,郭艾家所在的小区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结账下了车,环顾四周,屹立在眼前的是一座优雅而清静的小区。
小区的门口没有门卫,于是我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我穿过一条两边矗立着高大梧桐的幽暗小径,来到郭艾家楼下。我在庭院的花坛边坐下,点燃一支香烟。我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抽烟,也许只是为了壮壮胆气。
烟抽了一半便仍在地上。我掏出手机,尝试着打给小艾。我本以为听到的会是“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这句话,却不想手机竟然拨通了。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与我略带紧张的心跳配合得天衣无缝。
“喂。”郭艾轻柔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让我的紧张感生迅速升级。
“小艾,我是佳跃。”我尽量压低声音,不想让郭艾察觉到我的醉意。
“我知道是你,佳跃。怎么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呢。”
“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念你。”
“你怎么了佳跃,前一阵子我们不是刚刚见完面么。”
“我知道,但是那种感觉不同。”
“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总之和做你同桌时的感觉不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佳跃,我不想因为段杨的介入而影响我们的关系。”
小艾的话使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醉酒的我说话很直,当时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却并没有继续想下去,所以当小艾说道“我们的关系”的时候,我有些迷茫,我和小艾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真的醉了,先前故意压低语气的我此时竟将实话说了出来:“小艾,我喝了点酒,我在你家楼下呢。”
“啊?你跑到我家来了?”
“是啊。”
电话里传来小艾急促的脚步声:“佳跃,你在哪呢,我看不见你啊。”
“哦,我站的这个地方好像是你父母房间的方向。”
“哦,这样啊”,小艾若有所失地说,“佳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告诉我。”
“我想她。”
电话那边又是片刻的沉默,“佳跃,如果你心情不好,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谢谢,我没什么事。”
“佳跃,你现在马上回家吧。”
“可是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还是回家吧,”小艾坚持道,“太晚了我不放心你。”
“啊……那好吧,我回家,你早些休息。”
“佳跃,到家后给我发个短信吧。”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一定要给我发一个。”
我嘴上不情愿,但心里还是倍感温暖。回到家后,我在楼道里给小艾发了短信,以确保小艾尽早知道我已经安全到家。第二天一早,刺眼的阳光斜照进卧室,冲散了昨夜的凄凉和哀伤,现实的世界重新主宰了生活,人们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等我醒来时,家里空洞无人,我试探性地喊了母亲一声,无人回应。我翻了个身,发现了枕头旁边的手机。我拿起手机,翻看昨天的通话记录。按了几下按键,屏幕上出现“同桌”两个字。
看着手机屏幕,我若有所思。昨晚醉酒后和小艾简短的通话只在头脑中留下浅浅的印象,此刻就算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当时的心境。我从床上爬起来后,将手机上的“同桌”二字改成了“小艾”,随后做了二十个伏地挺身,开始一天乏味的生活。
Chapter 26
“兄弟,你在哪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马上给段杨打电话。
“我在相亲。你和姗姗先去吧,我已经订好了位置,稍后就到。”
“好吧。”
我挂掉电话,驱车去接姗姗,一起庆祝她的生日。来到姗姗的单位,她早已等在门口,黑色的制服让她看起来格外成熟,而且充满诱惑。
“姗姗,今天过生日,高兴吗?”我问道。
“还行吧。”姗姗说道。
我默默地笑了笑,心想姗姗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对自己的生日不屑一顾。然而只有我知道,她是多么的喜欢过生日,因为在我第一次给她过生日的时候,姗姗激动得哭了出来。
段杨那家伙做事就是喜欢夸张,他给我们订的房间在一家星级酒店。我将车子停至酒店的停车场,年轻英俊的男迎宾员训练有素地将车门打开。我和姗姗都有些受宠若惊,异口同声地说了句“谢谢”。
走进金色的大厅,我牵着姗姗的手来到服务台。执行了例行的入住手续后,我拿着房卡和姗姗走进那间预定好的2040房间。那是一间摆放着一张双人大床的套房,除了卧室、浴室之外,还有一间小型会客室。姗姗和我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会客室里靠近窗户的一张四方桌子上。通体透明的玻璃桌上,摆放着两只笔直的白色蜡烛,镀银的烛台让蜡烛看上去倍显高贵。桌子正中央的圆纸盒里,安静地躺着一块小巧而精致的巧克力乳酪蛋糕,静候着主人的到来。蛋糕两侧陪衬的是两套精美的餐具。
姗姗伫足欣赏了一会儿,面露惊喜的微笑。
“段杨想得还真是周到。”我环视了四周说道。
姗姗没有说话,而是凑到桌子前,探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蛋糕:“这蛋糕好像小了点。”
姗姗无心的一句话,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那张桌子上,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姗姗此时也没有注意到,我在一旁沉默不语,打心里感激着兄弟的用心良苦。
就在我们还没有稳定下来的时候,客房的门铃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礼貌的“客房服务”。
我打开门,一个女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站在门口。
“你好。”我望着女服务员,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您好,这是段先生为你们预定的生日晚宴。他叮嘱说等你们一到就给你们送上来。”
“谢谢你。”
我让出过道的位置,服务员带着职业的笑容将车推至餐桌旁,为我们上菜,动作娴熟而平稳。
“奶汁牛排、水果沙拉、英式奶茶、冰水、嘉莫斯红葡萄酒……”
服务员边上边报,随后将葡萄酒开了瓶,每个杯子倒上半杯。点上蜡烛。最后,她将一束暗红色的玫瑰花放到姗姗那边,说道:“马小姐,这是我们酒店赠送给您的,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姗姗说。
紧接着服务员转过身来对我说:“先生,需要我继续为你们服务吗?”
“啊,不必了,有事我会打电话的。”
“那么请两位慢慢享用。”
说完,服务员彬彬有礼地推着餐车走出房间。服务员走后,姗姗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冲我笑了笑,仿佛在向我传达着某种信息。
“开始点生日蜡烛吧。”我兴奋地说。
“等一下吧,杨哥还没到呢。”
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姗姗,段杨今晚不会来了。”
姗姗愣住了,一脸茫然。
“难道你没看到桌子上只摆了两副餐具吗,这是段杨有意安排的。今晚只属于你和我。”
姗姗如梦方醒:“原来是这样,我说杨哥为什么只订了这么小的一块儿蛋糕呢。”
“段杨为了你的这次生日,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我故意说道,想看一看姗姗的反应。
“是为了你吧。”姗姗眉头一抬,顽皮地说。
“怎么是为了我,今天又不是我过生日。”
“杨哥做的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这个兄弟吗?”
我无言以对……
客房的灯光昏黄暗淡,我和姗姗的拥吻激烈而奔放。我们在宽大松软的床上排山倒海般翻滚、相互抚摸着彼此的身体,畅快淋漓地呻吟、*……
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密不透光的黑暗,姗姗在我身边正睡得香甜。仔细聆听,还能听到她柔弱的呼吸声。经过昨夜的一番折腾,她累坏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层窗帘,阳光顿时洒进房间,洒向熟睡中的姗姗。姗姗纹丝不动,丝毫不受光线的侵扰,宛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
我正端详着姗姗的美貌,沉醉其中,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喂。”
“喂,兄弟,是我。”
“段杨,谢谢你。”
“你怎么跟我还客气上了。怎么样,还满意吧?”
“非常满意。”我看着苏醒过来的姗姗,有的不仅是感激,还有深深的感动。
“一会儿你们收拾收拾,晚上我请。这次我可要参一脚了。”段杨笑着说。
“没问题,今晚你不参加都不行。不过答应我,今晚让我请客。”
“好吧,那我就让你如愿吧。”
挂掉电话,我对着窗子愣了一会儿,等回过头来,姗姗的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站在了我的身后。姗姗双手抱住我的腰,整个人靠在我的身上,似睡未睡。
“老公,今晚要请杨哥吃饭吗?”
“对,算是回报吧,而且没有段杨,总感觉少了很多乐趣。”
“那你想好今晚吃什么了么。”
“还没想好,但是你可别指望能吃什么太高档的东西。”
“小气。”姗姗顽皮地说道,“不过你们是好兄弟,吃什么杨哥都会很开心吧。”
姗姗简直对我和段杨的关系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一点倒和小艾一样。就像当年小艾坐在我和段杨的身边,看着我们大口地吃着最便宜的拉面,以及傍晚的时候,我们三人在喧闹的街市津津有味地吃路边摊……
自从那次我在醉酒后给小艾打了那通电话,小艾便认定我并没有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她会偶尔打电话询问我的状况,并且适当地劝我忘记那个女孩。因为当时小艾已经是段杨的女朋友了,因此不能经常在段杨面前打电话给我,那些电话大多数来自晚上。小艾对我细心的关怀如同香烟,能让我不稳定的情绪暂时得以平静,使我能舒服地睡上一个好觉。然而,当好几天没有接到小艾的电话的时候,我便会再次陷入到思念的痛楚中。有时就连和朋友出去欢度假日,都并非我所愿意。我只是把自己当作一部供人娱乐的机器,任人摆布罢了。
一天中午,艳阳高照,酷热难耐。在这种天气和这个时间,任何人都不喜欢到室外活动,唯独陆宇除外。陆宇兑现了他对张雅的承诺,将我介绍给张雅认识。饭店依旧是学校附近的那家烧烤店。与段杨不同,陆宇在选择饭店方面实在是建树不多。
见面的那天上午,我依然赋闲在家,因此接到陆宇的电话后,便提前赶到了饭店。等待之余,我顺便回了一趟光旭高中。非毕业年级的学生正在午休,操场上人声鼎沸,篮球场依然围着一群充满朝气的少男少女。从学校出来以后,我颇为这个决定而感到后悔,那熟悉的一幕幕再次让我想起了我与周佳慧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
重新回到饭店,陆宇和他的女朋友仍然没到。此刻我已无心再等下去,只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正当思绪处在矛盾中的时候,迎面大门外,陆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在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时尚的少女,乍眼一瞧,便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女孩子。
“佳跃,来了多长时间了?”陆宇还没走到我身边,便大声问道。那气质,真可谓器宇轩昂。
我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等陆宇和张雅走近后,说道:“你们来啦。”
“佳跃,这是我女朋友小雅。”
张雅正襟危坐,点了点头说道:“佳跃你好,陆宇平时经常跟我提到你,谢谢你这一年来帮他提高成绩。”
“哪里,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客气的寒暄之后,我将目光集中在这一年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张雅身上。张雅这个女孩儿落落大方,气质高贵,走在街上,甚至能让许多男生内心蠢蠢欲动。
张雅叫来了服务员,开始点菜。接过菜单的是陆宇,他不假思索地点了四道菜。当陆宇还想继续点下去的时候,张雅连忙插话道:“陆宇,你让佳跃点几个,别一个人都点了。”
陆宇道:“佳跃又不是外人,用不着来那一套。”
张雅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今天是我请佳跃吃饭,还轮不到你做主。”
一刹那,我被张雅那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所震慑。张雅的语气平稳中透着一股力道,让人听了不得不服从。段杨曾说周佳慧是我应付不了的女孩子,那是因为他并不了解周佳慧。我想张雅这种女生才是我真正应付不来的。
“佳跃,你再点两个菜吧。”陆宇很无奈地把菜单递给我。
“佳跃,别客气,你点几个吧。”张雅随声附和道。
我自顾自地笑了笑,随意地看了看菜单。两页的菜单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让我记忆深刻的菜肴。我将菜单递给张雅,说道:“既然今天你做主,还是你点吧。”
“那好吧。”张雅没有推辞,接过菜单仔细端详起来。那样子看上去像是在静心读一部名人著作。张雅皱着眉头看了半天,道:“服务员,再来一盘葱爆羊肉吧。“
“再来四瓶雪花啤酒,一瓶可乐。“陆宇补充道。
“我不喝可乐,还是来一罐杏仁露吧。”张雅道。
服务员重新报了一遍我们点的菜,表情轻松地离开了。张雅左右看看,又看看我,说:“佳跃,先点这些吧,一会儿不够的话再点。”
“够了,足够了。”我连忙说道。
其实张雅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做作,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做会让陆宇很没面子。
“佳跃,你报志愿了么。”张雅问道。
“报了,我报了沈州师大。”
“沈州师大,就是在开发区的那所新成立的大学吗?”
“对,好像是在开发区。”
“那所学校怎么样,佳跃?”陆宇终于按捺不住寂寞,开口问道。
“还可以吧,像我这样的成绩,也不能报太好的大学,报了也是白报。”
“那你报这个大学有几成把握?”陆宇丝毫不放过说话的机会,继续问道。
“现在我也说不好,不过新成立的大学往往招不满,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分数不够,到时候也有补录的可能。”
“是这样啊。”陆宇寻思着答道。
张雅笑着说:“你想什么呢,难道你也想报沈州师大?”
“我还没想好。”陆宇说。
“你还是算了吧,就算沈州师大是新成立的大学,但你的分数肯定不够。”张雅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够?”
“我还不了解你的实力吗。”
陆宇不爽地苦笑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极其郁闷,在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张雅的话处处都针对陆宇,使陆宇十分尴尬。原本在饭桌上口无遮拦的陆宇那天变得少言寡语,连两瓶啤酒都没有全部喝光。而且在饭局的后半段,我已经有点心不在焉。我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拿张雅和周佳慧做起了比较,小慧与张雅相比,性格上不知要可爱多少倍。
结账的时候,陆宇强行付了帐。
张雅似乎不想就这样结束,走出饭店后问陆宇:“陆宇,我们去唱歌好吗?”
“行啊,只要佳跃愿意去就行。”
“陆宇,今天就算了吧,今天晚上我弟弟来我家吃饭,我也得早点回家。”
“那好吧,反正我们俩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那你们一会儿要干什么去啊?”我问道。
“小雅可能还要逛一会儿街。”陆宇说道。
告别了陆宇和张雅,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刚才撒了一个小谎,其实我并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在广州念书而且多年不见的妹妹罢了。
迎着通红的晚霞,出租车沿着青年大街,直奔国际会展中心,去寻找那逝去的回忆。
Chapter 27
“佳跃,最近心情怎么样?”一天晚上九点左右,郭艾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还好啊,怎么了?”我故意逞强说道。
“没什么,就是怕你心情不好,给你打个电话。”小艾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既然你心情没有不好,那就没什么事了。”
“小艾,谢谢你经常打电话给我,和你聊聊天,我的心情好多了。”我说。
小艾不愧是我认为最聪明的女孩儿,她只凭这句话就猜出了我当时的状态。而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猜得完全正确。
“佳跃,你果然还是在想她。”郭艾说道。
“我该怎么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自问还是在寻求小艾的帮助。
“不知道,我想只能让时间来帮助你。”小艾说。
小艾的话充满了冰冷的意味,但是她又说对了。
“时间真的能抚平一切伤痛吗?”
“我想是的。”
“那么需要多长时间呢?”
“这就不好说了,有些人可能几个星期就会忘记,有些人可能需要几年,甚至一辈子。”
“如果我属于后者,我该怎么办?”
“我会努力,努力帮你变成前者,因为我想看到以前那个充满阳光充满朝气的佟佳跃。”
“也许我再也不会变回以前的那个佟佳跃了,我感觉实验中学那两年的生活离我好远好远,好像那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活。”
“不会很远,只要你不那么想就行,我始终都在你身边,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美好回忆啊。”
“可是回忆有时候很痛苦。”
“正因为回忆既有快乐也有痛苦,所以它才凄美,不是么。”
“你说的这话我不懂。”
“没关系,既然不懂,就不要去想了。”小艾语气平和,“不如你我还有段杨,我们去旅游吧。”
“去旅游?”我的心暂时被郭艾的建议牵动,“去哪里啊。”
“去四川怎么样,我姐姐在那里的一家旅行社当导游。”小艾说。
“听起来倒是不错。”
“一起去好么。”小艾期待着我的回答。
但是,我想了想,却回绝了她的邀请,也许我是害怕见到小艾和段杨卿卿我我的甜蜜画面。
“我看我还是不要去了,麻烦你姐姐多不好。”
“不会麻烦的,反正她是导游嘛。”小艾说。
“算了,你和段杨两个人去多开心啊,干嘛让我去当电灯泡呢。”
“佳跃,”小艾语气严肃而认真,“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你的快乐对我来说也同样重要。”
我虽然不愿去当电灯泡,可也不想让小艾失望,只好暂时答应了她。
“就是嘛,”小艾的语气又变得开心起来,“换个环境,好好玩几天,或许能让你快一点忘记以前的事。”
“是啊,出去玩玩也不错。”我说。
“那就这样定了,到时候电话联系。”
“好的。”
“今晚早点休息,一定不要再失眠。”
“你也好好休息。”
……
尽管我们当时作了约定,可遗憾的是,最后我还是没有参加去四川的旅行。我主动退出了。这其中有一段只有我和郭艾两个人知道的插曲,我不知道小艾是否对段杨说起过这件事,总之我没有对段杨提起过,打算一直隐瞒下去,让它烂在心里。
事情发生在旅行前的某天晚上。八月的沈阳空气闷热,我正在家里随便翻看一本小说。那几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的父母去广州探亲,看望爸爸唯一的弟弟,目的是想让他们一家回沈阳来,帮助爸爸做生意。临走之前,父母知道我即将要出远门,给我留了一笔可观的旅费。因此,当时我的手头还算是相当阔绰的。
孑然一身的生活固然自由,可最麻烦的是晚饭要自己解决,为此我已经连续三天吃喝在外。连续三天的拉面,让我的身体非常虚弱,所以那一夜我打算改善伙食。
我来到肯德基买了双份的套餐,顺便给第二天早上留出了备份。我一路上打车去,打车回,*至极。
到家以后,正准备狼吞虎咽一番,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颇不情愿地拿起电话,礼貌地说了声“喂”,对方竟然没听出我的声音。
“喂,你好,请找一下佟佳跃。”
“是小艾吧?”我问道。
“是佳跃啊,”郭艾恍然大悟,“我都没听出来,你的声音怎么这么温柔啊,我还以为是你妈妈呢。”
“你太夸张了吧。”我苦笑道。
“你的手机怎么停机了,赶快缴费啊,过几天就要去四川了。”小艾催促道。
“停机了?我都不知道。最近整天在家,段杨也没找我,手机都快当手表用了。”
“佳跃,你吃饭了吗?”小艾问道。
“还没吃呢。”我说。
“那正好,你出来陪我吃饭吧。”小艾说,“我爸妈去县城的姥姥家了,得半夜到家,晚饭我还没吃呢。自己去饭店吃饭太无聊了,孤零零的。”
“原来你也怕寂寞啊。”我笑着逗她,“怎么没找段杨陪你吃饭啊?”
“今天我自己去书店了,最近几天都和他在一起,也该歇一歇了。”郭艾说,“怎么样,出来吧,我可是给你带礼物了。”
“哦,什么书啊?”我毫不犹豫地问道。
“唉?你怎么知道是书?”小艾惊讶不已。
“这就是默契,呵呵。”我笑着说。
“是么,那么你再猜一猜,我现在在哪?”
“你在实验中学附近。”我胡乱猜到。
“哈哈,这回可猜错了,我就在你家楼下呢。”小艾欢快地说道。
“什么,你已经在我家楼下了?”
“对呀,快下来吧。”
“那好吧。”
我挂掉电话,迅速穿上外套,跑下楼去,让美女等待可不是我的作风。一出楼洞,就看见小艾,她双手揣在兜里,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她早已料到我见到她后会很高兴,她也一定同样高兴。最近一段时间,只要我和小艾有机会见面,段杨总是会在场的。这还是从我离开实验中学到现在唯一的一次与小艾单独见面。
“真拿你没办法,”我对她说,“如果我有事出不来,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我知道你不会出不来,而且据我推测,目前你也没什么心思出去玩。”
我不服气地瞥了她一眼,其实让一个女孩子把你看透并不是一件很爽的事,除非那个女孩子在你心里有着特殊的地位。
“我们去哪里吃饭,今天你兄弟不在,你不必那么拘谨,你可以像以前做我同桌时那样对我。”小艾笑着说。
“你这话说的,好像以前我对你做过什么不敢让段杨知道的事情似的。”我苦笑道。
小艾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让人摸不清头脑,莞尔一笑,道:“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打算跟郭艾开个小玩笑。我伸出手说:“小艾,把你的递给我。”
“干什么呀?”小艾问道。
“你不是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现在我要拉着你的手。”
“讨厌。”小艾没有将手给我,而是将拳头给了我。她在我后背上重重地来了一击。我“哎呦”地叫了一声,声音充满了搞笑的意味,逗得小艾乐不可支。
我们肩并肩朝车站走去。
“对了,你不是说给我买了一本书么,拿来啊。”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你呀,给你买的东西你可从来不忘。”
郭艾说着从挎包里取出书,那也是我读到的第一本村上的书,名字叫做《且听风吟》。
“为什么要送我这本书?”我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今天我去逛街,顺便去了书店。上学的时候你不是喜欢读小说么,我看这本书的名字很好听,就买给你了。”
我拿着书,用手在崭新的封皮上摸了摸,感受着小艾留在上面的温存。这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然而对我来说,就如同珍宝一般。
这时候,饥饿的感觉突然来了,让我想起了刚刚买来的肯德基。我随口说道:“其实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刚从外面回来,我买了肯德基,准备在家里独自享用呢。”
“你可真会享受。”小艾说道。
“小艾,要不然你去我家好了,正好我买了两个人的份。”
小艾愣住了,我想一定是没有心理准备就突然被一个男生邀请去自己家里的原因。这种事,换上谁都要三思而行。她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不太好吧,天都这么晚了,让你爸妈看到了会以为我是个不三不四的女孩。”
“没关系,我爸妈出远门了,这几天我都是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我继续怂恿道。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仿佛有一股意识在左右我的思想,让我无法欺骗自己。那一刻,在我内心深处,十分渴望郭艾能够陪我呆在家里,一起开心地吃饭,轻松地聊天。吃完饭后,我可以带她参观我的房间,向她介绍我房间里摆放的各式各样的变形金刚。我也可以推荐一些我喜欢的书给她看。在当时的环境下,我是多么渴望能被小艾了解。
“是这样啊,”郭艾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那就去吧。”
于是我们兴高采烈地按原路折了回去,彼此都有些激动、紧张。走在路上,我发现郭艾在那里偷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喜欢思考的女孩子可能就是如此,有点神经质。郭艾发现我在偷偷看她,就害羞地板起脸孔,“看什么啊?”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天好幸运,省了一顿饭钱。”
“你也就是这么点儿出息。”
于是小艾又追着打我,一路上欢声笑语,仿佛世界只有我们两人。
来到我家,郭艾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好像客厅的地砖是薄薄的冰面,稍有不慎就会落去其中。
“佳跃,这是我第一次来男同学家。”郭艾说道。
“那又怎么样,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说。
“你爸妈要是知道你把女生带到家里,会生气吗?”郭艾问道。
“那倒不至于,毕竟我是男生。我就是怕他们误会,而我这个人又懒得向别人解释。”
郭艾淡然一笑,似乎早已知道我会这样说。
回想起来,我和小艾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吃饭了。虽然做了两年的同桌,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不能毫无忌惮地一起吃午饭。后来得知段杨喜欢小艾,我就更找不到邀请小艾吃饭的理由了。
“鸡块稍微有些凉了。”我拿起一块放到嘴里。
“没关系,我不挑剔。”小艾说着坐了下来,“真不好意思,让你请客了。”
“你看你又来了,最近不是经常吃你和段杨的么。”
“其实那都是段杨请客,我还没请过呢。”郭艾说。
“他钱多,让他拿吧,没事。”
“不是我不想请,”郭艾还是想解释,“段杨那人你也知道,跟他出去吃饭他是绝不会让别人掏钱的。”
小艾的这句话差一点把我噎死。我亲爱的傻同桌,她是不会知道,段杨当时只有在和美女一起吃饭的时候才会主动掏钱。以前我和他在一起消费的时候,他可没少剥削我。
餐厅的气氛很温馨而恬静,只有我们两人愉快的谈话声。我一边吃一边悄悄注意着郭艾吃东西时的样子,欣赏着她优雅的吃相。小艾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鸡块,轻轻蘸了甜面酱,匀速地送到嘴里,咬下一少半。当她张开嘴巴的时候,面部的其他肌肉组织几乎没有动。她咀嚼食物的时候不露出牙齿,专注的神情甚至没有发现我一直在观察她。
“佳跃,你干嘛买这么多呀,”小艾突然停下来,抬头问我,“你吃得了吗?”
“我这是把明天早上的份都带出来了。”我说。
“你可真会图省事。”
“这就是我的生活,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小艾嫣然一笑,什么也没说。我和小艾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是废话,对我们来说也是有意义的,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意义。那天晚上,我暂时忘记了烦恼和忧伤,忘记了一切的痛楚和孤独。
吃完了饭,小艾提议参观一下我的房间,我自然求之不得。她带着好奇的心情走进我的卧室,视线定格在我那张多年未好好整理过,表面凌乱不堪的书桌上面。
“你这张桌子还真有特色。”小艾站在那里说道,“有点艺术家的味道。”
“你以后适合给领导当秘书,”我说,“这么会拍马屁。”
郭艾善意地瞪了我一眼,随后又定睛瞧了瞧,发现了摆在桌子一角的那个精致的玻璃工艺品。那是小艾在高一我的生日那天送给我的。工艺品很有特点,是很多各式各样的钟表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的一个抽象物,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呀!”小艾惊喜道,“这不是我送给你的么,没想到你还留着呢。”
“瞧你说的,难道我还会扔了它不成。”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你会把它胡乱地放到某个角落,就像那些长久不用的东西那样。”郭艾说着用手擦了擦工艺品上面的浮灰。
“晚上我看书的时候,这东西一直陪着我呢。”我说。
郭艾看看我,眼睛瞪得硕大。她又盯着玻璃工艺品,时不时在手中转动着,仿佛里面暗藏玄机。而我则靠在书桌旁,像郭艾注视工艺品那样注视着她。
“小艾,要不要在床上坐一会儿?”
蠢货,我真无法想象自己怎么会提出如此愚蠢的建议,在空寂无人的家里让一个女孩儿坐在你的床上。换上一般人恐怕要吓跑了,不过小艾只是从容一笑,坐在了床上,随口说道:“你的床好硬。”
“我妈说,年轻人不能睡太软的床,对骨骼不好。”
“是么,我试试。”
小艾侧身躺了下去,蜷曲的头发盖住了她少半张脸,十分可爱,就像洋娃娃。不一会儿,她又坐了起来,“不行,我还是习惯软一点的床。”
“娇生惯养的公主。”我随口说道。
小艾气得善意地瞪了我一眼,这时候她发现了摆在床头柜上那只奶牛电话,于是拿起电话,装作要打我的样子。这个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别。”我急忙说道。
“看你吓的,我能真扔么。”小艾拿着电话,“你也用这么可爱的电话呀。”
“这电话是周佳慧送的。”我看着小艾说。
小艾在那一刻愣住了,但很快视线又停留在那只电话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原来如此,挺好看的。”
我的意识有些混沌,心跳开始加速,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激流在翻腾,向上奔涌,我想当时我是把小艾当成了周佳慧了。那股激流就要冲破我的身体,扑向眼前这个坐在床边的毫无防备的女孩儿,将她淹没。
我想,如果当时我那样做了,我的人生将彻底毁灭。
“小艾,我们出去散散步怎么样?”我觉得不能在家里待下去了。
小艾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散步,好啊。”
我们迅速穿上鞋子,离开了家。我们走到外面,我看了看表,不过六点半左右,算起来,我们并没有在家停留太长时间。我和小艾边说边笑走到车站,我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见,问道:“小艾,你是想回家呢,还是想去哪玩儿?”
小艾想了想,说:“天还没黑呢,去别的地方溜达溜达吧。”
“行,你想去哪,吃点冰激凌怎么样?”
“别吃了,刚才吃得很饱了。”小艾道。
“那我们去哪里呢?”我问。
郭艾冥思苦想了片刻,突然,就像一休哥想出了好主意那样高兴地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我心领神会,道:“你说的该不会是……”
“就是北陵。”
于是我和小艾踏上了通向北陵的公共汽车。我和郭艾坐在公交车后面的双人座位上,仿佛坐上了一架时间机器,回到了一年前。我们好像仍在继续着那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一刻,我们仿佛又成了同桌。
人生真是充满奇迹,没想到时隔一年时间,我和小艾竟然又一次来到这里。
北陵的夜晚依旧幽静而美丽,如果走到深处,还会听到不知从哪传来的昆虫的鸣叫。冬天的雪景更是美丽,只不过大多数人都很少到北陵深处那人迹罕至的密林中去,自然也无缘得见白雪覆盖参天大树的瑰丽美景。
八月气候宜人的夜晚漫步在北陵公园对于郭艾来说是一种以前从未尝试过的体验,充满了快乐。这从她兴致盎然的眼睛里就能看出。
“好凉快啊。”小艾用手轻轻撩了一下额头上整齐划一的流海,感受着暖风拂面的惬意。
“怎么样,晚上的北陵别有一番乐趣吧?”
郭艾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告诉了我。
“真的好久没来了。”小艾自言自语道。
我们边说边走,欣赏着公园里数不清的苍劲的古松。一旦天黑下来,这些松树也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你和段杨没有单独来过这里么?”我问道。
“自从上次你找我来过一次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再来过。段杨和你不一样,他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小艾说道。
“北陵公园……”我停顿了一会儿,“高三那年倒是来过几次。”
“和谁呀?”
郭艾突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对不起,佳跃……”
“傻丫头,道什么歉嘛,你陪我来这里,我非常开心,真的,非常非常地开心……”
“佳跃,”小艾充满温情地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其实你根本没从那件事中解脱出来吧,虽然她出国了,你们也分手了,但你还仍然喜欢她,对吗?”
“你能看得出来?”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当然能看得出来。以前我在你身上根本看不到任何烦恼,但是现在,好像任何东西都能勾起你对她的思念。”
我笑了笑,说道:“我想任何人都是有烦恼的吧,只是有些人习惯将烦恼带给别人,有些人则宁愿将烦恼埋在心里,独自承受。”
“可是,这样会很痛苦,”小艾说道,“有烦恼就应该向好朋友倾诉才对啊,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不但解决不了,还把烦恼带给你。”
“你千万别这么想,”郭艾突然站住脚,郑重其事地看着我,“有些事情虽然我也解决不了,可是你说出来痛苦就会减轻。作为你的朋友,应该和你一起承受痛苦。只能分享快乐的朋友不是真正的朋友,除非你觉得我在你心里不够重要。”
“恰恰相反。”我说,“正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我的烦恼。你知道么,上次约你来北陵,看见你活泼的样子,我有多高兴,至今都记忆犹新。其实只要看到你开心,就已经能帮我减轻痛苦了。”
也许我们当时都觉得彼此的话语有些超友谊了,于是都沉默了起来。我们好像一不小心踏入了禁区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过界。当时小艾的脸庞离我近在咫尺,我只需轻轻抬起胳膊就能牵起她纤细的双手。
然而,我停住了。
我强迫自己打消对郭艾的种种向往,因为那是绝对不行的。我不可以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则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伴随我的将不仅仅是失恋的痛苦,还有出卖兄弟的罪孽。
“再往里面走一走?”我问。
“行,别走得太远就行。”小艾回答。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光尽量不停留在对方身上。
“佳跃,”小艾突然问道,“为什么有时候你最最喜欢的人反而不能和你长相厮守,而许多在一起生活的人却不是你最喜欢的?”
“不知道。”我说,“我也不能理解。我觉得如果两个人相爱,就应该在一起。”
话刚说出,自己就觉得别扭。难道我和周佳慧分手是因为彼此不爱对方了?显然不是这样。
“也许是生活所迫吧。”我改口道。
“佳跃,开心起来吧。”郭艾突然转向我,露出阳光般的灿烂微笑,那微笑仿佛点亮了整个黑夜,“把不快乐统统忘掉,想想那些曾经给我们带来快乐的事情。”
“小艾,你今天的情绪波动好大,到底怎么了?”我问道。
“是呀,我今天这是怎么了。”郭艾自顾自地说道,不知所措的样子非常讨人喜欢。
“你不会是和段杨吵架了吧,要是那样的话,我可以帮你批评批评他。”
“我们没有吵架。”小艾若有所思,“我只是在一些事情上还有些糊涂。”
“什么事情让你糊涂?”
“有时候我总是不确定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他。”小艾微微皱着眉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确定喜欢他?”我诧异地望着她,“当初你给我写信的时候,确实说了你对他并没有感觉。但你们都交往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他吗?”
“是呀,我也很迷茫。”小艾说。
“那你当初干嘛同意他呢。”我不解地看着她。
“当我给你写信的时候,还想得很清楚,只拿他当好朋友对待。其实我也很为难呀,毕竟是同桌,我不能总是故意躲避他。说来也怪,自从我和段杨成了同桌以后,他就变得特别主动。”
我并不感到诧异。段杨一旦下定决心追一个女孩子,速度是相当惊人的,成功率也异常高。他追郭艾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慢得不可思议了。
“你说他主动,那他对你怎么样?”我问道。
“他挺体贴的,中午都会陪我吃饭,晚上还会送我回家,高三的时候,我们一起骑自行车回家。”
“怎么,不让家里人来接你了吗?”我问。
“是段杨提议的,我爸妈倒也没反对,可能他们觉得学生还是不要太依赖轿车比较好吧。学生嘛,还是自己骑车比较有趣。”
我们继续走着,我在心里暗自思忖。我想对任何热恋中的情侣来说,段杨所做出的一切,都是一个男孩子所必须做的,也是最基本的行为。然而郭艾是性格单纯的女孩儿,段杨所做的这些,在她眼里却被视为一种异乎寻常的体贴和关怀。
“就因为这些你就同意他了?”我将信将疑地问道。
“是呀。”小艾回味着那些事的时候,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芒。
“那么段杨是如何向你表白的?”我继续问道。
“那天晚上我爸爸因为有事没来接我,我在车站等公共汽车,被段杨看见了,于是他就陪我一起等车。段杨家不是与我家的方向相反么,可是那天他却非要先送我回家。当时车上人很多,我们靠得很近。我们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我觉得他很奇怪,好像心里在想什么事情,没想到段杨送我到我家楼下的时候,突然说他喜欢我。那一次,我没有拒绝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给你写第二封信之后不久。”
“你怎么不再写一封信告诉我这件事呢?”我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道。
“我才刚在信里肯定地说自己不会喜欢他,结果没过多久就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你嘛。”郭艾委屈道。
“你应该告诉我。”我略带责备地叹了口气。
郭艾沉默不语。
“算了,就算你告诉我,我又能说什么,还不是祝福你俩。”
“就是嘛。”郭艾说道,“话说回来,以前我确实对段杨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和你关系好。都是因为上次你把他叫来了,我才有机会和他接触。”
“小艾,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段杨。”我斩钉截铁地问道。
小艾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应该还是喜欢吧,相处久了才发现他这个人也挺不错的。”
我大笑起来:“连自己是不是喜欢自己的男朋友都不知道,你可真够呛。”
“所以我才不愿告诉你嘛,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小艾嘟哝道。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我解释道。
“就是嘲笑。”小艾哭笑不得。
“小艾,我有一个问题。假如你和段杨没有认识,我也没被学校开除,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成为情侣呢?”
原本我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郭艾却认真起来。那一瞬间,她的情绪仿佛低落下去,我猜不出其中的含义,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
“也许吧,也许能成为情侣也说不定。”郭艾突然笑了,“我真的觉得佳跃是个非常体贴的同桌,从没有跟我计较过什么。”
听到小艾的话,我木然了。我对你好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在心里默默念着,没有说出口。面对着小艾,我只能将这些话憋在心里。我在心里嘲笑自己可笑的人生。郭艾和周佳慧是我无法忘记的两个女孩,她们是我人生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周佳慧可爱、奔放,性格乖张又很有主见。跟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的原始野性能够得到彻底释放,为了她我可以赴汤蹈火;小艾性格内向,感情上总是很被动,但是她笑语嫣然的样子总是能让我的内心变得平静,甚至连周围的环境都能因为她的存在而不再显得浮华。我喜欢跟她们在一起,连为她们付出都是一种幸福。只是,这种幸福得不到回报,因为我无缘和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长相厮守。周佳慧为了自己的前途离开了我,而小艾呢,无论我投入多少感情,得到的始终都是无法超越朋友这道友谊防线的感情回报。
我身心疲惫,不想再受制于这些永远业得不到答案的感情问题上了。我想让它结束,就从那一晚开始。我想这就是我没有去参加旅游的原因。
“哈哈。”我突然放肆地拍了拍郭艾的后背,“小艾,就凭你刚才的话,我请你吃冰激凌吧。”
“好呀。”
“时候也不早了,吃完了我就送你回家。”
我们朝冰激凌店走去,彼此靠得很近,近到快要贴在一起。不过那都无所谓了,因为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路,不会再偏离轨道。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Chapter 28
“喂,老公,你现在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姗姗娇滴滴的声音。
“我快到家了,刚才顺便去超市买了点吃的。”我边开车边说。
“我今天得晚点儿回家,公司又加班了,他们又接到一个任务,现在必须赶进度。”姗姗委屈地说。
“他们赶工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又不是做技术的。”我不解地问。
“我是秘书嘛,经理都留下来了,我当然也要留下来。”姗姗说,“没事,反正有加班费。”
“那我去你公司门口等你吧,反正我开车了。”我说。
“不用了,你上了一天班挺累的,再说我这边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完事呢。下班后我马上打车回家。”姗姗说。
“好吧,回家时注意安全。”
“你也是,开车注意点啊。”
“好,我会的,对了,晚上回家吃饭么……”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掉。
姗姗目前在一家动画公司当经理秘书,那是一家新兴的动画公司,主要承接南方或国外一些规模比较大的公司的业务,据说著名的动画《黑血杀手》就是出自他们之手。这份工作是我托一个朋友给她介绍的,本来对方要求最低学历是大专,而姗姗只有初中文凭。我的朋友好说歹说,最后人家终于答应先试用一个月看看,要求是试用的一个月只开基本工资的一半。虽然不公平,但弱势群体只能忍气吞声。
姗姗的学习能力很强,深得领导器重,度过了艰难的试用期之后,她和公司签了合同,工资也翻了一倍多。
刚开始的时候,姗姗觉得有些委屈,毕竟这份工作与她之前的工作相比,工资少得可怜,为此她在穿衣打扮上拮据了许多。虽然姗姗嘴上不说,但从我每次陪她逛街时她走到高档专柜前那种渴望的眼神就能看出,她对那种能够满足她物质需求的生活多少有一点留恋。我曾问过她,跟我一起生活会不会后悔。姗姗说她觉得很幸福。我问她,如果你选择和我同甘共苦,以后就没有那么多钱买那些高档化妆品和那些一千多块钱一双的鞋子了。姗姗对我说,不要把她看得那样低俗,而且听完我问的话之后还有些生气。我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欠妥,怕是伤了她的自尊。于是就故意装糊涂,说那种生活对女人来说不就意味着幸福么。姗姗果然上当了,一本正经地教育起我来:“你怎么能那样想,那怎么能叫做幸福。名牌服装有个一两件就足够了,偶尔出去应酬的时候穿就可以,整天穿金戴银的就叫做幸福吗?幸福不是给别人看的。”
姗姗说得没错,总把幸福挂在嘴边或拿出来炫耀的女人是不会懂得幸福的真谛的,因为那样的女人通常都太有心计,而她们早晚都会迷失在自己处心积虑设计的所谓的幸福中。
姗姗在与我认识后不久,便辞掉了原来的那份经常熬夜的工作,甚至与之前一起工作的几个姐妹也断绝了来往。我劝她不必做得这样绝对,但姗姗却坚持认为这样做是必要的。对此我一直心存感激,我深知姗姗为了能够和我长久地生活在一起而一直在努力改变自己,为了适应我这个性格古怪的家伙。
等待的时间沉闷且无聊。我索性连饭也不做了,直接从包里拿出了两篇新闻稿,那是一个年轻的记者交上来的,文章中添加了太多自己对事件的态度,还使用了大量的主观形容词,俨然成了一篇愤世嫉俗的文章。我对他们的热情和道德意识表示欣赏,但为了能够印成铅字,不得不将他们的稿子大改特改。说实话,这样做我很不悦,就好像是自己闯进了别人家里,在人家的墙上乱涂乱画一样。
我往父母的家里拨了一通电话,简单询问了他们的身体状况。父亲由于年轻时在饮食方面不加节制,如今得了高血糖,每次打电话,我都不忘叮嘱他少吃甜食。
两份新闻稿修改完毕,我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同时等待着姗姗回家。墙上的时钟显示八点一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我急忙起身,来到门口。姗姗拖着疲惫的身子出现在我面前,她看见我后依然勉强地笑了笑。
“老公,我累死了。”姗姗说着走了进来。还没等脱去鞋子,就先把嘴凑了过来,等着我走过去吻她。我当然要服从命令。
“老公,我饿了,我还没吃饭呢。”姗姗说。
“不是说在公司吃吗?”我问道。
“别提了,他们在附近饭店买的那个破卷饼,难吃死了,我估计都是人家饭店卖剩下的。我一口也吃不下去。”姗姗抱怨道。
“他们可真会应付。”我说,“正好我也没吃呢,我们出去吃好了。”
“啊?”姗姗大惊失色,“这么说你什么也没做了?人家累了,实在不想动了,家里还有方便面没有?”
“有是有,可你累了一天了,不能光吃方便面啊。这样吧,我下楼去给你买些好吃的,你等着吧。”
“不用了老公,”姗姗说道,“你也挺累的,还是煮方便面吧。”
“不,”我坚持道,“我一定要让你吃一顿像样点的晚饭。”
我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衣服,拿上车钥匙就出发了。
沈北开发区的大学城附近,饭店五花八门,但我没有时间等他们给我做菜,因为姗姗已经饿坏了。我想来想去,这附近又快又好吃的东西也只有肯德基了。姗姗不喜欢吃汉堡,于是我直接买了一份外带全家餐,即所谓的“桶”。
回去的途中,我尽情体会着开发区的蓬勃发展。如今的沈北大学城早已不是先前那样一片荒草连天的景象了。宽阔平整的马路,拔地而起的住宅,以及那一所所卓尔不群的大学。那些造型千篇一律的校门仿佛在向路过它们面前的人们炫耀:来这里吧,你的生命将从此而变得高贵!
可能也因为沈州师大就坐落在这里的原因,平时我总是喜欢在开发区附近散步。偶尔我也带着姗姗一起出来,徜徉在沈州师大的林荫路上。从那些学生的脸上你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眼神。迷惘、自信、无助、惆怅、怨天尤人、自命不凡的特征在他们的身上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而自命不凡的多数是研究生和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因为与即将毕业的学生们不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真的相信大学能让自己的生命变得高贵。
记得一天下午,我和姗姗来到沈州师大的羽毛球场打球。姗姗那天穿的是一身白色的耐克网球衫,脚上穿一双白色运动袜和带淡粉色条纹的阿迪运动鞋,看起来十分清纯,不亚于任何一个漫步在校园里的女孩儿。那天是周日,怀着闲情逸致的心情在校园里散步的学生比较多,因此姗姗也吸引了若干在旁边篮球场打篮球的男生的目光。
在同姗姗的对垒中,我充分地展现了自己的运动天赋,几个回合下来,我们就已经大汗淋漓了。我让姗姗在球场等我,自己跑去离球场四百米远的校办超市买饮料。就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姗姗遇到了一件事,一件令她极度反感的事。
当我拿着可乐和绿茶回到球场的时候,姗姗看见了我,撅着嘴向我走来。
“老公,咱们走吧。”姗姗说道。
我觉得奇怪,便问:“怎么这么快就走,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害怕了吗?”
姗姗没说理由,只是执意要走,我也就没再坚持。我们拿着球拍,一起去校外取车。
“老公,你猜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姗姗无可奈何地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我反问道。
“就在你去买水的时候,有个男生过来管我要电话号码。”姗姗说。
“有这种事?”我诧异道。
“就是刚才。”姗姗说。
“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我什么事也没干,就在那里站着,有个人就走了过来,就是旁边打球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他说,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我说,你先告诉我你是哪个系的。他说,我是生物系一年级的研究生。”
“哦,还是个高才生。”我笑着说。
“然后他说想和我交个朋友,还向我要电话号码。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直说了吧。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对你挺有好感的,想和你交个朋友。我说你没看到刚才和我一起打球的那个人吗?那个研究生倒是挺会研究人的,他问那是你的男朋友吗?我说是。他又问,你男朋友也是这学校的吗?我说不是。然后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没关系,也许他根本就不适合你,还说他为了我可以等我,等多长时间都行。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姗姗悻悻地说道。
“那你告诉他电话号码没有?”我问道。
“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了。”姗姗说着调皮地一笑。我气得无话可说。她可真会给我找麻烦,我当时心想。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离开啊,不至于吧,我又不介意。”
“其实我是怕他们找你麻烦。”姗姗说,“他们人多势众。”
“不会的,他们是研究生,不是流氓。”
“我都告诉他自己有男朋友了,他还臭不要脸地追我,你说这种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我以前在社会上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就连地痞流氓也不一定能做出这种事来。”
那一次姗姗真的有些火大,我想她之所以这样,其实是因为替我着想的缘故。作为一个女人,被男人追求本来就是无关痛痒的,可是姗姗了解我的感受,如果当时她不表现得火冒三丈,好让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对她的劝慰上,很可能这股怒火就会转移到我的身上。姗姗知道,我对那种夺人之爱的人恨之入骨。
“我希望刚才那个向你要电话的家伙能尽快找到一个单身女性。”我打开车门,坐到车里。
“为什么?”姗姗不解地问,“那种人,让他一辈子打光棍才好。”
“让他赶快找到女朋友,这样他就不会再去伤害别人,不会再去破坏别人的幸福了。”说完我发动了车子。
姗姗仍然觉得不够解恨,不依不饶地说:“对,让他先找个女朋友,再让他的女朋友也被别人抢走,让他尝尝那种滋味。”
我只是淡淡地露出一抹微笑,不再与她继续讨论这件事情。然而我的内心却感慨万千,这个社会充满了诱惑和陷阱,既然不是所有女性都能抵御外界的种种刺激,我们做男人的就更加应该遵守最起码的恋爱道德底线。就连中小学生也懂得“横刀夺爱”绝不是一个褒义词,可为什么象征着高学历和高素质的研究生就能轻而易举地去实践呢?只为了满足自己那自私的欲望吗?只因为可以厚颜无耻地向别人解释说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吗?这对那些被夺去至爱的人来说,实在是残酷至极。用姗姗的话讲,那种人都是要遭报应的。
通过那件事,也使我重新认识了姗姗。姗姗没有高学历,因为她上的大学叫社会,需要用一生来学习,并且没有证书。
Chapter 29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没有留下任何遗憾,玩得也很尽兴。郭艾和段杨考上了大连的同一所大学,所以我在沈阳的生活也变得更加孤寂了。不过,好在还有陆宇,使我平淡的生活也增添了几分快乐。
其实在高考成绩刚出来的时候,父亲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再读一年高三,学校就选在二高,也就是陆宇那个刁蛮女友张雅所在的学校。第二则是上一所极为普通的师范院校——沈州师大。我深思熟虑了五分钟,毅然决定了上大学。起初的想法只是不想再次承受寂寞和孤独。后来,又仔细分析了自己做出的决定,觉得还是正确无疑。理由嘛,当时我十分迫切地想忘掉高中生活给我带来的辛酸和阴霾。
世事难料,尽管我竭尽全力摆脱过去,却还是在入学报到的那天见到了高大威猛的陆宇。这家伙竟然也同我念了同一所大学。一想到自己的境遇已经沦落到和陆宇持平,心中不免泛起一股悲哀。不过,好朋友见面还是喜大于忧的。四年的大学生活能有这家伙陪伴,老天爷还算眷顾我。
“陆宇。”我走过去拍了他的肩膀。
“佳跃。”陆宇见到我,高兴大于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我报了这所大学。倒是他,暑假后期一直没有联系,我也没机会问他到底报了哪里。
“你也来这了?”我问道。
“是啊,刚才我还想找你呢。”陆宇说,“你不是报的文学系么,刚才我去你那边看了一圈,没发现你。”
“我刚到,你报的哪个系?”
“还用说嘛,体育系呗。”
“挺适合你,什么专业?”
“篮球,哈哈。”
我一下子愣住了,十分不理解:“为什么选择篮球专业啊?”
“小雅喜欢篮球,而且篮球专业以后好找工作,现在的学校会教篮球的体育老师不多。”
“没想到你调查的很详细啊,真服了你。”
“我们先去报到吧,等完事之后,咱俩喝一杯,就在这里见面好了。”
“行,不见不散。”
暂时告别了陆宇,我带着兴奋的心情来到文学系报到的地方。人头攒动,好多家长帮他们的孩子拿着行李,在高年级学生会成员的引导下,有条不紊地登记,然后去查看宿舍。
由于沈州大学的校区还不完善,宿舍很紧张,本地学生目前还只能走读。军训是在后天,办理完相关手续,我就回到原来的地方等待陆宇。可是这家伙半天都没有出现,我实在等得无聊,就绕着学校参观起来。转了一圈我才发现,原来沈州师大只有几座主体教学楼已经竣工,几年后建成的体育场此时还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图书馆倒是不错,旁边还有篮球场和网球场,食堂和浴室就在宿舍楼附近,宿舍楼下面是一个小型超市。总的来说,基本上能够满足学生日常的生活和学习需要。
再次回到原地,我看见陆宇在那里和一个女孩子聊天,那个女孩子很眼熟,不出所料正是张雅。
“你们好。”我走近他们,打了招呼。
“佳跃,好久不见了。”张雅也开心地打着招呼。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
“我今天也报到啊,完事之后就过来了。”张雅说。
“小雅考上了奉天大学。”陆宇说。
“奉天大学,那不也在沈北开发区附近么,以后你们见面可方便了。你也走读吗?”
“不,我住校。”张雅回答,“我们学校的学生都要住校。”
“佳跃,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小雅饿了。”陆宇说。
“好啊,这附近有什么好饭店吗?”我问。
“去奉天大学吧,那里面有好多饭店。”小雅兴奋地说。
我们一行人来到奉天大学。拥有悠久历史的奉天大学果然与沈州师大有着天壤之别。我能感觉到张雅脸上微微显露出的得意的神态。我走在二人身边,委实觉得有些不自在。来到新的环境,思想也变化得很快,我在想,这些年来我的生活一成不变,看看身边的人,每个人都有了新的目标,新的打算,新的生活。唯独我,仿佛一个与时代脱节的人,如今更是沦落到被迫跟随别人的脚步。周佳慧为了自己和母亲的未来离开了我,小艾和段杨为了他们的将来去了大连,陆宇也为了实现自己体育老师的梦想而报了篮球专业。可是我究竟为什么要报文学系,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吃饭的时候,我依然心不在焉。或许是心情好,或许是看到自己的男朋友知道上进了,也可能是由于自身的成长,张雅一改往日的刁蛮作风,摇身变成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孩子,给陆宇斟酒夹菜,整个一个贤妻良母。
那天陆宇喝高了,我喝得更高,没有人能体会我的孤独。晚上,我独自在北陵公园里抽烟,一缕一缕的烟气飘扬在漫天繁星的夜空,宛若我灰暗飘渺的人生。那天夜里,我在不停地思考着一个问题,我的大学生活难道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开始了么。带着这个疑问,我于第二天夜里,给我唯一的兄弟打了电话。
“佳跃,你现在需要一个女朋友。”段杨直截了当地为我支招。
“现在才刚开学,还谁都不认识,哪里那么容易。”
“一回生两回熟嘛,那还不简单么。”
“我可没有你那两下子。”
“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说你行,你就行。”段杨肯定地说。
“我觉得暂时还是这样生活下去比较好,闹心的时候,给你打打电话解解闷就可以了。”
“你怎么这么固执,现在我和小艾都在大连,远水解不了近渴你懂不懂。你先试着找个女朋友,实在交往不来到时候再分手不就得了。”
继续就这个问题谈下去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段杨不能帮助我,而他给我出的主意又只会让我陷入到另一个烦恼中。接下来我草草地答应了他,便岔开话题,询问了他那边的一些情况。对于像段杨和我这样的人来说,大一新生的生活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军训以及如何跟新室友相处,带着天真的向往开始浑噩的生活。除此之外,就是我们心向往之的也是自欺欺人的所谓的——自由生活。
我的大学就这样开始了。
缺少寝室生活这一决定性的因素,再加上我本身又不喜欢主动亲近别人,因此一个星期下来,我没有结交到一个朋友。陆宇和我同样是走读生,可大学生活却比我滋润得多。每天上完最后一节课,他都会坐车去两站之外的奉天大学找张雅,风雨无阻。而我呢,除了上课以外,唯一的乐趣就是抽空和陆宇在台球社里消磨时光,以此来丰富自己的大学生活。
我所修的课程倒是很简单,没有高数,这样我就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去学那些未来在生活中不一定能用得上的公式和数字了。新生对课程往往都会适应得很快,因为他们总是带着兴奋的情绪迈入阶梯教室的。然而,听了一段时间的课才发现,有些课程设计的极为不合理。文学史课作家介绍得太多,每个作家都衍生出一大堆作品,作品又几乎都是长篇小说。新来的年轻的文学史老师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硕士研究生,讲课的时候嘴皮子快得仿佛注射了兴奋劲。
开学第一天,她信誓旦旦地发表了一通长达一节课的开场白。年轻女老师看上去信心饱满,也不知道是对她自己还是对下面120多个学生充满信心。后来才知道,她是对自己信心十足。女老师说:“教材只是辅助,大家要按照课堂上我所讲的内容来记笔记。”然而说归说,可是她却从不给学生记笔记的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课程,她只是在不停地说。你可以想象一个人边听着hiphop边在下面拼命记下歌词的可笑情景。
还有更让人无奈的事情。建校初期,学校的图书馆只有一件“美丽的外衣”,馆内陈列着一排排崭新的书架,上面空空如也。学校承诺一年之内要填充两百万套图书,因此当时我们文学系的学生还只能办一张借书卡,乘车去十公里以外的市图书馆借书。好在我是走读生,到市图书馆借完书之后,只需再往回乘四站车就能到家,相对住宿生来说已经很方便了。
生活就这样在规律中日趋麻木。
有时在图书馆借完书,我并不直接回家,而是去咖啡厅要一杯卡布基诺,悠然自得地阅读。有时,我也会去北陵公园的长凳上看书。直到天气渐渐转凉。
其实那个时侯,我是不太适合阅读的,因为阅读的时候我总是在思考,甚至感慨小说中的情节与自己的经历是如此接近,如此一想,寂寞的情绪便袭上心头。寂寞有时候会让人上瘾,就像抽烟的感觉一样。第一次抽烟虽然头晕,冒虚汗,但是那种堕落和沧桑的感觉却深深地植入了人的大脑。往后当深陷困境或绝望的时候,便会不知不觉想起口袋里那盒包装精美的慢性毒药。
这段时间,我不需要求助于其他人的帮助,我在享受寂寞。
十一国庆期间,段杨和郭艾回了趟家。我得知消息后激动万分,约二人出来一起吃饭。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他们见到我简直比我见到他们还要高兴,这让我有些感动。
优雅的韩都烧烤店里,两兄弟在美女的陪伴下谈笑风生。
“段杨,你发现了么,佳跃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小艾很兴奋地说。
“见到我们,佳跃当然高兴。”段杨很自信。
“你呀,还是这么不要脸,佳跃是见到我才这么高兴的。”
段杨看了看我,我们同时笑了。
“佳跃,上大学的感觉怎么样?”小艾问道。
“没什么感觉,沈州师大没有当时宣传的那么好,而且本地户口的学生还不能住校,你们说这和高中有什么区别。”我说。
“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吧,起码你现在没有升学的压力了,这点和高中就不一样。”郭艾说。
“但是,小艾你别忘了。”段杨插话道,“佳跃高中时好像也没什么升学压力。”
说完,一副诡秘的笑容看着我。
“靠,你是说我以前不务正业吗?”我哭笑不得。
“我说错了么。”段杨问道。
“懒得跟你解释。”
“佳跃,上了大学,你一定要自己找点事做。你不知道吗,好多成功的人,他们都是在大学里自学成才的。”小艾说。
“小艾,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大学老师讲的课都是扯淡啊?”我笑着问。
“不是那个意思。”小艾解释道。
“也差不多啦。”段杨插进来,“最重要的是图书馆,那才是一个学校的精华所在地。”
一提到图书馆,我的头又大了:“沈州大学的图书馆,别提了,里面简直就跟卖书架的似的,我借书都要千里迢迢去市图书馆去借。”
郭艾和段杨同时诧异,好像这种事情连听都没听说过。
“那你就自己买嘛,你又不差钱。”段杨说。
“话虽如此,那么多书我买得起么。你这家伙就只会说风凉话。”
我不怀好意地瞥了段杨一眼,他也不生气。身边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唯独我们三人聚在一起时的气氛,我希望永远不变,永远……
那天,我偶然提到了陆宇和张雅,讲了一些他们之间的事。段杨好像对张雅那种人了如指掌似的,他说:“你看着吧,他们长不了,早晚会分手的。”
“你不要在那里胡乱猜测好不好。”郭艾说道。
“我没有胡乱猜测,你就瞧着好了。”段杨不服气道。
我并没有当段杨是胡说八道,只有我了解他,他是那种说出的话看似简单,却经过了严谨思考的人。他说的话并不是没有论据的,只是他通常都只说出结论而已。就像他让我自己去书店买书,后来我真的那样做了,因为书是一种永远都不会过时而且有收藏价值的东西。
晚上,段杨打车将小艾送回了家,之后我们来到那家常去的酒吧。
“佳跃,今天我看你的状态还不错,看来你还是能适应大学生活的。”段杨说。
“怎么,难道以前你觉得我会不适应大学生活吗?”我问。
“我太了解你了,你天生就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类型。”段杨轻蔑地笑了笑说。
“你可不要说得这么肯定,”我不服气道,“我在光旭高中还不是照样混的有滋有味。”
“哈哈,那是你能力有限,不得不接受罢了,你改变不了当时的情况。”
“那你的意思是当时我妥协了?”
“你也没有妥协,你仍然在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着,这也说明了你不想妥协,所以你的成绩才直线下降。”
“我也并没有反抗,我在光旭高中过得还是很开心的,我一直认为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年。”
“也许你反抗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难道你会意识到?”我反问道。
“这就叫旁观者清嘛。”段杨说,“你如果不是在反抗,一年的时间就不会荒废了。”
“我觉得那一年的时间我并没有荒废。兄弟,你并不知道那一年来我都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我说得不对,”段杨想了想说,“或许你并没有想到要反抗,而只是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路在走罢了。”
“谁不是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路来走呢?”
“谁不是?”段杨惊讶道,“不是的太多了,以后你就会明白的。只有等你亲身体会到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有时我们在社会上所扮演的角色是多么微小,有时就必须做一些与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观相冲突的事情,甚至吃了亏也要忍气吞声。”
“举个例子听听。”我说。
“比如说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被领导无情地伤了自尊,一个洁身自好的女员工被品性低劣的上司占了便宜。他们可能都不会反抗。”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为了工作呗,”段杨轻松地说,“为了饭碗,为了生活,为了将来的好日子。”
“都这样了哪还能谈得上好日子!”我怏怏地说道。
“当然有好日子,比如说那男的,也许领导过两年就能提拔他;那女的,可能因为忍气吞声而得到上司的青睐,或者把她当成二奶,运气好的话,也许上司还没结婚也说不定。但是不管哪种结果,他们都能得到实际的好处不是吗?”
“真可笑。”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举的例子,那个男的忍一忍倒还可以,但是那女的付出的代价就有点太大了。她完全可以辞掉工作,再找一份新的。”
“你说的那是能够改变身边环境的人,那种人当然好说。他们或许自己有实力,或许家人有实力,但我刚才所指的不是那种人。我说的是那些没有好背景的真正的弱势群体。”
“似乎有点道理。”我赞同道,“按照你的意思,有背景的那些人就能改变周围的环境吗?”
“你别抬举那类人了,他们只是有逃出环境的能力罢了,当然了,我所说的环境指的是那种社会大环境,不是指家庭环境。”
“是的,家庭环境是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而改变的。”我说。
“没错,但代价就是对社会大环境的妥协和忍让,就像那些为了升迁或事业而行贿的人,像刚才我说的吃了亏还忍气吞声的人,你能做到吗?”段杨质问道,语气十分强硬。
他一下子问及这么多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弄得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想了想,说道:“不知道,也许做不到。”
“按照你目前的性格,确实做不到。”段杨笑着说。
“怎么,你喜欢那样的人?”
“不喜欢,我还是更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做兄弟,和那样的人接触……太累。”
“那你觉得你是那样的人吗?”
“不知道,我希望我不是。”段杨叹了口气,“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是一个能改变周围环境的人。”
“我也不是。”
我们默默地注视这对方,谁都没再说下去。
段杨这次找我谈话,似有某种目的,好像有意将我引向他的话题。和他谈话最大的好处就是每次谈话结束后,我都会思考接下来的路应该怎样走。
段杨和郭艾这次回来,待了足足三天时间。尽管短暂,却带给我全新的感觉。段杨变得更加成熟了。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也偷偷注意下郭艾,她似乎已经接受了段杨,认可并喜欢上了他,从她脸上始终挂着的微笑便能看出,当时她一定觉得自己很幸福。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郭艾想必也在不断地适应段杨,去挖掘段杨的优点吧。两人同在大连读书,彼此都成为对方唯一的依靠,不管谁出了什么事,首先想到的都是对方,爱情就在这种彼此的需要和依赖下孕育而生。
在他们回去的那天,我在沈阳北站目送二人踏上了驶往大连的火车,心情跌宕起伏。段杨的那番话依旧刺激着我,他和郭艾前后紧挨着走上火车的背影也同样刺激着我。走出北站,我顿时感觉失去了目标,迷失在穿梭不息的人流中。
由于暂时还不想回家,可又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落脚,我便抱怨起这座城市来。在这偌大的沈阳城内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些为单身寂寞男人提供的专属场所呢?
在我伫足发呆的时候,一些面目可憎的非法出租车司机上来搭腔,问我到哪里,我说我哪也不去。接着又有三四个司机轮番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厌烦了,索性告诉他们我家的地址。他们一听是本地口音,全都灰溜溜地调头而走。那些黑出租车司机多以外地人为目标,先将他们骗上车,然后拉到一个就近的地方,开始索要高额乘车费。如果乘客拒绝的话,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好几个人将乘客围住。被强迫给了钱的外地乘客多数不会再继续乘坐那辆车了,于是,那些缺德的家伙便将乘客撇在路边,调头扬长而去,开回北站屡试不爽地做着这种生意。
我已经走出站前广场,却又突然往回走,走进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麦当劳。那也是我曾经和周佳慧来过的地方,所以当时我并不是太想去那里吃东西,怕睹物思人。但火车站附近,喜欢敲诈的生意可不仅仅是出租车。假货堆满货架的超市,欺骗顾客的黑心饭店,毫不客气地说,对于一个了解情况的本地人来说,无论他多么挥霍无度,一旦来到火车站,马上就能打消所有的消费念头。本来我的心情就很糟糕,更不想在这上面添堵,所以才决定去麦当劳。这也就是老百姓通常所说的花钱买个“放心”吧。不过,换个角度去想,连“放心”都要用金钱去买,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已经过了火车发车的时间,麦当劳里的客人少了很多。我要了一份套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我看着窗外忙碌的人们的脸,想象郭艾和段杨此时也正坐在火车上,开心地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一边畅所欲言的神聊。如果郭艾觉得有些困倦,一定会温柔地倚在段杨的肩膀上打个小盹。不知不觉我开始猜测起他们在聊天的过程中是否也会偶尔提到我。我看着餐盘里堆放的长短不一的薯条,想起曾经多少次在这种干净整洁的快餐店里,我像逗小孩儿似的将一根薯条拿到周佳慧的嘴边,假装要喂她,等她张口去咬的时候突然把手抽回。于是周佳慧便会撒起娇来,装作要哭的样子,紧接着我再笑着将薯条放进她口中,她咬去一半,我吃掉剩下的一半。
小慧现在不知生活得怎样,已经找到了新的男朋友了吧,我心里这样想着。我又想了想段杨的话,似乎明白了其中的一些含义。也许段杨是希望我能够改变一些。或许是该做出一些改变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下去,也必须要拿出一些行动。否则,即便以后能够再次见到那个令我心碎的女孩儿,她也一定会对我大失所望。
那天我从书店回来,顺便路过实验中学,天气逐渐转凉,古朴的实验中学校园落满了青黄斑驳的树叶。我站在大门外,透过明亮的窗子望着里面安静自习的学生们,感叹时光飞逝。如今他们成了实验中学的主角,已经毕业了的我们却成了历史,逐渐被人遗忘,甚至有一天,连我们自己都会遗忘这段青涩岁月。因为虽然这所学校闻名遐迩,但是和这个社会相比,它终归太小了。在这么狭小的范围里,无论你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就,例如考上清华大学。然而时间一过,马上就会被新成就所取代,他们会企盼下一个高考状元的诞生。
既然段杨和小艾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是和他们一个时代的,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留恋实验中学呢?
Chapter 30
学校图书馆的文学书库终于填充了一批新书,学生们都兴奋不已,然而,小小的文学书库想要满足全校师生的阅读需求还是有些显得力不从心。第一天还汗牛充栋,第二天书就被借去一半。不少学生纷纷怨声载道。
“文学书库嘛,就应该让文学系的学生借阅才对。”
“这就不对了,你们平时不也借别的方面的书看么。”
“老师让我们读作家的作品,可是连作品的影子都看不到,还读个屁啊。”
“不是告诉你到市图书馆去借吗?”
“靠,去市图书馆得倒车,一个来回四块钱,你给我报销啊?浪费钱不说,关键是耽误时间啊。”
“是啊,咱们师范生的生活条件本来就不富裕,你说这破学校,学费贵得要死不说,学校里开个超市东西还死贵,连最起码的去图书馆借书都满足不了,图书馆给学生提供图书,是我们应得的权利啊。”
“权利?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就是,人家给你借书的权利了,只是不给你提供书而已。”
“哈哈……”
一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读一本自己买来的小说。不长时间,迎面走过来一个女生,穿一身浅黄色套头衫,长发,长相并不算俏丽,但颇有气质。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和一本书,书上的大字引起我的注意,那是现代文学史,正是我上课学的教材。我本想偷偷地打量她一番,不想却被她的视线捕捉到。女孩向我微微点头,我有点惊慌失措,但还是保持住了镇定,微笑了点了点头。
我的注意力此刻已不能集中在书本上了,我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脑子里在不停回忆。从那本教材可以推断出,女孩显然也是文学系的。文学系一共有五个班,我是六班的人。其中五六七三个班在一个阶梯教室上课,搜索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女孩儿起身去了卫生间,而我的搜索还是没有结果,索性放弃。我合上书,起来缓解一下久坐带来的疲劳。不大一会儿,那女孩回来了,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我的书上停留了三秒钟,随即又拿起笔写了起来。我靠墙站了一会儿,重新回到座位,还没坐稳,女孩便主动与我开*谈起来。
“你是文学系的吧?”
“啊,是啊。”
“我也是。”女孩说。
“真的?你是几班的。”
“七班。”
“什么,你是七班的,以前上课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你呀。”我问道。
“可能是因为我平时喜欢坐在后面吧。”
“那就怪了,我也坐在后面呀。”
“我都坐最后一排,所以你没有注意到我,但我可早就注意到你了。”女孩笑了笑。
我环顾四周,还好今天上自习的人不多,左右都没人。但为了让谈话始终轻松地进行,我还是提议到走廊上聊聊。
女孩儿说:“我们干脆走吧,反正也快到晚饭时间了,边走边聊。”
于是我们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图书馆。
“为什么不坐前排呢。”我问,“像你这样爱学习的学生应该喜欢往前边坐啊。”
“你怎么能看出我是爱学习的学生呢,其实我还是喜欢坐后面,听课都一样听,不想听课的话,自己看点书也方便。”
“那倒是。”
我们走出图书馆,我突然想起段杨的话,他说我需要一个女朋友,但是当时我并没有对那个女孩抱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李晓菲,你是叫佟佳跃是吧?”
“是啊,你已经知道啦。”我惊讶道。
“我们五六七班的男生我差不多都认识了。当然也知道你的名字。”李晓菲的表情相当得意。
“难道你是在做什么调查不成?”我问。
“别误会啊,我只是记忆力太好了,平时坐在后面,老师点名的时候,我就注意观察来着。而且你就坐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而且你还不住校,当然容易被我记住了。”
“原来是这样,不住校看来还是给人怪怪的感觉。”
我嘴上如是说,但心里还是对李晓菲知道我不住校而感到惊讶。
“没有的事,这样才显得特别嘛。你看那些不住校的,没准儿都住在外面不知道哪个深宅大院里呢。”李晓菲道。
“你的想象力倒是够丰富的,我不住校的原因很简单,本地户口,想住也住不了。至于你可能会想我是哪家老板的贵公子,住在绿荫环绕的别墅里,那你一定是偶像剧看多了。”
李晓菲莞尔一笑,道:“不是就好,我也不喜欢那样的人。”
“对了,你有没有约了人一起吃晚饭啊?没有的话,不如我请你吃饭。”我试着问道。
“好呀,平时晚上我都是一个人吃饭,寝室的那几位几乎都不来图书馆,所以没人陪我吃。”李晓菲答道。
“那好,今天我请你,我们是去吃食堂还是去外面下馆子?”
“第一次吃饭就让你破费,怪不好意思的,还是吃食堂吧。”
“破费?”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又没说请你吃大餐,外面不远的地方有家不错的四季抻面,我请你吃个够。”
李晓菲呵呵笑了几声,道:“好啊,本姑娘可不挑食。”
“痛快,我就欣赏你这种性格的人。”
“不瞒你说,我自己也蛮欣赏的。”
“学文的果然都喜欢孤芳自赏。”
我和李晓菲一路谈天说地,有说有笑。直到路灯的光影透过茂密的杨树叶,在地上留下浅浅的影子,车辆闪着黄色的眼睛川流不息,我们才返回学校。
“佟佳跃,你还要回家,就别往里面送了。”李晓菲说。
“没关系,这个时间公车早没了,反正也要打车回家。”
我们一路走着,沉默了一会儿,彼此都在搜肠刮肚地寻找下一个话题。
“佟佳跃,你有女朋友吗?”
“以前有一个,毕业后分手了。”
“是因为不在一个地方了吗?”
“嗯,是吧。”我看了看李晓菲,“对不起,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想再提以前的事情了。”
李晓菲若有所思道:“好吧。”
“对了,最近你有没有时间?”李晓菲问道。
“时间倒是有的是。”我说。
“我家是丹东的,我对沈阳不熟悉,改天陪我逛街如何?”
“当然好,不过,你和你男朋友出去逛街岂不是更好。”
“好是好,可是我还没有男朋友呢。”
“哦。”
新建的校园还没有路灯,气氛在学校漆黑的夜路衬托下变得怪怪的。我和李晓菲并排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肩膀几乎要靠在一起。我几度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拿出勇气。
“我到了,你也快回家吧。”
“好,你快上楼吧。”
“说好了啊,改天陪我逛街。”
“一言为定。”
我走出学校,一路上恍恍惚惚。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直接把我拉到北陵公园。
“这么晚了去北陵干嘛?”多事的司机问道。
“哦,去找一些东西。”
“我的妈呀,丢在那里面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司机问道,“是什么,钱包吗?”
“不是钱包,比钱包重要得多,而且是只有我才能找到的东西。”
然而,我终究错了。
入秋的北陵再也体会不到夏日的凉爽,诡异的气氛氤氲开来。公园里空无一人,漆黑一片,恐惧袭上心头,连我也不敢往深处走。这是我来北陵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掏出手机,机警地环顾了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拨通了电话。
“喂,兄弟是你呀。”段杨轻描淡写地说。
“段杨,最近怎么样?”
“还好啊,你在哪呢?”
“我在大街上,现在正往家里走呢。”
“你该不是一个人去喝闷酒了吧?”段杨哈哈笑道。
“没有,你听我的声音像是醉酒了吗?”
“听起来倒是挺正常的。”
“那当然,你兄弟我现在天天去图书馆呢。”
“那还真不错,你给我打电话不是就为了这点事吧。”
“那倒不是,我想跟你说的事可比这要重要得多。”我说,“兄弟,我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女孩。”
段杨起初不太相信,但是确认了之后,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比如你得了奖学金之类的,原来是认识了一个女孩,还真是恭喜你了。”
“我跟你可不一样,你可知道,这机会对我来说可来之不易。”
“别误会兄弟,说真的我真替你高兴,你可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啊。”
“我试着努力一下吧,嘿嘿。”
和段杨谈了几分钟之后,北陵似乎也不那么阴森恐怖了,我的心情也随之明朗。
“对了,你现在在宿舍吗?”
“没有,我刚才和小艾在学校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现在正往宿舍走呢,你要不要和她说两句?”
不知为何,一提到小艾,我的心就紧张了起来,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说两句吗,算了还是不说了,我也没什么事。我这件事你愿意告诉她就说,不愿说也无所谓。”
“那好,我知道了。”
“行了,我没什么事了,要回家了。”
“祝你成功。”
我满意地挂了电话,点燃一颗香烟,开始吞云吐雾。
之后的日子,李晓菲开始让我替她在图书馆占座位了。下课以后,她总是先回寝室,然后再慢慢悠悠地来图书馆。李晓菲经常在图书馆学习英语,别看她对英语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其实水平一点也不怎么样,倒是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很值得人钦佩。她对我说,自己每天早上六点钟都会到篮球场附近晨读,因为高考时就是因为英语这一科给她拖了后腿,害她东北师范大学的美梦破灭了。
我有时在图书馆看起小说来,会花费好几个小时,甚至一天的时间,只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上趟厕所,全当活动筋骨。李晓菲却不行,英语单词记多了,免不了头昏脑胀,每到这时,她就会约我到图书馆外面聊天散心。漫步在校园里,有时候总能碰到同学。大多数女生我都叫不上名字,但李晓菲和她们却很亲近,每次见了面总要凑过去小声寒暄一阵。通常情况下,我并不加入其中,而是远远地站着观望。我发现她们总是在谈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突然笑了起来,有时还会边笑边瞥我几眼。我虽然知道某些女孩子热衷于在背后对别人品头论足,但没想到新时代的女大学生竟然将这一传统发扬光大,已经开始当着当事人的面说三道四了。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自己也不是名人,因此她们不见得就是在议论我。但有时又觉得自己好像《狂人日记》中描写的那个狂人,心事很重,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若她们真的不是在议论我,何至于非要瞥我几眼呢?
终于有一天,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李晓菲,刚才那些同学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都是女生之间的话题。”李晓菲笑着说,“你想知道吗?”
“既然是女生之间的话题,我还是不问了。”
“骗你呢,不是什么女生之间的话题,只是怕你知道了会不好意思。”
“不会不好意思,我觉得我的脸皮够厚。”
“那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多想啊。”
“你不告诉我,我才会多想,我总感觉他们好像在说我坏话。”
“你猜对了一半。”李晓菲笑了两声,“她们确实是在说你,不过不是坏话,是在夸你。”
我听了李晓菲的话倒觉得很开心,但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哪里有值得别人夸奖的地方。
“她们说你这人看起来挺随和的,给人感觉很老实。”李晓菲说。
“这算什么优点,这不是变相讽刺我不像男人嘛。”
“我觉得这是优点,我就讨厌男生飞扬跋扈的,那样的男生总好惹事。”李晓菲说。
“我倒是没惹过什么事。”
“她们这帮女生真有意思,还劝我和你交往。你就当她们开玩笑好了,别往心里去。”说完,李晓菲自顾自地笑着往前走。
李晓菲的话让我浑身冒出一层虚汗,如果李晓菲是在有意向我暗示什么,那跟我可真是不谋而合。回首过去,自己在恋爱方面还一次都没有主动过,实在是有些难堪。这样一想,好多勇气便冒了出来。于是我决定尝试一下主动去创造爱情。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咱们……咱们可以交往看看。”
李晓菲低头含笑,说道:“那样也行,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
“那我们……从现在起就算是情侣了?”我问道。
“你说是就是了。”李晓菲说。
“那咱们就先从拉手开始吧,怎么样?”
“行啊。”李晓菲冲我笑道。
李晓菲将手很自然地递了过来,我顺势牵起她的手,一起向校外走去。段杨说得完全正确,在我牵起李晓菲手的那一刻,我再一次感到了那种触电的感觉,一股激流涌进我的身体。我感到周围的世界焕然一新,心情也豁然明朗。我当时觉得自己以前就是对什么事情都太执着了。一个人何必要跟生活较劲呢,让出一步,迎接你的不正是海阔天空么。
那天晚上,我们逃课了,那是我第一次逃课。我和李晓菲逛了中心街,看了场电影,还吃了熏肉大饼。吃饭的时候,李晓菲一直注意着我,她说我是她唯一见过的在女孩子面前吃饭不做作的男生。
“两个人交往就应该这样嘛,我的兄弟也是这样。”我说,“他那个人,比我还要大大咧咧。”
“你有兄弟?”李晓菲好奇地问道。
“对啊,我最好的兄弟。”
“我能感觉到你们的关系很好。”
我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你在提到你兄弟的时候,脸上带着自豪,如果不是非常好的关系,你不会这样的。”李晓菲解释道。
我真的对这个女孩感到亲切,或许是因为李晓菲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跟周佳慧太像了。我正陶醉在首次约会的兴奋中,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来得突然,害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儿子,你在哪呢?”
“和朋友在外面吃饭。”
“一会儿你赶快回家吧,你猜猜谁来了。”
“谁。”我没什么心思去猜。
“你叔叔来了。”
“我哪个叔叔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这孩子,你还有几个叔叔啊。”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我那个在广州定居的叔叔。我还在思考究竟是什么风把他给吹来了,母亲就咄咄逼人地抢过话筒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现在不能马上回去,我还在和同学吃饭呢。”
“那你尽快吧。”
挂掉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李晓菲坐在对面看着我,问道:“是让你赶快回家吗,你家人还挺关心你的。”
“我妈就那样,而且最近几年,越发地絮叨了。”
“当母亲的都那样。”
“以前她可不是那样,自从我的成绩下降了之后,她似乎不那么信任我了。”
“吃完饭,你就赶快回家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学校就可以。”
“没关系的,送女朋友回学校也是我的主要工作啊。”
李晓菲莞尔一笑,低头继续吃东西。我注视着她,李晓菲和周佳慧迥然不同,齐肩的短发,宽宽的肩膀,给人一种妖娆的美感。冷峻的外表下却有着一个温柔和顺的性格。然而和周佳慧相同的是,我依然看不透她的内心,我想也许是交往的时间太短的缘故。
吃完饭,我打车将李晓菲送回沈州师大。出租车调头驶向我家的方向,我带着些许的期待,竭力想象着叔叔一家见到我时的情景。因为在车上的时候,父亲又打来电话,说我那将近十年没见的妹妹佟佳宁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她的哥哥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Chapter 31
对于叔叔一家,我并不是十分了解,佳宁也只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来我家玩过,而且仅限于过年过节。那时候我家还住在老城区,和爷爷奶奶住在同一个胡同。爷爷奶奶死得早,在他们离开人世之后不久,中心街扩建,老城区拆迁,叔叔一家和我们家之间的来往就更少了。再后来他们一家去了广州,只有爸爸平时还用电话跟他们保持着最起码的联系。
最近几年,爸爸有时会一个人去广州看望叔叔一家。虽然爸爸从未主动对我说起过叔叔家当时的生活状况,不过从他和妈妈私下的交谈中还是能略知一二。叔叔很可能是在广州做生意赔了。
怀揣着即将见到叔叔一家的惊喜之情,回来的一路上我都很兴奋。原因嘛,不用多说,见到了叔叔也就能见到多年不见的小妹。我记得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在他们定居广州以前。在我模糊的印象中,佳宁还始终停留在看到动画片会表现出又惊又喜的阶段。
但是,人是会成长的,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在成长中变得面目全非。
刚一进家门,就见到了熟悉的景象,好像小时候过年一样,家里挤满了人。这繁忙的景象似乎消失多年了。
“佳跃,快来见见你叔叔,这一晃多少年没见了,这孩子都这么大了。”父亲在我一进门就说道。
“叔叔好,婶婶好。”我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佳宁,长这么大了。”
妹妹没有吱声,只回了一个腼腆的微笑。鬼知道她心里是怎么评价我的,记得小时候,她可淘气着呢。
“咱这大学生一天可真够忙的,不到太阳落山都不回家,要注意休息啊,身子累坏了可怎么整。”婶婶调侃道。
“年轻人,累一点应该的。”我笑着说。
“我哥准是陪哪个小姑娘出去了吧?”佟佳宁一语道破天机。她坐在沙发上,两手托腮,呵呵傻笑。我不觉间多看了佳宁几眼,几年没见,妹妹已经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我在心里暗想,上帝还算公平,叔叔和婶婶的长相都不敢恭维,却生出了一个漂亮女儿。
“你哥我每天都忙得很,哪有时间陪小姑娘。”
我信口胡诌了几句,虽然已经上了大学,可说谎的功夫依旧不减当年。
“小跃,上大学的感觉不错吧?”叔叔坐在沙发上问道。说完,将手里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听爸爸说,叔叔是个老烟枪,一天能抽两盒烟,曾经是我佩服的偶像。
“还可以吧。”
我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他,没有过多地谈起我的大学生活。因为我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首先,毕竟我念的这所大学不让住校,严格来讲,我过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活;其次,因为刚上高一的妹妹在场,为了能够让她对大学抱有一份美好的憧憬和向往,我也不宜过多地述说自己那混沌的大学生活。
“他上的这个大学,将来毕业后能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还不一定呢。”父亲说着露出一副愁眉不展的苦闷相,无奈地晃了晃头。
“我觉得佳跃没问题。”叔叔说,“学历这东西不用太当回事儿。在南方,人家根本就不重视这个,人家看的是你真正的实力。你看那些老板有的连小学都还没毕业,现在不照样小洋楼住着,小轿车开着嘛。”
“你说的那种时候早就过去了。”父亲笑着说,“以后找工作要是没有学历看谁还搭理你,你还以为现在是那个凭着一股虎劲儿就能闯出来的年代吗?我们这代人抢的抢、争的争、在社会上磕得头破血流,为的不就是让孩子们过得好一点吗,你还让他们去像你一样在这么乱的社会上混啊?以后的中国,没有那么多白手起家的神话了。”
“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富不过三代。”我抢话道。
叔叔笑了笑,说:“大哥说的真对,你就说那几家物流公司,哪个不是抢地盘发的家,当时谁要是敢到一些小公司发货,那就是一顿打啊。”
“现在可不行了,谁要是敢明目张胆地那么干,保证第二天就得停业。”
我本想进屋,可父亲执意要我坐下来陪陪大家。我无奈地坐下,发现对面坐着的佟佳宁一个劲儿地冲我傻笑。
“还是大哥有远见啊。”婶婶说,“我们家的国志从来也不关心自己女儿的成绩。”
父亲听了婶婶的话,眉开眼笑地说:“我这几年在外面打拼,也没时间管他,小爽也很少过问佳跃的学习情况,所以高三那一年给耽误了。”
有时候我真受不了父亲,老两口都已过了不惑之年了,他竟然还管母亲叫做小爽。
“佳跃这孩子多懂事啊,一看就是老实孩子,心肠肯定也好。”婶婶赶紧把话题接过去,“有佳跃这孩子,大哥大嫂就等着晚年享清福吧。”
“享福可不敢想,等我们老的时候这孩子能偶尔回来看看我们就行啊,咱们可不指望如今的儿女能孝敬老人。”父亲说道。
“爸,看你说的,以后我肯定孝敬你。”我说。
佟佳宁听到我这番话后,突然忍不住笑了两声,让我很不自在。
“其实佳跃这孩子挺懂事的,平时也没怎么让我们太操心,以后应该能孝顺。”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我这边说话。
“佳跃,你带妹妹进屋吧,我和你叔叔还要谈点正事儿。”父亲说道。
佟佳宁一听说能够离开这种座谈会式的场合,顿时喜上眉梢。
“正好我也想参观一下我哥的房间呢。”说着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
我跟着她进了卧室,将门关上,问道:“这次你和叔叔婶婶还打算回广州吗?”
“听他们说好像是不回去了,这几天正给我办转学的事呢,我现在学籍还没有转过来,暂时还是借读生。”佟佳宁说。
“感觉是南方好还是北方好?”我问道。
佟佳宁思考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好像觉得我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都差不多,”她说,“刚到南方的时候有点受不了那边的空气,潮得很,夏天又太热。好容易适应了,却又回来了。总之对这种四处漂泊的生活早已习以为常了。”
我躺在床上哈哈大笑,佟佳宁坐在椅子上觉得奇怪,便问我笑什么。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像个老太婆似的。”我说。
“哼!”佟佳宁用眼神瞥了我一眼,似乎有点瞧不起我的意思。这可给我吓了一跳,我以为是自己哪句话没说对,结果给她惹生气了。
“真没想到,我竟然有一个这么单纯的哥哥,真是太可爱了。”佟佳宁说。
我被这句话给震住了,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坐在床上表情呆滞地望着她,等待她给我解释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可是,佟佳宁并没有为我指点迷津,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大概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儿说话本来就是依靠直观的感觉,没有什么逻辑性可言吧。也或许她压根儿就是懒得理我。
“哥,”佟佳宁凑到床边,笑眯眯地说,“把你女朋友的照片给我看看行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有女朋友啊。”
“那还用说么,你这么帅,没有女朋友才怪。”佟佳宁说。
被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称赞,于我并不多见。然而,被外人称赞,或许是口不对心之言,可既然是自己妹妹说的,我宁愿相信是发自肺腑的。我这样想着,便暗自得意扬扬起来。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这么会说话。”我故作严肃地说,其实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果然有吧。”佟佳宁得意地说,“哪有大学生还没有女朋友的。”
感情不是因为我帅,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稍稍有些失落,但很快便恢复正常。谁又能对自己妹妹的话在意呢。
“实话告诉你吧,我最近刚找了一个女朋友,是我的大学同学。”
“真的呀,长得漂亮吗?”佟佳宁兴致勃勃地问。
“一般,还算可以吧,但是我现在还没有她的照片。”
“一般和可以到底是什么标准啊?”佟佳宁一脸不解,“和我比呢,有我漂亮吗?”
我看着佟佳宁,仔细打量了一遍,说:“没有你漂亮。”
“我这话等于白问,还是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佟佳宁自言自语道。
我的这个妹妹在小学四年级结束就跟家人去了南方,在那边上的初中,在此期间一次都没回来过。前年的时候,他们一家子从广州寄来了一些照片。因为爷爷奶奶死得早,对于叔叔来说,父亲就是他最亲的亲人。当时我看到妹妹的相片,就觉得她具有美女的潜质,但就叔叔和婶婶的长相而言,实在想不通为何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有一次听父亲讲起当年的事,他说叔叔年轻的时候和婶婶一见钟情,却遭到了爷爷奶奶的强烈反对,为此,叔叔毅然和爷爷奶奶决裂。最终,两位老人妥协了。叔叔和婶婶就这样历尽坎坷,终于换来了圆满结局。从那以后,我便觉得凡是自由恋爱的男女,生出来的孩子一定都是漂亮的。如今的佟佳宁无可辩驳地证实了这一点。
我把自己以前与段杨和郭艾一起照的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拿出来给佟佳宁看,自己则躺在床上,不觉间想起了周佳慧。我和周佳慧交往了大半年时间,却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那时候在一起,不是在学校上课,就是行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偶尔能够逛逛街,根本就没有任何照相的机会。不过,换个角度考虑,如果当时照了相,现在独自面对那些相片的我岂不是会更痛苦。
“佳宁,现在有男朋友吗?”
佟佳宁沉默了少顷,说:“没有。”
“骗我呢吧?”我笑道。
“我告诉你可以,但你可别告诉我爸我妈。”佟佳宁说。
“还真有啊?”我惊讶道,“放心,我不会对你爸你妈说的。”
“也不能告诉大伯和大娘,他们那些大人是不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佟佳宁继续说道。
“好,我发誓对谁也不说。”
“好吧,告诉你。”佟佳宁笑着说,“我有个男朋友,初三的时候处的。”
“果然如此,是南方的?”
“我才回来多长时间啊,当然是南方的。”佟佳宁说。
“那他现在在哪呢?”我问。
“在广州念高中啊。”她说。
佟佳宁说得如此轻松,令我赞叹不已。要知道,在这三年里,他们很可能都无法经常见面。
“见不到面你不会想念他吗?”我问。
“想,可是也没办法啊。”佟佳宁说,“他说毕业后往这边考,这段时间我们只能靠电话和写信保持联系,过一阵儿,我打算央求爸爸给我买一台电脑,这样我就能和他在网上聊天了。”
说到电脑,妹妹便把目光转移到我那台闲置了多年的废弃电脑上。那是初中时父亲托朋友买回来的,我至今都觉得奇怪,这个方方的盒子怎么依然存在于我的房间里?有时倒觉得它像我家客厅里供奉的青瓷做的观音菩萨,神圣而不可侵犯。话说回来,要说家里有谁会侵犯他,恐怕就只有我了。记得小时候,我将父亲放在那上面的供果给吃了,四只香甜可口的大橘子我帮菩萨分担了一半,还把剥下来的橘子皮随手扔在供奉他的台子下面。父亲晚上回来后,臭骂了我一顿。我当时心里很不服气,心想观音何以这样小气,吃他两个橘子也会不愿意,而且他又不吃,最后还不都是变成烂橘子被处理掉。
“佳宁,你觉得你和你男朋友会天长地久吗?”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我想当时一定是倦意迫使我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一定能,他是不会离开的我。”佳宁自信满满地说。
“这么自信,这点倒是和你老哥不一样。”我若有所思,“那你又怎么能保证以后你不会对他失去感觉呢?”
我的话虽然是在问佟佳宁,但听起来更像是质问自己,质问远在英国的周佳慧。
“为什么不能保证,难道我连自己的感觉都把握不了。”
“那就好。”
“老哥,你是不是曾经受过什么刺激啊?”佟佳宁笑着问道。
“你老哥我曾经受过的刺激太多了,都麻木了。”
说完,我和妹妹都笑了,只是笑的心情不同罢了。
外面夜深人静,浅浅的月光覆盖了寂静的都市。爸爸终于在外面唤起我的名字。我困乏地站起身,发现妹妹已经困得魂不守舍了,看来从广州回来到现在,她还没有好好休息过。
“哥,不用你送了,我们打车回去就行。”叔叔站在门口,推辞道。
“走吧,走吧,自己有车何必还花钱打车,你现在手头不宽绰,还是省着点吧。再说都快半夜了,你一个人带着弟妹和佳宁,我不放心。”
“盛情难却,你就别跟大哥争了。”婶婶在一旁劝道。
父亲送完叔叔一家,还要一个人开车回家,妈妈不放心他,于是陪送的工作就落到了我的身上。父亲的生意近年来发展很快,原来的桑塔纳如今已换成了丰田商务车。
我拉开车门让婶婶和妹妹先上车,结果婶婶又对我赞不绝口,弄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骤起。
父亲执意要送叔叔他们回家是有原因的,因为叔叔现在住的地方在南塔,离我家确实很远。周佳慧的家就住在南塔附近,我依稀记得那里的某些街道和马路。当汽车驶过当年我和周佳慧最后话别的那个路口时,我的眼眶又有些湿润了。我强忍着思念带来的痛苦,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不愿让坐在旁边的佟佳宁看见。
到了叔叔家楼下,我们都下了车。等叔叔他们走出十几步的时候,父亲突然叫住他,并走上前去拍了拍叔叔的肩膀,对他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具体的话,但说的好像是“国志,佳宁上学的事就放心吧,肯定得让她上个好学校”之类的话。妹妹看着我父亲,也微笑着说了句什么,之后就一个劲儿地冲我摆手,我也摆手跟她们再见。
回去的路上,我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父亲终于松了一口气,表情看上去平静坦然。
“儿子,以后在你叔叔面前可别提他管咱们借钱的事,知道吗?”
“哦。”我答应道,“我不会提的。”
“当初要不是因为把钱借给他们,你还不一定能被开除呢。”父亲说。
“我开除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不得其解。
“你不知道,当时如果给学校领导塞些钱,也许你就不能被开除。但是那时候你叔叔在广州那边赔得稀里哗啦,咱们家把钱都借给他们了。你妈为这事没少跟我吼。”
“原来是这样啊。”我向后靠了靠,“爸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他们的。”
我当然不会责怪叔叔,我知道一个男人拖儿带女在外省打拼的困难,而且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偌大的城市里,我又怎能与周佳慧相遇。如此想来,我非但不怨恨叔叔,还颇有些感谢他呢。
父亲点燃一支烟,烟雾将他的侧脸变得沧桑,路灯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来一颗不,儿子?”父亲将烟递给我。
“我不抽。”
父亲笑了笑,道:“不抽?平时在外面没少抽吧。”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于是不再矜持,接过香烟,点燃,学着父亲的样子开始皱着眉头吸了起来。
“爸,我刚才好像听你在和叔叔说佳宁上学的事,是吗?”
“是,你妹妹现在还在实验中学借读呢。”父亲说。
“她在实验中学上学呢?刚才我都忘记问她了。”
“你妹妹是个女孩,长得又漂亮,要是让她随便上个一般高中,那还不得学坏了。”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
已经学坏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我心想。
“这回怕是又要花不少钱吧。”我叹了口气。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花点钱算什么,你不也就这么一个妹妹么,佳宁对你来说,就跟亲妹妹没什么两样,知道吗?”
“我当然明白。”
父亲的言谈举止,时刻影响着我,这其中有好的影响也有坏的影响。那一晚,我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责任感,那种责任感使他看起来异常刚毅。父亲在我心目中是个能力十足的人,我坐在车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了自己的“能力”。我究竟有什么能力?如果当时让我离开父母的庇护,我是否还能在夜幕下的繁华都市里活得滋润。城市,如同羊水中的胎儿,充满了生机。但这胎儿却因为母亲在妊娠期不爱护自己的身体而变得畸形。它是那样的不完美,却又让人不忍割舍。
父亲又点燃一支烟,这一次他没有递给我抽。丰田商务车承载着父亲的希望,向家的方向驶去。书包网 www.bookbao.com
Chapter 32
冰封祭——祭语
我们以无瑕的姿态降生
却在成长中逐渐走了样
我们有健康有力的四肢
却向往好吃懒做的奢华
我们有聪明过人的大脑
却梦想不用思考的生活
当我们疯狂地咆哮着
瞪红了眼去追求,去索取
我们正在迷失,正在失去更多
悔恨的大门已经悄然敞开
自私、孤独、憎恨
伸开双臂向我们招手
总有一天
我们将要走入那扇门
到那时候
虚荣将与我们共舞
到那时候
没人会赞美我们苍老的脸
然而,肮脏的心灵亦无回味的价值
最后,当生命的败叶被岁月的秋风无情地吹干、吹裂、吹成碎沫
我们也将被众人遗忘
带着最终的遗憾,沉入永无止境的沼泽
第三十二章
“兄弟,那个女孩对你来说难道就一点不重要?”段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也不能那么说,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好像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活着。”
“有没有觉得自己利用了她?”
“别把我说得那么邪恶好不好,当时我也是动了真感情的,只不过感情不太牢固罢了。”
“也对,我相信你是不会欺骗自己的感情的,当时的情况如果说是各有所需应该比较贴切一些。”
“差不多吧。”
我和段杨面对面吸着烟,我继续向他叙述着我的故事。
那一年,我和李晓菲的关系以闪电般的速度进展着。好多事情还没有预兆,就在*中展开。我们从牵手,接吻,再到相互抚摸对方的身体,躺在宾馆的床上,前前后后只用了短短的一个星期。
躺在宾馆的第二天早上,李晓菲裹着厚厚的被子,让我看床上的点点血迹。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担心她会怀孕,然而经过了担惊受怕的一个多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也随之坦然下来。之后的日子,我和李晓菲过着与千千万万大学情侣大同小异的大学生活,循规蹈矩却又不缺少激情。尽管我也结识了不少大学同学,但我仍然将大多数时间耗在这个女孩身上。
在我的介绍下,李晓菲很快就与陆宇和张雅成了朋友,所以四个人偶尔的聚餐是在所难免的。张雅这个人时好时坏,有时候对陆宇百依百顺,有时候往往又事必躬亲。让人摸不透这位富家二小姐究竟是什么脾气。而那个时侯,我无暇顾及远在大连的段杨和小艾,而他们似乎也很忙,就这样,他们暂时脱离了我的生活。
盲目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大二,又一个冬天来到了。
那个冬天的圣诞节,我和李晓菲是在一起度过的,我送了一件中国红的羽绒服给她,而且那年冬天我一反常态地理了一个短发,于是李晓菲给我买了一顶耐克的套头帽子。晚上,在拥挤的闹事里,我们平静地吃了一顿饭。我们在一家三星级宾馆住了一夜。我们安静地在宾馆里看电视,时间不知不觉地过了午夜十二点,我发现自己的香烟抽完了,于是想要一个人到外面买烟。
“小跃,我跟你一起去。”李晓菲坐在床上,看着我。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回来,外面多冷。”
“没事,穿你送给我的这件衣服就不冷了。”
“那好吧。”
李晓菲换上了那件红色羽绒服,我也带着那顶帽子,走出了宾馆。我们住的地方不是商业街,半夜的时候街上早已寂静无人。路灯投下的光影被厚厚的积雪反射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将寂寞的都市映成了一片金黄。
“见鬼了,这附近连一家小卖店也没有。”我抱怨着,“还是回去吧。”
“要不,我们走一走吧,反正刚出来也不觉得冷,看看前面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李晓菲说。
“也好,如果冷的话就告诉我。”
“行。”
我们将双手揣在兜里走在马路上,欣赏着美丽的城市的雪景。
“小跃,你以前有过女朋友么?”
“当然有,你觉得像我这么优秀的小伙儿会没有女朋友?”
李晓菲笑了笑,说:“看样子,恋爱经验还很丰富嘛。”
“那是一定的,想当年找我出去约会的女孩子都要预约才行。”
“还真没看出来。”李晓菲说。
“不信就算了。那么你呢,我不会是你的初恋吧?”
“不是。我曾经……有个男朋友。”李晓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似乎在追寻往事。
“哦,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我还在揣摩李晓菲那句话的意思,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个橘黄色的灯箱牌匾进入了我们的视线,老天没有怠慢我们这两个在寒冷的夜晚在外游荡的青年男女,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家还营业着的便利店。
买了香烟和一些零食,我和李晓菲便快马加鞭地往回赶,来时的浪漫情愫顷刻间消失在刺骨的寒风里。马不停蹄地回到宾馆,李晓菲去洗澡了,我在房间里抽起了烟,抽得格外来劲儿,也许是因为这支烟是顶着凛冽的寒风换来的,也许是因为这是李晓菲陪我买的,也许我只是寂寞。
“快要考试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李晓菲从浴室走出,说了这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
“我还没开始复习呢,来得及。”我心不在焉地答复了她。在当时的氛围下,一切言语都显得那么多余。我们关了灯,开始在床上翻云覆雨。
我的生活迷乱而*。
放寒假的时候,段杨和郭艾从大连回来了,但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见到李晓菲,因为沈州师大的放假时间比较早,李晓菲在他们回来以前就已经回丹东了。那年的春节,我家比往年都热闹,毕竟由以前的三个人变成了六个人,尤其是我那机灵古怪的妹妹,她正处在成长期,短短的时间里,身材和相貌都有了很大地的变化。
之前不久,我曾经和李晓菲去实验中学看望过佟佳宁,中午我们三人一同吃了顿饭。把妹妹送回学校后,李晓菲说佟佳宁长得很漂亮,但略显妖媚。我听了之后心情很不痛快。首先,妹妹其实单纯可爱;其次,我很讨厌那种以貌取人的家伙。之后的某一天,叔叔他们来我家吃饭,我问妹妹,“佳宁,你觉得李晓菲怎么样?”
“哥,你这问题问的就有毛病,只见了一面怎么评价啊。”
“那你觉得她好看吗?”我继续问。
“还好啦,但是我怎么觉得你并不太喜欢她啊。”
“笑话,喜不喜欢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有感觉,那天你向我介绍她的时候,我感觉你并不是很兴奋。”
“你懂什么叫兴奋,你哥我已经过了兴奋的年龄了。”我爱答不理地瞅了她一眼。
谈话间,婶婶走了进来。我和佳宁的目光霎时间被婶婶吸引过去。婶婶略显肥胖的脸绽出一副妩媚的笑容。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婶婶问道。
“没聊什么,我和我哥在讨论他的女朋友呢。”佳宁说。
“呦,佳跃都有女朋友啦。”婶婶兴致勃勃地盯着我笑,“什么条件啊,漂亮吗?”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一笑了之。
“不用说,指定差不了。”婶婶道,“凭咱们佳跃的条件,怎么地也得找个比佳宁漂亮的。”
“那还不容易?”我故意气妹妹。
“比我可差远了。”佳宁说道。
“哈哈,开个玩笑,我交女朋友可不是光途长相。”
之后的谈话,我就无心恋战了。佳宁和婶婶调侃了几句,便乖乖地去客厅加入到大家的队伍里。我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屋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视野逐渐被困倦的眼皮遮盖住了。
我究竟为什么要谈这场恋爱,那是我最初想要寻找的爱情么。带着这些困惑,我睡着了。
也许妹妹真的说对了,我和李晓菲之间表面上来起看是在恋爱,而且还恋得很火热。然而内心深处,却从没渴望能够得到天长地久的幸福。我是这样,李晓菲亦如此。
大二的那个春天,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是我感到身心都十分劳累的一年。而这一切似乎都是有预兆的。
寒假还没结束,郭艾和段杨就急匆匆地回大连去了。自此之后,他们谁也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全靠我这边偶尔打过去的电话保持着联系。当时我身边有李晓菲陪伴,对段杨和郭艾也稍微冷落了一些,大家联系的次数比起以前少了很多。
当最后一丝寒意被温暖的阳光所替代,初夏也随之来临。
张雅的姐姐张芳将举办一场生日宴会,庆祝她即将31岁的单身生涯。我和李晓菲有幸被邀。
那天下午,我和李晓菲正在中心街游荡。夏天了,准备添置几套既便宜又凉爽的夏装。这时候迎面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我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到,李晓菲却在离二人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时拉住了我的胳膊。
“那不是张雅和陆宇么。”
“还真是他们。”
我们朝他们面前走去,两人此时也看到了我和李晓菲。
“佟佳跃。”张雅兴奋道。
“是你们啊。”我说。
大家寒暄了一阵,我发现他们买了很多东西,从陆宇拎着的袋子上的商标看得出来,买的几乎都是女装。
“你们也来逛街啊。”我说。
“是呀,这不是春天到了么,春天是购物的季节啊。”张雅微笑着说。
“买了不少东西嘛。”我盯着陆宇拎着的大包小包说道。
“都是她买的,”陆宇说着拎起一个袋子,“真败家,一件衣服就要九百多。”
“用你管啊!”张雅说,“这件衣服我姐姐有,我看她穿着挺漂亮的所以才买。别说九百多,就是再翻一倍也值得买。再说又没用你的钱。”
“谁的钱也不能这么浪费啊,都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了。”陆宇说,“再说,你姐姐都多大了,你和她比什么啊?”
“行啦,别没完没了的了,又不是给你穿。”张雅显得很不耐烦,“不就是让你陪我买几件衣服嘛,都听你抱怨一路了。”
“你俩省省吧,”我打断他们,“我和晓菲要去吃饭,你们去吗?我请客。”
“你都请我们好几次了,”陆宇说,“这次换我请吧。”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快走吧。”
“佳跃,要不我们还是不去了。”陆宇犹豫了一下。
“还是来吧,我们好久没聚了。”我执意说道。
陆宇终于被我说服了,决定跟我们一起吃饭。前往饭店的路上,两位女士欢快地走在前面,我和陆宇在后面五米开外跟着,一同前往位于玫瑰大酒店下面的必胜客。
“这衣服真值这个价钱吗?”陆宇问我。
“应该不值,”我想了想说,“那些商家就是利用人们爱慕虚荣的心理,把可能很普通的一件东西变成高档货。就比如说一件一千多块钱的衣服,如果真要卖几十块,那些原本会花上千块买的人反而不一定会买了,因为几十块钱的东西谁都能买得起,根本突显不出那些人的与众不同。”
“你说这不是贱嘛。”陆宇气愤地说。
“你小声点,难道你还想让你女朋友在大街上冲你发彪吗?”
陆宇心头的压抑难以平息,气得摇头晃脑。
张雅的性格就像沈阳春秋季节的天气一样变化无常,有时温柔,有时专横。大概这样的女人还处在变化中,究竟变成什么样,就看她的造化,以及她所接触的人了。
到了饭店,张雅又拿出她一手遮天的姿态,干脆不搭理陆宇了,反而跟李晓菲开心地神聊起来。
“对了,我姐姐下周过生日,你们也来吧。”张雅说。
“你姐过生日,我们去干什么?”陆宇说。
“又没问你,你不愿意来就不来,我问佳跃和晓菲呢。”张雅倔强地说。
“我们和你姐姐也不熟悉,没必要去了吧?”我客气地回绝道。
“没事,每年她过生日都要请好几桌呢,来的人很多我都不认识。”
“好几桌?”
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我的朋友里面,还真没有过个生日便请好几桌的。大家倒也不是请不起,实属没有必要。我记得郭艾的生日是请了几个好朋友在家里办的,高一时我有幸参加了一次。至于段杨,他总说男生过生日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并且在过生日当天拒收一切礼物。说实话这的确很伤人感情,但他还真的言出必行了。送礼遭到他拒绝的人并没有生他的气,因为他对每个送他礼物的人都耐心地解释了一番。对于一些女同学,他还亲自写信道歉。之后大家就不再送他礼物了。这种事他在初中和高中各做过一次,不知到了大学是不是还要做一次。当然,段杨只是自己不过生日,换作他的朋友过生日,是绝少不了他送的礼物的。
“佳跃,要不咱们就去吧,张雅这么诚心让我们去,不去多不好。”李晓菲说。
“那就去吧,既然张雅盛情邀请,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说。
饭局没多久便结束了。因为陆宇和张雅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争吵,那顿饭吃得着实很压抑。
生日当天,我和李晓菲身着便装出席,陆宇则穿得像模像样,足以证明他还是很在意自己在张芳眼里的印象的。做晚辈的参加活动总该来得早些,所以我和李晓菲来到饭店的时候,只有张雅和陆宇以及今天的主角张芳在场。张雅一看到我们就兴奋地打招呼,陆宇站在她旁边向我们微笑,随后便低下头,仿佛在寻觅着什么。
“姐,这是我的好朋友佟佳跃,这是李晓菲。”张雅一一介绍道。
“你们好。大家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到外面看看。”说完,张芳走出了包房。
坐下后才了解到,我们并不是今晚唯一被邀请的晚辈,张雅还找了几个她的大学同学,只是时间太早,大家还没到。趁着空闲时候,我欣赏起这家饭店来。亿豪大酒店在沈阳闻名遐迩,座落于沈阳最大的市内游泳馆东宫的斜对面,东宫也就是陆宇和张雅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游泳馆。亿豪大酒店高耸参天,共四十多层,门口挂着水晶吊灯,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整个用餐大厅都是耀眼的金黄色,而我们所在的名为“万寿阁”的可以容纳四张大圆桌的高档包房,装点奢华,极尽富贵之风。包房里的所有物品都很考究,而且看上去一尘不染。
“这里可真气派。”我侧过脸对李晓菲说。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酒店呢。”李晓菲说。
“听说它是沈阳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我说。
“真的呀?怪不得这么气派。”李晓菲赞叹道。
我对于张芳的了解,仅限于陆宇在电话里叙述的那些一面之词而已。那天见了本人,觉得张芳总是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虽然她已经刻意收敛,但仍然能让人察觉到,因为她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明明还很热情,可是话刚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张芳虽然已经三十一岁,但身材保养得很好,丝毫不亚于风华正茂的青年女性。然而,她的相貌则不是很出众,四方脸,单眼皮,严肃起来足以起到威慑旁人的作用。
少顷,包房的门开了。张芳如迎宾的礼仪小姐一般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有说有笑。后面陆陆续续走进来十几个人,一个个昂首阔步,自信的姿态俨然不亚于奥运期间前来赴宴的各国元首。
在他们身后,张雅的几个大学同学也到了,他们的到来让我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在人民大会堂参加国宴。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在这次沉闷的生日宴会上,竟然也有令我激动的事情发生。张雅请来的大学同学中,有高中时郭艾最好的朋友李静。我仍然清晰的记得,只要是课余时间,小艾和李静便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
“佟佳跃!”李静惊喜道。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
“我和张雅是大学同学。”李静说道。
我和李静谈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还谈到了郭艾和段杨。李静说,她和郭艾一直保持着电话和书信上的往来,让我不禁有些嫉妒。
宴会开始时,一位身着黑色西装,带着银白色眼睛的男人站起来举杯说道:“来,祝我们的张大千金永远芳容不老,永远幸福……永远富贵。”顿时全场叫好声一片,黑西装男人遂一饮而尽,其他人包括我们也都跟着对饮芳樽。但我由于刚才和李静谈话的原因,满脑子想的都是郭艾。
这时,张芳旁边的一位身穿绿色羊绒套头衫、带着两只金灿灿的大耳环的女士说道:“小芳,让那边那些小弟弟小妹妹们也说两句吧。”
“算了,还是别难为他们了,你看他们一个个都挺腼腆的。”张芳说。
“二小姐,你给讲两句吧。”一个身材如同一尊养尊处优的弥勒佛一样的男人冲着我们这桌说道。
张雅大大方方地起身举杯说道:“我祝姐姐在人生的辉煌道路上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说完,将满满的一杯雪碧一口喝光,随后腼腆地笑了笑。听了妹妹衷心的祝福,张芳也露出了三十一岁女人少有的羞涩的微笑。
到了宴会的后半段,那些主要宾客便不再搭理我们了,在那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放肆喧哗着。我们这些人则各顾各地讨论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来。
李晓菲似乎对奉天大学的一切都很感兴趣,于是加入到张雅的团体里问东问西,好像非要把奉天大学了解个详尽透彻才甘心。我则向李静问起郭艾最近的情况。
“郭艾最近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李静说。
“怎么回事?”我焦急地问。
“男朋友呗,”李静说,“他俩最近好像总是吵架。”
“不可能!”我说,“他们两人的关系好着呢。”
“好就不能吵架了吗?以前好不等于现在好,郭艾跟我说段杨变了。”李静表情严肃,好像在告诉我一件天大的秘密似的。
“变了?”我重复道,“怎么会这样呢,他们才交往两年多而已啊。”
“两年,”李静叹了口气,“两年的时间可不短了,你看现在的情侣,有几个能处到两年的?”
我没有充足的证据来反驳李静的话,只好沉默不语。
“当年我就觉得奇怪,”李静小声对我说,“以前我一直以为小艾喜欢你呢,没想到后来却跟段杨好上了,是不是和你被学校开除有关啊?”
“我那时和小艾的关系确实不错,但她并不喜欢我,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我说。
“所以你就把她介绍给段杨了。”李静说,“小艾都告诉我了,要不是你从中斡旋,她和段杨不一定能成。”
李静把我说得好像一个处心积虑的坏蛋,让我当时有点无地自容。
“这事不能全怪我,你不了解段杨那人,他若真想追小艾,谁也拦不住他的。”我说,“而且他真的非常喜欢小艾,他这人也不错。”
“是吗?”李静怀疑道,“我身边有些人对他的评价可不怎么样。”
“他们是怎么说的?”我问。
李静刚想开口,突然警觉地看了看我,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细线,问道:“喂,你不会告诉段杨吧?”
“我发誓,绝不告诉他。”
“好吧,相信你了。”李静肯定地点点头说道,“她们都说段杨这个人花心得很,以前处过好几个对象,而且他这个人还特别自负,脾气还不好。”
“哪有那事儿,” 我反驳道,“段杨和我是初中同学,他要真有好几个对象我会不知道吗?不过自负倒是有点,可是他也有自负的资本啊,你看看他的家庭背景。但是,他的脾气有那么坏吗?”
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有些过分袒护自己的兄弟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别的同学说的。”
我本想再问李静一些问题,可李晓菲已经结束了那边的谈话,回到我身旁坐了下来。听了刚才李静的一席话,我已经没什么心思再待下去了。但是,若此时走了,就留下陆宇一个人,他显然与张雅的那些同学有些合不来,自己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饮料。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好在后来有一个带头走的女生,其他人也跟着这个势头一溜烟儿地*了。张雅也早已不耐烦,跟姐姐打了招呼之后也走了出去,剩下的年轻人都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到了外面,陆宇要送张雅回家,两人就先告辞了。李静回家的路线与我相同,我打车捎了她和李晓菲一程。我先将李晓菲送到学校,随后又给李静送到家。到了李静家,我家也就近在咫尺了,于是我也下了车,在李静家楼下与她聊了一会儿。李静说郭艾还被段杨气哭过,这更让我难以接受。至于那些“郭艾还是跟你比较般配”“你怎么会把她介绍给段杨”之类的话,我不能也不敢去多想,这些事情想多了只会让我的心情更加烦躁。
我让李静别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小艾,因为我要亲自弄明白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找段杨好好谈一谈。李静当时答应替我保密。可是,尽管我千叮万嘱,却还是在第三天的半夜接到了小艾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澡,正准备躺在床上看书看到睡着,突然我的大奶牛电话响了起来。
“喂,你好。”
“佳跃。”电话中的声音依然是那么轻柔。
“小艾?”虽然我潜意识中已经有一些心里准备,但还是又惊又喜,“怎么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嘻嘻,睡不着,就给你打个电话。”郭艾小声说道。
睡不着所以给我打电话,这本应该是男朋友才有幸享受的待遇,没想到我也能受到郭艾的这种眷顾。
“你这么晚打电话,寝室的同学不会有意见吗?”我关切地问。
“没事,我在走廊呢。”郭艾说。
“可别着凉了。”我说,“大连那边晚上不是很冷么。”
“放心吧,我穿外套了。”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悦耳的笑声。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你呢?”
“每天过得都差不多,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我说。
“那样最好,平平淡淡才是福。”郭艾笑了笑说,“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你的女朋友。”
“呵呵,她要是见了你一定会自惭形秽的。”我说。
“是么,那我更要见一见了,好让你的生活来点刺激。”郭艾笑着说。
“你真坏透了。”
“佳跃,”郭艾的语气突然转向平缓,“前几天你是不是看见李静了?”
“真服了李静,我早该想到她不会替我保密。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说你想找段杨谈谈。”郭艾说。
“李静也真是的,当时还答应我肯定不会告诉你呢。”我无可奈何地说。
“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怪别人。你怎么能让我最好的姐妹出卖我呢。”郭艾得意地说,“不过,你也别怪她。李静怕你找段杨谈了以后会对我有不好的影响,所以才告诉我的,她也是担心我。”
“我当然不会怪她。”
“李静还说她很欣赏你呢,听了可别不好意思啊。”
“我不是一直都很优秀吗?”
郭艾听后在电话那头呵呵发笑,可是又不敢笑得太大声,那笑声甜美得能融化我的心。
“小艾,李静说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郑重其事地问道,“段杨是不是经常欺负你,还把你气哭过?”
“没有,”郭艾说道,“李静不了解具体情况。”
“你骗我,李静不是你最好的姐妹吗,她说的那些事都是你亲口告诉她的,她怎么可能跟我编造这种瞎话呢?”
郭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李静没骗你,但也没有她说得那么夸张,我和段杨还不至于经常吵架。”
“他真的给你气哭过吗?”我问道。
“只有一次而已。”郭艾说。
“一次也不行,等这次你们回来后,我非得找他好好谈谈不可。”我气愤地说道。
“不行,”郭艾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你可千万不能找他谈,否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倒显得严重了,而且他也不一定会听你的。搞不好你们的关系就破裂了。”
“但是,我担心他再把你弄哭。”
“不会了,我自己能处理好。”郭艾说道,“你也别太小瞧我,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你就放心吧。”
如果郭艾真的好欺负,或许段杨终有一天会良心发现,从此不再欺负她。可是,我和小艾当时谁都没有想到,段杨那个人当时非常争强好胜。你对他强硬,他便以更强硬的态度来回敬你。在不久之后,他开始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地责怪小艾了。
“你真的行吗?”我不放心地问道。
“没问题,其实他还是挺怕我的。”郭艾自信地说。
“那好吧。”我叹了口气,说道。
“佳跃,”郭艾温柔地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的,谁让你长得可爱,学习又好呢。”
“谢谢你。”
“只要是你的忙,我一定帮。”
“谢谢,”郭艾再一次对我表示感谢,“佳跃,你不知道,今天中午李静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虽然担心,可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好像自己是个被别人保护的公主,真叫我受宠若惊。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不要face啊?”
“你本来就是公主,”我说,“不管谁说什么,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公主,我就是你忠诚的骑士。”
“你可真会说好听的。”郭艾笑了笑说。
“小艾,都十二点多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好的,马上就回去。”她思忖片刻,突然问道,“佳跃,这周六能来大连看我吗?”
这话一下子给我问愣了,刚才的那点睡意也顷刻消失,我不假思索地说道:“能,当然能。”
“太好了,你能来看我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也别告诉段杨,可以吗?”郭艾有些紧张,大概是害怕我多心吧。
“可以,没问题。”我爽快地回答。
“那好,你就坐周六早上八点左右的快车,中午我在火车站等你。找不到你的话我就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了。”
我和小艾互道了晚安,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小艾挂掉电话后,我依然拿着话筒,久久不愿放下,好像那不是话筒,而是郭艾纤细的手,是需要我去保护的女孩儿的手。
这事儿我谁也没告诉,包括李晓菲。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讲。如果我骗她说去看望段杨,怕日后大家见面的时候她会不小心说漏了嘴。我若告诉她是去看望郭艾,那我简直是自寻烦恼。
我的生活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Chapter 33
周六的早晨,温暖的朝阳还没有完全将它那刺眼的阳光展现在世人面前,我便只身踏上了前往大连的火车。
那天既不是暑假前夕也并非旅游高峰,火车上的人并不是很多。清晨,天边刚刚露出一缕微弱的光,我便苏醒了。我带着满心的期待赶往火车站,来到车站的时候刚好七点二十分。车票是头一天中午买的,早上八点钟的火车。我来到麦当劳,买了两个汉堡当作早餐。我本想到了火车上吃,可半个小时的时间对于一个心急如焚的人来说还是显得过于漫长了,没等到上车,我就在候车大厅将它们一扫而光。
等待的时间结束之后,我挤在繁杂的人群中踏上了列车。列车缓缓开动,城市的风光很快便被绿油油的玉米田所取代。我望着单一的景色,耳闻火车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逐渐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等我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我起身来到吸烟区,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绿色麦田,恨不得火车能飞起来,直接把我送到小艾面前。
辽东半岛号列车于中午十二点十分驶达大连。
我充满期待地走出车站,见到了久违的小艾。她走近我,第一句话便是道歉。
“真不好意思佳跃,眼看就要放假了,还让你特意跑过来一趟。”
“小艾,你现在怎么越来越跟我见外了?我告诉你,以后像对不起、谢谢、不好意思之类的话不准再说。”我瞪着眼睛说道。
“好好好,不说了,”郭艾微笑道,“但是今天必须要让我尽到地主之谊,饭还是一定要请的。”
“好啊,我正好饿了,就在这附近吃吧。”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
“吃肯德基好了。”我说。
“你呀,到哪里都忘不了肯德基。”郭艾当时的心情很好,讲起话来眼笑眉舒的。
“哪还有心情挑三拣四啊,我早上只吃了两个汉堡而已。”
“那你干嘛不吃饱了再上火车啊,再说,你怎么没在火车上买点吃的呢?”郭艾问道。
“你是不知道一个人坐火车有多无聊,根本就没心情吃东西,还好我是一路睡过来的。”
“你真让人不放心,”郭艾叹了口气说道,“那咱们快走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们快步走到站前广场的一家肯德基,果真点了不少,有土豆泥、圣代、薯条、可乐、外加一大堆鸡块。
“小艾,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叫我来了吧?”我问道。
“想见见我最好的朋友啊。”郭艾说。
“就这些吗?”
“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当然够充分。”郭艾的话让我感觉美滋滋的,“说真的,就算是你真的单纯想见我,我也会来。但你叫我来一定还有别的事吧?”
“佳跃,你能来,我真的太高兴了,我今天确确实实只是想见你,因为最近我感觉压力好大。”
“小艾,把你的压力说给我听听,介意吗?”
“说了也无济于事,只能让你也跟着闹心。”郭艾叹息着说。
“上次在北陵你是怎么说的?我们不是那种能够分担痛苦和压力的真正的好朋友吗?”我说道。
郭艾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感激,可能是没想到我还能记住那段往事。
“佳跃……我……哎呀,我真是的,何必这么虚伪呢?大老远把你叫来不就是想让你听我倾诉苦闷的么。”郭艾说道。
郭艾当时的压力真的很大,我从她的举止谈吐上就能感受到,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郭艾用这种自问自答的方式说过话,她当时的样子简直一点主见也没有,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聪慧绝顶的郭艾了。当时,我已经猜出她的压力大部分一定都来自段杨。
“佳跃,你跟段杨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有没有发现他这个人的占有欲特别强?”郭艾问道。
“那我倒是没发现,”我说,“不过,他倒是有点自负,不,应该说是很自负,极端自负。”
“没错,他这个人什么事都争强好胜。他刚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很体贴,因为他有钱,所以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关心我,他所付出的关怀都要靠大量的金钱做后盾。”
“这倒是事实。”我点了点头,“有钱总不是坏事。”
“刚开始他对我倒还有一些精神上的的关怀。可是时间一长,尤其在最近的一年时间里,我觉得他的变化好大。他对我的关心已经*裸地体现在金钱上了,高中时的那种感情和言语上的关心越来越少。我有好几次和他说,我并不是那种金钱至上的女人,从小到大,不管是买衣服还是买其他东西,我都不会以价钱来评价一件东西的好坏,连我冬天穿的羽绒服都是换季的时候打折买的。”
“小艾,你的品质真的让我很欣赏。”我托着下巴看着她,甚至忽略了满桌的美食。
“可是我跟他说了这些话之后,他却怀疑我,说我自命清高,说天下的女人没有一个不重视物质生活的。”
“这可有点过分了,他居然不相信你的话。”
“当时我真的挺难过的。”郭艾沮丧地说,“但是静下心来想一想,毕竟也交往两年多了,可能是他现在长大了,接触的人杂了,想得也比较多吧。也许现在正是他压力大的时候,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郭艾说完,无助地望着我,好像在期待我的赞同。
“应该是这样吧,”我点点头,“我也相信段杨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也觉得是这样。”小艾的眼中充满着困惑。
“对了,他那次是怎么把你弄哭的?”我问道。
“那件事……还是别提了吧,怪丢人的。”
“说吧,那件事一定要说,不说我就不回沈阳了,到时候你负责。”
“还带这么无赖的呀。”郭艾气得眉毛微微上挑。
“对,就这么无赖,所以你赶快告诉我吧。”我得意洋洋地说。
“服了你了,干脆这样好了,以后我的任何事情都不瞒你了。”
“早该这样了。” 我得意洋洋地看着面带笑容的她。
“得寸进尺,”郭艾善意地瞟了我一眼,“不跟你闹了,还是听我说吧。”
从郭艾的口述中我才知道,原来段杨在大连的这段时间,结识了当地的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因为段杨本身也属于公子哥,所以和那些纨绔子弟很合得来。逐渐地,段杨开始和他们厮混在一起,他们一起去酒吧、去KTV、甚至去那些“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子经常瞒着自己老婆光顾的地方。我听了之后非常震惊。
“有一次,我陪他和他那几个朋友去吃饭。当时他喝得都快不省人事了,宿舍楼的大门也快关了,我就劝他回去,没想到他还要继续和那帮朋友去唱歌。我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就在那里跟他较上劲儿了。我拉着他的胳膊,就是不让他去。没想到他一挥手臂,一下子把我推了出去,我向后踉跄了几步,坐在了地上。当时他的几个朋友有几个想上前扶我,段杨就指着人家的鼻子骂。我当时实在是受不了了,起来后转身就走,哭着回寝室了。因为当时我要是不走,肯定就当着他们的面哭出来了,我可不想让那些人看见我哭。”
郭艾讲完,撇着嘴无奈地看着我,然后又笑了笑,好像在为这些事情而感到害臊,也可能在用表情告诉我,这些事并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心灵上的伤害。
可是,真是这样吗?
我双眉紧锁,胸腔闷热得如同着了火,我感到一股愤怒涌上心头。我当时实在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因此引来了若干旁人的目光。
“他怎么能这样!” 我拍着桌子说道。
“别激动嘛,佳跃。”郭艾急得不知所措。
“我没事,”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非要找他好好谈一谈,他要是再对你这样,我宁可不和他做兄弟。”
“你可千万不能这样。”郭艾说。
“不行!”我坚持道。
“佳跃!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小艾对我吼叫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女孩子发起脾气来也挺可怕的。随即她好像察觉到刚才的话可能伤了我的心,于是语气又立刻软了下来。
“佳跃,你想想,我们大家能走到今天多么不容易,若你和段杨因为我而关系破裂,那我们俩以后还怎么见面?我现在毕竟是他的女朋友,难道你还能指望我总像今天这样瞒着他偷偷出来见你吗?”
“对不起小艾,我刚才太激动了。”
“我了解你的感受,佳跃。”
我喝了一大口可乐,冰凉的可乐还没流到胃里,便被怒火蒸发了。
“佳跃,我说这些话真的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出头。你不知道,今天见到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咱们就暂时把段杨忘了吧。下午我带你好好逛逛,你坐晚上的长途汽车回去吧,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先去客运站把票买了。”
对于大连这个地方,我已经来过多次,可郭艾依旧如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导游般带我出入于火车站广场附近的各大商场,我看着那些专柜里面琳琅满目的高档时装,才意识到自己还从来没有在郭艾身上发现过这些名牌。
我们走进一家高档专柜,郭艾一边浏览着那些做工时尚的服装,一边礼貌地回绝想方设法想让她掏银子的营业员。我在她身边默默地跟着,看见郭艾久久地注视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小姐,喜欢的话可以试一试。”年轻的营业员走过来说。
“不用了,我就是看一看。”郭艾笑着说。
“不买也没关系,如果喜欢的话就试一试,要不多遗憾啊。”营业员说。
“这裙子挺漂亮的,不过我今天没带钱,等有时间再过来吧。”
被营业员如此盘问,郭艾似乎也没什么心思再看下去了。我们离开了商场,沿着中山路走下去。
“小艾,”我边走边问,“以你的家庭条件,应该不至于买不起那些衣服,你为什么不买几件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吧。”
“哦?”我感兴趣地问,“能告诉我你追求的是什么吗?”
“其实,女人追求的都是幸福吧。”
“难道你现在不幸福吗?”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是再幸福不过了。但是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却并不觉得特别幸福。”
“你为什么不觉得自己幸福?”
“因为在我看来,这些幸福都是父母给的,是不劳而获的,算不上真正的幸福。可能有些男人觉得灯红酒绿的生活是幸福,有些女人觉得穿金戴银的生活是幸福,觉得蛊惑男人的心,让所有男人都围着她转是幸福,甚至有些女人觉得一定要找个有钱的男人结婚是幸福,因为这样才能够衣食无忧,才能满足自己的众多欲望。但是这些都不是我要的幸福。”
我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着郭艾的话语,她的声音是那么甜美,仿佛令街道上的一切声响都沦为噪音。当时我除了小艾的话以外,什么也听不进去。
“在大连并不常见,大连人不爱骑自行车。在沈阳,你经常能看到一些家长在冰天雪地的严冬,骑着自行车接送他们的小孩儿上下学,或者替自己的孩子拿着书包跟着他们一起挤公共汽车。而我自己呢,从小学开始就坐在温暖的轿车里上学……佳跃,你小时候都是怎么上学的?”
“我记得那时候我爸爸有一辆破摩托,他就骑摩托车送我上学,有时候他没时间,我妈妈就骑自行车送我。不过,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自己骑自行车了。”我说,“我早在六岁的时候就会骑自行车,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还把我家附近的一个小孩儿给撞了。”
“真厉害。”郭艾笑盈盈地说,“我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才学会骑自行车的。”
笑过之后,她整理了思绪,接着就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
“当你看到那些小脸蛋冻得通红却还有说有笑的小孩儿时,心灵便不能不受到触动。那些小孩儿为什么都那么开心,那是因为他们热爱这个世界,他们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可是看看我们周围的一些成年人,还没怎么样呢,就已经开始羡慕起那种慵懒的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了。你看看那些普通家庭的父母,他们虽然也没有汽车开,但依然快乐,因为他们是有理想的人,他们的理想就是他们孩子的未来,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的孩子身上了。而我们的父母呢,拼命赚钱就是想让我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们的父母和我们自己都很可怜,我觉得我们太可怜了。”
我惊讶地看着这个家境富裕的女孩,没想到在她的思想深处竟然还能有这种观念,但是小艾的想法还是有些偏激,这可能也是她不成熟的地方。其实,越是有这种单纯想法的人,越是没经受过挫折的锤炼,就因为他们的生活太优越,才导致了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滥用怜悯和同情。
“小艾,如果上天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出生在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家庭,你什么都没有,你有勇气接受这一切吗?”
“我有勇气接受这一切。”随后她又说道:“但是,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所以我就想实现自己的理想,人活一辈子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也是幸福的。这种理想不是向外界索取的,而是自己创造的,能够用来帮助别人的。”
“但是,父母赚钱不就是为了给我们花吗,不花干什么呢?”我试探着她,目的就是想看看她有何见解。
“钱赚了不一定要花啊。父母拼命赚钱确实是想让我们生活得更幸福,但幸福的方式却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父母觉得赚钱让你花对你来说是幸福,于是你也觉得花父母赚来的钱是幸福,那岂不是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人?有些女人把太多的精力都用在那些时尚和奢侈的东西上,就是因为她们的想法和你刚才说的一样,父母给我们赚钱,不花干什么呢?于是她们有钱就买高档货,从年轻一直买到牙齿掉光。”
“那也可以镶一口钻石做成的假牙。”我哈哈笑道。
“是啊,你说得对。”郭艾也笑了,“过那种生活其实挺可怕的。你想一想,当那种人老得只剩下回忆的时候,她们就会发现原来可以回味的东西竟然只是赚钱花钱,或是花掉父母赚来的钱。而自己究竟又把多少心思放在过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呢?”
“但是,你这样想不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吗?”我问道。
“虽然有压力,但是却不能不想,好像一旦不想,生活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似的。”
“小艾,如果以后感觉压力太大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叫我来也可以。”
“呵呵,那还不累死你呀。”
“不会,我乐意奉陪。”
“好,一言为定。”
“对了,你今天出来是怎么跟段杨说的?”
“我骗他说有个初中的好朋友来看我。”
“那段杨平时都干些什么?”
“他白天通常都在寝室玩电脑,有时候连课都不去上。”郭艾说。
我和小艾沿着中山广场散步,一圈接一圈地走,仿佛时钟的秒针。
走着的时候,郭艾突然问道:“佳跃,虽然这么问可能会让你有些为难,但是,请你如实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只能选择我和段杨其中一人作为你的朋友,你会选择谁呢?”
“如果段杨欺负你,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他翻脸,你说我会选择谁?”我反问道。
“你真的认为这样做值得吗?你仔细考虑过吗?我是个女生,迟早都要嫁人的,可是你和段杨却是好兄弟。”
“但是如果他欺负你,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即使我和他因此成为敌人。”我说。
“我也是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郭艾坚定地说,“我要用自己的努力来维持大家的这种友谊。”
“别担心,段杨和我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还从来没和我发过脾气呢。我相信段杨一定会尊重我的劝告的。”
“佳跃,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这种自信,这种自信总是带给我安全感。不像有些人的自信,要靠一些外在因素来支撑,一旦失去了那些外在因素,也就失去了自信的资本。但你却不一样,你的自信是发自内心的,你的自信无懈可击。”说完,郭艾很认真地看着我。
“听起来像是说我只会盲目的自信啊。”我笑着说。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郭艾说,“我觉得你之所以有那种自信,是因为你有明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和选择都受到你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影响,你从不因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去改变它们,你有自己的立场。”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做事不能出卖自己的良心。我哪有什么人生观和价值观。”
“你有,或许你只是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没有将它们公式化或总结出来而已。”郭艾说。
我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对郭艾说:“小艾,这次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可能从今天起,我就不会糊里糊涂地生活了,我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等你考虑好了,可要报答我,因为是我让你取得了这么大的进步的。”
“少臭美了。”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郭艾“哎呦”一声,双手捂着额头,开始开心地追逐我。我们围着中山广场不停地跑,直到她气喘吁吁。
半天的时光伴随着落日的余晖而接近尾声。我们顺着原路返回,走到火车站附近,我对郭艾说自己突然觉得肚子痛,要去商场上厕所。郭艾让我抓紧时间,长途客车的发车时间快到了。
我佯装很痛苦的样子捂着肚子跑进商场,但是没有去厕所,而是来到那家高档专柜。漂亮的营业员看到我像抢劫犯一样冲了进来,略带吃惊地耸了耸肩,随即又露出热情的微笑。
“麻烦你帮我拿一件那边那个白色的裙子。”
“要多大尺寸的啊?”营业员彬彬有礼地问道。
“身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吧,标准身材。”我说。
“哦,那穿L的就可以。”她说道,“这是今年的新款,不打折。”
“没关系,能刷卡吗?”我问道。
“可以,”营业员点头道,“要拿一条吗?”
我点点头,营业员回到柜台去开票。
“六百八十元。”她将票据递给我的同时说道,“出门后向右走到头就是交款的地方。”
“谢谢。”
我快步走到收款台,迅速刷了卡。一路上我咬紧了牙,心想,对于一条裙子来说,这个价格简直就是天价,都是该死的流行惹的祸。
回到店里,营业员已经从库房里取出一件没开封的新裙子。
“先生,要打开看看吗?”营业员问道。
“不用了,装袋子里就行了。”
“好的。”营业员边装边说,“是给中午的那位女士买的吗?”
我对营业员的记忆力表示吃惊,微笑着点了点头。这营业员的年龄看起来与我相仿,店里暂时没有其他顾客,所以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和我交谈。
“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吧?”营业员笑着问。
她已经将衣服装入袋中递给了我,但我并没有马上走。我对她精准的判断很感兴趣。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问道。
“要是男朋友的话当时就应该买下来了,否则就不可能再回来买,更不可能偷偷回来买,只有在追求对方时,男生才能做出这种事。”营业员腼腆地笑着说。
我开心地笑了,说道:“大连的女孩儿都像你这么聪明吗?”
“我是大连女孩儿里面最笨的了。”营业员调侃道。
时间已经不容许我在此继续停留,于是我只能与这个大连女孩儿道别。
“慢走。”营业员露出真诚的笑容。
我急忙跑出商场,郭艾一直在门口等我。我跑到她跟前时,她正好在低头看表。
“回来啦……呀!”当她看见我手中拎着的袋子时,用惊异而兴奋的目光盯着我。吃惊的样子好像突然收到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的表白。
“佳跃,你这不会是……”
“送给你的。”我气喘吁吁地说,不知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太急于想看到小艾高兴的样子。
我将袋子递给她。郭艾的表情和动作很有趣,她很想拿着袋子,可又不能很自然地拿过去,她不是那种厚脸皮的女人,因此在那里犹豫不决。这种心情直接反映在那张圆润可爱的脸上,让人哭笑不得。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快拿着,看看喜不喜欢。”
郭艾似乎决定不在我面前矜持了,她拿过袋子,把里面包得平平整整的裙子拿了出来。她时而看看裙子,时而又看看我,好几次想说话又说不出话来。
“佳跃,这裙子要六百多呢。”郭艾瞪大了眼睛说。
“没关系,就这一次,以后不送了。”
“谢谢你。”
“不用谢,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中午见你盯着这条裙子看了很长时间。“
“我太喜欢了。”郭艾说,“我一定会舍不得穿的,怎么办?”
“你一定要穿,否则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了。虽然很多人都能买得起它,但不是买得起的人穿着就好看。美丽的服装应该搭配美丽的心灵。”
“佳跃,快别说了,再说我就要被你捧上天了。”
“小艾,我不是说过吗?我是你的骑士,你是我的公主,骑士就要保护公主,不让公主受伤。”
郭艾的眼圈微微红了。但是那一次,她很快控制住了,也许是不想让我见到她脆弱的一面,也许是怕我无法放心离开,也许……还有其他我一辈子都无法知道的理由,深埋在郭艾的心里了。
我们前往火车站附近的客运站,我将要在那里与小艾短暂地道别。郭艾一直陪在我身边,等待着发车时间的到来。
“一路小心,佳跃。”郭艾语重心长地说道。
“别担心,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放假了,到时候又能见面了。”
其实我明白,即使假期能够相见,我也无法再体会到这样的温馨时刻了。因为到那时候,段杨就会出现在我和小艾之间,化身为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我和小艾隔在壁垒的两侧。
等车的队伍开始前进了。我回过头去,看见候车大厅里的郭艾依然双手抱着装裙子的袋子,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就这样,我和郭艾见面的时间只相当于我往返于路上时间的一半。在车上,我的心情很平静,也有些许失落。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单独去异地执行任务的特工,任务是拯救一个生命垂危的少女,她受到了来自男友的威胁。特工冷酷无情,他狠狠地教训了少女的男友,拯救了少女的生命。然而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少女用她那伟大的胸怀和圣洁的心灵感化了冷酷的特工,使曾经杀人无数的特工心灵上得到了救赎。特工完成了任务,踏上归途。即使他爱上了那个少女,也依然要走,因为少女仍然爱着她的男友,而特工却始终是一个特工。
那个时侯,我多么希望段杨能够好好照顾小艾,珍惜她,疼爱她,时常将她搂在怀里,就像郭艾搂着的那件雪白的长裙。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Chapter 34
期末考试的到来让每一个平时没有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的学子面色凝重而焦虑,图书馆的入座率更是达到了高峰,从一大清早开始,大批的学生便拥堵在狭窄的门口,等着管理员老师将门打开的时候一窝蜂般的鱼贯而入。
对于走读生来说,到图书馆占座没有丝毫的优势,所以这个重任自然扛到了李晓菲的肩上。而我总是在上午九点多钟艳阳高照的时候才迟迟赶到。
“小跃,你下次早一点过来好不好,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连笔记都没有。”
“所以才需要你嘛,你以为找女朋友是为了什么。”
李晓菲不悦地瞥了我一眼,好像对我很失望似的,顺便将笔记扔到了我的面前。
“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李晓菲说完,不等我询问,便起身向自习室外走去。我跟着她来到走廊,边走边问:“晓菲,你想说什么,就在这说吧。”
李晓菲突然转过身,咄咄逼人地说道:“小跃,我想考研。”
“什么,考研,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考研。你考吗?”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这个专业,考研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李晓菲很奇怪地看着我,“当然是继续深造啊。”
“有什么可深造的啊,又不是设计航天飞机。我只想毕业之后找个工作,业余时间可以读读书,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研究那些作家作品身上了。”
“随你好了,反正我要考研。”
李晓菲不等我说话,扭头走进了自习室,将我一个人扔在了嘈杂的走廊里。我本想对她说,文学这种东西是一辈子都学不完的,与其在学校学习,不如到生活中去学。先找一份工作,然后利用业余时间来学习。但转而一想,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打算考研的人通常都是一根筋,听不进劝。
李晓菲整整一天都对我爱答不理的,在她眼里,我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不知进取的人。原因嘛,自然是因为我不愿加入到随波逐流的考研大军中。
晚上,我在送李晓菲回宿舍的途中对她说:“晓菲,过一阵子我最好的兄弟就要回来了,我们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我还没机会把你介绍给他们呢。”
“但是,放假后我就要会丹东,哪有时间见他们啊。”
“我可以和他们去丹东找你啊。”
李晓菲犹豫了一下,说:“我看还是算了,这次回家我打算好好学习一下考研的课程。”
“那也不至于抽不出一点时间吧。”
“怎么不至于,你以为考研那么容易么,否则岂不是所有人都考了。”李晓菲不屑地说,“我估计你的那些朋友也和你一样,整天无所事事,不干正经事。”
“不见就不见,你以为谁愿意让你见是怎么的。”
“好啊,不用你送我,你回去吧。”
李晓菲加快了脚步,渐渐地将我落在了后面,起初我还快速地跟了几步,但最终因为怄气而停了下来,调头回家。
自打李晓菲决定考研之后,我们之间就无法避免地出现这种小规模的言语冲突,那时候我开始怀疑,是否两个人的目标一旦不一致,爱情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暑假来临的时候,我依然带着一个女孩子见了我最好的兄弟和我最好的朋友,只不过这个女孩不是李晓菲,而是我的妹妹佟佳宁。那天妹妹正巧在我家,段杨打电话约我出来吃饭,我的父母当时不在家,我又不能把佳宁一个人扔在家里,于是就带了出来。佳宁也显得很大方,并不害怕见到我的兄弟,佳宁与我不同,她是个外向的人。
见面的时候,佟佳宁与郭艾一见如故。也难怪,虽然是我妹妹,可毕竟才小我三岁而已。时间还早,大家决定吃饭之前先到中心街走一遭。于是我们来到商场,在逛商场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都显得很兴奋,郭艾和佟佳宁一直手拉着手。我和段杨走在他们身后,我发现佟佳宁表现得倒像个大姐姐,领着郭艾这看看,那瞧瞧。我在段杨身边,有好几次想和他谈一谈他和郭艾之间的事。可是想来想去,还是一个字都没提。
晚上,大家在日本领事馆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吃饭。小艾坐在我的斜对面,她穿的正是我送给她的那条雪白的裙子,我特别留意了一下,那裙子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因此吃饭的时候,佟佳宁很自然地把目光集中在郭艾身上穿的白色裙子上。
“小艾姐,你这件上衣配那条裙子实在是太合适了。”佟佳宁说。
“小艾,这件衣服我记得你高二的时候好像穿过。”我边回忆边说。
郭艾点点头,说道:“是啊,这衣服是我姐姐送给我的。”
“哥,你看小艾姐的姐姐对自己妹妹多好啊,你什么时候也能送我一件衣服啊?”佟佳宁说。
“小艾的姐姐已经工作好多年了,你哥我现在还是个学生,送什么送啊。再说了,你一个高中生,别老把心思用在穿着打扮上。”我一本正经地说。
郭艾听到我说话的语气,看到我那故作正经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出来。
段杨说:“没想到佳跃也能说出这么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话。”说完,他看了看郭艾。
“不符合年龄,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解道。
“段杨跟我说过,”郭艾笑着说,“他说你的心理年龄其实最多十五岁。”
“简直可笑至极,”我说,“告诉你们,我是这里最成熟的一个。”
我刚说完,佟佳宁就在一旁偷笑,不料被我发现。
“你笑什么啊?”我皱着眉头问。
佟佳宁说:“段杨说得太对了,我也觉得我哥太不成熟了,有时候感觉他比我的同学还幼稚。”
我很惊讶,佟佳宁管郭艾叫小艾姐,但称呼段杨却直呼其名,让我很不理解。至于她说我不成熟,我当时很想站出来为自己辩护两句,却苦于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我并不幼稚,顿时陷入了百口莫辩的境地。
郭艾终于勇敢地站出来主持公道,她说:“我觉得佳跃不一定像你们说的那样,也许是你们不够了解他。”
郭艾并不笑,只是用她那水晶般透亮的眼睛默默地看了我大概三秒钟,便低下头去。我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微微发烫,赶紧拿起一杯啤酒喝了下去,很怕段杨看出任何端倪。
“这么说小艾姐很了解我哥了?”佟佳宁说道,“对了,我听我哥说你们以前是同桌。”
“是啊,”一提起往事,郭艾马上变得兴致盎然,“你哥和我做了两年的同桌呢。”
“小艾那时候多漂亮,简直把我迷得神魂颠倒。”段杨插话道。
“看你说的,难道小艾现在不漂亮吗?”我问道。段杨的清高让我有一些不爽,郭艾看出了我的愠色,马上对我微微皱起眉头,示意让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然而段杨并没有发现我的话中带刺,更得寸进尺地说道:“女人一旦长大,都会变得俗气,外表看上去清纯可爱的姑娘,没准儿就是个物质的奴隶。”
“也不是所有女人都那样,”郭艾显得很激动,“你不能一概而论。”
段杨笑了笑,对郭艾说:“是吗?那你现在怎么也开始买这么贵的衣服了?你这条裙子可是价格不菲,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我要送你昂贵的衣服,你为什么说什么都不要。”
“懒得跟你解释。”郭艾看着段杨,气得说不出话。她本来可以说的,但是因为考虑到我,只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想到这里,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当初我送小艾这条裙子是想让她快乐,却没想到会将烦恼带给她。
我开口说道:“段杨,你别再责怪小艾了,那条裙子是我送给她的,还有你把小艾弄哭的事,我都知道。你别怪她,这些都是我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小艾什么都没告诉我。小艾在得知我知道这些事情后还不让我对你说,怕的就是大家的关系因此而破裂。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小艾她一直都没变,她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小艾。俗气的女人我也见过不少,我以人格担保,小艾和你说的那些女人不一样。所以请你对她好一点,就算是我这个做兄弟的给你的忠告吧。”
段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诧异地看着我,我想当时他的脑袋可能早就木了。
“兄弟,你还是和小艾单独待一会儿吧,我和妹妹先走了。”
说完我拿起衣服就走。段杨整个人都呆住了,说实话我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他如此尴尬过。那个脸上永远带着自信的段杨,我的好兄弟。有一刹那我真有些后悔,心想我们的关系可能真的就这么完了。郭艾也是目光呆滞,好像一直守护的东西突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佳宁,走吧。”我起身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没有任何人阻拦我,只有佳宁在后面灰溜溜地跟着。
我的小妹妹显然还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我见她从饭店走出来后,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显得很无辜。我看见她这个样子,心情倒是愉快了些,因为她的样子实在有够滑稽。
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佟佳宁说:“哥,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
“什么话啊?”我将身子向后一靠,不愿去想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我刚才说你不成熟呀。”佟佳宁说,“我收回那句话,你比我想象得成熟多了。”
我自命不凡地叹息了一声,没说什么。佳宁懂什么,我心里想。一个高中生,根本连成熟的定义都还弄不清楚,却来评断我,真是可笑。路灯在我眼前忽闪而过,使我孤独的情绪泛滥成灾。虽然身边有妹妹陪伴,可又跟没人陪伴有什么区别,我是做不到去和自己的妹妹倾诉心中的苦闷的。目前唯一能够听我诉苦的人恐怕就只有李晓菲了,不过,近来自己和李晓菲的关系忽冷忽热,给她打电话等于给自己火上浇油。
从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一直将自己困在房间里,除了看小说和到附近的中学打篮球之外,什么事也不干。看书的时候还好一些,可是当思维从书本里那波澜起伏的情节中回到现实的时候,段杨和郭艾便会立刻浮现在脑海中。接下来又孤独地度过了两天,我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拨通了郭艾的手机。
“喂。”电话中的声音依旧令人心如止水,而且还略带忧郁。
“喂,小艾,是我。”我放低了声音,毕竟已经是深夜了。
“佳跃啊,”小艾的声音中带着倦意,“你最近好吗?”
“我还好,你呢?”
“我啊,”郭艾停顿了一会儿,“你说呢?”
“小艾,你刚才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我说,“不好意思,本来不应该这么晚给你打电话的,我……”
“我没睡,佳跃。我只是躺下了。”郭艾平静地说,“能在睡觉之前和你通电话,感觉真温暖。”
“小艾,你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小艾她的声音听起来软弱无力的,让人有些担心。
“没事,就是刚才喝了一点葡萄酒,现在有点迷糊。”郭艾说完呵呵笑着。
“你怎么一个人喝上闷酒了,喝了不少吧?”
“嗯,喝了半瓶多,现在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嘻嘻。”
“我的天,半瓶多,就算是男的喝了也会头晕,何况你从来不喝酒。你喝的是干红吗?”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是甜的。”郭艾说。
我心想既然是甜的,那应该是山葡萄酒。可是郭艾以前是滴酒不沾的,这次竟然一下喝了半瓶,肯定已经神志不清了。我不知道她这样做究竟为何,难道还是因为一个星期前的那件事。
“小艾,你快休息吧,我没什么事了。”
“别挂呀佳跃,我很清醒,我想和你说会儿话。这段时间我一直等你给我打电话呢,可你就是不打。我也想打给你,但我怕你还在生气。你那天太吓人了,我真害怕,我怕你再也不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可能呢,那天是我不对,其实我也一直想打电话道歉,可是我也不敢,我还怕你生气呢。”
“佳跃,你什么时候开始怕我生气了呢,以前你不是总和我吵架么,那时候我看你挺开心啊。”
郭艾的话依然显得底气不足,看来她确实醉得不轻。但是说实在的,此时她的声音更具有女人味,听得我的心怦怦乱跳。
“以前吵架都是闹着玩罢了,这一次……”
“是呀,以前和你在学校吵架感觉就像是在玩过家家。”
“是这样吗?”我渐渐忘记了这次打电话的目的,顺着小艾语无伦次的话聊了起来。
“是啊。”郭艾说,“不过,这次终于看到你真正生气时的样子了,真吓人。”
“那天真对不起。”我惭愧地说。
“不要道歉,我知道当时你心里也不好受,你这样做会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明白。可是你依然那样做了,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自己才那样做的。对吗?”
“小艾……”
“我都懂,佳跃,什么都明白。”郭艾重复着说,“那天晚上我很开心,因为我的骑士一直在保护我,呵呵。”
当时小艾神志不清,于是我决定暂时先把烦恼放到一边。身处醉酒状态下的郭艾,不管我说什么,估计她第二天醒来都会忘记的。什么友谊,什么段杨,在郭艾面前都一文不值。为了我的公主,我愿意赴汤蹈火。那时我就是那样想的,只是我更想了解的是,她究竟为什么会酩酊大醉。
“小艾,你为什么要喝酒啊?”
“就是想喝啊,想尝试一下喝醉的感觉。”
“你要是真想喝醉的话得整点儿白的才行,光喝葡萄酒可喝不醉。”我笑着说。
“她们说白酒太辣,葡萄酒好喝,甜。”郭艾傻傻地说。
“你妈妈知道你喝成这样没有骂你吗?”
“嘻嘻,没事,我偷偷买的,她根本不知道。我偷偷在屋里喝,神不知鬼不觉地喝。”
“还是快休息吧,你这一觉肯定要睡到明天中午了。”
“就算是不喝醉也是要睡到中午的。”郭艾顽皮地说。
“好好好,那就快睡吧。”
郭艾已经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我实在不忍心再聊下去了。可是,喝醉的人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佳跃……那天我本来想问你,我穿那条裙子怎么样,还没等问呢,你就……就走了。”郭艾断断续续地说。
“非常好看。”我说。
“谢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郭艾顿了一会儿,“佳跃,你等我睡着了再挂电话好吗?”
“好,你睡吧,我不挂电话。”
“我把电话放在枕头边儿上,你什么时候听到我打呼噜,就证明我睡着了。”郭艾笑呵呵地说。
我按照小艾的指示,将电话调成免提,放下听筒,自己傻呼呼地盯着电话守候了二十分钟,虽然还是没有听到郭艾的呼噜声,但估计她确实已经睡着了。为了确定,我轻声对着电话“喂”了两声,如果是醉酒睡着的人,自然不会被这点声音吵醒。确定了郭艾已经熟睡,我才略带不情愿地挂掉了电话。
我偷偷抽了一支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郭艾因醉酒而变得带有*性质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我的耳畔,竟使我产生了一丝遐想。我幻想着她躺在我的床上,圆润的脸蛋泛着红晕,长长的睫毛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迷人的轻轻合上的双眼,以及那已经神志不清的大脑和软弱无力的肢体。如果我就躺在她的旁边,我一定会照顾她,我会看着她入睡,我会无声地将她拥入怀抱。
那一晚,我度过了奇妙的一夜。过度的兴奋换来的是极度的疲乏,第二天,我竟然也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之后,我一个人上了街。我在商场里唯一的乐趣就是观察每个人的脸,每一张脸都是喜气洋洋,好像商场里的东西都可以不用交钱随便拿似的。
出卖了一个下午的劳动力,使我晚上能够更加舒适地躺在床上看书和听CD。到了深夜,手机响了起来,我不假思索地拿起来接。一定是郭艾,我心想着。
“喂。”
“喂,佳跃,是我呀。”
“小艾,今天没喝酒吧?”我笑着问道。
“哎呀,别说了,求你了佳跃。”郭艾的声音里略带羞涩,这才是我所了解的那个小艾。
“这没什么,偶尔喝一点葡萄酒对身体有好处,只是别喝得太多就行。而且在家里喝,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佳跃,昨天晚上我真是喝醉了,我甚至都记不清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了。”郭艾自嘲地说,“昨晚我是不是言语失态了?”
“小艾,昨天晚上是我给你打的电话,看来你确实醉了。”我笑着说,“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最近的情况,顺便再打听打听段杨,我总感觉那天我做得有点太过火了。”
“佳跃,你别太介意那天的事了。段杨那天也很后悔,你没看到他后来有多可怜。”
“可怜?”我有些发懵,因为我一直以为段杨会在我走了以后一拍桌子气愤地走人呢。
“其实他挺可怜的。当时你走了以后,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劝他,他也不理我,也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就在那里一直呆坐着。后来突然冒出一句话,他说自己有点对不起你。”
“他真的这样说?”我吃惊地问。
“是啊,他那样子像是崩溃了似的,我还从来没见他那样伤心过。”
郭艾的语气中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使我觉得自己如同犯了滔天大罪一般。
“之后你们又干什么了?”
“坐了一会儿,我们就走了。后来我陪他散步到很晚。”
“不管怎么说,这事确实怪我,我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好好道个歉。”
“不用了,段杨那天说了,他说如果你和我联系,就让我告诉你,说你永远是他的兄弟。他还说千万别给他打电话,他怕接到你的电话后会尴尬。我想他一定觉得两个大男人打电话道歉什么的挺肉麻的吧。”
“确实挺尴尬的。”我说。
“其实这件事也怪我,”郭艾叹了口气,“是我让你来大连看我的。”
“这不怪你,”我马上反驳道,“是我头脑发热做事太不理智了。”
“算了,忘了它吧,就当是双方的责任好了。”郭艾说。
“那好吧,”我说,“那我送你裙子的事你和他解释了吗?”
“我都告诉他了,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隐瞒下去了。他也没多问什么,他这个人就是这点好,为人挺大度的。虽然跟他交往这么长时间,但是我的私事他从不过问。可能这就是信任吧。”
“嗯,段杨不是那种勾心斗角的人,这也是我欣赏他的地方。”我说。
“佳跃,我说这话你别生气。”郭艾吞吞吐吐地说,“以后我们可能没什么机会单独见面了,虽然段杨没说什么,可是我觉得如果我们再偷偷摸摸的见面,实在是有点对不起段杨,毕竟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不会生气的,你这么做完全正确,我们再单独见面确实不太好。”我说。
“佳跃,你真体贴。本来做出这种事,让我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如果你和段杨的关系因此而恶化,我就是罪魁祸首。”
“这件事没有对错,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想它。你告诉段杨,就说你们俩的幸福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佳跃,你也是,你的幸福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郭艾说道。
“那我们互相祝福就是了。”
“嗯,互相祝福。”
挂掉电话,我重重地倒在床上,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我感觉很累,身体和精神都是。就因为我一时的冲动,给大家带来了多少麻烦。可是,处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又怎能坐视不管,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小艾因为我的过失而受到段杨的误解呢?
那个暑假我注定要沉闷下去。佟佳宁来过我家几次,问我那天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我没心思解释给她听,就说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他们,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季节的更替对我来说除了增减衣服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意义了。到了大三,课程突然增加,而且我的英语过级考试还没有通过,还要利用业余时间考驾照。李晓菲也忙着做考研复习,简直忙得我们焦头烂额。平时,李晓菲经常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不仅如此,她还经常去奉天大学看望她的一个同学。有时我也感到好奇,想打听一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同学。可最终还是受自己良心的制约而作罢,因为我发现李晓菲并不想对我说起她同学的任何事。我坚持认为,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交往连最起码的信任都做不到,是不会有幸福快乐可言的。
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我过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聊。段杨和郭艾没有找我,听说他们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呆了几天,又匆匆地赶回了大连,究竟所为何事,我无从得知。李晓菲为了复习也没回丹东,但假期寝室不开放,她只好住在那个奉天大学的同学的寝室里。她怕我影响她看书,特意叮嘱我不要去找她。对于李晓菲的要求,我都照做不误,反正自己也并非无事可做,再说学习驾驶也正好到了重要阶段。日复一日,我的生活暂时变得有了规律。
Chapter 35
“你的大学生活真的这么无聊?”姗姗问道。
“还好吧,难道不比现在那些整天泡在网吧通宵鏖战网络游戏的那些大学生要精彩?”我道。
“那倒是,毕竟你的大学生活还是蛮真实的,比起那些虚拟世界来说要有趣得多。”姗姗说道。
“你这话现在说有些过时了。”我笑着说。
“为什么这么说?”姗姗疑惑地盯着我。
“因为现在很难分得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拟,黑客帝国没看过么。”
“别的我不管,我只关心现在我眼前坐着的这个男人是不是真实的。”姗姗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脑地看着我。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绝对货真价实,昨天晚上你不是刚刚验证过么。”
“真受不了你,三句话你就下道。”姗姗白了我一眼,“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事?”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跟我讲过你的过去么。”
“人家不想提起过去。”
“我又何尝不是,能忘记过去的人是最幸福的。”
“那你忘记了吗?”
“我以为我忘了,可是直到在机场见到了段杨,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都在逃避过去。”
“逃避也许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姗姗说。
“不,我现在明白,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无限期地拖延问题,拖延到大家都不把那问题当回事。可当我感觉有勇气面对过去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好,更坦然。”
姗姗的眼帘微微低垂,看着桌面,像是若有所思,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银白色的匙把,在咖啡杯中匀速地搅动,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
“你的意思是说,敢面对自己的过去,生活也许会更好,是吗?”
“也许吧,不过这种事不必强求,如果仍然不想面对过去,可能是时候没到。”
“那怎么样才能知道时候到没到呢?”
我对她神秘一笑:“那得你自己体会了。”
不等姗姗思考,我便拉起她离开了那家名叫“圆圆圆”的茶楼,来到二楼的柜台结账的时候,一想到刚才姗姗刚才既困惑又单纯的表情,我还在偷笑不止。我拉着姗姗的手,疾步走向自己的车。
“回家吗?”姗姗问。
“回家?想得美,段杨在等我们呢。”
我回头一看姗姗,能见到段杨,姗姗立刻眼笑眉舒。
“高兴什么?”我问。
“能见到杨哥,就证明又有好东西吃了。”
冬天虽然寒冷,可我和姗姗丝毫感觉不出来,也许愉快的心情真的能让人感觉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即使身在寒冬的夜晚。
如果那年的冬天也是如此该有多好。
大三下学期,我过得极度无聊,失去了我两个最好的朋友的音信,每天的生活无非就是上课和呆在图书馆,而呆在图书馆又并非我的本意,只是为了陪伴李晓菲完成她的考研历程罢了。严冬还没彻底过去,草木依然枯干凋敝,城市的景色单调而乏味,人们在这个时候往往徒增寂寥,因此需要朋友,需要交流。
一天晚上,陆宇和我相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
“佳跃,我当初上光旭高中,怎么也没想到能交到你这么一个朋友,我得敬你一杯。”陆宇说。
我举起酒杯,觥筹交错之后,我们一饮而尽。
这次是陆宇主动提出要出来喝酒的。不久前,他便和我说起过自己与张雅在感情方面出了点问题。我听后不免感叹他的迟钝,因为在我看来,问题早就出现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察觉到罢了。
“我觉得有点累,”陆宇说,“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你说的累指的是……”
“我和小雅,她最近和我见面总是吵架。”陆宇说。
面对陆宇的唉声叹气,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该说什么,陆宇,也许你们并不适合在一起,你们的家庭相差悬殊,你们根本就不门当户对。上学的时候还好说,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的增长,你会逐渐跟不上张雅的脚步。或许还没毕业,张雅的父母就会送她一辆BMW,而你,却还在为每月一千块钱的生活费而奔波在烈日当头的晴空下。
如果我那样说,事情可能就会变得简单许多,但我敢保证陆宇在听了那些话以后依然会生出许多新的烦恼来。我甚至怀疑他会因此而精神崩溃,因为他似乎还以为张雅是那个当年在游泳馆里为他那颀伟的身材和健壮的肌肉线条所倾倒的叛逆时期的女孩儿呢。他想象不到张雅的叛逆早在周身环境的熏染下不复存在了。
“可能是因为她最近压力比较大吧,”我口是心非地说,“到了大三,课程一下子多了起来,毕竟人家奉天大学可不像我们这所破学校。”
“还是高中的时候好啊。中午到她学校去看望她,一起吃顿中午饭,那种感觉真令人怀念。”陆宇意犹未尽地摇摇头,又一杯啤酒下肚。
“你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我问。
“高一下学期。”陆宇说。
“能走到今天,也很不容易了,应该珍惜。”我说。
“是啊,我这辈子就只想和她在一起了,有时甚至都能想到和小雅结婚以后的生活。小雅长得多漂亮啊,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让我有一种自豪感。”
陆宇说得没错,若抛去性格的时好时坏,张雅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动人的女人。
“张雅长得确实好看,你俩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的。所以你就努力吧,为你们的将来而奋斗。”我说。
陆宇推心置腹地感谢我一番,说当年若不是我去了光旭高中,并且跟他成为同桌,还帮助他提高成绩,他绝不会有今天,还能考上这所沈阳名噪一时的三流大学。
“大宇,你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学好自己的专业。”我说,“虽然这所大学名声不好,但你为人耿直憨厚,一定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说实在的,学校是次要的,关键还看个人素质,尤其是你这样学体育的,以后私立学校越来越多,你也知道,私立学校的体育老师还要充当打手的身份,否则管不住学生,所以你这样的正合适。”
“这点你放心,”陆宇说,“我到现在都还没挂过科呢,平时在学校也就是偶尔和你出来吃顿饭,其余时间都在看书,现在小雅也不经常找我逛街了。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将来是绝对不会打学生的,咱们都是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打学生的老师谁不烦。”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陆宇和张雅究竟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未来不可预知,但我有时总会去尝试着想一想,却从来不去设计它。
“对了,你和李晓菲的关系最近怎么样?”陆宇问道。
“还不错,我和李晓菲是那种在学习上互相勉励的情侣,有点像模范夫妻。”我没有把实话告诉他。
“你比我强多了,男女关系方面肯定处理得比我好。”陆宇说。
看着他异常信任的目光,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觉得自己在男女之间的事情上从来也没有弄明白过。
“佳跃,寒假你打算怎么过?”陆宇问道。
“还能怎么过,在家无所事事,无聊时看看书,或许能和朋友出去吃几顿饭。你怎么过?”
“都差不多,也是在家吧。”陆宇说,“再放寒假,我打算来学校上自习,对了,假期学校的自习室开放吗?”
“好像开放,但春节期间肯定是要关的。具体时间你还得问老师。”
“我得补一补英语了,我的英语实在是太差了。”陆宇苦恼地说。
“大冷天的你想往学校跑,教室的温度你也不是不知道。在家你不能学吗?”
“我倒是能学,只不过一到假期王平就总找我出去,不是打台球就是喝酒。我有时也想在家看看书,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绝他,大家毕竟是好兄弟。”
“确实挺为难的。”我说,“你跟高中那帮家伙还有来往吗?”
“现在只和王平还保持着联系,其他人基本都杳无音信了。”陆宇说。
“王平现在怎么样?他们的消息我几乎一点都不知道了。”
“这也没办法,你和他们毕竟不太熟。”
“是啊,高三下学期的时候,这帮家伙几乎没在学校上过一天完整的课。”我笑着说。
“要不是你,我也会和他们一样,那样的话就全完了。”陆宇说,“来,干一杯。”
我和陆宇举杯畅饮。我们回忆起高三的点点滴滴,往事历历在目,令人怅惘。陆宇怕我伤心,尽量避免提到那个人的名字。说起来也真是,自从周佳慧离开到现在,竟然一次也没联系过我。
“也不知道刘海那家伙如今怎么样了。”我突然想起这个猥劣的家伙。
“我和他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陆宇说,“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呢。”
“说出来听听。”我好奇地看着陆宇。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上高中的时候,王平曾经想揍刘海的事吧?”陆宇问道。
“当然记得,不就是因为刘海调戏张雅么。”我说。
“现在想来,那也算不上是什么调戏。”陆宇轻松地说。
“王平该不会真的……”
“是的,后来他真的把刘海揍了。”陆宇说。
“什么时候的事?”
“高三毕业以后。”
“他还真敢干哪,”我兴奋地说,“看来他俩的关系是彻底完了。”
“完是肯定完了,不过过程倒是挺精彩的。”说完自己在那里回味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有一次,刘海找王平出来吃饭。刘海那个人吃饭从来不买单,即使是他主动找大家,他也从不交钱。每次快到散席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一坐,自顾自地聊天。因为这家伙知道,肯定有人会坐不住或者有事要走,通常第一个说走的人肯定就会把单买了。还有,去唱卡拉OK也是,去的时候他总是放出豪言,说什么今天谁都不许和他争之类的话。可是一到大家要走的时候,他就借故去厕所,要不就是装醉,结果大家最后AA制,他只拿个十块二十块的,有时甚至都不拿,直接待在厕所里最后一个出来。”
“这家伙简直是个人精。”我笑着说。
“可不是嘛。那一次他还想故技重施。王平正愁找不到好的理由打他,这下可好,刘海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刘海本来也想找我。王平说他来找,他知道如果我去的话,一定会阻止这件事,整不好最后还得我拿钱,所以王平压根没叫我。那天他俩吃饭吃到最后,刘海又玩起那套把戏,无止境地和王平聊天,不张罗走。王平起身要走,于是刘海也站了起来,说去厕所。等刘海从厕所里出来,以为王平已经把账结了,就大踏步地往外走。没想到王平一把拉住他,让他交钱。刘海一看没办法,便摸了摸兜,掏出一百块钱。他正准备把钱交给服务员,却又突然把手抽了回来,说突然想起来这钱是他妈让他帮忙买药的,紧接着他就让王平先帮他垫一下。”
“刘海一定以为王平当着众人的面不敢拿他怎么样。”我说。
“你说对了。”陆宇说,“但他没想到王平这次是有备而来,他已经决定了,不管怎样都要揍他。王平一把抓住刘海的肩膀,说你他妈的不是说今天你请吗?他这一变脸,给旁边等着收钱的服务员看傻了。刘海也愣住了,但马上开始想办法圆场,说王平你喝多了。刘海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虚伪的假笑。王平上去就是一拳头,把刘海打倒在地,然后又上去补了几脚,边打边骂。连老板都跑过来劝架,最后王平终于被几个客人给拉开了。王平指着刘海对老板说,老板,这顿饭这小子交钱,多少钱你管他要。王平说完就走了,那老板也没敢拦他。”
“我估计刘海最后一定得把钱交了。”我说。
“那是肯定的,老板可不像咱们,哪能让他白吃白喝。”陆宇说。
听了如此快意之事,我和陆宇又各自要了两瓶啤酒,用一醉方休的姿态来迎接这个混沌的大三生活。
冬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沈阳的冬天如果不下雪,便只有干冷的空气和透骨奇寒的北风,更谈不上美。我这个人,生活上不缺少物质财富,又胸无大志,所以至今找不到自己的理想。没有理想的人在外人眼里是活得最轻松的一类人。可是,只有我自己才能体会其中的苦恼,那种不断寻觅理想的痛苦。毕竟,我仍是一个懂得上进的人。
李晓菲在这个学期时常往奉天大学她的同学那里跑,说是去借一些考研的资料。但是,当我说晚上要去接她的时候,她却总是委婉地回绝,她说她会住在同学的寝室。有时我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不想去耽误她的考研大事。
“晓菲,中午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小跃,不好意思,你别过来了。”李晓菲顿了顿,“我这边有急事,没时间陪你。”
“但是中午总要吃饭啊。”
“我可能吃不了了,真的有事,先不说了。”
没等我回话,李晓菲便匆匆地挂了电话。被她冷冷地回绝后,我的心情有些郁闷,只好找陆宇出来打台球。回想起来,我们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切磋过了。
“佳跃,你要是再不找我,我都快闷死了。”陆宇道。
“找你那个美若天仙的女朋友陪你啊。”我说。
“小雅就知道逛街,我跟着也觉得无聊,男人还是应该玩些男人的游戏。李晓菲呢,她怎么没来。”
“晓菲在奉天大学呢,和她的同学在一起。”
“又在奉天大学,看来她为了考研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
“陆宇,你不打算考研?”
“还是算了吧,我考研不现实,考上之后还要再念三年,我家可负担不起那么多的学费,我现在就盼着早点毕业,然后找工作。”陆宇说。
“别着急,大三结束后就可以实习了。”我说。
“是么,那这次考试可得小心,千万不能挂科。”
“你和张文雅的关系还融洽吧?”我问道。
若不是因为和陆宇关系好,我真懒得去打听这些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还是和以前一样。”陆宇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这个举动是因为女朋友还是这一球没打好。
“陆宇,恕我直言,她那么能花钱,你承受得了吗?”我盯着台球桌说。
“还可以,我跟她出去的时候也就是拿个吃饭钱,她买衣服的钱都是她自己拿的。”陆宇自嘲般地笑了笑说,“不过,每次吃饭她都要去那些高档的地方,所以光是吃饭就已经让我一贫如洗了。”
“谁让你一介莽夫偏偏找了一个富家女呢。”我说完哈哈大笑。
“那又能怎么样,”陆宇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门当户对啊?”
“就算我们不讲究,你又能保证她的家人不讲究吗?比如,她姐姐。”
“她们怎么想我不在乎,只要小雅同意就行,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这话倒不假。”我思索着。
“我平常也经常对她说,等我有工作了,就可以用工资给她买衣服了。”
“努力吧,哥们儿。”说完,我打进了一个球,“不过,和我打球你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也都是徒劳的。”
陆宇听到我的话之后,开心地笑着。
我觉得我的这个朋友在某方面的确有些可怜。他太专注于爱情以至于可以抛开一切,站在真空的世界里来看待自己和张雅之间的感情和未来。张雅如果能听到陆宇这番用心良苦的贴心话,是会感动得热泪盈眶,还是会在心里给予一番冷酷无情的嘲弄,我实在猜想不出。
正当我们打完最后一局,准备去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喂,请问你是佟佳跃吗?”男子说。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不好意思,我是李晓菲以前的男朋友,李晓菲现在和我在奉天大学呢,你能过来一趟吗?我和她有点事想要和你谈谈。”
“什么!”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糊涂了,我定了定神,说:“你能让李晓菲接电话吗?”
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征求李晓菲的意见。过了一会儿,男子说:“晓菲说她不想接电话。还是麻烦你过来一下吧,方便吗?”
“方便倒是方便,但是……”我有些不知所言。
“没事的,大家就是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男人好像有些害怕,说话的语气磕磕绊绊。
“好吧,我到哪去找你们?”
“就在奉天大学附近的肯德基见吧,行吗?”男人问道。
“行。”
我刚说完,那边便立刻把电话挂了。
陆宇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问题,问我出了什么事。可是我当时也是一头雾水,虽然知道肯定不会是好事,但见到他们之前,总不好草率地下结论。
我把电话的内容对陆宇讲了。陆宇江湖阅历比较高,他虽然为人谦和,但毕竟认识不少如王平之类的打架厉害的人。
“他这不是在向你摊牌嘛!”陆宇激动地说。
“不是吧?”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可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啊。”
“现在也只好过去了。”陆宇说,“走吧,我陪你去。”
“这样不好。”我说,“你跟着去,就好像我是去找人家打架似的。”
“你放心吧佳跃,连刘海那样混账的人我都没打过,我打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干嘛。我就是怕你自己去的话,你倒是不想打架,万一人家打你怎么办?”
“大白天的,不会的。”我说,“而且还有李晓菲在场。”
“先别说得这么肯定,去了就知道。你要是嫌我碍事,大不了到时候我离你远点。”陆宇说。
“那倒不用,”我想了想,“算了,我们一起去吧。”
我和陆宇打车来到奉天大学的肯德基。吃饭时间已过,里面的人并不是很多,我一眼便看见了李晓菲和那个电话中的男人。应该没错,那男人戴着金色边框的眼镜,一看就是个斯文的家伙,怪不得刚才在电话里说话彬彬有礼的,看来陆宇这一次真的是多此一举了。
李晓菲看到陆宇在我身边,顿时一怔。那个瘦瘦的斯文男人更是有点面露惧色,但还是强装微笑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佳跃,是你叫陆宇陪你一起来的吗?”李晓菲问。
“别紧张晓菲,你的这位朋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打台球,一会儿我俩还要去吃饭呢。”
这时,号称是李晓菲前男友的斯文男人开口了。
“你就是佟佳跃吧,你好,我叫关文卿。”
“你好。”我面带微笑地打了招呼,不想把气氛弄得太紧张。
“佳跃,咱俩……”李晓菲刚想开口,却被关文卿打断。
“晓菲,还是让我来说吧。”他看了看李晓菲,又看了看我,说道,“佟佳跃,对不起,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公平,我也知道你和晓菲交往快两年了。但是,对不起佟佳跃,请你和晓菲分手吧,因为晓菲一直都还爱我,我也爱她。”
听到关文卿的话后,我一头雾水,不过我大概猜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晓菲,你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目光严肃地看着李晓菲,等待着她的回答。
“文卿他……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李晓菲唯唯诺诺地说。
“那好,”我看着关文卿,“你说晓菲还爱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既然还爱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交往?你说你也爱晓菲,那这两年你都干什么去了,你爱她为什么还要和她分手?”
“对不起。”关文卿一副忏悔的表情,“我和晓菲从初三就开始交往了。上大学后,我和班上的一个女生好上了,当初也不知怎么就鬼迷心窍了,然后就和晓菲分手了。”
“你当初喜欢上别的女孩儿,然后和晓菲分手,现在后悔了,又来挽回自己失去的幸福,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我气愤地说。
“你别生气,”关文卿心平气和地说,“我知道,我这么做是不好,我是畜生,我也知道这么做太自私,但我真的离不开晓菲。“
我本想狠狠地骂他一顿,但见他的样子,痛苦得好像失去了亲人似的,让我实在不忍心开口。可是我也无法妥协,就好像无论你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多么可怜的人,也绝不可能将自己的女人让给他。
“对不起,虽然你这么说,但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我也没必要同情你。”我将目光转向李晓菲,“晓菲,能和你出去说两句话吗?”
李晓菲看了看关文卿,站了起来。我也站起身,对陆宇说:“陆宇,你在这里待着没事吧?”
“行,你放心去吧,什么事也没有。”陆宇说。
于是我和李晓菲走出了肯德基。
“晓菲,我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没办法强求,我只想听你认真的回答我,你是想留在我身边,还是决定回到他那里?”
李晓菲的头微微斜着,眼睛看着地面,说:“对不起小跃,我还是想回到文卿身边,他不能没有我,而我也忘不了他。”
“为什么呢?当初他那样对你……”
“他已经得到教训了,他喜欢的那个女生根本就只是拿他寻开心而已,他太可怜了。你不知道,他暑假的时候来到我家,为了请求我的原谅,甚至给我下跪了。”
“什么!”我愕然地盯着李晓菲。“下跪了?”
李晓菲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这段时间我们经常私下联系,平时我去奉天大学主要也是去看他,很抱歉一直瞒着你。”
“原来是这样。”
“小跃,我和文卿毕竟有四年的感情基础,你就让我回到他身边吧。”李晓菲用恳求的语气说。
“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同意,你就会留在我身边似的。”我说完侧过脸去,甚至不想再看李晓菲一眼,可能再看一眼我就会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
“小跃,你说对了,”李晓菲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会留在你身边,直到你同意为止。”
我先是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在笑这对可笑的恋人,也在笑我自己,笑自己只是他们感情矛盾中一个及其微不足道的小元素。在那一刻我仿佛觉醒了,又重新找回了以往的孤傲。这么多年来,我付出、忍让、关心别人,我日复一日地做着这样的事,使我原本桀骜不驯的本性丧失了很多。但是,被这对冤家刺激了以后,我好像找回了久违的感觉。于是,我已经开始想从这件事中抽身而去。回想起来,我的真爱给了周佳慧,给了郭艾,却唯独没有给过李晓菲。想到这里,我也觉得似乎有愧于她。如此一来,大家其实算是扯平了。
“李晓菲,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到此为止了,回到他身边去吧,祝你们幸福。”我笑着对她说。
“小跃,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李晓菲说。
“你不必谢我,其实我也早就想过和你分手,说实话,和你交往我觉得很累,真的很累。”
李晓菲不敢相信地望着我,眼里噙着泪。
“小跃,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有那么一刻犹豫,但还是倔强地说道:“是真的,我真的感觉很累。”
两行泪水顺着李晓菲的脸颊缓缓流下来,也许我的话真的刺伤了她。我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明白,一个女人有时也会同时喜欢上两个男人的。只是她最终却只能选择一个,而那一个并不是我。
“小跃,虽然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但我想让你知道,当我们在图书馆一起上自习的时候,当我们一起开心地逛街的时候,当我们拥抱在一起躺在宾馆里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不是关文卿,请你相信我。”
“晓菲,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你能离开那小子,呆在我身边吗?”
“我不能,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女孩儿离开了你,并不代表她不再爱你,你明白吗!”
李晓菲说完,调头上了一辆出租车,我看到她在车里用袖子抹着眼泪,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痛楚。出租车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加入到川流不息的车流中。这时候,陆宇和关文卿从肯德基匆匆赶出来,一脸的茫然。
我狠狠地瞪了关文卿一眼,道:“你以后好好待她,别再让她对你失望!”
“刚才晓菲都和你说什么了?”关文卿急切地问。
“说什么你不用管,你快去找她吧。”
关文卿迟钝地点了点头,上了另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佳跃,你还好吧。”陆宇问道。
“好的不得了,不知怎么回事,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陆宇并不能理解我,在他看来,如果一个男人和他争夺张雅,他一定会跟那男人打得头破血流,却没想到我竟如此轻易的放弃了。我站在原地,内心的想法只有我自己清楚,也许真的是爱的多了,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在学校里见到李晓菲,我猜想她一定是和关文卿在一起,也许在奉天大学,也许在旅馆。后来李晓菲回到学校,气色焕然一新,而且李晓菲每次上课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再和我说话,甚至还经常充满蔑视地白我一眼,好像上辈子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弄得我是哭笑不得。
我很理解李晓菲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态度面对我,但是我受不了每天被她当做杀父仇人般对待,索性不去上课了。尽管如此,我还不能整天待在家里,依然要在学校混日子。于是,我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篮球场上。与高中时代相比,我足足胖了八斤,原本纹理便不慎分明的腹肌如今完全变成了赘肉。为了减肥,我每天打篮球、去健身房,剩下的时间依旧去图书馆,只是地点不同了,由校图书馆改为了市图书馆。至于课堂那边,已经找好了替我答“到”的同学,我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去上课。
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母亲终于受够了我这种混世魔王的生活态度。她之所以会不满,是因为我把大多数活动都安排在下午,上午在家里闷头大睡。而且,母亲也渐渐开始怀疑起我关于上午没有课的谎言来。
“佳跃,你与其上午在家里睡觉,还不如出去找个家教做做。”母亲说。
“妈,你老糊涂了,现在学生都开学了,怎么给人家做家教啊。”
“谁也没教你平时做,不是有礼拜天么。”
于是,在母亲的介绍下,我开始给一个初中的小女孩补课了。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Chapter 36
让我给补课的这个学生名叫郝楠,是那种典型的没受过挫折的孩子。我给她补课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点补英语,十点到十一点补语文。这个小姑娘的数学不错,就是语文和英语很差,英语从一开始就没用心学,语法更是一窍不通,语文干脆是不爱学。
补课第一天,我没有急于讲课,而是先了解了一下她的情况。
“你们老师给你们讲了几种时态了?”我问。
“不知道。”她说。
“那你感觉英语你都差在哪些地方?”我又问。
“不知道。”她说。
“单词你都背了吗?”我再问。
“没背。”她笑着说。
“郝楠,给你补课真是‘好难’啊。”我斜着眼睛看着她说。
“佟老师,你真幽默。”郝楠说完,用手摸了摸自己垂下来的头发。
“你什么都不会,那我只好按照教科书给你讲了。”我说。
“佟老师,我不爱学英语和语文,上课根本就听不进去。我还是比较喜欢数学。”郝楠说。
“你不爱学也不能怪你,现在的语文课和英语课确实教得没劲。但是不学也不行啊,中考还要考呢,应试教育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英语我都不知道自己差在哪,有时候也想看看,但是不知道应该从哪里看起,怎么学啊?”郝楠皱着眉头抱怨道。
“这样吧,我倒是有个方法,这些都是我以前用过的方法,不一定好使,你要不要试一试?”我问。
“好啊,好啊。”郝楠高兴地说。
“我先把几种基本时态写成一张表,你用不着去背,英语时态和语法不用一次都背会,那样效果不一定好,而且还浪费时间。你只要大概有个印象,以后随时忘记随时看看就行。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课文上,我带你读,然后再给你翻译,在这个过程中,有不懂的你一定要问,哪怕是一个单词或一个标点。因为你的英语底子差,只有这样一边跟着课堂的进度,顺便附带着补一些以前的知识,你才能逐渐把成绩提高上来。”
郝楠认真地点点头,这方法就算是通过了。
英语还好办,可是语文则让我有些苦恼。因为这小姑娘想让我陪她做卷子和分析阅读。我说分析阅读通常老师都会给出统一答案,而且阅读这种东西,不同的人读来有不同的感受。有些学生不知道怎样写,主要是因为不能将心里所想的形诸于文字。可能是语文功底不好,也可能已经养成了惰性,一看到阅读便等待老师给出所谓的标准答案。所以,这东西不能由我来分析,只能是讨论,这样才能逐渐锻炼你的思维能力。于是,我让她多读课外书,遇到生词生字就查词典和字典,而且从读课外书做起,语文也会变得有趣许多,不过,在此之前最好能把语文书当成课外书通读一遍。
“行,就按你说的来,佟老师。”郝楠开心得眼笑眉舒。
“你笑什么啊?”我自以为这张脸不至于让人一直盯着笑个不停。
“没什么,佟老师。只不过觉得你刚才认真的样子挺酷的,真挺像个老师。”
我听了不禁失笑,原来这小姑娘根本就没拿我当老师看待。可她却一口一个老师的叫着,让我有种上了当的感觉。
“郝楠,你有没有《现代汉语词典》之类的工具书?”我问。
“有。”她说。
“拿来一下。”
郝楠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能够拿到书店当新书卖的《现代汉语词典》,放在桌子上。我拿起词典,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发现纸页白得晃眼。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没有用工具书的习惯呢?”我故作老成地摇着头说。
郝楠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们这样吧,就从这本词典里挑些常用词吧,然后你来造句,我划上的词,你都造一个句子,然后私下你把这些词写几遍,写到能记住就行。下节课我来听写,怎么样?”我问。
“就这么简单吗?”郝楠歪着脑袋问。
“就这么简单。”我点点头,“不过,还没完呢,你可能还要用到成语词典,你有吗?”
“有。”郝楠毫不犹豫地说。
“那就好。”我说,“再来就是课外书了,这我就不多说了,你喜欢读什么就读什么吧,读作文选也可以。但是别忘了,在读课外书之前,最好把教材的文章读一遍。我只有一点要求,遇到不会的字词,一定要查出来,记在本子上,绝对不能含糊过去,能做到吗?”
“能做到。”郝楠说道。
“好,那就开始吧。”我说。
“开始。”郝楠说。
就这样,我的生活再一次走上了正轨。
虽然明知道自己是师范院校出身,但并配不上“老师”的称号,然而经常被郝楠称作“佟老师”,时间长了也不免耳濡目染,觉得自己真的是老师了。因此,在生活上也更加严格要求自己起来。
郝楠这个小姑娘外表看起来腼腆,其实本性活泼乖戾,喜欢问东问西。起初她与我不熟,不敢将这种真实的性格表现得太露骨。等我们逐渐熟悉了,她便开始时不时地打断我的话,谈起一些八卦事情来。而且,我发现郝楠有很强的表现欲,她总是想竭力向我证明,她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她有富裕的家庭,有高雅的追求。更可怕的是,她的性格极端叛逆。因此,我的讲课经常中途被她打断。
“佟老师,咱们休息一会儿吧。”郝楠说道。两个小时的课程才上了四十分钟,她就按捺不住了。
“抓紧时间吧,”我说,“好好利用这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你就可以干别的了。否则,事后你还是要看。”
“佟老师,我累了,昨天晚上还练了好几个小时的钢琴呢。”郝楠说。
“原来你会弹钢琴啊。”
“会呀,学了好几年了。”郝楠得意洋洋地说。
“你喜欢音乐?”
“不喜欢。”
“那你只是单纯地喜欢弹钢琴了?”
“刚开始还挺喜欢,后来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没意思就别学了。”
“我妈想让我学,还给我请来音乐学院的教授教我。”
“请教授也不行啊,关键是你自己对钢琴一点兴趣也没有。” “其实我也想学。”郝楠说,“咱班有几个女生也在学,有的都已经过八级了。”
“音乐学院的教授上一节课要多少钱?”我好奇地问。
“每周一节课,时间是一个小时,三百块钱。”郝楠说。
“才一个小时就三百!”我不禁哑然,半天才缓过神来,“我给你补两个小时才三十块钱。”
郝楠哈哈大笑,说道:“佟老师,你还想和人家教授比呀?人家教授教得好,用一个小时指导你,剩下的一周靠自己练习就行。”
“可是你并不喜欢弹钢琴,练起来会不会感觉很痛苦啊。”
“硬着头皮练呗,”郝楠若无其事地说,“趁我妈不监督我的时候就偷点懒,就像现在你给我补课这样,嘻嘻。没准儿我以后真能成为钢琴大师呢。”
大师吗?我看着郝楠天真的表情,思索着这位“大师”将来可能要面临的人生道路。我看不透这个女孩儿,因为她太小了,她的未来有无限种可能。但是,至于成为大师,我并不看好。我总觉得大师除了要有如痴如狂的热情和废寝忘食的拼搏精神之外,最起码也应该热爱想要成为大师的那个领域才行。不过,古往今来也不乏天才,梵高不也是后天成才么,或许郝楠还真是个钢琴天才也说不定。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郝楠能够找到她的理想,她的目标。
“总之,既然练了,就应该认真点,女孩子弹一手好钢琴总不是坏事,将来要是到某个同学家参加聚会,或是在有钢琴的场合,你就可以露一手了。到时候,众人的焦点就都集中在你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同学会佩服你呢。”
“佟老师,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郝楠幻想到那些光彩的画面,竟然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我强制她把精力重新放在课本上,不再讨论她的私人问题。因为我发现,这女孩儿的许多想法都使我有点嫌恶,我的思想在不受控制般抵触它。但是,我作为家庭教师的责任感却要求我必须对郝楠负责。我认为郝楠正处在人生道路的分界点上,在这个时期,每跨出一步都将对她的人生产生重大的影响,而她能否跨出正确的一步有时候真的需要别人来引导。这本该是她父母的责任,可是我实在不敢寄希望于他们。在我给郝楠补课的一个半月时间里,我总共才见到郝楠的母亲两面,而且她并没有过问郝楠的学习情况。就连每周结算的补课费都是郝楠亲自交到我手上的。
后来我了解到,郝楠的家庭条件很优越,父亲常年在外打拼,赚了不少钱。郝楠的母亲不用工作,只是在家照顾孩子就可以。可是人活着总要有点追求,尤其当自己不用付出劳动也能有充足的钱花的时候,若再没有点别的爱好,难免会让人瞧不起。其实,在一些有钱人当中,像郝楠以及她的母亲这样的人是很典型的,这些人总是想尽量提高自身的素质和能力,而提高自身素质和能力的理由不是什么想要成为一个于人于己都有价值的人,也不想去奉献什么,只是想利用这些所谓的高素质和高能力来掩盖自己原本庸俗的本质。所以这帮人煞费苦心地去学打高尔夫球、学钢琴、学小提琴。这些技能在那些人身上如同五花八门的奢侈品一样,是品位和身份的象征。
相比那种人,我倒觉得那些五大三粗的土大款要可爱得多,就好像郝楠的父亲,他们至少表现出了东北人的实实在在。他们赚了钱以后给老婆花,给二奶花,而且他们明知道自己的老婆对他们的行为了如指掌,却依然无所畏惧,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老婆要靠他们来养活,与他们决裂就等于和金钱说再见,她们又敢怎么样呢?这些人挺着肚子出入于各种饭店,他们最拿手的是和别人吹嘘沈阳的哪家饭店都有哪些特色菜。他们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在告诉别人,我们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候,赚了大钱,所以我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有能耐你也去给政府官员低三下四的送礼;你也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拿着两瓶茅台三条中华外加两万块钱红包到领导家门口排队去。你做不到,你就甭嫉妒。
可能是带着想提高自身素质的想法,郝楠的母亲想在竞技体育事业方面一展拳脚,因此她选择了麻将。不管刮风下雨,严寒酷暑,整日在那高档小区的业主会所里和其他麻友对垒,活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旧上海的那些姨太太们。
我在给郝楠补课的过程中,尽量将她往正确的道路上引导。首先,我让她建立起一个自己的目标。
“佟老师,我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你不会觉得奇怪吗?”郝楠诧异地看着我问道。
“一点也不奇怪,”我说,“你是女孩子,你有权利交男朋友,你有恋爱的权利。”
“要是他们也像你这么认为就好了。”郝楠叹息着说。
“谁呀?”我问。
“老师们呗,还有我爸我妈。”郝楠说,“那些臭老师,他们总以为我们初中生不懂谈恋爱,还说什么这是早恋,其实一点也不早。”
“他们都知道你有男朋友吗?”我问道。
“我爸我妈还不知道,但我们老师知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打的小报告。”郝楠气愤地说。
“你能肯定是别人打的小报告吗?”我问道,“会不会是你俩在一起的时候被老师看见了,但你们还不知道?”
“才不会,我和我男朋友在学校可谨慎了,平时很少往一块凑合,而且我们放学和老师走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方向。”
“不用太在意,任何班级都会有那种人的。”我说。
“佟老师,你上初中的时候也有吗?”郝楠问道。
“怎么没有,我就被这样的人伤害过。”我说。
“给我讲讲。”郝楠似乎很感兴趣。
“我记得初三的时候,我把漫画带到学校,还借给同学看,结果被一个女生给告老师了。”
“怎么都是女生啊,给我打小报告的人也是女生。”郝楠悻悻地说。
“你已经知道是谁打的小报告了?”我好奇地问。
“不知道,只是猜测。”她说,“班上有个女生总爱打小报告。”
“没有证据最好别乱猜。”我说。
“肯定是那个女生,除了她,不可能是别人。”郝楠说。
“坏人难道还会把‘坏蛋’两个字写在脸上吗?”
“倒也是。”郝楠想了想,“在这种学校上学真没劲。”
“别泄气,这都是暂时的,再忍一忍,一年后考个好高中,这些问题就都解决了。”
“上高中有什么意思啊?”郝楠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但高中与初中最大的区别就是自由,高中老师绝不敢体罚学生或者有事没事就找家长,高中老师都非常尊重学生,他们往往都和学生成为朋友,而且高中老师一般不喜欢那种打小报告的人。”不知为什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很没底,仿佛在睁眼说瞎话。
“真的呀?”郝楠高兴地说。
“那是当然,高中生已经接近成年人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规矩,师生之间是大人与大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老师根本就不敢不尊重你。”
“还是高中好。”郝楠羡慕道,“在初中,你和老师根本就没道理可讲。”
“教师素质有待提高啊。”我感慨道。
“佟老师,我现在的成绩能考上一所好高中吗?”郝楠问道。
“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步骤努力学就行,重要的是别放弃。中考之后,让你爸妈多花点钱,找找人,一定能上个好高中。”
“凭实力考不上吗?”郝楠问。
“我说的是万全之策,省重点高中竞争太激烈,你不拿钱别人也会拿的。这些事你都不必操心,你只要告诉你爸妈,说你一定要上一个省重点高中就行。”我说。
郝楠犹豫了一会儿,说自己一定要上个好高中,而且要凭实力考。我听了以后很欣慰,没想到郝楠竟然没有受到我的鼓动,依然想靠自己的能力来考取重点高中,反倒是我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卑鄙无耻了。看来人类还是在不断地由野蛮走向文明,下一代也必然要超越上一代。我觉得如果郝楠能有这种心态,再加上她的家庭条件,上重点高中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这样,我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等郝楠过了叛逆期,她的人生将顺利地迈入下一个阶段。
当给郝楠补课的生活成为一种例行公事,我便再一次倒退回那个整天无所事事,找不到人生目标的人了。补了两个月,我就不再给郝楠补课了。主要是她那边每天参加学校的补习就已经累得半死,实在没办法拿出更多的精力了。
其实我早有此意,毕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责任也尽到了。后来,我和郝楠没有再联系过,逐渐地我连她的长相都记不清了。想想也是,一个学生可能一辈子都会记住他的老师,可一个老师一辈子却会忘记许多学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Chapter 37
段杨的归来仿佛让我找回了从前的快乐,但是加班的苦闷却又将我带回到当下的无奈中。路灯照在我略带愠怒的脸上,使我内心的焦急越发膨胀。原本加班对我来说已属家常便饭,我之所以着急全是因为刚才在公司接到的那一通电话。
“老公,你下班了么。”姗姗问道。
“没有呢,今天又加班。”我没好气地说道。
“你尽量早点回来吧,你爸妈来了,现在正在客厅坐着呢。”
“他们怎么来了?”
“说是给你送些自己包的饺子,顺便来看看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好吧,我尽量快点,你先陪陪老人家吧。”
“好吧。”姗姗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姗姗有些害怕我的父母,一来是平时见面太少,二来姗姗向来不喜欢家长,跟我在一起的几年里,姗姗也从不跟我提起过她的父母,从来没看望过他们,包括过年过节。我总是猜想,或许姗姗看望过,只是没有告诉我罢了
回到家,发现爸妈正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和姗姗聊天。当然,我十分清楚他们这次来的目的。
“妈,你们怎么来了?”我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说道。
“这儿子现在真是独立了,咱们来看看你都不行了?”母亲笑着说,姗姗也坐在对面无奈地陪着笑。
“妈,别挖苦我了好不好。等以后赚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房子钱还你。”我说。
姗姗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表情也显得很僵硬,但一直保持着微笑。看来她还是有点惧怕我的父母,可是她究竟在怕什么呢。
“你什么时候能真正理解父母的心情啊,我们能管你要这房子钱吗?这房子本来就是买给你结婚用的。”母亲说。
又来了,这就是他们的真正意图,催我快点同姗姗结婚。
“妈,我还没准备好,你就别催我了。”我说。
“可是,你已经三十了,再不结婚,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啊?”母亲问道。
“我自有分寸。”我自信地笑着说。
“儿子,你自己倒是不在乎,可也不能耽误姗姗啊,你不能一直让人家陪你耗下去啊。”父亲说道。
“姗姗才二十多,有什么可着急的”说完,我看了看姗姗,姗姗也看了看我,抿着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爱得很。真是的,两位老人要是不来,我和姗姗晚上会多开心啊,我心里抱怨着。
“唉,”父亲叹了口气说道,“你的脾气像我,只要决定了的事,说什么也不改。”
“爸,还是你了解我,其实这也是我佩服你的地方。”我说。
“我看这事就让儿子自己做主吧,咱们是管不了了。”父亲说完,对母亲笑了笑。
“咱儿子的性格这么怪癖,还真是没办法。反正你要是可怜妈,就尽快让妈抱上小宝宝,你自己看着办吧。”母亲说完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真怪了,她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絮叨,至少没有现在这样严重。
“好啦,我知道了妈。”我无可奈何地说,“时候不早了,你和爸赶快回去吧。”
“那好吧,你俩把饺子热一热,吃完就早点休息吧。”
送走了两位老人,我靠在沙发上长吁了一口气。这时姗姗突然把脸凑到我的面前。
“干什么?”我莫名其妙地问。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亲了我的脸颊,然后就上厨房去了。
“老公,快来看看你妈拿来的饺子,”姗姗说道,“是大白菜陷的。”
我从沙发上起身来到厨房,问道:“你吃饭了没有?”
“当然没吃,我怎么可能不等你回来,一个人先吃呢?”姗姗说。
“姗姗你真好,”我一脸坏笑地说,“不过我已经在单位吃过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好心好意等你,你却不等我。”说着向我扑过来,她是想让我抱抱她而已。
“好啦好啦,我骗你呢,在单位哪有心情吃饭,我还饿着肚子呢,没有力气跟你闹了。”
姗姗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说:“谅你也不敢。”
“你到屋里等我吧。”我说。
“不嘛,你工作一天都累坏了,去客厅看电视剧去吧。”姗姗说着把锅端到火上,并不看我。
“我不看电视剧,电视剧都是给那些整天没事干的家庭主妇准备的。我陪你聊天吧。”
“好啊,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姗姗问道。
我走上前,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没什么新鲜事,就是一天没见到你,想念得很。”
“嘴还是那么甜。”姗姗笑着说。
“刚才我父母说的那些事,你别放在心上,就当随便听听好了。”我说。
“我懂,”姗姗细声细语地说,“咱们当初说好的嘛,不谈结婚的事。”说完这句话,姗姗安静下来,与刚才那个活泼的机灵鬼判若两人。
“热好了,来吃吧。”姗姗突然开心地说道。刚才还沉默不语,这会儿又高兴起来,有时候我真琢磨不透她。
吃饭的时候,她的情绪又低沉了下去,可能还是对结婚的事情有些在意。我和姗姗当初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在一起住可以,但是仅此而已,不等于承认同我交往。我没办法,只能接受她的这些要求,毕竟像姗姗那样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能答应和我同居已经很不容易了。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恪守当初的承诺,只是同居。虽然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我和姗姗便开始交往,但还是说好决口不提结婚的事。尽管她亲切地称呼我为“老公”,无非也只是为了好玩而已。我们就这样建立了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都知道此刻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但就是不提结婚的事。最近一年,父母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催促我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不过,我一直拖拖拉拉,没有给他们明确的答复。我还不想打破现有的生活模式,也没有勇气跳出这个生活模式,因为我好容易才跳进来的,而为我敞开这扇大门的正是我的父亲。
大三下学期,父亲突然在晚饭时间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儿子,你妈和我在大学城附近给你买了一套房子。”
“真的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终于可以独立了。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继续说道:“那房子以后就给你结婚用了。”
同样,我也没将父亲的话放在心里,对当时的我来说,结婚实在是太遥远了,而我更憧憬那种能够离开父母,独立自主的生活。
“我现在就可以搬进去。”我兴奋地说。
“你想得美,房子都还没装修呢,你想住进去,最快也得半年。”母亲说。
老两口将我的情绪吊到了房顶,又一下子让我重重地摔了下来,情绪一下子沉入了谷底。不过,晚上平静下来,躺在床上,还是窃喜自己能有一对儿这么好的父母,一种优越感犹然而生。怪不得老百姓奋斗一辈子就为了一个房子,那种感觉很奇妙,当时我也是觉得有了房子就好像有了一切。
我拿起手机,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段杨和小艾,可是想想又作罢,也许是和他们太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似乎有些陌生。后来我索性不去想他们,反正我有了房子,还奢求什么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这件事改变了我在父母心中一贯顽劣的印象,他们终于不再认为我是一个终日无所事事并且没有主意的人了。究其原因,还要感谢我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叔叔和婶婶。
就在妹妹高考之前一个月的周日的中午,她一个人来到了我家。当时我因为头一天晚上熬夜看书,因此直到她来的时候,我方从睡梦中缓缓醒来。白天的觉越睡越累,我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变得跟海绵一样软,脑袋里仿佛放着一块铅,沉重得很。醒来后,我只隐隐听见佟佳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大伯,我哥在家吗?啊?还在睡?简直像小姑娘一样。”
大概是被妹妹的这番话刺激到了,我顿时爆发出一股力量,倏地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我迅速穿好衣服,出去和大家见面。
我打了个招呼便去洗脸刷牙,出来后发现佟佳宁已经进了我的卧室。
“哥,起来不叠被子吗?”佳宁笑着说。
“叠,怎么不叠,我不得先收拾完自己再收拾屋子么。”说着,我走到床边把被子三下五去二叠好。佳宁猜的没错,我平时确实很少叠被子。
“今天怎么想起来我家?”我问。
“没事,在家待着没意思呗。”佟佳宁拿起我书桌上的一个相框,翻来覆去地看着,里面放的是我的照片,是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跟段杨和小艾一起照的。
“快高考了吧,复习得怎么样了?”我问。
“还不错,都跟得上。”佟佳宁轻松地说。
“和你那远在广州的男朋友关系进展得如何?”
“还是老样子,偶尔写写信,打打电话。”佟佳宁说,“但最近我发现老妈老是盯着我,电话也不让打了。”
“大概是怕你电话打得太多,影响学习吧。”
这时,佟佳宁凑到我身边,小说对我说:“哥,我发现白天我不在家的时候,我妈偷偷翻我的抽屉,我猜她一定是偷看我的信了。”
“别胡说了,婶婶不至于干出那种事。”我说。
“怎么不至于,”佟佳宁反驳道,“你不了解我妈那人,她以前就经常趁我爸不在家的时候翻他的东西,那时候我妈以为我小,所以一点都不避讳我。既然那时候她能翻我爸的东西,现在怎么就不能翻我的东西呢?”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就怀疑你妈?”
“不是,我是有根据的。有一次我打开抽屉,发现信的位置不一样了,摆的顺序也变了。”
“你倒挺有心的,干脆去当个侦探算了。”
“不管怎么样,反正她是翻了。”佟佳宁悻悻道,“气得我把所有的信都带学校去了。”
“你这样等于破釜沉舟了,要是你妈再翻你的抽屉,发现信不见了,你这岂不是等于公开向你妈宣战?”
“我才不怕呢,这是她不对啊。”佟佳宁倔强地说,“我说前一阵子她怎么老问我是不是没事儿总写信呢。”
“你只给男朋友写吗?”我问。
“对呀,也不是经常写。”佟佳宁说,“我把这两年写的信都放在抽屉里了。”
“要不你就暂时别给他写信了,反正也快高考了,考完试你们不就有时间见面了么,他不是说要往这边考吗?”
“那怎么行,”佟佳宁皱着眉头说道,“现在学习压力这么大,平时唯一的乐趣就是和他通信了。而且我要是不给他写信,万一他因此学不好习怎么办。我们写信根本就不耽误学习,你不知道,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了。”
我觉得佟佳宁没有说谎,从她无辜的表情看得出来,再说她也没必要对我说谎。而且,她上的是实验中学,不说别的,单提到这四个字,便是成绩的保证。在我们这里有一句俗话:一旦上了实验中学,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北大。当然,上沈州师大也是有可能的。
“你男朋友,他真会往这边考吗?”我再次询问。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佟佳宁说,“可这事儿谁能说得准呀,万一他就是考不上呢,所以不能指望这个。”
“那你觉得你们在一起的几率有多大?”
佟佳宁迷茫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说:“不管结局怎样,只要你想跟他在一起,就相信他。如果你们最终没能在一起,你也不要遗憾。”
“要是不能在一起,也没办法,有时候我们根本没法选择。”佟佳宁说道。
“以前你还说肯定能在一起呢,现在怎么又不自信了?”我笑道。
佟佳宁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托住后脑勺,轻松地说:“被现实击垮了。”
佳宁没有在我家吃晚饭,于傍晚时间走了。我将她送到车站,回到家后,觉得百无聊赖,于是拿出影集,上面都是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跟段杨和小艾一起照的照片。我也只有这些照片。其中很多都是我替两人拍的,我保留了底板,在洗照片的时候洗了三份,自己留了一份。我在看这些照片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对不起段杨,因为我对郭艾似乎始终有一种超越朋友的感情存在。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竟主动说起佳宁的事情来,看来婶婶早已将此事告知了父亲。
“你妹妹也真是的,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写信。”父亲说道。
父亲毕竟是上个时代的人,性格也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有时他也会表现出一种只手遮天的气势,那个时代的老爷们儿在家大抵如此。
“佳宁跟我说了,她说婶婶翻她的抽屉。”我说。
“这事儿佳宁怎么会知道?”母亲诧异地看着父亲说道。而父亲只是低头吃饭,对此不予理睬。
“她说发现抽屉里的东西被人动过。”我解释道。
母亲就像在听侦探故事一样兴致勃勃:“这个佳宁,心可真够细的。”
“那可不,现在她把信都带到学校去了。”我笑着说。
“这事儿她妈还不知道呢,”沉默已久的父亲终于开口,“这要是知道了,母女俩还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呢。”说完,父亲又低头继续吃饭。
“婶婶干嘛非要干这种事呢?”我自言自语地说。
“她怕佳宁把心思用在处对象上,耽误学习。”父亲说,“一个高中生懂得什么是爱情么。”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随着父亲的一声叹息,一家人陷入了缄默的沉闷状态。我一边吃饭,一边想,高中生难道真的不懂爱情吗?恐怕不是这样吧,我亲爱的父亲。我们都从人生道路上匆匆闪过,年少轻狂时,我们可以摆脱家庭背景、教育程度、物质诱惑等诸多外在因素对心灵的禁锢,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年轻恋人之间最多的话是“我们会在一起吗”、“我们一辈子都会在一起”、“你嫌弃我穷吗”、“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只要你善良,有责任心,我就会一直爱你”。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谈话逐渐变成了“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你得有房子和车,我们才能在一起”、“我一生一世都爱你,别离开我好吗”、“你说爱我,可你拿什么爱我,只拿那些甜言蜜语吗?你看看人家都穿什么衣服,再看看我穿什么衣服”。
父亲,并不是年轻人不懂得爱情,而是你们沾染了太多社会上的腐朽气息,吸收了太多伤风败俗的思想,参加了太多骄奢淫逸的烂事,在你们心里,爱情之花早已枯萎凋零。你们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上闯荡,逐渐丧失了年少的冲动,那些冲动中或许也包含着一段纯真美好的爱情,只是被你们遗忘了,也忘记了那有着温婉的天籁之音的曾经令你们朝思暮想的梦中人。当人们沉醉于物质的世界,有了家庭,有了穷奢极侈的欲望,纯洁的爱情就会像心脏一样,每天都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让你时刻能够感受它在跳动,可你却一辈子也别想触碰得到。
所以,我的父亲,不懂爱情的不是年轻人,而是像你一样的中年人,是你们不懂得爱情,却又执拗的不愿承认,于是自顾自地给爱情偷换了概念。因此,在中年人的世界里,不懂得爱情的反而成了我们。
“爸,我觉得这件事是婶婶不对,她不应该限制佳宁给她男朋友写信。”我说。
“那到时候耽误了考试怎么办?”父亲说,“你妹妹能上实验中学还是咱们家帮她办的,她要是高考考不好,你叔叔也会觉得对不起咱们的。”
“你帮叔叔一家又不是图他们的回报。”我说,“佳宁和我说了,她写信一点儿都不会影响复习。我觉得佳宁现在学习已经够刻苦了,高三的学生们生活本来就枯燥,偶尔能用写信的方式说说心里话不是挺好么。”
“就是不知道佳宁那孩子的自制力怎么样。”父亲说。
“佳宁肯定没问题,别看她活泼机灵,其实心智挺成熟的。她知道自己什么时间该干什么。”我说。
“现在的孩子,自己都特有主意。”父亲笑着说。
“爸,你说得太对了。”我十分中肯地说,“我们这一代人是接受新事物最快的一代。我们重视的是个体,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把自己当作独一无二的。而且我觉得佳宁那个年龄的人更是如此,她们是最重视个人隐私的。她对不经过她本人同意就乱翻她东西的人肯定会很反感,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不例外。”
“儿子说得在理。”父亲看了看母亲,点头说道。
“你儿子说得当然对,因为你儿子也是那样的人。” 母亲也笑着说。
“是吗?”父亲问道。
“我哪是那样的人。”我说。
“你忘了吗?高二的时候妈给你收拾屋子,晚上你跟妈又吵又闹。”母亲说。
“我哪有啊?”我委屈道。
“怎么没有,你忘了吗,回来后你就一脸愤怒地说以后不要再帮我收拾屋子了。”母亲得胜似地说。
“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就说过这一句话么,哪像你说得那样又吵又闹了?”
“那还不算又吵又闹啊,妈挺费劲儿地给你收拾屋子,就因为把你同学送你的一个包装盒给扔了,你就跟妈生气。”
“你把什么包装盒给扔了?”父亲问道。
“他同学送他的礼物的包装盒,他说那盒子好看,非要留着。”母亲说。
“本来就是嘛,那盒子也是同学送的,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说。
“哈哈哈,”父亲笑道,“咱儿子的想法有时候确实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爸,我觉得佳宁那事,你应该告诉婶婶别操那份儿心了。就算她经常给男朋友写信也好,那都是她人生必经之事,她有那个权利,而且她自己也说了没事,我们就应该相信她。如果这事儿闹大了的话,反而会影响佳宁高考。”
“有道理,我一会儿就给你婶婶打个电话。”父亲说。
“爸,你就跟婶婶说,为了妹妹能顺利高考,以后别再动佳宁的东西了,但你千万别让婶婶知道佳宁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剩下的我来跟佳宁说。”我说。
“行。”父亲爽快地答应道。
当晚,我给佳宁打了电话。
“佳宁,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之后可别激动。”我说。
“好,我肯定不激动。”佳宁说。
“我从我爸那里得知,你妈确实翻你的抽屉了,但是看没看信我不知道。”我说。
“你看,我就说吧。”佳宁听后还是很生气。
“你小声一点,可别让你妈你爸听出什么。”我提醒她。
“哦,知道了。”佳宁说。
“我今天和我爸聊天,婶婶还不知道你已经知道她翻你抽屉的事,而且她确实是担心你的学习才这样做的。”我说。
“她这简直是多此一举。”佳宁小声委屈道。
随后,我将我和父亲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我倒是没什么,要是让我妈知道了,确实会尴尬。”佳宁说,“但是,大伯那边能搞定吗?”
“肯定能。”我说。
“好吧,如果我妈以后不再那么做了,我就把这件事一直瞒下去,就当没发生过。”佳宁说。
“太好了,真是我的好妹妹。”我高兴道,“对了,赶快把信从学校拿回来。”
“信都在书包里放着呢。”佳宁说。
“那就还放回抽屉里,以防万一。”
“你不是说我妈她不会再翻抽屉了吗?”佳宁说。
“要是她不经意地翻了,发现信不再里面,不就都知道了么,所以还是把信放回去吧。我爸肯定能说服你妈的,放心吧。”我说。
“好吧。”佳宁扭扭捏捏地说。
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其余就看父亲的了。刚才在下饭桌之前,母亲还不依不饶地说:“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为什么这么不理解父母,把他们养这么大多不容易啊。”
我给佳宁打完电话便一直躺在床上思索这个问题。两代人之间似乎永远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相互理解吧,倘若完全相互理解,那将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倒退呢?我这个人一直如此,总是在不停地想,却总有想不完的困惑。
Chapter 38-1
冰封祭——祭语
即使在梦中也不曾想到
能在柳枝茂盛的季节再一次见到那熟悉的身影
也许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在我生命萎靡的时候将我带入天堂
也许你是撒旦派来的恶魔
在我生命辉煌的时候将我拖入地狱
此刻,我已不是从前的我
而你,还依然是从前的你么
春意盎然的六月,经过全家人的努力,佳宁终于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高考。
每一年的高考,各个考点都会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与历年略显不同的是,考场旁边停着的私家车越来越多,我不知道这究竟象征着人类的勤奋还是懒惰。由于时间充裕,陪妹妹参加考试便成为我这两天的首要任务。驾照虽然已经顺利拿下,但我依然不敢自己驾驶私家车送妹妹上考场,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若是因为车祸而耽误考试的话,全家人不杀了我才怪。
考试当天,我再次见证了实验中学的学子们高傲的姿态,而考场周围拉起的警戒线更是让他们得以的气焰达到了极限。好像一个个都是祖国为了向世界友国传达和平友好愿望而赠送的国宝大熊猫,此时此刻,国家成了他们的靠山。
“人真多啊。”佟佳宁左顾右盼,在人堆里搜寻认识的同学。不大一会儿,她的视线便停留在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两个女孩子身上。
“宁宁。”其中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喊道。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妹妹。
“小雪,毛毛。”佳宁娇滴滴地叫道。
听她叫这两个人,我差一点晕倒,佳宁简直像是在呼唤两只可爱的小动物。不过,倒也无妨,因为两人的相貌也着实可爱。很快,三人便站在一起聊起了天,暂时把我忽略在一旁。
“准备得怎么样?”叫小雪的女孩儿问道。
“还行,多少有点紧张。”佳宁道,“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什么呀,顺其自然呗。”那个叫毛毛的女孩儿毫不在意地说,随后轻松地笑了笑。我留心观察了一下,毛毛穿的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和一件白色体恤衫。
“你们是怎么来的?”佳宁好奇地问。
“我俩是一起从家里来的。”小雪说。
“这是我哥。”佳宁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我,“他陪我来的。”
“你们好。”我亲切地打了招呼,那一刻我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中年的老色鬼。与这些充满朝气的花季少女站在一起,才发现自己的那段青涩岁月早已一去不返。
“哥哥你好。”小雪和毛毛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又对佳宁说,“宁宁,你还能长大不?竟然还要你哥哥陪你来,不害臊。”
“总比那些让爸妈开车送来的好吧。”佳宁反驳道,“再说,是我哥自己执意要来的,他说想体验一下高考的气氛。”
小雪和毛毛大概是因为我在场的缘故,没聊几句就随便找个理由离开了,而妹妹对她们的离开也毫不介意,反过来跟我攀谈起来。
“哥,感觉怎么样呀?”
“今天你是主角,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可是我感觉你今天的兴致比我还浓啊。”佳宁说着笑了笑。
“是啊,经常参加这种活动,觉得自己都年轻了。”
“要是让我经常参加这种活动,我可受不了,非提前衰老不可,精神总是紧张兮兮的。”佳宁皱着眉头说。
“别紧张,像平常一样就行了,心无杂念,发挥出正常水平。”
佳宁自信地点了点头,问道:“哥,你当年高考的时候紧张吗?”
“我啊,我一点也不紧张。”我说,“好啦,你还是静下心来,调整好状态吧,别老问这问那的了。”
过了一会儿,考生便开始陆续进考场了。佳宁也找到了她的同学,与她们一同进了考场。从那一刻开始,我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时间,只要保证在佳宁出考场之前回到这里就行。我站在众多家长身边,偷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发现那些平时喜欢说三道四的家长们此时说话的声都小得如同耳语,好像都觉得要是把平时在酒店餐桌上的嗓门带到这里来便会影响到里面的考生。也难怪,他们在这些瑰宝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了。
佟佳宁被分到的考场是位于南塔街万柳塘路附近的一所高中,据我所知,这也是一所高学费的学校。在我上大学不久,便听说这所学校的新生要一次性缴纳高达两万一的建校费,而且以后的费用还没有确定。我觉得那届学生很可怜,因为我敢肯定,考上这所学校的并非都是家庭富裕的学生。学生们只是在这里念三年书而已,被强制性收取这样的费用,怎么也说不过去。学校方面给出的理由很充分,说是学校的环境改善了,教学资源优化了,最终受益的还是学生。但是稍微想想也知道,跟着受益的也包括老师和学校的领导们,拥有富丽堂皇的大厅的教学楼是能够给校长和领导长脸的。学生家长们的钱用在建校上,其实就相当于在做慈善,这相当于取之于民,用之于官民,归之于官。学生们只是暂时用了这些资源,并没有这些资源的所有权,谁也不能说毕业以后把属于自己的那块儿地砖或桌椅板凳带走。而作为接受慈善援助的校长和其他领导们按道理并没有享受这些资源的资格,因为他们平时的应酬和额外收入足以让他们子孙三代吃穿不愁,让自己吃得脑满肠肥。
我忽然想起这附近沿着运河一带有一座公园,叫万柳塘公园,名字正是源于道路两旁那数不清的婀娜多姿的垂柳。于是我沿着大致的方向边走边打听,终于找到了万柳塘路,只要顺着路一直往南走,便能见到公园的大门。待我找到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与这万柳塘公园曾经近在咫尺,当年我与周佳慧曾经在此漫步过,无奈当时的我太过专注,竟没有注意到。
顺着万柳塘路走过万柳塘公园正门,再走不远便是南塔,也就到了周佳慧的家附近。我记得自己和小慧正是徜徉在这一眼难以望穿的柳树下,数着柳树,仰望星空。
我沿着路一直向南漫无目的地走着。六月的春风是最舒服的,柳枝在轻柔的微风中尽情地卖弄*,想引起我的注意。可是,一旦我走上这条一度令我浑然忘我的旧路,任凭垂柳如何搔首弄姿,又怎能引起我丝毫的关注,我的脑子里所想的只有周佳慧而已。
我走在路基上,左侧十米左右便是运河,偶尔能看到年过古稀的老人在河岸垂钓。以前我十分不理解这些在小河边钓鱼的人,他们从这种河里顶多能钓到大约两个指节长的小鱼,既不能吃,也毫无观赏性,可这些人依然乐在其中。然而,那一刻我似乎顿悟了,我终于明白了他们做这些事的目的和意义。那其实是没有目的和意义的,应该是这样,有时候并不是每做一件事都要强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目的和意义,就像我漫步在这条万柳塘路,不也只是在打发时间么。如果我手上能有一本书,可能我就不会在这里闲庭信步,而是坐在柳树下静静地看书;或许我根本就没必要再来这里,而是在考场附近找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台阶,边看书边等待佳宁带着满意或沮丧的笑容走出考场。
我从一个身穿黑色套头衫的女孩儿身后走过。女孩儿面朝河岸,我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也许她在等人,也许像我一样只是毫无目的地飘荡。我只能猜测,因为我看不见她的脸,也不能上去和她说话。陌生的女孩儿暂时打动不了我的心,于是我继续走着。
“佳跃,是你吗?”
一个充满疑惑又略带惊喜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声音正是来自那个黑衣女孩子。
我停住了脚步,猛地回过头去,时过境迁,我依然不需要判断这声音究竟出自于谁。因为这声音在这四年来一直在与我的心灵对话,印象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加强烈,变成了我的神经,只要轻轻触及便能引发无限的思念。
“小慧!”我大声说道。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但这一切又来得太突然,我几乎接受不了,整个人都呆住了。
“真是你呀,佳跃。”周佳慧惊喜地注视着我,“我真不敢相信。”
我本该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抱住她,一直抱下去。这种场面我已经幻想过无数遍了,我抱住周佳慧,对她说我再也不让她离开我了。然而,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却胆怯了。时隔四年,我与周佳慧相遇在微风和煦的柳塘河畔,心中竟激不起一丝悸动。为什么?是时间抚平了伤痛,挫折钝化了冲动,还是世态炎凉击溃了温情脉脉。
我伫立在原地,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脑子里瞬间闪出一大堆疑问。周佳慧会接受我去拥抱她吗?也许她会在我还没碰到她时便向后退却几步。她还是以前的小慧吗?如今的她,带着浓郁的淑女气质和我打着招呼,言行举止十分镇静得体。她不再像四年前那样任性地扑在我怀里哭泣,不再委屈地要求我不许喜欢其她女生,也应该不再那么关心我了吧。今天的相遇,可能只是偶然的不期而遇,也许,她其实是在等待她现在的男朋友。
“小慧,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我说。
“我也没想到,”周佳慧说,“还能见到你,真像做梦一样。”
“这不是梦,在我的梦里,你始终是十八岁。”
周佳慧低头含羞笑了笑,说:“是十九岁,佳跃,我比你大一岁,你忘记了么。”
“是么,”我笑道,“看来你记得比我清楚。”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我问道。
“还行,一直在那边念书,刚开始挺苦,后来适应了就好多了。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生活过得还不错。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整天马马虎虎。”
“找工作了吗?”周佳慧问,她的语气是那么陌生。
“还没呢。”我迟疑了一下,“等再开学就大四了,差不多该实习了。”
“你经常回来吗?”我问。
“回来过两次,这次是第三次。”周佳慧说,“主要是回来看看妈妈和同学。”
“那为什么不看看我呢?”我鼓足很大勇气问出这句话。
“对不起佳跃,我是有意不看你的。难道你忘记了我们当初分手的时候有多痛苦,我怎么忍心再一次伤害你呢?”周佳慧平静地说。
“你不见我,我就不会痛苦吗?”我问道。
“对不起。”周佳慧说。
我真是傻瓜,难道我也在岁月的磨练中变得小肚鸡肠了?能见到小慧是多么难得,我真不知道那一刻我究竟为什么还要追究过去。
“对不起,是我不好,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我笑着说,“对了小慧,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等人吗?”
“嗯,一会儿和一个朋友有约,我先到了,想在这附近散散步。”周佳慧说,“倒是你呀,你家不是住在北陵那边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妹妹今天高考,考场被分到这边。”
“原来今天是高考啊。”周佳慧惊讶道。
我们彼此望着对方,缄默不语。不知她是否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正好是当年的高考第一天。
“小慧,”我首先打破沉默,“我差不多该回考场那边了,你一会儿有什么安排?”
“我就在这里等我的朋友,”小慧说,“她一会儿就该来了,她家就在对面。”
周佳慧说着指向万柳塘路对面的一座高档小区,“丽云新居”四个大字赫然挂在小区大门上。我不记得高中有哪个同学的家住在这里,我在猜想那可能是她男朋友的家。
“小慧,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好吗?”我问道,“今晚行吗?”
“佳跃,实在抱歉,今晚我和我朋友约好一起吃饭,”周佳慧说,“明晚行吗?”
“行,就我们俩吗?”我问。
“怎么,你还想多叫几个人吗?”周佳慧笑着问道。
“不,不,就我们俩最好。”我开心地说。
周佳慧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又笑道:“佳跃,看你高兴的样子,和四年前一个样。”
“那咱们明晚见,”我内心充满喜悦,“六点在中街必胜客门口好吗?”
“好,说定了。”
我暂时告别了周佳慧,往考场赶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竟然连小慧的联系方式也没问,就匆匆忙忙往回跑,回去以后发现小慧已经走了。此时考试时间已快结束,我不得不马不停蹄地赶回考场,到了考场以后,我发现佳宁正在那里四下寻觅我的踪影。
“佳宁,不好意思,我刚才遇到点事儿。”我气喘吁吁地说。
“哥,你又神哪去了,人家等你半天了。”佟佳宁没好气儿地说。
我看了看表,说道:“这不是才刚到交卷时间嘛。”
“你看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佳宁说,“快找个地方吃饭吧,下午还得考呢。”
“好,好,为了表示歉意,我请你吃好吃的吧。你想吃什么?”
“下午还要考试,我可不想乱吃,要是吃坏肚子可就不好办了,咱们就吃麦当劳得了。”
我打车带佳宁来到中心街的麦当劳。我发现有时人们的想法总是惊人的相似,麦当劳里全是学生,我们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才占到一个双人的位置。
“考得怎么样?”我问。
“还不错,全部都答上来了。”佳宁说。
“那就好,”我说,“只要感觉很顺利就应该没问题了。”
“哥,你刚才干嘛去了?”佳宁问道。
“刚才在附近闲逛,遇到一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是什么样的老朋友啊?”佳宁好奇地问道。
“一个三年没见的老朋友。”
“三年!”佳宁惊讶道,“那岂不是跟我和我男朋友没见面的时间一样长。”
“那当然。”我说,“你们其实还没到三年,再说你们私下还经常通电话呢。”
“但那是我男朋友啊,和你这种朋友有本质的区别。”佳宁不服气地看着我,好像我在和她攀比似的。
“好,好,”我应付着,“随你怎么说。还是快吃吧,小心咬到舌头,下午该考不好了。”
“那我偏要考好。”佳宁说道。
“下午的数学几点考?”我问。
“三点。”佳宁说。
“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吃完饭我们打车回家吧,你可以在我家休息一会儿。”我说。
“不回去了,”佳宁说,“从这打车来回要四十多分钟呢,要是赶上堵车还不得一个小时?我没那么娇贵,不就是一个高考么。哥,一会儿你陪我去中心街逛一逛好了。”
“逛街?你是认真的吗?到时候筋疲力尽的可怎么考试啊?”
“你太小瞧我了。”佳宁说,“逛街我就算逛一天也不会累。”
“好吧,陪你逛街就是了。不过,你别告诉你爸你妈,要是让他们知道,再告诉我爸我妈,他们非埋怨死我不可。”
“没问题,”佳宁调皮地笑了笑,“没想到我竟然背叛父母,和老哥站在了统一战线上。怎么样,你妹妹我还是很有个性吧,一般人可不敢这么做,你看有的考生,中午这点时间居然还要回家睡一觉。”
我本想告诉佳宁自己当年参加高考时的壮举,好让这小姑娘别那么张狂。但是后来一想,这么做似乎有误人子弟之嫌,只好作罢。总之,我已经决定,稍后陪妹妹逛街的时候要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不管是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还是想买什么,都要尽量满足。可两个小时毕竟太少,我们只在兴隆大家庭的室内公园东转西转了一会儿便打车向考场赶去。
下午是数学考试,佳宁有她自己的一套理论。她说数学考试之前不能睡觉,就应该痛痛快快地玩,这样才能保持头脑清醒,发挥出最佳水平。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有理论依据,还是单纯地在为刚才逛街找借口。不管怎样,我也只能祝她好运了。
“考试之前吹得再响也没有用,是骡子是马,遛完了才知道。”
“行,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说完,佳宁踏着轻快的脚步又走又跳地进了考场。
刚才陪佳宁逛街的时候,我抽空去书店买了一本《复活》,老早就在某本书上看到过此书的介绍,说是托尔斯泰晚年的作品,而且故事的灵感源于真人真事。我拿起书靠在墙角读了起来,借此来打发时间。下午,家长们再也经受不起时间的煎熬,纷纷前后左右聊起天来,内容不外乎上午刚刚结束的语文考试。
一旦让我进入小说的情节当中,时间马上变得转瞬即逝,等我抬起头时,发现考生们已经开始陆续离开考场了。我赶快跑回和佳宁分开的地方,等待着她的凯旋。
不一会儿,佟佳宁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嘴巴还向上微微翘着。看到她的表情,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心想这下完了。
“怎么,发挥得不好吗?”我急切地问道。
“有一道题没做上来。”佳宁委屈道。
“是最后一道大题?”
“不是,”佳宁说,“是一道选择题,到最后也没算出来,结果蒙了个C。”
我松了一口气,说:“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就是一道选择题。没事,反正有四分之一的几率能选对。大题都答上来了吗?”
“都写了,”佳宁说,“但有些题不知道写得对不对。”
“那就行了,等正确答案出来以后就可以估分了,赶快回家准备下一科吧。”
打车将妹妹送回家后,我的时间还有很多,于是自己下了出租车车,改乘公共汽车回家。
一天的工作总算结束,我坐在公共汽车上,静下心来望着窗外。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世界依旧在现实中挣扎。我暂时忘掉了佳宁,思绪再一次回到了周佳慧身上。明晚的这个时候我就能和分别三年之久的小慧共进晚餐了,这是真的,不是凭空遐想。我将头倚在车窗上,想象着即将到来的一幕,想象着自己会是多么幸福的男人啊。我在遐想中,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还好我的自控能力及时制止了我。我不敢把头抬得太高,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小心地向上瞥了一圈,看有没有人把我当成傻瓜。
我在北陵公园那一站下了车,朝公园里面走去。我独自来到这曾经带给我无限美好的地方,想找回逝去的某些东西。或许叫激活某些东西更恰当一些,因为我总觉得某些东西并没有逝去,只是如同那古老的遗迹,沉入了深渊一般的海底。我站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下,顺着记忆的锁链向下爬,去寻找那封存已久的我和小慧在一起时的记忆。
第二天,佳宁顺利地考完了综合和英语,我“护考使者”的工作也顺利结束了。临分开时,我简单地对佳宁交代了几句,让她自己打车回家,并尽情享受三个月无忧无虑的假期。目送着佳宁上了车,我便匆忙向中心街赶去。
因为心情迫切,我足足早到了二十分钟。我站在必胜客门口,耐心地等待着周佳慧的出现,内心忐忑不安。我和小慧见面是不应该紧张的,我心想。可是手臂却在不停地发抖,左腿也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及欲摆脱我的控制。我不得不四下走动以缓解紧张的情绪,不知不觉已经在附近走了好几圈。我发现自己越走越快,而且心里一直在幻想同周佳慧见面时的种种情景,慌忙中竟忘记了必胜客里面有专门为等人而设置的座位,小慧没准儿已经在那里等我也说不定。我进到必胜客里面,仔细观察了一周,没有发现周佳慧的身影。突然,在我心里闪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周佳慧是在骗我,她不会来,在答应我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根本不打算来,都是我在一厢情愿罢了。
“佳跃,我来晚了,真抱歉。”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在这嘈杂的餐馆中,那声音依旧清晰。
“小慧,你来了。”我激动万分。
“等很久了吗?”周佳慧说。
“没有,我也刚到。”我说。
服务员走过来询问共有几位,随后将我们带到比较靠里边的一个位置。我们随便点了一些东西,因为这次约会实在弥足珍贵,我不想把时间都花费在点菜上。
“小慧,你在英国应该经常吃这些东西吧?”我问道。
“是啊,”周佳慧说,“但是味道不一样,身边的人也不一样。”
“在那边交男朋友了吗?”我问道。
“嗯,现在有一个男朋友。”周佳慧微微点了点头。
“不会是你昨天在等的那人吧?”我问。
“不是,”周佳慧笑着说,“昨天等的是个女生。我男朋友不是沈阳人,他现在还在英国呢。”
“哦,是这样啊。”我呆呆地望着桌面,不知该说什么。
“佳跃,你好像有心事。”周佳慧将脸微微向我凑近,把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只是在想,这次见到你,感觉你变化好大。”我笑了笑说。
“是这样吗?”周佳慧颇感兴趣地问道,“我都有什么变化呢?”
“你变得稳重了,更有女人味了。”
“谢谢你,佳跃。”周佳慧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看到你现在的面貌和气色都这么光艳,真替你高兴。”
“佳跃,你果然没变。”周佳慧满意地露出笑脸,“还是那么体贴。”
“没变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不知道。”我说道。我真希望小慧能够给我指点迷津。
“有时候为了生活得更开心一些,做出一些改变也是好的。”周佳慧平静地说。
“可是,如果做出的改变可能会对别人造成痛苦呢?”我问。
周佳慧叹了口气说:“也难怪,你是男人,也许男人是不应该活得自私。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觉不会去做令自己不幸福的事。女人有时候很恐怖,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会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只要当她们觉得事关自己的幸福时,谎言、欺骗、监视在女人心里都变得无比正常。甚至伤害别人的事情也做得出。”
我对周佳慧的话感到骇人听闻,沉默了好一阵。这时,服务员把饭菜端了上来。
“女人可真恐怖。”我回味着周佳慧的那些话。
周佳慧笑着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眼前的这个女人简直和当年那个任性地扑在我怀里哭泣的周佳慧判若两人。难道出国真的如此磨练人?还是这几年我愚蠢到没有一点进步?如果周佳慧能给我一点时间,我真想知道这四年来她在国外都是怎样生活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改变吗?”我问。
“怎么说呢,又希望,又不希望。”周佳慧说。
“这怎么说?”我不得其解。
“佳跃,改变虽然可能会让你更快乐一些,但也可能会让你失去一些很宝贵的东西,可能会让你变得自私自利,变得不那么体贴,我……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我懂,就像刘海那样,男人做成他那样确实很可怜。”我说。
“是啊。”周佳慧点头答道。
随后我讲了王平如何在饭店把刘海揍一顿的事。周佳慧听得热血沸腾,时而惊讶,时而开怀大笑。我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小慧。
“刘海那种人,就应该给他一点教训。”周佳慧说。
“就是,当时陆宇给我讲的时候,我也感觉非常解恨。虽然我和刘海也没什么仇,哈哈。”
“你和陆宇仍然有来往吗?”周佳慧问。
“哦,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我们俩在同一所大学。”我高兴地说,而且给她讲了许多在学校发生的有趣的事。
“佳跃,你还是老样子。”周佳慧说,“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多少会有些变化。不过,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了,你确实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不喜欢我这样,是吗?”我疑问道。
“喜欢,非常喜欢。”周佳慧说,“这才是我最欣赏的佟佳跃。”
虽然我知道小慧所说的“喜欢”已经不是当年的那种喜欢,但心里依然高兴。
“小慧,你刚才说的关于女人的那些话,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我说。
“我刚才都看出来了,其实你一直在怀疑。我给你说几个事儿你就明白了。”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我要说的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在英国的室友,而且就是不久前的事情。她怀疑自己的男朋友和前女友私下有来往,于是就趁男友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打开他的MSN,她知道自己男友的账号和密码。我们这些在国外的学生,一般都会用MSN聊天。她在MSN上找到了自己男朋友的前女友,想方设法套对方的话。”
“套出来了吗?”我问。
“对方又不是傻子。”周佳慧说,“刚开始的时候,对方还挺有礼貌地回复她,后来越看越不对劲儿,可能是发现了,就不再搭理我那室友了。”
“两个人这样交往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叹了口气,“连最起码的信任都做不到,何谈天长地久。”
“是啊,猜忌是爱情的坟墓。”周佳慧说。
“那她男朋友后来知道这件事了吗?”我问。
“知道了。”周佳慧答道。
“他们应该会大吵一架吧?”我说道。
“照理说应该会大吵一架才对,可是没有。”
“难不成直接分手了?”我惊愕道。
“佳跃,你把他们想得太伟大了。”周佳慧笑了笑,“爱情在那种人眼里并没有你想象得那般神圣。”
“不会吧,难道之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诧异地问道。
“对呀,两个人事后依然整天卿卿我我的。”周佳慧说。
“这我就真不明白了。”我无奈地说。
“其实不难理解,因为她男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我的室友跟我说,她男朋友平时还翻过她手机里的短信呢。但她每次都很小心,只要是比较敏感的短信,她看完后都会马上删除。当然,她也看她男朋友的短信。”
“原来他们俩是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青蛙。”
周佳慧笑了笑,突然问道:“佳跃,你说他们在一起会幸福吗?”
“肯定不会,”我说,“就算能得到一时的快乐,但不可能得到长久的幸福。”
“是啊,如果老天把幸福给了这种人,可真是有眼无珠。”周佳慧说。
“可是有时候老天爷还真是个瞎子,不是瞎子也是个大近视,偏偏把幸福给了这种人。”我看着周佳慧的眼睛说。这句话我说完便开始后悔,因为我只是单纯的抱怨,但周佳慧好像觉得我话里有话,弄得她有些尴尬。恐怕她是觉得我是在用这句话来责怪当年她离开我吧。
“小慧,你别多想,我只是随便说说。还是谈谈你现在的男朋友吧,他也是留学生吧?”
周佳慧点点头。
“那他家里的条件怎么样,不介意我问吧?”
“如果我告诉你他家里相当有钱,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呢。”
“不会,不会,只要他对你好,什么家世都无所谓,我不过随便问问。”
“说实话,他家的条件还不错,对我也很好。而且他很努力上进,性格也有一些叛逆,这点倒很像你。”
“像我?”我有些惊讶。
“我是说性格,可没说长相哦。”周佳慧解释道。
我俩相互对视着,一个微笑便化解了彼此的心中的顾虑。
周佳慧吃东西时的样子也比以前斯文多了。我默默注视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拿眼前的小慧和当年作为我女朋友的小慧相比较,于是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从前。但回忆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无论如何也拉不住。我竭力去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却发现自己这几年来并没有太多值得开心的回忆。
“小慧,你这次回国打算待到什么时候?”我问。
“我后天就要回英国了。”周佳慧说。
我听到后,心情很受打击。时隔三年多,我们的邂逅都已经令对方如此陌生,下一次若能再见面,不知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也许此次一别,便成为永别。
“你妈妈还好吧?”我问。
“嗯,”周佳慧点了点头,“挺好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住在沈阳了。因为我舅舅在苏州,所以妈妈也搬到那边去了。”
“那这边的房子呢?”我问。
“已经卖了。”周佳慧说。
“那你这次回来住哪里啊?”我问。
“我这次就是和刚才说的那个室友一起回来的,其实这次完全是陪她回来的。她是沈阳人,我就住在她家里,后天和她一同回英国。”
“小慧,和那么有心计的女人住在一起,不会感到不舒服吗?”我问。
“佳跃,你还是不了解女人。”周佳慧笑着说,“女人可比你想象得更能适应这个社会,我们懂得伪装自己,所以即使是两个性格迥异的女人,照样能在一起相处,因为她们并不需要把自己的心完全向对方敞开。”
我哑口无言,周佳慧看着我,又补充道:“是不是很恐怖?”
“不恐怖。”我微笑着说,“男人还不是一样会伪装,像那些巴结领导的,就像契科夫小说中的变色龙。”
“但是男人有时是出于无奈。他们要对家庭负责,可能还有年迈的父母等着他们去照顾,所以他们必须要巴结领导,好让自己在社会上站得更稳。”周佳慧说。
“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说,“其实女人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更不容易,所以在伪装的天赋方面,不能根据性别来评判。”
“佳跃,你这么信任女人,就不怕有一天栽在女人手里?”周佳慧笑着说。
“不怕。”我说得很坚定,因为我想起了李晓菲,心想自己已经栽在女人手里一次,还怕什么。
“你还是那么有个性。”周佳慧说,“对了,今天不是高考的第二天么,你妹妹考得怎么样?”
“她自我感觉良好。”我笑着说,“说来也真奇怪,本来是她考试,却使我感觉特别累,她自己反而一身轻松。”
“呵呵,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你妹妹的性格与你有几分相似。她一定也很漂亮吧?”
“挺漂亮的。”我毫不掩饰地说。
“你妹妹从小就跟你关系特别好吗?”周佳慧问道。
“我上初中那会儿,她还在广州念书呢,我们两家几乎没有太多的来往。佳宁是最近几年才搬到这边的,毕竟是亲人,感情还是很深厚的。”
“你妹妹叫佳宁吗?”周佳慧问。
“对,佟佳宁。”我说。
“真好听,听名字就觉得你妹妹一定很优秀。”周佳慧说。
“我觉得她确实非常优秀。”
这顿饭我和周佳慧足足吃了四个钟头,所谈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节奏断断续续,时而激进,时而平缓,有时还会陷入到彼此缄默不语的尴尬状态。但是,整个过程是温馨而美好的。
走出饭店的时候,喧闹的中心街已经夜阑人静,只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还在那里毫无目的地闪烁,正如我的人生一般。
“小慧,真抱歉,让你这么晚回同学家,肯定不太方便吧?”我问道。
“没事,我和她家人还算熟悉,她们不会说什么的。”
“那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不用了,你送完我再折回去就太远了。”
“没关系,这三年我和陆宇也经常在外面喝酒,半夜回家是常有的事情。”
“那好吧。”周佳慧说着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师傅,万柳塘路去吗?”
司机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示意我们上车。
“是那个叫‘丽云新居’的小区吗?”我问周佳慧。
“对,就是那个。”
因为有司机在场,我们在车里并没有过多地交谈什么。不过那没关系,因为我已经决定一会儿跟周佳慧一起下车。我猜那个高档小区里一定有类似中庭的花园,而且门口有保安,小区里面应该也很安全。我打算恳求周佳慧陪我在那里再待一会儿。
出租车沿着人烟稀少的万柳塘路向南行驶,很快便看到了“丽云新居”的大门。
“司机,麻烦你一直开,到南塔。”周佳慧突然说道。
“到南塔吗?”
“对,到南塔的环路车站那里停车。”
“好嘞。”司机加大油门,径直开去,“丽云新居”四个大字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小慧,你不回去了吗?”我问道。
“没关系,难得见面,还是再多待一会儿吧。”
车辆即将驶到目的地,好心的司机说:“这地方晚上可有点儿背,前几天听说有人在这附近走,结果被人拿棒子偷袭了,身上的钱全被抢走了。你们两个小年轻可要小心点啊。”
“是啊,”我从车窗向外看去,“这时候这里简直没什么人,而且路灯也暗。”
“要不,换个地方?”周佳慧好像也很担心,看着我说。
经验丰富的中年司机问道:“你们两个想要干嘛去啊?”
“我们就是想找个地方散散步。”周佳慧说。
“那我一直开,直接给你们送到会展中心吧,那地方晚上人多,还亮堂,饭店也不少,走累了还可以吃点东西。”
我看了看小慧,她冲我点了点头。
“行,就去会展中心吧。”我说道。
到了那里才发现,即使是会展中心和灯火通明的青年大街附近,因为不是休息日,人也不是很多。不过,这里显然更安全,而且广场上依稀能看到一些年轻人在一起踢毽球。
“来到这个广场,你有什么感觉,佳跃?”周佳慧问道。
“我一时还说不上来,”我环视着四周的建筑,“过去几年经常能想起和你漫步在这个广场上的情景,可是当这一切再次成为现实的时候,内心反而平静了。”
“佳跃,你和你的女朋友为什么分手,我想总有一些原因吧,能告诉我吗?”周佳慧问道。
“我不想对你说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太丢人了。”我说。
“我觉得男女之间的悲欢离合是很正常的事,并不丢人。”周佳慧说。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那女人给利用了。”我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周佳慧一脸的好奇。
我并没有打算对小慧隐瞒什么,也没必要隐瞒,于是将自己和李晓菲之间的故事和盘托出。
“那个男人也真是混蛋。”周佳慧听后说道。
“小慧,其实你是考虑我的感受才这么说的吧?”我笑着问她。
“不,我真的觉得那种男人很无耻。”周佳慧说,“自己软弱无能,禁不起异性的诱惑,而且还没有责任心,自私自利,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小慧,听你这么说,我怎么突然有种想揍他的感觉呢?”
“那种人可能就是因为没被揍过,所以才这么自私。”周佳慧气愤地说。
“可是,即使你真揍了,他也不会觉悟,而只会认为你欺负了他,他还会恨你。那种人会给自己所做的一切自私的行为强加一个理由,他是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让人讨厌的。”
“那个叫李晓菲的,”周佳慧忿忿地说,“我觉得她也有点过分,她当时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怎么还可以背着你和原来的男友偷偷联系呢?”
“其实我也就是在这点上气不过。如果她想和原来的男朋友复合,就应该告诉我,大不了分手。不应该一边和我交往,另一边却和那个男的私下偷偷联系。”我说完,叹息了一声。
“佳跃,那种人根本不配让你难过,也不配得到你的爱。你对身边的人是那么体贴,你对别人好,却从来不途回报。同样是活着,你活得就是比那些人高尚,也活得比我高尚……其实,我也是自私的人。”
“小慧,你并不自私,在我认识的所有女孩儿里,你就是对我最好的一个,我真的觉得那一年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年。我相信你当初离开我是迫不得已,你的家庭情况,你自身的情况,你又能改变什么呢?其实在你走后,我曾憎恨过自己,我恨自己没有把你留在身边的能力。”
“以前的事就忘了吧。”周佳慧平静地说。
“我忘不了。”我说。
“佳跃,”周佳慧说,“你应该为了将来而活,而不是迷失在回忆中。”
“难道那些回忆不重要吗?”我问。
“不是不重要,只是过去的事已经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还去想它做什么呢?”
“小慧,也许你说得对。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吧,与其为过去而伤心,不如为将来而奋斗。可是,我忘不了过去的回忆,不管这回忆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都将伴我一生一世。其实,我很难理解有些人能将痛苦的回忆忘记,而只记住幸福的回忆。这两种回忆怎么能分得那么清楚呢?要知道,痛苦和幸福总是相伴的,是能够相互转化的。如何能让我只记住与你相伴的幸福,而忘掉和你分别的痛苦呢?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大多数人所谓的未来,在不久之后也会成为过去,变成回忆。一个人拼命争取的美好未来,有时却并非是美好的。但我们为之奋斗了,为之付出了,当这些奋斗和付出都成为回忆的时候,难道就像丢垃圾一样把它们丢掉吗?倘若非要忘记,那我只能忘记所有的过去,成为一个全新的人,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我觉得这种人是可怕的,也是懦弱的,因为他连承受痛苦回忆的勇气也没有。”
“也许你是对的,未来和过去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周佳慧说。
“小慧,都说未来可以改变,过去不可以改变,你觉得呢?”
“对呀。”小慧理所当然地说。
“我觉得不一定。”
“怎么会不一定,难道你认为未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努力而改变吗?”周佳慧不解地问。
“没有人会知道自己的未来,何谈改变呢?能改变的是过去才对。”我说。
“你的想法总是那么奇特。”周佳慧笑着说。
“我是认真的。”我说,“就拿陆宇来说,如果不是高三那一年我在学习上一直给予他帮助,再加上他自己的勤奋刻苦,他可能就会去念职高。但他通过努力,上了大学。”
“对呀,他的未来不是因此而改变了吗?”周佳慧说。
“可这是根据什么呢?根据他不努力就考不上大学?你又怎么能确定他原来的未来就是考不上大学呢?所以,考上大学就是他的未来,谈不上改变不改变,也谈不上好不好。而且从大学决定录取他的一刹那起,这也就不是什么未来了,而是成了过去。”
“那也不能证明过去就可以改变啊。”周佳慧说。
“过去可以改变,因为过去是回忆,而回忆是可以改变的。”我说道。“还是拿陆宇考上大学这件事来说吧。他考上了大学,那么以前的一切努力都会变得很值得,肯定也都是快乐的。假如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从这所破大学毕业后还是找不到工作,而当初去职高学汽车修理的一些同学却都进了大企业,而且每月赚得很多,那他可能就会觉得以前所付出的努力是多么不值得,美好的回忆也变成痛苦的了。”
“但是,”周佳慧皱着眉头激动地说,“人总应该有些追求啊。”
“当然应该有追求,但不是追求未来。我认为人们活着所追求的应该是自己的理想,是自己认为有意义的并值得去做的事情,而不是去追求所谓的美好未来。”
“你是这样想的吗?”周佳慧问。
“是的。”我肯定地说,“就是因为这样想,所以我忘不了过去,忘不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都忘不了。因为这些都是我认为值得去做的事情,我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即使是你当初要分手,我也觉得应该让你走。我不会因为可能要承受的痛苦而拒绝分手,那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我不能让你带着对我的失望上飞机。”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都怪那珍贵的令人痛不欲生的分手记忆。当时,在我脑海里,全是当年我与周佳慧最后一面的那个情景。那是我高考的第一天,命运多么巧妙,就在三年后的高考第一天,我和小慧以朋友的身份相遇在落英缤纷的季节里。
“佳跃,”周佳慧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抱住我,“你从没让我失望过,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继续做你自己,不要改变。你未来的女朋友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你。”
“我不指望以后能找到比你还好的女孩儿了,小慧。”我抱着她,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膀里。
“别这样,佳跃,求你了,千万别这样……”小慧说着哭了起来。
我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相互拥抱着,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偌大的广场已经连个人影也没有了,周围的饭店也打了烊。我仿佛重获新生一般,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永恒的幸福吧,短暂亦是永恒。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慧已经不哭了。
“佳跃,”周佳慧轻声说,“明天还有时间吗?”
“明天我有考试,要考到下午三点。”
“三点我在你学校大门口等你。”周佳慧说。
“真的?”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好了,那我明天早点交卷。”
“不要早交卷,好好考试。你早交卷也没用,我是不会提前去的。”周佳慧说。
“好。”我愉快地答应着。
“佳跃,送我回去吧。”周佳慧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肩膀,“晚上还是有点凉啊。”
我们上了停在广场旁边的一辆出租车,朝周佳慧同学的家驶去。回去的路上很平静,我和周佳慧之间好像有一种无法言表的默契,知道哪些场合该亲密地交谈,哪些场合该保持沉默。
Chapter 38-2
第二天的考试分别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和下午一点到三点。在紧张、焦虑、浮躁和迫不及待等心情的伴随下,我终于熬到了交卷。我交了卷纸,直奔学校大门口。刚跑出教学楼,就听见小慧在喊我。
“佳跃,你上哪去啊?”
我回过头,看到周佳慧在教学楼正门的楼梯旁站着。
“不是说在大门口吗?”我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我来早了,就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原来你们学校这么小,我猜想你准是在这里考试。”周佳慧笑着说。
“哈哈,这破学校就是这样,那边还有图书馆、体育馆,外加个食堂,其余就没什么了。”
“今天考试的都是你的同学吗?”周佳慧问。
“是啊,”我说,“过一会儿就都该出来了。”
“我想看看那个女生。”周佳慧调皮地说。
“你指的是李晓菲?”
“对呀,我想看看她长得究竟怎么样。”周佳慧说。
“看她干嘛,我会尴尬的,还是快走吧。”我说着拉起周佳慧的手便走。
我们朝大门走去,周佳慧挣脱我的手,主动挽起了我的胳膊,和我靠在一起。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怎么突然这么主动?”我笑着问。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男朋友也在国外。我要让别人知道,佟佳跃的身边绝不会缺少美女。”
我俩旁若无人般开怀大笑。周佳慧好像一下子变回到三年前的她了,不,也许比三年前更活泼,甚至有些*。但我不在意,*又怎么样呢,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是我们的权利,而且小慧和我的关系毕竟不一般,她那天真率直的性格不正是她最大的优点么,比起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孩子来,她不知要可爱多少倍。
“我们先去哪里呢?”我问,“是先吃饭,还是先去哪里逛逛?”
“我们去北陵公园吧。”周佳慧说,“就去我们当年去过的那些地方。”
“好啊。”我兴奋地说道。
我们乘坐出租车来到北陵。到达那里的时候,北陵公园还没到免费开放的时间。
“真是的,咱们赔了。”周佳慧嘟哝着。她的每一句话都似有一种魔力,能让我身边的世界倒退回高三那一年。如果三年前的初夏,周佳慧没有出国,而是跟我一同参加了高考,那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白天的北陵更让人感觉舒服。”我说。
“为什么?”周佳慧问。
“晚上的北陵有一股阴郁的寒气,阴森森的。白天则清爽宜人,能让身在里面的人变得坦荡、豁达。”
“也许是你本身坦荡豁达,所以才会有这种感悟吧。”周佳慧笑着说。
“也许是吧。”我说。
因为是青天白日,所以我和周佳慧一直向里走,走到了皇陵的收费口那里,又向旁边走了几百米,最后足足绕了大半个北陵公园。走到林木茂密且人烟稀少的地方,我们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相互抚摸着彼此的后背,小慧的头发散发着一股青草的味道,这股味道伴随着微风,被我吸入整个身体。
在一棵松树下,我们接吻了。我靠着那棵树,因为知道一旦和小慧接吻,自己的身体就会像通了电流一样,两腿发软,浑身无力,所以必须要找个支撑物才行。
“佳跃,如果时光倒流,我真不愿意出国。”周佳慧侧脸贴在我的胸口上说。
我抚摸着她的秀发,手掌从头上顺势滑下来,说:“如果时光倒流,我依然会支持你出国,只要这是你的选择。”
“像我们这样的人,总是要自己去选择。”周佳慧叹了一口气,“有时候真羡慕那些一切都可以由父母给安排好的人,从上学开始,到工作,再到结婚,都由父母给安排好。”
“那样的人生能算是完整的人生吗?那种人和傀儡有什么区别。虽然是自己的父母,看似理所当然,但其实就是傀儡。如果有一天这些人的父母将操纵他们的傀儡线剪断,他们就会像一堆失去控制的木偶一样瘫在地上。即使那些人也因为父母的恩赐而学到许多东西,但那终归是靠别人的力量。那种人一辈子都品尝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奋斗所带来的成就感。”
“但是每个女人都羡慕那种生活的,羡慕那种家庭条件优越的女孩儿。她们能在没有压力的环境下成长,她们喜欢保养皮肤,因为没有压力,所以也不容易衰老。她们可以穿名牌服装,去那种有情调的高档餐厅,而且还有大量的空闲时间来培养自己的业余爱好,让自己显得魅力十足。”小慧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妒忌的意味。
“我讨厌那样的女人,小慧。”我劝慰道,“而且那样的女人也有她们的烦恼,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烦恼的人。”
周佳慧诧异地望着我,说道:“你讨厌那种女人?那种女人难道不是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吗?”
“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样的女人。”我坚定地说。
我想可能是小慧平时接触到太多那样的人了,以至于将我也误认为是那种粗俗的男人,也拥有那种无耻的评价女人的标准和观点。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难过,难道几年的分别已经让她对我彻底陌生了么。
“小慧,一会儿我们去哪吃饭呢?”我牵着她的手,朝正门的方向走,“你想吃什么都行。”
“佳跃,”周佳慧神秘地笑了一笑,“我们去平安夜那天一起去的那家饭店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起来,感觉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动。
“你怎么高兴成这个样子,人家都在看你呢,快别这样。”周佳慧不好意思地说。
“看就看吧,咱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佳慧看着我高兴的样子,却反而留下了几滴眼泪,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小慧,你怎么了?”
“佳跃,看你像个天真的孩子似的,看着你那么开心,我真的好高兴,可是一想到我不会长久地呆在你身边,就好难过。你一定要成长起来,即使是让自己变坏。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吧,我希望你能在我离开你之后也这样快乐。”周佳慧用尽力气抱着我,力气是那么柔弱。
“小慧,别替我担心。”我摸了摸她被泪水浸湿的脸蛋,“我会努力的,你要相信我,没有什么困难是解决不了的。”
周佳慧依偎在我怀里,默不做声。
“你不相信我吗,小慧?”我轻声问。
“我相信,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相信你。”小慧轻声回答。
“小慧,今天你就暂时忘掉你的男朋友。只有今天,你是属于我的,行吗?”我问道。
周佳慧没有回答,而是用一个更紧的拥抱答复了我。我们就这样抱着,感受着这美妙的时刻,直到夜幕降至。
周佳慧和我做公共汽车来到了那家饭店,却发现那饭店早已不干了,如今的门脸已经换成了一家搬家公司。我和周佳慧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曾经一起吃过饭的地方,感触良多。
“看来只好换一家了。”我无可奈何地说。
“换哪里呢?”周佳慧望着我说。我想她也在担心我会为此而伤心难过吧。事实确实如此,看到这番情景,我在想,逝去的时光真的可能找不回来了。不过,小慧还是小慧,她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哭了好几次了,她就是这样爱激动的女孩儿。我已经暗下决心,不会在小慧面前再次表现出那种没出息的样子了,我要让她看到我的成长。
“我们去太原街吧,先吃饭,然后逛街。”我开心地说道。
周佳慧见我没有事,心里也宽慰了许多,便面露喜色,说道:“好啊,去吃好吃的吧。”
我们在太原街吃了烤肉,吃得很撑,之后又去咖啡厅喝了咖啡。小慧说这样能有助于消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们本来还想逛街,可是刚才吃饭耽误了太多的时间,此时商场都已经停止了营业。所以,我们干脆就在咖啡厅里聊天。我对周佳慧讲了自己去大连看望郭艾的事,以及那条裙子给大家带来的烦恼。
“有时候就是这样,”周佳慧说,“我们自以为是在为对方考虑,却无形中伤害了对方。”
“是啊,为人处世有时确实让人头疼。”我说。
“就像我那室友。有一次我也是好心劝她别那样做,被自己男朋友发现了不好,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她男朋友也是那路货色。没想到她听了我的劝告之后,非但不感激我,还觉得我多管闲事,自命不凡。”周佳慧气愤地说。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接着周佳慧给我讲了许多她在英国的经历,有快乐也有痛苦。但她最后说,就像我认为过去能够改变一样,那些以前的痛苦如今回忆起来也变成了一种快乐,甚至比那些原本就快乐的过去更值得回味。
周佳慧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咖啡。我自己的早已匆匆喝完,所以就在那里看着她喝。
“小慧,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问。
“不急,是明天下午。”周佳慧说。
“那我送你好了。”
“不用了佳跃,我那个室友的爸爸会开车送我们。”周佳慧说。
“哦,那好吧。”我心想这可能是我和周佳慧两人最后的晚餐了。
我正在发呆,却听见周佳慧对我说:“佳跃,我们走吧。”
“再坐一会儿吧。”我极力挽留道。
“已经很晚了,我们还是走吧。”周佳慧平静地劝我。
“好吧。”
当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幸福的两天终于要结束了,如同垂暮的老人一样彻底结束了。
我们走出咖啡厅,站在空荡荡的商业街里。
“就这样结束了吗?”我无奈地笑道,笑声中带着凄凉。
“你想这样结束吗?”周佳慧不动声色地盯着我。
我不能理解她的疑问,难道没有结束么,可是我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佳跃,”周佳慧突然转过身对我说,“今天晚上陪我在外面住好吗?”
“什么?”我盯着她,“你是说让我陪你一起住吗?你不回朋友家了吗?”
“我想让你再陪我最后一个晚上。我这次回去,以后见面就更难了。我也没有亲戚在沈阳,也不会经常回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周佳慧说。
“我陪你,小慧,就让我再守护你最后一个晚上吧。”
“谢谢你,佳跃。”
我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去附近的商贸饭店过夜。我们都觉得时间宝贵,否则的话或许不会去住这么高档的宾馆,只因为它是离太原街最近的一家环境能够得到保证的宾馆。
我们订的是一间标准的二人间。房间洁净而雅致,米黄色的墙壁,一尘不染的乳白色床单和枕头,墙角有一张弧形的写字台,上面有一盏与之配套的台灯,床头的两边各有一盏精美华丽的壁灯,写字台上摆放着一本厚厚的宾馆的实用手册,靠墙的一个一米高的柜子上规整地放着红酒、矿泉水以及薯片等一些打发闲暇时光用的零食,此外还有电话和电视。
我打量了整个房间之后,便坐到床边。这种感觉很奇妙,和自己真心喜欢的女人待在一个房间里的感觉,还是第一次体验到。以前虽然也曾经和小艾在自己房间里聊过天,也和李晓菲在宾馆里热情似火地过夜,但那都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此刻我失去了生理上的欲望,只想注视着周佳慧的那张脸。
周佳慧坐到我身边,惊讶地看着房间说:“这宾馆可真豪华。”
“是呀。”我随声附和道。
我看看小慧,小慧也看看我,我们心有灵犀,无需言语的沟通,相互拥抱着接起吻来。这一次,我感到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与在外面接吻时的心情完全不同。
周佳慧的呼吸也在加快,而且伴随着一种*摄魄的短促的呻吟声。我们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身体,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我将手从周佳慧的衣服下面伸了进去,感受着她那光滑得如同丝绸一般柔腻的脊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我当时确实觉得那是我最应该做的事。
正当我浑然忘我的时候,周佳慧用手轻轻地推开我的身体,说:“佳跃,先别亲了。”说完,她笑了笑。
“怎么了?”我问。
“我们*吧。”周佳慧说完脸蛋涨得通红,可见是憋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的。
“你不后悔?”
“不后悔。”周佳慧说着在我脸上轻吻了一下,“你先去洗澡,厕所对面的柜子里应该有睡衣吧。”
我感觉自己完全处于被动了,这似乎不应该是一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尤其是要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我痛痛快快地洗完了澡,一打开厕所门,吓了一跳。周佳慧已经站在了门口。
“佳跃,你先躺着去吧,该我洗澡了。”周佳慧机灵地一笑,进了浴室。
我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幻想着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情。刚才接吻的时候已经摸过了小慧的身体,因此多少能想象出与小慧赤身*拥抱在一起的感觉。
周佳慧洗澡用了很长时间,我等得甚至泛起了困意。可是当她走出浴室,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困意一瞬间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她没穿睡衣,而是用长浴巾从胸部以上将身体裹住,浴巾一直盖到大腿处,将不该暴露的地方遮掩得严严实实。
“佳跃,我闭灯了。”周佳慧说着按了开关。
“啪”的一声,房间顿时一片漆黑,这时我才意识到,在我洗澡的时候,小慧已经拉上了第二层窗帘,街道上的灯光一丝也透不进来。周佳慧在黑暗中走了过来,走到我身边,缓慢地掀开我的被子。我能听到小慧身上的浴巾轻轻落地的窸窣声。
“佳跃,你怎么还穿着衣服?”小慧蹲在床边,对着我耳朵轻声说道。
我迅速*自己的衣服,坐了起来。
“不用起来。”小慧说着将我按倒,缓缓地骑在我的身上,然后轻轻地用整个身体压住我。小慧那富有弹性的乳房正好压在我的胸肌上,我们开始接吻。
“小慧,这样做你可能会怀孕的,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说。
“嘘……”小慧说,“别出声佳跃,没事的,我已经吃避孕药了。”
原来小慧早就打算这么做了。我当时不仅仅是感动,而是甘愿为小慧奉献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
随着周佳慧的一声尖叫,我的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周佳慧的*非常湿热,那股热流还能传递,传递到我身体的每一处。周佳慧前后蠕动着,双手按住我的胸口。她的头发完全垂了下来,还带有洗发水的余香。此时我的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够隐约看到小慧的脸。她微微皱着眉头,时而半张着嘴,时而又合上,表现出很努力的样子。她是在认真地*,看到她那个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小慧在为我奉献着她的爱,不,是她的全部。因为我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我做的事情了。
“佳跃,我有点儿累。”
“小慧,我爱你。”我抱住她。
“我也爱你。”小慧气喘吁吁地说。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直接把一百五十斤重的身体压在小慧身上。小慧腾出一只手,吃力地打开了床头灯。我们都清楚地看到了对方满头汗水的面容。周佳慧那凌乱的头发,有几缕还粘在额头上,还有额上的汗珠,以及那红扑扑的脸蛋儿。她紧张地望着我,甚至有些恐惧。不,那不是恐惧,而是羞涩,是见到爱人的一种羞涩。
“佳跃,你高兴吗?”周佳慧微笑着问道。
“高兴。”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那太好了。”周佳慧说,“你是一个忘记不了过去的人,既然忘记不了过去,那就尽量多创造一些美好的过去吧。”
我抱住她说:“小慧,你为我这种软弱的男人付出这么多,太不值得了。”
“才不是呢,佳跃。”周佳慧说,“是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你为我付出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而我却离开了你。”
“别说了,小慧。”我将她抱在怀中,让她的头倚在我的肩膀上。
“佳跃,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以为这件事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但我不想再对你隐瞒任何事了。其实,当初在我追求你之前,我和我第一个男朋友,我们才刚刚分手,而且在分手之前,我和他就已经做过这种事了。就在之后不久,他就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女生,于是就和我分手了。”
周佳慧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伤心的迹象,看来她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过去,当然也能够坦然地面对我。而我听了这件事,稍微有一点震惊,剩下的便全部是对那个陈世美的憎恨了。
“小慧,你现在的这个男朋友,他一定会让你幸福的。你不是说过他像我吗,那么我相信他,他一定能让你快乐。”
此时,我已经意识到我们这次背着小慧的男朋友偷欢所要付出的代价,小慧这次离去,不可能再回来见我了,甚至可能为了避免见到我而从此不回沈阳。
“佳跃,请你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地生活。”小慧躺在我的怀里,看着天花板说。
“我会的,我以后一定幸福。”我说,“就算为了让你放心,我也一定要幸福。”
我和小慧在疲倦中相拥入眠,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很美,也很苍凉。我只身泛舟在一条清澈的河流上,河的两旁是整齐划一的垂柳,垂柳下面是葱茏的绿草。我踩着一只纸船,缓慢地顺流飘荡。我看到岸边有一位身穿雪白婚纱的少女在凝眸远眺。我向她挥手,呼唤着少女。可是少女仿佛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突然,少女向别的方向挥动手臂,在她挥手的方向,出现了另一艘纸船。一瞬间,少女便从河岸消失,出现在那艘纸船上。纸船上除了少女之外,还有一位同样穿着白色衣服的少年。我向他们挥手致意,想交个朋友,却发现他们的船停在原地不动,而我的船却一直飘向远方。那两人变得越来越小,在浓雾的遮蔽下,最后模糊得只剩轮廓。
喂!喂!能听见吗?
你们干嘛不说话?
他们干嘛不理我?
……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偷偷来到桃仙国际机场。我隔着高大的落地玻璃,远远地注视着周佳慧和好友的母亲拥抱告别,心情复杂。我也想冲到人群中,给她最后一个炙热的拥抱,然而,我的脚在那一刻却无法迈开步子。我不是没有勇气,只是觉得这样的结束也许是最愉快的。我们都许下了幸福的承诺,然后用未来的努力来兑现彼此的承诺。三年多的时光,我仿佛感觉周佳慧并没有离开我,她只是把最美好的青春留给了我,独自一人上路了。
从那往后,我自己走了一段人生的路,直到姗姗走进我的生活,她携着我的手,穿过丛生的荆棘,迎着狂风骤雨,无怨无悔地走了下去。
周佳慧,祝你幸福。我将敞开心扉,接纳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Chapter 39
冰封祭——祭语
男孩与少女的故事
在伤痛中完成交接
兄弟与兄弟的情谊
在矛盾中变得坚韧
在辉煌的都市里
只需一间小小的酒吧
便能让你我完成心的交谈
友情在酒精中凝固
爱情被醉意冲淡
香烟与我们共舞
美酒陪你我做伴
也许
直到岁月阑尽,记忆搁浅
才能抹掉你我心中
亘古永恒的誓言
父亲终于帮我找到了一份报社的实习工作,为一个资深编辑打下手。每天的工作倒是很简单,主要就是检查编辑修改过的稿件,挑出明显的错别字,顺便学习编辑的工作方法。学校那边还剩下一门无足轻重的课,只要和老师打好招呼,说自己已经在外面工作便可。老师不仅没有找我麻烦,还嘱咐我努力工作,等快考试的时候回来记一些重点内容就行。老师对我的关照,我感激不尽,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老师,因为他懂得学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而不像有些大学教师,临毕业了还要整治学生一把。一些学生在毕业之前有一些以往没有通过考试的课程需要补考,如果补考不过的话便领不到学位证,也就是说四年的大学生活可能最终“一无所获”。某些教师打着为学生负责和为社会负责的旗号,死逼着学生在最需要社会工作经验的大四学期像和尚念经似的去背他们的课程,因为那些老师不会在批卷子的时候网开一面。然而,我想有些老师真正的想法是:当初你上我课的时候不好好听课,甚至还经常旷课,如今遇到困难了,才想要通过我这门课,做梦!
有些老师并不理解补考的真正意义所在。其实补考就是为那些没有能力走后门的学生提供一个不用再交额外费用的免费后门。对于大学生来说,每一年都有不同的任务。当初要是因为没有认真听课而不能通过考试,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弥补。强迫学生放弃最重要的大四实习时间,回过头去没日没夜地背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专业课,就为了通过补考,这本身就是没有替学生考虑的表现。虽然大多数大学教师懂得这个道理,都会在批补考卷子的时候网开一面,可仍然有少数自命不凡的蠢货,问心无愧地做着害人不利己的事。他们自以为是上帝,以为凭一张如同圣经一样的考卷就能决定学生的人生。可他们错了,他们决定不了,因为每个学生的智商、家庭、思想以及后天努力都不一样,而他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帮助。
在实习单位,我的直属上司是一个年轻的女编辑主管,名叫李月。李月已经在这家报社工作有五年之久,我平时都叫她月姐。月姐待我就像对待自己弟弟一样,主要也可能是因为实习的头一周,我请她吃了顿饭的缘故。
月姐说:“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被一个实习生请去吃饭。通常来这里实习的大学生一个个都蹑手蹑脚的,不告诉下班的话,到点了都不敢走,话也不敢多说,可爱得很。哪像你这样,竟然敢请领导吃饭。”
我说:“工作上你是领导,下了班你就是普通女人,我为什么不能请你吃饭?”
谈话中,我得知月姐的小女儿已经两岁半了,由她婆婆代为照顾,等稍大一点就接回来自己带。
“小佟,以后在工作中,还是不要经常这么干。社会上的人不比校园里的同学,或许你只是出于热情,但对方并不会把你想象得那样单纯,有些人会认为请他们吃饭一定是有什么目的的。”
“月姐,我不在乎,即便如此,对于我所欣赏的人,我依然会请她吃饭。”
月姐听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月姐,虽然现在是实习,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长时间在这里干。”我说。
“为什么啊,喜欢做编辑?”月姐问道。
“我挺喜欢做编辑的,不过我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可能还是因为我想在你手下工作吧,我不想为不喜欢的人工作。”我说。
“你这么说真让我挺高兴的。”月姐说,“不过,你毕竟还是没有真正步入社会,好多事情其实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容易,就算你想在我手下工作,倘若有一天我调职了,或不干了,你该怎么办啊?”
“这……我还真没想过。”我说。
“要是不能和我在一起工作,你会不会也一甩手不干了?”月姐问道。
“也许会。”我说。
“所以我说你不懂这个社会。”月姐叹了口气,“你若那样做的话,没有人敢用你,我也不能帮你什么。你想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那里干了,可能升职,也可能辞职。我一走,你也跟着抬屁股走人,别人会怎么说我?他们会说,看你推荐的这是什么员工啊。或者说,好你个李月,自己走了不说,还带走公司员工,造反不成?”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恍然大悟。
“小佟,你这种人适合做朋友,但不适合做同事。”月姐说道。
“月姐,跟你一起工作真是受益匪浅。”我说。
“小佟,你爸爸是怎么把你弄进来的?”月姐问道。
“好像是他朋友的朋友的同学在这里工作,反正关系远着呢。”我说。
“哦,就是第一天把你送到我这里的那个男的吗?”月姐问道。
“对,就是他。”我说,“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找过我。”
“这回你懂了吧,你们的关系太远了,他把你领来就已经不错了,平时谁有心思在乎你啊。”月姐笑着说。
“真是冷淡。”我说。
“等你以后就知道了,人的一生要接触的人实在太多,有些人甚至一辈子只能见一面。你们刚毕业的大学生总会感觉世态炎凉,可是当你将事业和家庭的双重压力全都一个人扛在肩上的时候,你就没有心思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而那些本来就不是很重要的人,你会渐渐连他们的名字都忘记的。”
“这么说,我现在之所以总能想起以前的事也是因为我太清闲了?”我问道。
“差不多。”月姐很认真地点头说道。
“是啊,”我反思道,“这确实是我最大的弱点,我必须克服才行。”
“小佟,你真想在这干的话,我可以跟人事部说一说,里面有个主管是我大学时比我大两届的学长。我刚来的时候,他就挺照顾我的。我跟他说一说,就说我想用你,他应该能同意。但是肯定要经过半年的试用期,这期间工资自然不会很高,才五六百,但半年后转正就好了,能翻一倍多。”
“那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月姐?”我问道。
“不会,这是走正常程序,只不过,这样你就省去了面试这一关。否则,面试的人相当多,我们每年都能收到几千份简历呢。”
“这么多!”我目瞪口呆。
“你以为呢,现在竞争多激烈啊。”月姐说,“还有一种方法,那就要让你父亲走关系了,直接找人事部,应该进来不久就能转正,但估计要花不少钱,没个十万八万可不好弄。”
“月姐,我是绝对不会为了找工作而往里搭钱的,我不想平白无故地让那些人不劳而获,他们不配赚那个钱。那些收取不义之财的人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再说了,假如我找工作往里搭了十万,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往回赚,假设五年赚回来,那这五年时间我岂不是相当于白干,也可以说是辛苦劳动了五年,结果赚回了本来就属于父母的钱,这不是有病嘛!”
“是很傻,但你也不要说出来,你可知道,在单位有多少人都是靠这种方法进来的吗。你这样不仅得罪了身边的同事,还得罪了领导,因为他们可能就是你所说的收取不义之财的人。你以后工作的时候,一定要把你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姿态收敛一下。”
“我记住了,月姐。”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月姐在吃饭期间给她丈夫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和一个新来的实习员工吃饭,主要是谈工作的事,所以没去婆婆家看宝宝,而且要稍晚一点回家。
“月姐,你的丈夫是干什么的?”我问。
“他是中国医科大学的外科医生。”月姐说。
“真厉害。”我佩服道。
“还可以,是吧?”月姐得意洋洋地说。
“月姐,你当初来这家报社是靠关系进来的吗?”我问。
“当然不是,你月姐念大学的时候可是品学兼优啊,和那些没有真才实学光有一纸文凭的家伙可不一样。”月姐毫不客气地说,从她自信的表情可以看出,月姐绝对没有说谎。她还说我清高,刚才月姐的表情已经清楚地告诉了我谁才是最清高的。
后来我了解到,月姐是北大中文系的硕士生,毕业后一个人来到沈阳。
月姐说:“过几天我就帮你跟人事部打个招呼,但最快也要等你顺利地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所以小佟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在大四这一年犯错误,以免毕不了业。”
听了月姐的忠告,我连连点头。就这样,我的生活一直在朝美好的方向前进。佳宁沉醉在大学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中,暂时忘记了我的存在,也使我少去了许多烦恼。更重要的是,段杨终于在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在电话里,他没再提起过去那件不愉快的事,我也没提。他说现在和小艾在大连实习,恐怕要过年的时候才能见面。我对他说真正的兄弟不管多长时间不见也不会影响彼此之间的感情,让他在那边保重,并且照顾好他的女人。段杨让我放心,他说自己已经改变了。
我没有过多地打听他们之间的事,处在段杨的立场,若听到别的男人过分关心自己的女朋友,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好受吧。
陆宇也开始实习了,而且还是本市的一个颇有名气的私立学校,据说是体育系的团委书记帮他推荐的。
虽然段杨说过年会回来,可是直到大四那年的春节,我都没有见到他和小艾。他们两人不知道去哪里神秘去了,连个电话也没打。不过我也并没有觉得太遗憾,也许是经历得多了,思想多少也有些麻木吧。
随着毕业论文答辩的通过,我意识到自己四年的大学生活即将结束了。我徜徉在校园里,留恋着陪伴我度过四个春秋的图书馆、花坛、教学楼,突然热泪盈满眼眶。我在想,自己对这所学校也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毕竟四年来所取得的进步,多多少少也和这所学校有一些关系,最起码在图书馆里还是读了不少书,就最后为这学校流一次泪吧,把过去所有的压抑和苦闷全都留在这里,以一个初生牛犊的姿态去闯荡社会。
正式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我们全班同学在学校附近的饭店订了一个大包房。那天晚上我才发现,这四年来我与大家之间的交流实在是太少了,可是大家却几乎都认识我,主动和我攀谈、开玩笑。我心里感激和惭愧的情绪交杂着,所以那天我喝多了。不只是我,所有男生都喝多了,所有女生也都喝了。在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大家纷纷找人合影留念。
“佳跃,我们照张相吧。”那熟悉的声音来自李晓菲。
“好啊。”我说着站到李晓菲身后,双手搂住她的腰,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李晓菲惊喜地笑着,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大胆吧。
“佳跃,不怕人家男朋友生气吗?”说话的人是赵元,是我大学为数不多的好哥们儿之一。这家伙其貌不扬,却有个沉鱼落雁般的护士女友。赵元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在沈阳买个房子,这样就能和他那位名字叫做龙子月的护士女友结婚。结婚之后争取在十年之内开上宝马。我那时总是在心里嘲笑他,对他说大丈夫应该志比鸿鹄。而现在,我又是多么羡慕他的生活。
“你说什么?”我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说你不怕李晓菲的男朋友生气吗?”赵元笑着说。
“怕什么,李晓菲也是我的女朋友啊!”说完,我竟当着众人的面亲了李晓菲一口。
全场一片哗然,随后便是连连的叫好声。
可能是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火,我转身欲离开。不料李晓菲叫住我,说道:“别走啊,还没照相呢。”
“不好意思,我刚才喝多了。”我笑着说。
我们就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照了一张相。李晓菲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我想我和李晓菲之间的矛盾就在闪光灯闪烁的那一刻冰释前嫌了。
如果没有爱作支撑,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既然李晓菲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爱我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她呢?而且她能给背叛她的男人一次机会,这难道不是一种伟大的爱吗?
饭桌上一片狼藉,大家随着蹩脚的伴奏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祝福》《朋友》《祝你一路顺风》等离别歌曲,很多人留下了炙热的泪水。
眼泪是心灵的止痛剂,人们有时候需要哭,如果想哭的话,就应该在合适的场合下尽情地哭。因为一旦长大就会发现,人在社会中,有时当自己想哭的时候却连一个容自己落泪的时间和空间都没有了。
散伙饭结束了,我晃晃悠悠地站在饭店门口。我看见李晓菲的男朋友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站着,准备接她回家。这时李晓菲从饭店里走了出来,我叫住了她。
“晓菲,刚才真对不起。”我说。
“你真是,今天是我们大家的散伙饭,这么开心的时候你怎么还道上歉了?”李晓菲说。
“这么说,你不生我的气了,是吗?”我问。
“同学之间哪能真生气。”李晓菲说。
“还记得那个时候吗?”我不好意思地说,“那次我的话说得太过分了,给你弄哭了,对不起啊。”
“佳跃,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以后一定能找到适合你的女朋友的。”
“你也是,珍惜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吧。”
说话的时候,赵元走了过来。李晓菲嘱咐了赵元几句,让赵元送我回家,随后就和男朋友消失在纷杂的人流中。赵元看着李晓菲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我和李晓菲的那点往事。
“你要不要先吐一吐?”赵元对我说。
“我没事。”我说。
话音刚落,便觉得一股食物的力量从下向上奔涌,接着就如同瀑布一样从嘴里飞泻下来。赵元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词道:“就你这酒量还敢喝这么多,我早就告诉过你,喝酒你就是一个字——面。”
我边吐边笑,吐完了说:“谁能跟你们比啊,三天两头就出去喝。”
“那有什么办法,在这种垃圾大学住校,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啊?”赵元说。
我又吐了一个回合,总算感觉舒服些了,不过仍然直不起腰来。
“赵元,你毕业以后留在沈阳吗?”我问。
“还不知道呢,工作也没找到。”赵元叹了口气,“如果到最后也找不到,就只能回辽阳了。”
“那你和女朋友可怎么见面呢?”我问道。
“有什么办法呢?”赵元说,“也许不一定哪天就分手了。”
“坚持下去,”我坚定地说,“你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别说了,这又不是你我能决定得了的。”赵元说道。
“你能决定,只要你不放弃。”我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也别放弃,放弃就等于跳进无尽的痛苦中,相信我。”
“好好,我知道了。”赵元应付道,“走吧,打车送你回家。”
到家后,我倒头便睡,连衣服都没脱。我只隐约地记得,朦朦胧胧中,我恨不得自己能够一觉睡上五十年,醒来后,发现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Chapter 40
试用期的这段日子里,每天的工作都很忙碌,时常早出晚归,虽然每月只有可怜的五百块钱工资,扣除香烟的钱之后几乎所剩无几,有时候下班晚了还要打车,因此经常透支。最要命的是,段杨和小艾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给他们打电话,两人竟然全部换了手机号码。
“儿子,”一天晚上,父亲将我叫到客厅,“我和你妈商量了,你上班有时回来太晚,所以决定让你开车上班。”
我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道:“真的,太好了。”
“开车的时候可千万小心,不能喝酒,听到没有?”母亲叮嘱道。
“放心吧,妈。”我一脸兴奋,“爸,你把车给我了,那你开什么。”
“你想开我的车,想得美,家里那台桑塔纳不是借你叔叔开了么,明天我冲他要回来,再给他换个车。”
我的心情稍微有些失落,不过,能有车开,人生已经上了一个档次了。第二天,我开车来到单位,正好碰见了月姐。
“呦,小佟也变成有车一族了。”月姐笑道。
“见笑了,跟您那丰田佳美可没法比。”
省去了来时在站在公共汽车上的疲劳,我感觉工作起来充满了精力,所以也格外勤快,得到了月姐的一番表扬。忙忙碌碌中,又迎来了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
经过半年的忍耐,报社终于录用我了,而且月姐没有收我任何好处。但是在给与不给的问题上,我自己仍然免不了在心里斗争了一番。事后才明白,原来做一个行贿者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于是不禁对那些逢年过节便到领导家蹲点的人心生敬佩。
月姐说得没错,一旦忙于工作,果然没有心思去想感情上的琐事了。工作忙的时候常常要到后半夜才能睡。报社除了自己的主打报纸之外,还出版两种杂志,其中一种是女性杂志,另一种是类似于星座算命之类的八卦杂志。报社的编辑们任务繁重,本来我们是报纸编辑,却常因人手不够而不得不同时负责杂志的部分审稿工作。我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抱怨如此大的报社为什么不多招一些编辑,不过这些抱怨只是在自己心里,并没有讲出来。经过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这种永无止境的忙碌其实挺适合我,因为我总有用不完的精神头,而这种生活正好能够让我充分利用这些精神头,从而不去想其他事情。
遗憾的是,有时事情总是会主动找上门。一天傍晚,我刚下班就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
“喂,你好。”
“喂,是佳跃吧?”
“原来是陆宇啊,你买手机了?”
“对,这个就是我现在用的号。”
“陆宇,咱们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是啊,你工作怎么样?”陆宇问道。
“不错,虽然累,但挺充实的。”我说。
“佳跃,我刚下班,现在就在单位附近呢,我们去吃个饭吧,挺想你的。”
“好啊,”我也求之不得,“在哪见?”
“就去大南的那家‘好味水煮鱼’吧,你要是找不到就问出租车司机。”
我们约定了地点,我开车来到陆宇所说的这家饭店,在二楼找到了他。我打量了他一番,这家伙穿得很随便,身上一身的灰尘。
“哥们儿,你怎么穿成这样。”我调侃他说。
“我现在是货站的装卸工,不穿成这样怎么干活。”陆宇有些无奈。
“装卸工?你不是在学校实习来着?”
“是啊,在学校实习了半年,结果人家没要我。”
“为什么呀?”
“快毕业的时候,我找到校长,问能不能留下来。谁知校长一口就把我否定了,他说首先学校现在不缺少体育老师,而且我也没有经验,他不想要一个没有经验的体育老师,怕管不住学生。”
“这是什么道理,谁一开始不都是没有经验么,如果每个学校都这么干,只要那些有经验的老教师,那让我们这些刚毕业的怎么办。”
“唉,人家私立学校哪管你那个,怎么赚钱怎么来。”陆宇轻蔑地一笑,“不过校长还是说了,把我的档案留下来做人才储备,如果学校这边缺老师了,有可能给我打电话。”
“所以你就去做装卸工了?”
“是呀,这工作还不错,吃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是脏点,反正现在一天也不见什么熟人,在那里和那些家伙整天嘻嘻哈哈的,生活也还成,只要肯卖力气,赚得还不少呢,一个月有两千块钱。”
“从工资的角度来讲,那倒还可以接受,”一想到陆宇的境遇,我感慨万千,“一转眼的功夫,我们竟然都工作了。”
“是啊。”陆宇也感慨着,“佳跃,你这份工作待遇怎么样?”
“还不错,试用期少点,不过我现在转正了。大概每月有一千二左右吧。”
“还是不错的,比我强,我虽然赚的比你多,但是一个月下来,连一天休息日都没有,我们的工资是按天结算的。”
“也不错,慢慢来嘛,刚开始工作,经验也是很重要的。再说你这份工作也是暂时的,我认为那所学校要你的几率还是挺大的。”
“是啊,我挺知足了。最起码现在工资还算不少,就算最后学校不要我,我攒几年前,自己做点小买卖也成。”
“你现在混得这么好,你女朋友应该很满意吧?”
“我和小雅黄了。”陆宇苦笑着说。
我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也许是在我心里,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吧。
“已经一个月了,一直没告诉你。”
“怎么会这样,这实在太突然了。”我说道。
虽然我知道陆宇在物质上可能永远也满足不了张雅,但我一直相信凭陆宇对她的那份忠诚和死心塌地的爱,是能够感化她、唤醒她内心深处被物质侵蚀的灵魂的,我总认为那是所有女人都具有的一种纯洁的灵魂。
“没办法啊,小雅想要的生活我真的给不了她。”陆宇说,“我妈那时就经常对我说,人家是什么家庭,我们是什么家庭,简直是天上地下。她还劝我现实点,可我那时就是不相信,还跟她为这事儿争吵过。”
陆宇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怜。
“张雅现在是一个人吗?”我问。
“已经有男朋友了,我见过,那天她跟我见面谈完之后,就是那男的来接的她。”
“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道。
“不知道,那天我离得比较远,不过看上去大概有三十多岁吧。”陆宇表情凝重,“肯定是个有钱人,他开的是路虎。”
“又是老牛吃嫩草。”我气愤地说。
“咱们怎么可能争得过那些事业有成的人呢,你说是吧,佳跃。”陆宇说。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说。
“我还能有什么想法?自己偷偷哭过,颓废过,如今都过去了,也只能接受了。现在每天工作都这么忙,不能因为个人问题耽误工作啊。”陆宇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人交往的时间是最长的,都六七年了吧?”
“快七年了吧。”陆宇回味起七年的岁月,脸上还微微透着光鲜,“嗨,别去想她了,都过去了。咱们还是要向前看啊。”
陆宇的这句话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我太了解他了,他之所以能够取得今天这点微不足道的成就,靠的就是一股信念,而支撑这股信念的是什么,不正是他对张雅那无私的爱么。
“陆宇,你真能忘得了她?”我问。
“忘不了也要忘,我已经想好了。”他说。
“那就好,”我说,“那我就说实话了,其实她配不上你,我说真的。张雅根本就不配跟你在一起,如果你们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会拖垮你的,你信吗?”
“你说得对,其实我也早有体会,小雅那个人对金钱的崇拜达到了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地步。”陆宇说,“但我爱她,我以为只要努力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那时候谁不是那样想的呢?但是后来,一点一点的,我发现小雅的要求越来越高。高中时,我们就算买衣服又能用得了多少钱,可是到了大学,每次上街的时候少则*百,多的时候能达到两三千。一件衣服就要一千多,每次我看到她的表现都觉得压力特别大。”
“陆宇,其实从那时开始,你们之间就已经拉开距离了。这不能怪你,你知道吗,有些女人一旦成为金钱的奴隶,上帝也救不了她们。”
“小雅被她姐姐给影响了。她那天约我见面的时候,可能是怕狠不下心来提出分手,所以叫她姐姐一起来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我气得直敲桌子。
“当时我坐在她俩对面,又是劝小雅别离开我,又是恳求她姐姐给我一个机会。我说我一定会努力让小雅幸福的,你猜她姐姐怎么说?”
“怎么说的?”
“她说,你凭什么带给我妹妹幸福啊,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哪一件不是她自己买的?跟你在一起,你怎么让她幸福?你家的条件小雅都跟我说了,就算她同意和你在一起,我也不会同意的,她父母也不会同意。你工作挣的那点工资,买房子都成问题,要是买车的话就更不要说了,难道让我妹妹每天上下班去挤公共汽车吗?”
“张雅怎么说?”我问。
“小雅那天倒是比以前温和了许多,可能是心情不太好吧,也可能是看我可怜,被她姐姐一顿冷嘲热讽的。她只对我说,我们分手吧,我爸我妈还有我姐姐都不会接受你,我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了。”
“算了,忘了吧,”我说,“一切都会好的,只要给你一些时间。”
“我没事佳跃,”陆宇说,“今天找你出来,就是想跟你好好喝一杯,哈哈。”
“陆宇,对不起,我今天是开车来的。我答应我妈了,开车时绝不喝酒。”
“都开上车了?”陆宇若有所思,“没关系,能出来见一面也好啊。”
我和陆宇接着又谈了一些过去的往事。不过,最近我身边所发生的事,我都没有对他讲。因为我答应了某人,我必须要向前看,不想再计较过去了。那一刻我好像感觉到,自己似乎也和陆宇有了一些隔膜,难道我们都摆脱不了社会强制给我们打上的烙印?最后,我和陆宇依依不舍地道别,我坚持付了帐。
回家的路上,我依然无法平静下来。那一刻我简直疯了,我震怒了,怒火如同山崩海啸,我甚至觉得心脏都要爆炸了。
第二天,月姐请我吃烤肉,我将和陆宇见面的事对月姐一吐为快。
“这就是社会。”月姐坐在我对面说道。“这回你应该知道为什么社会上有些人很自私了。这因为个社会太残酷,无私的人最后只能痛苦。”月姐说。
“月姐,你说的这些我明白,毕竟我们只是普通人,大家都把自己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你这不是懂得挺多的嘛。”月姐笑着说。
“懂和做到是不一样的。”我说,“有钱的女人也不全像张雅那样啊,我的一个好朋友就不是那样。”我想起了小艾。
“要是都那样,这个世界岂不是要玩完了?”月姐笑道,“所以,你也不用对这个社会太失望。”
“我知道了。”我点头答道。
“像你这样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有些事情想不开是正常的。别的倒是不怕,就怕对这个社会彻底失望,最后自甘堕落下去,以为能用自我惩罚来唤醒那些人的良知,其实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不至于那样。”我说道。
“不至于就好。快吃吧,我今天要去接我儿子。”
月姐开的丰田佳美是红色的,这辆车有时候要用来接她的宝贝儿子和她深爱着的老公。我目送红色的崭新轿车融入川流不息的马路,随后自己开车回家。
月姐的人生是美满的,我想。河南农村出身的她能够考上北大,而且毕业后还能留在沈阳,真的不容易。月姐当年在报社工作的时候,每月的工资除了交房租和吃饭之外,所剩无几。于是周末她就利用给学生做家教的机会多赚一些钱。月姐在大学时的生活很充实,与我有天壤之别。她成绩优异,是两届学习奖学金获得者,学生会宣传部部长,校文学刊物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当月姐私下将这些荣誉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差给她磕头烧香了。在我眼里,她简直成了传奇般的人物。
更有趣的是月姐和她老公的故事。那是一个周日,月姐的一位同事发了烧,死皮赖脸的非要月姐陪她去打吊瓶,害月姐不得不推掉了当天的家教工作。她们去的正好是医大。月姐的同事说,这里有她一个初中同学,找他给打吊瓶不用花钱。那人来了之后,第一眼就被月姐朴素大方的外表所吸引。经过交谈,对月姐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后,男医生认定月姐就是自己的终身伴侣,于是两人在交往一年半之后步入婚姻的殿堂。
我问月姐,当初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人生。月姐说自己从没奢望过,如今回想起来,都像是一场美丽的梦。
进入隆冬时节,我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到家人为我购置的位于沈北开发区的房子里。从此,我过上了一定意义上的独身生活。我让父母平时尽量不要过来,否则,和没搬出来岂不是没两样。
一个人住的感觉是孤独的,孤独带给你最大的收获便是使你明白朋友的可贵。有时孤独也会令人上瘾,因为人在孤独的时候会思考得更多,从而达到提升自我的目的。但若想体味孤独,就必须完全接受它,而不是表面上虚伪地接受,内心却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
我的收入用来吃饭和日常开销还行,但若想为自己添几套价格不菲的衣服则显得捉襟见肘。所以,工作大半年的我依然要靠父母的补给才能衣食无忧。这多少让我在月姐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我将这种心情向月姐倾诉。
“佳跃,你能这样想,本身就值得佩服。”月姐说,“不是还有好多人认为花父母的钱是理所当然的么。”
“理所当然倒好。”我叹了口气说道,“像我这样,一边说不应该再花父母的钱,一边还继续花,总感觉很虚伪。”
“这可不是虚伪。”月姐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说明总有一天你能脱离父母的施舍,而那些花着父母的钱,脸还不红不白的人,可能到了四十岁也不能完全独立。再说,这毕竟是社会的大环境决定的,大多数你这个年龄的人还不具备完全独立的能力。”
月姐的话说得我面红耳赤。我知道她一直在耐着性子做我人生之路的向导,让我不要觉得压力太大。可我自己并非是没有思想的,我觉得月姐说出的那些话完全是为了安慰我,什么社会大环境,什么大多数人都不能独立,都只是安慰我而已。月姐自己不是已经做到了么。工资少,可以不去饭店,可以买便宜衣服,可以穿以前的衣服,那么不就一切都解决了吗?一千多块钱的工资也许还会有剩余呢。而且我也可以和月姐一样,周末找几份家教的工作。什么无法独立,其实都只是懦弱的表现罢了。
与月姐分开后,我又一次来到北陵公园。我一个人站在树下苦思冥想,总结自己从前经历的点点滴滴。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Chapter 41
下了两场秋雨,气温下降得很快,我穿着厚重的毛衣毛裤在家里看书。又是一个沉闷无聊的周日。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拿起来看,又是陌生的号码。不知怎么的,我有些开始对陌生来电感到恐惧,因为最近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只要是陌生来电,准没好事。
“喂,你好。”
“喂,佳跃。”
“是小艾吗?”我激动地说。
“是我。佳跃,你最近好吗?”小艾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
“我很好啊。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低沉呢?”
“佳跃,我想见你,我有太多的话想跟你说了。”郭艾在电话那头说道。
“小艾,你现在在哪呢?”
“我们就在老地方见面吧,实验中学对面的肯德基。”郭艾说。
我挂掉电话,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里。一路上我的心情火烧火燎,一直在想小艾究竟怎么了,千万别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到了那里,我发现郭艾没有在里面等我,她站在肯德基的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脚上是黑色的长筒靴。人流中,秋风将那黑黝黝的长发吹得翩翩起舞,看起来成熟而庄重。
“小艾。”我跑到她面前,“你怎么了,在电话里的声音那么悲伤,害我担心死了。”
“佳跃,”郭艾说着打量着我,“工作的人气色就是不一样,都开上车了。”
“你才是呢,”我说,“你这身打扮也太成熟了吧?”
“工作了当然要穿得成熟一点喽。”小艾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穿这衣服真好看。我早说过,这些漂亮衣服只有穿在你的身上才能体现价值嘛。”
“你呀,就会哄我开心。”郭艾那略带婴儿肥的脸庞立刻笑逐颜开,“还是把这些话留着哄你的女朋友吧。”
“哈哈,我现在可没资格享那种福,本人现在是个单身贵族。”我说。
“彼此彼此,”郭艾笑着说,“本人现在也是单身贵族。”
“你别逗了,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我说的是真的,”郭艾依旧保持着笑容,“我和你那好兄弟分手了。”
“为什么?我诧异地看着她。我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问小艾还是在问我自己。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分手了,连我最关心的两个人也摆脱不了这种宿命。
“这段时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联系?”我问道,“好容易联系我一次,竟然是这种事。”
“别生气,佳跃,你从来不对我生气的。”郭艾心平气和地说,“我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你以为我不想见你吗?”
“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我说。
“还是去喝咖啡吧,好好聊聊,让我仔细看看这张久违的脸。”郭艾说着竟托起双手,像要在我脸上抚摸一样,但是她止住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和小艾来到上岛咖啡,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小艾的瞳仁变得黑亮而透明,像两颗黑珍珠;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如同清晨挂着露珠的叶子,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光泽;她的脸还是圆嘟嘟的,像小苹果,让人有一种忍不住想咬一口的冲动。这么可爱的小艾,段杨为什么不要?若不是在来时的路上小艾亲口对我说自己被甩了,我还真以为是她向段杨提出的分手呢。
“佳跃,我和段杨,我们大三的时候并没有在学校的寝室里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郭艾问道。
“你是说你们那时候同居了,是吗?”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郭艾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同居了,而且住的还是非常不错的房子呢。你也知道,对于段杨来说,别说是租房子,就算是直接买下来,都不用贷款。”
“我知道,那家伙可不是一般的有钱人。”我叹息着说。
“那一年多,我们住在一起,就像恩爱的小夫妻一样。”
郭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露出了幸福的喜色,脸颊也变得绯红。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已经提前知道这出戏的结局了。
“我也因此爱上了他,开始喜欢他。和他交往这么多年,我觉得直到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才算是真正喜欢上他。”
“我只是不理解,段杨当初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和你分手呢?”我问道。
“因为家庭,大四那年的春节,我和段杨回了一趟沈阳,还去他家拜访了他的父母。矛盾也是从那时候埋下的。”郭艾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次我去段杨家,晚上和他们一家人出去吃饭。段杨的妈妈不知怎么的,似乎对我不太满意,吃饭的时候也是一直横眉冷对,话里话外总在时不时地挖苦我,还间接地说我缺少家教。”
“段杨当时在干什么,没劝劝他母亲吗?”我气愤地说。
郭艾苦笑着说:“段杨哪有你那种魄力,他至始至终也没敢多说几句话。吃完饭,段杨看我实在有些委屈,就说要送我回去,但他妈妈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我对段杨说,你不用送我了,陪你爸爸妈妈就行了。然后我微笑着跟他家人再见,可是他的母亲表情仍然很严肃,甚至不愿意对我笑一笑。”
我能看出这件事对小艾的影响有多大,因为她从来都是充满自信的,可是她当时说话的样子却很自卑。
“这他妈的是什么母亲。”我右手紧紧地握住拳头说道。
“佳跃,当时我也受不了了,所以回到大连后,我们便开始频繁地吵架。现在想来,其实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干嘛要那么早就住在一起呢,我们根本就没有能力来经营一个家。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需要的是相濡以沫,需要的是相互宽容和理解。可是,经过他母亲那件事以后,我发现我们并不能做到这些。在和他吵架的过程中,我也发现段杨永远也不可能为了我而去反抗他的母亲。”
“真是的,段杨应该站出来为你说两句才对。”我苦恼地说。
“他不敢。”郭艾说,“他从小就依赖父母,花钱大手大脚,他若是跟父母闹翻,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我也不希望段杨那样做,那毕竟是他妈妈,养了他半辈子了。我更不想因为我而搅得别人家庭不和。”
小艾即使分手了也不愿去憎恨段杨的母亲,让我由衷的敬佩。
“段杨是什么时候向你提出的分手?”我问道,“你们什么消息都不告诉我,简直当我是陌生人了。”
“对不起嘛,佳跃。”郭艾撒娇道,“我和段杨分手都快半年了。其实也谈不上是他提出的,那时候我们都有些受不了压力了,就算他不提,我也会提的,好在分手的时候大家都很平静,没有又哭又闹的。”
“小艾,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用我们的努力去创造自己想要的人生。”
“对,一切都要重新开始。”郭艾高兴地说。
我们坐在咖啡厅里,有时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小艾恢复得不错,我心想着,也许她对段杨的爱也并不深。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小艾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上,如果那只小手能够握在我这双粗糙的大手中,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也许,我生气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段杨轻易放弃的小艾对他的那份爱,恰恰也是我想得到却又不敢奢望的。我知道,当我发觉自己对小艾也是充满爱意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天晚上,从咖啡厅出来后,我和郭艾再一次来到北陵公园。好像一切既然从这里开始,一切也必须从这里结束一样,像某种固定的仪式。
“你感觉冷吧?”我问道。
“有点儿。”小艾说道。
我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那件黑色大衣上面。
“不行,这样你该感冒了。”小艾说着便要把衣服还给我,但被我拒绝了。
我们继续走了一会儿,所说的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佳跃,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我想我要是不问这个问题,我会一直猜测下去的。”
“问吧,”我说,“跟我还有什么问题不能问吗?”
“那我可问了。”郭艾说。
“问吧。”我说。
“我真要问了。”郭艾说。
“快问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我不耐烦地说道。
“佳跃,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我?”小艾鼓足勇气问道,“哪怕只有一段时间也好,有没有喜欢过?”
“这……我……”我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我没想到小艾竟然问我这种问题,害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对郭艾讲的呢?
“有吧,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有时候也想抱你。我想我肯定是喜欢你的。”
“真的呀,”小艾一脸幸福的样子,“其实我也喜欢你,可能从上高中的时候就有点喜欢你了。”
“真是这样?那我可真是太幸福了。可惜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这种幸福。”我笑着说。
“人生真是奇妙。”小艾看着远处的松树,“我从高中时开始喜欢你,结果却成了你兄弟的女朋友,而我们之间又总是被某种关系牵连在一起。我们暗自喜欢对方那么长时间,直到现在才让彼此知道,而且……我就要……我要……”
小艾突然哽住了。
“你就要怎么样啊?”我问道。
“我就要……我太坏了,坏透了,我真贪心,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为什么还要问你这些事?我真是太坏了!”
郭艾突然的歇斯底里更增加了我内心的焦虑。
“小艾,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不解地问。然而,郭艾的回答让我一下子呆住了。
“佳跃,我要结婚了。”
我深情地看着她,心想一切都完了。可随后又觉得这种想法很可恶,那是小艾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怎么可以觉得一切都完了呢?
“小艾,这是本世纪最令我高兴的一件事了。”我说。
“你会祝福我吗,佳跃?”小艾问道。
“当然会。”我说,“你这个小公主终于要嫁人了,以后我可少了不少麻烦呢。”
郭艾的眼眶突然红了,眼里噙满了泪水。她颤巍巍地说:“佳跃,你现在越是逗我开心,我会越难受,因为这意味着我以后再也不能让你逗我开心了,再也不能单独和你来北陵了。”
我向前跨出了两步走到了她的身后,不想让小艾看到我的泪水。我背对着她说:“那你要我说什么呢?劝你别嫁人吗?小艾,如果你能不嫁人,其实……其实我也可以带给……”
“别说下去!”小艾激动起来,“佳跃,我不想伤害你,我不能和你……对不起,和你在一起,我就会想起段杨,想起我和他的那些往事,我没有勇气再面对这些了。”
我强迫自己吞下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转向小艾。我拉住小艾的手,我必须要拉住她的手,否则接下来的话我可能没有勇气说出口。所以我需要做一件自己以前不敢去做的事,以此来增加自己的勇气。而拉住小艾的手,正是我突破自己的勇气才能做到的。
“小艾,我想你也听说过那种事吧。当一个人即将永远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那一瞬间,一生的回忆会像播放幻灯片一样在头脑中闪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希望你的幻灯片里记录的都是你的快乐,你的笑容,你的幸福生活。你会有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小宝宝,也会有一个爱你胜过一切的老公。”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继续说道:“但我希望在那些无数的幻灯片中,有一张是记录着我们在一起时的快乐日子的幻灯片。那张幻灯片里可以没有段杨,但一定要有我。你把那张幻灯片放在记忆最偏僻的角落里,一辈子都不要去想它,只让它在不得不想起的时候一闪而过,我就满足了。”
小艾扑到我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可怜的孩子。她抽泣着,颤抖着,而我除了抱着她,实在无法给予她更多了。
小艾,成长起来吧!我不断地在心里重复默念着。看来你真的喜欢上了段杨,所以,如果不能和段杨在一起,你也就不能和我在一起。整个过程中,我都只是个配角。但我并不觉得遗憾,能在带给我们珍贵记忆的北陵公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你,足矣。
我们就在阴冷苍凉的北陵公园里相互拥抱着,而小艾只是在我怀里不停地哭诉:
为什么人长大了会这么痛苦。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不能以诚相待。
为什么……
郭艾身着洁白的婚纱踩在红地毯上的那一刻,我仿佛也实现了人生的一个伟大心愿。那天,她简直成了名副其实的公主,是灰姑娘变成的公主。现场的所有女性都在她纯洁、美丽、善良的容颜面前黯然失色。在那一刻,我也忘记了曾经接触过的所有其她女性,我不再憎恨任何人。我想这就是我眼中的小艾,她的一颦一笑都能净化我的心灵。
在她身边,她的王子正陪伴着她。王子很帅气,一点也不比段杨差,最重要的是,他爱他的公主。从他老公的父母笑开了花的脸上也能看出,他们是完全接受公主的。他们在婚后不久便要前往美国,一个靠勤劳便能赢得尊重的国度。我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公主了,她有了王子,自然不再需要我的保护。公主理应配王子,而我只是骑士。既然公主有了归宿,骑士也可以兴高采烈的衣锦还乡了。
Chapter 42
我的生活在一成不变中变得循规蹈矩,一般情况下绝不打破固定的作息时间。我不熬夜,怕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想起太多事情;我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早上四点起床,怕工作的时候犯困。除了工作,我几乎不思考其他事情。谁要是试图打破我的这种生活规律,没准儿我会对他翻脸。但是,社会就是这样,它不会让你活得随心所欲,它会不断地给你制造麻烦,也会给你许多机会。
直到参加小艾婚礼的那天,我才知道段杨并没有被邀请,后来段杨联系我,我将小艾结婚的事告诉了他。我对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起初他并不相信,后来则和我的心情一样,了却了人生的一大心愿。周末段杨说要找我出去消遣,回想起来,我和段杨真的很久没有一起挥霍过青春了。只是,那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青春还在不在。
晚上八点,我在自家楼下等他。不一会儿,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平稳地向我驶来,停在我的面前。
“我靠。”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半天都不能从惊讶中缓过神来。
“佳跃,吃饭了吗?”段杨边开车边问。
“吃了,下午回我爸我妈那边吃的。”我说。
“咱俩去唱歌吧。”段杨说。
“就我们两个男人去唱歌?”我不解地问,“我们的人生真可悲。”
“没事儿,我给你介绍我朋友认识。”段杨说。
段杨在等信号灯的时候拨了一通电话。
“喂,马姗姗吗?我一会儿要去你那里唱歌,马上就到。你先帮我定个房间,就我和我兄弟两个人。把小静也叫出来。好,好,你看着办吧。”
“是你的朋友吗?”段杨挂掉电话后,我问道。
“嗯,我的好朋友。”段杨说,“你也不能老是在家憋着,也该认识点新朋友了。”
“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每天都忙忙碌碌,心里也很踏实。”我说。
“那你更应该适当放松一下,你也不是老头子,要什么踏实的生活。”段杨说着白了我一眼,“对了,还没有问你,小艾的婚礼都谁去了?”
“好多人都去了。”我说。
“好多人都去了,竟然没邀请我。”段杨委屈地说。
“她可能是怕见到你之后想起以前的事,算了,反正都过去了。”我说,“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小艾那么好的女孩儿,你妈为什么就看不上?”
“我妈什么样的女孩儿没见过,郭艾有那么好吗?”段杨不屑地说。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算是好女孩儿。”我说道。
“好女孩儿多得是。有兴趣吗,改天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他冲我笑着说。
“谢谢了,那种女人我可高攀不起。”我说着摇了摇头。
奔驰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车上的两个人此刻都在思索自己的事情,没有说话。
段杨把车停在我单位附近的一座大厦下面,那是沈阳最豪华的娱乐场所之一。我们刚下车,正好看到从大厦门口出来几个人,都是男性,位于中间那个大腹便便的人边走边用双手在那里比划着什么,脸上的肥肉都快要笑得掉下来了。
我和段杨与那些人擦身而过,原来段杨的奔驰恰巧停在他们的车旁边,那是一辆老款的凌志。怪不得他们其中的几个人刚才一直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们,看得我毛骨悚然。可能是在心里合计着这么年轻的人开的车竟然比他们的还要好。有些人就是擅长关注这些东西。
我们来到大厦三楼。在大厅里,我第一次与这个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女人相见了。但是那一次,她坐在大厅的长沙发上,等待的人则是我的兄弟。
“杨哥,怎么才来啊?”马姗姗说。
“我兄弟不让我快开,”段杨用手指着我说,“佳跃,这是马姗姗。”
“姗姗,这是我兄弟,叫佟哥。”段杨说。
“佟哥好。”马姗姗露出职业般的灿烂微笑。
“你好。”我微笑道。
马姗姗在前面领路,把我们带进了一间大包房里。我在后面偷偷地问道:“段杨,你这位朋友是不是比我们小?”
“十九岁。”段杨小声地告诉我。
马姗姗个子很高,差不多接近一米七,纤细的腿,走起路来如水蛇一般的腰,长得更是清纯。她穿着一件到膝盖的黑色沙料裙子,裙子的后面稍稍向上凸起,就像以前英国妇女的那种传统装束。她穿着黑色的高跟鞋,上身配一件白衬衫,头上扎着马尾,还戴着一束头花,很像汽车展上的模特。
来到包房,我们见到了段杨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叫小静的女孩子,她的打扮和马姗姗如出一辙,只是没戴头花,烫着一头金黄的鬈发,年龄看上去与马姗姗相仿。
从两人的装扮上我已经略知一二。段杨那家伙,还骗我说是朋友,估计是怕我知道真相后不肯来吧,我心想。
“姗姗,你陪我兄弟。”段杨说道。
“段杨,没关系的,我不用陪。”我当时太紧张,脑袋里一片混沌。
这时,一位男服务员推门走了进来,拿着一个精美的折叠的大单子。段杨坐在那里,用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男服务员出去后不久,便进来两位女服务员,其中一个端来一大盘色彩斑驳的果盘,里面的水果有些我都没见过。另一个女服务员双手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瓶红酒,一杯特大杯的冰块,另外还有若干空杯。少顷,刚才负责点东西的男服务员又走了进来,送来了牛肉干、鱿鱼丝、开心果之类的零食。
男服务员再次出去后,包房里就剩下五个人,除了小静和马姗姗之外,还有一个女孩子坐在点唱机那里负责点歌。
马姗姗坐在我身边一直不说话,大概做她们这种工作的都是这样,先察言观色再说。
“你们这里的环境不错。”我找了一个话题,开口说道。
“佟哥,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吗?”马姗姗问道。
“没有,我第一次来。”我说。
“我们这里的果盘可好吃了。”马姗姗笑着说。
“是么。”我机械地回答着,仍然感到浑身紧张。
“佟哥,你以前肯定没让人陪过吧?”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
“一看就知道了。”马姗姗笑着说,“没事,你就像平时在KTV那样就行,喜欢唱歌就唱歌,喜欢喝酒就喝酒,要是不想跟我说话,我就在旁边陪着你,你不用搭理我。”
“那怎么行?”我说,“我不能当你不存在啊。”
“要不你点歌,我给你唱歌。”马姗姗说,“你喜欢听什么歌?”
“你会唱范晓萱的《雪人》吗?”我想了想问道。
“我会唱。”马姗姗说道,“豆豆,点范晓萱的《雪人》。”
坐在点唱机旁边的叫豆豆的女孩儿规规矩矩地点了《雪人》。
马姗姗的声音略带沙哑,底气也有些不足,但调子把握得恰到好处。而且沙哑的声音更将她的*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曲唱罢,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随后段杨招呼我和马姗姗坐到他那边,打算四个人一起玩色子。
“姗姗,刚才你是不是没敬佟哥酒啊?”段杨故意板着脸说。
“是呀,我忘了。来佟哥,我敬你一杯。”马姗姗先是给我倒了半杯,自己又倒了半杯。这时我才看清,原来这不是红酒,而是威士忌。
我们碰了杯,我一饮而尽,顿时觉得胸口一股热流向额头上涌。我低头皱眉,表情痛苦。
“佟哥,你全喝了!”马姗姗惊讶道,“那我也干了吧。”
“别,你不用干,这酒太冲了。”我话刚说完,马姗姗已经干了。我看着她表情痛苦的样子,十分于心不忍。
“你没事吧?”我问道。
马姗姗低着头,冲我摇了摇手。但我知道,谁一口气喝那么多酒,都不可能没事。
“你叫马姗姗对吧?”我确认了一下她的名字,想对她有更深一点的了解,也方便接下来的交谈。
“对,”马姗姗点头道,“叫我姗姗就行,或者叫我宝宝也可以,那是我的小名。”
“我还是叫你姗姗吧。”我说,“你别叫我佟哥了,你叫我佳跃,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行,你喜欢让我怎么叫,我就怎么叫。”马姗姗说。
这时候又进来一个服务员,送上来一些寿司卷,还有一些糖果。段杨对他们迟迟不将东西上全而表示不满,服务员听候一点脾气也没有,连声道歉。
玩色子我总是输,不仅输给段杨,而且还输给小静和马姗姗。为此我付出了代价,喝了不少酒。被洋酒灌醉的感觉不错,我想醉酒的人之所以能把头枕在马桶上睡着,就是因为醉酒的人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大家继续玩,又是我输。四个人已经喝了快两瓶威士忌了,而且大部分都是我喝的。
“段杨,我有点醉了。”我说。
“佟哥,我替你喝吧。”马姗姗夺过酒杯,喝了一口。
“你看人家姗姗多体贴。”段杨看着小静说。
“佟哥的酒量也太差了。”小静娇滴滴地说。
“我告诉你,不许这么跟我兄弟说话,听到没有!”段杨的表情严肃起来。
“好,我知道了。”小静委屈地向段杨撒娇。
“来,接着玩吧。”我马上说道。与其看着段杨那种盛气凌人的脸色,我宁愿醉得一塌糊涂。
不料风水轮流转,接下来的几把我竟然开始赢了,马姗姗也赢了几回合,而输的人换成了段杨。我不禁暗暗窃喜,不过,接下来的几把便又是我输。
我拿着酒杯,看着里面的黄色液体,万分痛苦。
不想马姗姗又开口说道:“佟哥,我替你喝吧。”
“不用,我能喝。”我笑着对姗姗说。
姗姗又没理会我,直接夺过酒杯,把里面的酒都喝光了。
“姗姗,如果你喜欢喝的话我就单独给你买两瓶,你干嘛把我兄弟的酒都给喝光了。”段杨说道。
“我就喜欢喝佟哥的酒。”马姗姗调皮地笑了笑。
后来,我主动退出了色子游戏,因为实在不忍心再让马姗姗喝酒了。我把头靠在沙发上,马姗姗坐在我旁边吃着牛肉干。
当时根本没有人唱歌,电视里放着节奏感强烈的舞曲。我看了看坐在我斜对面的段杨,发现他正搂着小静,用手在小静身上摸来摸去。我吃惊地望着他,又看了看马姗姗。马姗姗一直在看着我,所以当我看她的时候,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姗姗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似乎在问我,佟佳跃,你真的了解你的兄弟吗?
我实在受不了包房里昏暗污浊的气氛,于是离开了房间,到大厅的长沙发上坐着休息。
再也不来这里了,我心想着。简直如同来到了另一个社会,一个我不能接受的社会。以往和几个好朋友去KTV,无非就是唱唱歌而已,可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事情。正当我思考的时候,马姗姗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出来了?”我问。
“杨哥让我出来看看你。”马姗姗说。
“那包房里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吗?”我问道。我记得在我们玩色子的时候,段杨就让那个坐在点唱机旁的女孩儿出去了。
“就剩他们俩了。”马姗姗说。
“段杨本来说今天要带我见他两个朋友。”说完,我笑了笑。马姗姗没有说话,只是陪着笑。
“姗姗,”我问道,“你是外地人吗?”
“不是,我是沈阳人。”马姗姗说。
“我听段杨说你才十九岁,是吗?”
“对,杨哥上次好像问过我。”马姗姗回忆道。
“姗姗,刚才谢谢你替我喝酒。”我笑着说。
“哎呀,不用客气佟哥。你知道刚才喝的那些酒多少钱一瓶吗?”
“不知道,多少钱?”
“八百多一瓶,咱们喝了两瓶,在加上果盘和小吃,至少要两千多块钱啊。”
“什么!”我的头脑被这些数字吓得一瞬间清醒了,“两千多,而且都在我的肚子里,我佟佳跃长这么大也没这么值钱过。”我说着摸摸自己的肚子,马姗姗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
“对了姗姗,我不是告诉你叫我佳跃就行了嘛,我的朋友都是这样称呼我的。”
“我本来是想这样叫你,不过我怕杨哥生气。”马姗姗说。
“是这样啊。”我叹息道,“我感觉你比我还要了解他。”
“在这里工作,整天见的就是他们那样的人,还能不了解吗?”姗姗无奈地说道,“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你认识段杨多长时间了?”我问。
“跟杨哥是上个月认识的。”姗姗说。
“来这里的都是像段杨那样的人吗?”我问。
“不是,大多数都是那些像我爸爸那么大岁数的人,一个一个的都可能吹牛了。”姗姗说。
“哦,那样的人应该很有意思。”
“你不会喜欢见那些人的,佳跃。”姗姗说。
“你叫我什么?”我一愣,“你叫我佳跃?”
这回轮到马姗姗愣住了:“是呀,不是你说喜欢我这么叫你的吗?”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我刚才只是太高兴了,你叫得那么自然,让我想起了一些人。”
“女朋友吗?”马姗姗问道。
“算是吧,不止一个。”
“哈哈,”马姗姗笑道,“你还有几个啊?”
“不是,你误会了,只有一个曾经是我的女朋友。”我说这话的时候,早已把李晓菲给忘记了。
这时段杨往我手机里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去,我告诉他自己正在和马姗姗聊天,让他别坏了我的好事。
放下电话,我问道:“姗姗,你有男朋友吗?”
马姗姗郑重其事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干我们这行的没有男朋友。”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前有,干这行之后就黄了。”
“为什么不再找一个?”我问。
马姗姗似乎对我的问题有些反感,但又不敢表现得太露骨,大概以为所有来这里的客人都不太好惹吧。其实,如果当时她对我发脾气,我肯定会向她道歉的。
“你能容忍自己的女朋友干这个吗?”马姗姗反问道。
“如果她是我女朋友,我自然不会让她干这个。”我想了想,“但是,若她是出于生活所迫而干这个,如果是那样,我想我不会怪她,也不会因此而离开她。她愿意干就先干一阵儿,我会尽快想办法帮助她,让她别干这个的。”
“那要是已经干了这行的呢,你会找个干这行的人当女朋友吗?”马姗姗不屑一顾地问道。
“只要我喜欢她,就会找啊。干这行怎么了,这无非是一种职业而已,在我眼里,它和这个社会上其他任何职业都没有什么不同。”
“佳跃,你真是怪人。”马姗姗笑道。
“也许吧,可能正因为我是怪人,所以没有女人愿意和我在一起。”我看着大厅的天花板叹息道。我们彼此沉默了片刻。
“你们住在这里吗?”我问道。
“不,我在外面租房子住。”马姗姗说。
“和别人一起?”
“自己。女人最好别合住,容易闹矛盾。”
我本来还想问她为什么不和父母一起住,以及为什么要干这个。但换位思考后决定作罢。倘若换是别人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也一定会对那人特别反感。
我和马姗姗又坐了一会儿。当时我们并没有太多话题可供消遣,但在那种环境下,我紧紧地挨着马姗姗而坐,感觉从这个女孩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一种气质一直在吸引着我。可能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爱上马姗姗了,只是当时我并没有在意罢了。
回到包房,我发现段杨和小静不在里面,于是我们边唱歌边等了他们一会儿。我唱了一首自己比较拿手的BEYOND的《无悔这一生》。马姗姗听完后,说她喜欢这首歌的高潮部分,于是我更加投入地又唱了一遍,姗姗听得很投入,因此我唱得也是格外卖力:
没有泪光,风里劲闯\怀着心中新希望\能冲一次,多一次,不息自强\没有泪光,风里劲闯\重植根于小岛岸\如天可变,风可转,不息自强\这方向\……
在等待段杨的这段时间里,我和马姗姗互留了电话。段杨回来后,大家又唱了几首歌,我和马姗姗的第一次见面就接近尾声了。
“佳跃,你给没给小费?”临出包房时,段杨问道。
我怔住了,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我记得自己只带了一百多块钱的现金出门,剩下的钱都在卡里。虽然并不知道给多少合适,但根据这里的消费层次估计,一百多块钱的小费显然不够。我向段杨递了个眼色,他马上心领神会,从包里掏出四百块钱,放到马姗姗的手里。马姗姗接过小费的时候,我站在一旁,甚至不好意思看她。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大厦,上了奔驰车。
全新的黑色奔驰行驶在人烟稀少的马路上,只有路灯与它为伴。
“段杨,你喝成这样开车不要紧吗?”我问道。
“我没喝多少,全让你喝了。”段杨说完哈哈大笑。
“对了,刚才你和那个叫小静的女孩儿干嘛去了?”我问。
“你说能干嘛去?”段杨反问道。
“你们不会是去……”
“别瞎想,我们只是出去买了点东西。”段杨说道。
“别吓我啊,说实话,我觉得她们并不像那样的女孩儿。”
“傻瓜,她们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她们看你跟个学生似的,当然要装得纯一些了。”
“我觉得马姗姗并没有装,我这方面的直觉还是挺准的,我觉得她今天说的都是真实的。”我思索着说道。
“我还想问你呢,你跟马姗姗都说什么了,你给她催眠了不成?”段杨问道。
“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天啊。”
“刚才我给她小费的时候,她说不要了。”段杨奇怪地看看我,“你没听到吗?”
“没听到啊,当时我没好意思看她,本来应该我给小费的。”我说道。
“上次我给她小费的时候,那小姑娘兴高采烈的。”
“既然她说不要了,那你最后给没给她啊?”我问道。
“给了,我硬塞给她的。”段杨说。
我听完总算松了一口气。那一晚,马姗姗三个字整晚都在我耳边萦绕。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总会时不时地想起她。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了,此时的我已经无法再承受孤寂。这都拜段杨所赐,对于独处的男人来说,女人就像是毒品,一旦尝试便从此欲罢不能。
周末下班以后,我立刻给马姗姗发了一个短信,内容是:马姗姗,还记得我吗?我是佟佳跃,段杨的朋友,今晚无论如何也要见你,请在下班后立刻给我回电,大厦门口见。
过了一会儿,马姗姗回了短信:我要半夜下班,能等我吗?
我回道:能。
发完短信,我没有回家。我先去了一趟中心街,逛到所有商店都打了烊,之后又去麦当劳里坐了一个半小时,要了一份套餐。等到麦当劳也闭了店,我打车来到大厦门口。那里正好有一家名叫加菲的咖啡厅,我就在里面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边看夜景边等待。等得无聊时,便从杂志架上随便拣一本杂志来读。那晚我足足等到凌晨两点钟,才等到马姗姗的电话。
“喂,是佟佳跃吗?”
“是我,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你在哪呢?”
“我就在大厦下面的咖啡厅里。”
“没想到你还真的等到这个时候啊。”马姗姗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反正明天休息。”我说。
“好了,先挂了吧,我马上就到。”说完,马姗姗挂了电话。
我抖擞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想以一个精神饱满的面貌与马姗姗见面。不一会儿,身着便装的马姗姗出现在我面前,她看上去清纯可人,若不是因为脸上的装还没卸去,你一定会以为她至少是出自中产阶级家庭的那种从小在父母的关爱中成长起来的女孩儿。即使对于了解她工作性质的我来说,她也丝毫不比那些在温室中长大的有教养的女孩儿差。相反,我觉得马姗姗在某些方面更胜于那样的女孩儿,因为不到二十岁的她在生活上已经完全独立,吃穿全部靠自己的劳动所得。但就这一点来讲,就足以让许多人相形见绌,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嗨,好久不见了。”马姗姗大方地向我打着招呼。
“也不算很久,不到两个星期。”我口是心非地说,“来一杯咖啡吗?”
“不来了,喝完晚上该睡不着了。”马姗姗在我对面坐了下来,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上次不是说你一个人住吗,我想让你陪我一天,今晚你别回家了,去我家。”我鼓足了勇气说道。
“你不是开玩笑吧?”马姗姗说,“我还以为你会稍微和他们不一样呢,没想到你比那个性段的还厉害,一点前奏也没有,直接就想和我睡觉啊。不好意思,我走了。”
马姗姗说完立刻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等一下。”我追上她,“你先别激动,你误会我了,我想让你陪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也不是只想让你陪我一晚。”
“那你还想让我陪你几晚啊?”马姗姗莫名其妙地问。
“其实,我想让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说,“我也是一个人住。”
“你疯了。”马姗姗无奈地看着我说。
“是啊,我也觉得我疯了。”我说,“自从上次见到你之后,这几天心里想的都是你,尤其是晚上寂寞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和你在这里聊天。不瞒你说,我已经失恋过两次,而且都是被别人甩了。本来我已经不打算奢望新的爱情出现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但是,那天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的确感到很平静,我能感觉到你在跟我讲心里话。虽然很多人都会认为那是你们的工作技巧,但……”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马姗姗打断我的话。
“不是,我相信那天你是在真诚的和我交谈,所以我今天鼓起勇气来了。也许你还不了解我,我佟佳跃根本没法同不真诚的人交往或成为知心朋友,所以我相信你那天绝不是装出来的。我需要你陪我,但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对你动手动脚。”
马姗姗用疑惑和忧虑的眼神打量着我,她依然犹豫不决。
“你还是不相信我,是吧?”我失望地问道。
“我相信你。”马姗姗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你怎么会想到让我去你家住呢?”
“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住嘛,自然就想到让你和我一起住。我想反正你是一个人租房子,还不如搬到我家来,这样你每月的房租就能省下来,而且平时在家的伙食和各种费用都可以由我负责,我就是这么想的。”
马姗姗低头寻思了片刻,终于同意当晚跟我回家。
我们离开了咖啡厅,马姗姗坐上了我的车。一路上她抱怨我家离市中心太远,要是真的住进来,平时上班至少要提前一个小时出家门。而且,下班回来也是个问题,她不能让我每天晚上接她,所以半夜只能打车,那样花在车费上的开销就太大了。但她粗略地算了一下,依然要比一个人租房子便宜。问过之后才知道,马姗姗每月的房租竟然高达一千块钱,她租的是和平区的一座高档小区里的两室一厅。我不理解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为什么要租那么大的房子。后来马姗姗说,因为自己经常半夜下班,高档小区安全性高一些。
到了我家,马姗姗走进客厅,显得很拘谨,站在客厅里像个指挥交通的交警,左顾右看。
“放松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说。
听了我的话,她稍微轻松了些。马姗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怎么也想不到这里将成为她未来的家。
“你喝牛奶吗?有助于睡眠。”我问道。
“来一杯吧。”她对我笑了笑。
我独自一人到厨房去热牛奶,把马姗姗一个人扔在了客厅。马姗姗却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
“这房子是你自己的?”马姗姗问。
“我父母的。”我说,“我只是借来住。”
“跟自己父母还能用借这个字吗?”她笑着问。
“不知道。”我说,“反正我挺在乎这些事的。”
“哪些事?”马姗姗问道。
“就这些事啊,关于吃父母的和住父母的这些事。我想早点独立,就像你一样,可现在做不到。”
“你羡慕我的生活?”马姗姗怀疑地问道。
“不是羡慕,是佩服,我佩服你能独立,当然,也挺羡慕的。”
“你真是怪人。”
“奶好了。”
我倒了两杯,一人一杯。
“你放糖吗?”我问。
“不放。”马姗姗说。
我将牛奶拿到客厅,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室内的气氛因为牛奶的腾腾热气而变得温馨。
“姗姗,介不介意告诉我你每月都能赚多少钱?”我问道。
马姗姗并不抬头看我,而是一直注视着那杯牛奶,将双手放在杯子旁取暖。
“三千多。”马姗姗说。
“哦,并不多。”我说,“你付出的多,应该多赚一些。”
“佳跃,你念的是哪所大学啊?”马姗姗问道。
“别提了,”我说,“我那破大学,毕业后都找不到工作。”
我的牛奶很快就喝光了,马姗姗的还剩下一半,她像是舍不得喝似的,半天才酌一小口。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工作呢,佳跃。”马姗姗问道。
“就在大厦附近的那个报社啊。”
“原来你在那里上班。”马姗姗惊讶道,“那咱俩真像是半个同事。”
“你这想法还真有创意,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我开怀大笑。
那天我们几乎聊了个通宵,我的这个三居室只有一间卧室有张双人床,而且也没有多余的被子,我只好让姗姗睡我平时用的那张床,自己穿着衣服在客厅的沙发上对付了一宿。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左右,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睡眼,往父母那边打了个电话,骗他们说有同学在这里,如果可以的话就不要过来了。母亲除了提醒我按时吃饭和记得关煤气之外,没说别的。
马姗姗一直睡到中午才从卧室里出来。
“睡得还习惯吗?”我问。
“嗯。”马姗姗点了点头。我看着她,感觉睡梦中或半睡半醒的女孩子都像是小婴孩儿一般可爱。
“牙刷和毛巾在厕所的柜子里,有新的。”我说道。
“你怎么把家弄得像宾馆似的,好像专门为客人准备的似的。”马姗姗笑着说。
“这地方连个大型超市也没有,每次买东西都要去北陵附近的那家乐购超市,所以每次都买很多东西回来。”
“真麻烦。”马姗姗说道。
“姗姗,你什么时候上班?”我问。
“我们的工作不那么正规,要是有事的话,提前打声招呼就行。”马姗姗说。
“那你今天还去上班吗?”我问。
“不想去了,一会儿给公司打个电话,就说昨天陪了客人一宿就行了。”马姗姗说。
“那太好了,一会儿你想吃点什么?我请你。”我高兴地说。
“不想去饭店吃,”马姗姗说,“你会做菜吗?”
“会一点。”我说,“你想吃我做的菜?”
“想尝尝。”马姗姗说。
“那好吧,这附近有一个农贸市场,等你收拾完了,跟我一起去买菜吧。”
“好。”马姗姗爽快地答应道。
我和马姗姗来到农贸市场。我们买了鸡腿、鸡翅、茄子、土豆、松蘑、西红柿、还买了一把小葱。因为母亲偶尔会来做饭,所以其他材料家里一应俱全。鸡蛋也多得很,母亲总说要是上班来不及做饭就煮几个鸡蛋吃。
一路上我没让马姗姗拎任何东西,所以那一次她并没有体会到持家的辛苦。回到家以后,我们便开始分工做饭。
“佳跃,你怎么买这么一点蘑菇?”马姗姗好奇地问道。
“不少了,你得先把它们泡在水里,泡开就多了。”我笑着说。
“这里面有小白虫子。”马姗姗拿起那串松蘑说。
“对呀,一会儿泡开后,你就有工作了。”我说,“你就负责把蘑菇里的虫子、杂物之类的洗净就行,其他的都交给我。”
马姗姗把那些蘑菇都泡在盆里之后,说道:“我现在干什么?”
“你去看电视吧。”我说。
“要不,我看你做菜吧。”马姗姗说,“顺便学习学习,我平时从来没做过菜,都是在单位吃,在家就吃方便面。”
我对马姗姗的请求欣然同意。由于姗姗一直在身旁看着我,所以我操作起来也格外认真,几乎把平时积累下来的经验全用上了。
我先把鸡腿和鸡翅剁开,放在开水里焯一下,再把焯过的水倒掉,又用清水冲了一遍。之后把鸡蛋捣成糊糊,放在油锅里炒成金黄色,捞出来放在盘子里。之后我便开始切茄子和土豆。
“你想做什么菜啊?”马姗姗好奇地问。
“做一个松蘑炖鸡肉,西红柿炒鸡蛋,再来个烧茄子。”我说。
“这些你都会做吗?”马姗姗惊讶道。
“其实并不难,都是家常菜。”我说,“比如说炒菜,一般情况下做法都一样,先用姜蒜爆锅,然后把菜放上去炒就行了。不过今天这个烧茄子有点费事,要先过一遍油才行。”
我先将烧茄子做好了。这时蘑菇刚刚泡好,马姗姗在那里认真地洗蘑菇,我就利用这段时间把西红柿炒鸡蛋做了。马姗姗的手法还不熟练,我这边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还没有收拾完,于是我过去帮她一起摘洗蘑菇。一切就绪以后,我们就开始炖最后一个菜。
“糟了。”我突然说道。
“怎么了?”姗姗问道。
我突然想起米饭还没有煮。不过,那已经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了。等米饭煮好,鸡肉也炖好了。我们开始享用这顿自己亲手做的午餐,尽管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
马姗姗在吃饭的过程中不断地夸奖我的菜做得好吃,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口是心非,但听了心里还是觉得很快乐。
“佳跃,我昨晚仔细想了,”马姗姗说,“我那边的房子月底到期,这段时间我还是回去自己住,我还想再考虑一下,行吗?等月底我给你答复。”
姗姗的一席话使我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但是我又不能不同意。
“好吧,”我说,“晚上我送你回去吧。”
“行。”马姗姗点头说,“你放心吧,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搬过来的。这段时间我也要好好准备一下,我那边还有许多衣服、被褥之类的东西,要是真打算搬过来,我也要把一切东西都收拾好才行,这毕竟不是小事。”
“我明白。”我点头说道。
仔细考虑了一下,自己这边也有好多事情需待解决,尤其是父母那边,非让他们同意不可,可是应该如何向他们解释,这又是个很严峻的问题。至于其他人的看法和意见,我一概不考虑。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段杨,我必须将这件事告诉他,不是要争得他的同意,而是觉得作为兄弟,不应该对他有所隐瞒。
“你是怎么想的!”这是段杨在电话中听到这件事之后的第一个反应。
“怎么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问道。
“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段杨说,“你是认真的,还是只是玩一玩?”
“你说呢?”
“我感觉你也不是玩一玩就算了的那种人啊。”段杨说。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百分之百喜欢她,只是对她有好感,觉得她这个人和你说的不一样。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感到特别放松,所以我想去了解她,但肯定不是玩一玩就是了。”
“真搞不懂你。”段杨说。
“我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你,并不是想询问你的意见,是兄弟你就支持我。”我说。
“我当然会支持你,只要是你坚持的,我都会支持你。”段杨毫不犹豫地说。
“谢谢你,兄弟。”我无比感激。
“对了,你爸妈那边可怎么说啊?”
“还不知道呢,初步打算是对他们实话实说。”
“要是他们说什么也不同意呢?”段杨问。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同意的话我就搬出去,那房子我也不住了。”我说。
“看来你是真打算破釜沉舟了。”段杨叹了口气说道,“我终于知道小艾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你比我强,兄弟。”
“你别开玩笑了,小艾怎么会喜欢我呢?”我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虚汗,奇怪段杨怎么会知道小艾喜欢我。
“兄弟,你不要辩解了,我和小艾在一起那么多年难道还会看不出来?她在我面前没少提到你,而且每次提到你,她总会显得特别高兴,甚至还经常走神。说起来好笑,小艾怕我看出这些,所以她总是刻意收敛,但她这个女人太单纯了,她对你的那份爱慕根本没有办法完全收敛得住。”段杨说着长叹一口气,“佳跃,我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你也别多想。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不管到什么时候,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千万别让我失望,别再犯我犯过的错误。”
段杨的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都不像是他的声音了。我感觉我们所有人都好像被这个世界无情地戏耍了,被耍得团团转。我们如同如来手掌中的孙悟空,自以为能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其实却根本翻不出社会这座五指山。
“你放心吧,兄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说。
段杨的那番话让我觉得他和小艾的分手也许也有我的原因,也许他们也曾因为我而吵过架,只是小艾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罢了。我突然觉得段杨很可怜,因为他也曾经试图挣扎,可是最终还是被他的家庭,被他所在的那个圈子给吞噬掉了。兄弟,也许是我对不起你们俩,可能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的错,我不该为你们制造那次机会,如果没有那次机会,你和小艾也许还会成为情侣,但是我们两人却不会因此而爱上同一个女人,不管她是不是深爱着我们。可是,一切都晚了,都晚了。
当一个星期后给段杨打电话,告诉他我的父母终于向我妥协的好消息时,段杨的手机一直关机。随后,我往他的家里打电话,从他母亲口中得知,段杨已经去了美国。
我的身边又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The end
父母没有对我的决定大加干涉,倒是让我感到颇为欣慰,尽管在交涉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些小插曲,但总算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结果。
开始跟父母说起我的决定的时候,母亲有些接受不了,她说我简直是胡闹,都是小时候被惯坏了。但父亲这一次表现得很大度,他问我这是不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所做出的决定,我说是的。于是父亲只是皱着眉头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了一会儿,对我说:“既然这是你自己决定的,我也就不插手了,反正你现在也已经工作了,能自己养活自己,自然也有做主的权利。不过我提醒你,你可不要后悔。”于是在我和父亲的合力劝说下,母亲也终于妥协了。
在等待姗姗给我答复的半个月时间里,我备受思念的煎熬。我给姗姗打过一个电话,可她却让我耐心地等待,并且特别叮嘱我,在她搬过来之前不要再给她打电话,她想一个人静静地考虑一下这件事。我的心情也因为姗姗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而起伏不定。我有时想,马姗姗大概是经过仔细考虑后,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荒谬。也可能对我还不足以完全信任,以为我把她叫来只是想骗她上床,毕竟像她那样的女孩儿,十有*是在社会上吃过亏的。没准儿过一阵子,她可能也会像段杨一样,手机突然关机,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老天爷没有为难我,而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当月底到来时,所有的猜测和疑虑都失去了意义。就在我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马姗姗正站在我家楼洞门口,旁边放着三大箱子的行李。她站在瑟瑟的秋风中,等待着这个即将在以后的日子里与她同甘共苦的人。
“姗姗,你终于来了。” 我快速地从车里走出来,面带惊喜地看着她。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如果不来的话,可能会后悔的。也许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便会成为一生的遗憾。”姗姗说。
说实话,当时听完姗姗说的这句话,我差一点哭了出来。但我还是忍住了,我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坚强一些,不想让她对我有丝毫的失望。我兴高采烈地帮她把行李抬上楼去,即使经过一天繁忙的工作也丝毫不觉得累。
把行李都抬上去之后,我们坐在客厅里喝可乐。马姗姗告诉我,她已经辞掉了陪酒女郎的工作。
“什么,那工作你不干了?”我惊讶地问道。
“对,”马姗姗点头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我还继续干那份工作的话,每天都要下午上班,半夜回家,咱俩基本上都见不到面。而且回来也是个问题,总打车实在有点舍不得。不如换个正常时间上班的工作,那样我就可以坐公共汽车回家,也可以等你接我,晚上还能和你聊聊天,看看电视。”
“姗姗,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吗?”我感动地说。
“算是吧,你不是想找我聊天,让我陪你吗?”姗姗说道。
“对,没错。”我开心地点头道。
“我们可说好啊,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不准对我动手动脚,动口也不行,否则的话我马上搬走。”马姗姗严肃地说。
“我对天发誓,除非你允许,否则我绝不用身体的任何部位碰你。”我郑重其事地说。
“你还是有那个想法。”马姗姗笑着说。
“还是说正事吧。”我说,“只有一张床,你睡床上,我睡沙发,等过一阵子,我再去买一张床。”
“我看不必了,你那不是双人床么,一人睡一半就行了。”姗姗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啊?”我吃惊地望着姗姗。
“啊什么呀,你要穿着睡衣睡,而且换衣服的时候你在客厅换,我在卧室换。”
“你这简直是在折磨我啊,姗姗。”我说,“让我和你在一张床上睡觉,又不让我碰你。”
“怎么,做不到吗?”姗姗问道。
“能,能做到。”我吞吞吐吐地答应了她。
话虽如此,可我毕竟是个男人。起初的一段日子,每当我躺在姗姗身边,嗅着她刚刚洗过的头发,感觉着从她嘴里呼出的空气,浑身上下便饥渴难忍,内心躁动不安。好几次我都不得不趁姗姗睡熟后一个人偷偷跑到客厅去睡。不过,没过多久,这种严重考验意志力的日子便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某天晚上,我已经基本上能达到面对浑身散发着体香的姗姗也能安然入睡的境界。正待睡着,忽然听见姗姗轻声对我说话。
“佳跃。”
“什么事?”
“你和你以前的女朋友交往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矜持吗?”
“牵过手,接过吻。”
“没做过那种事吗?”
“做过,经常做。”
“对嘛,男人就应该主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姗姗呵呵笑着说。
“不是你说只要碰你就走人的吗?”我问道。
“少找借口了,你是不敢吧,懦夫。”马姗姗说。
“我告诉你,你可别拿话激我,我这人就怕别人拿话激我。”我瞪着眼睛说。
“是吗?我不信,你还能……”没等姗姗把话说完,我一下子掀开了她的被子,一个翻身便把她按在身下。在与姗姗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爱她。马姗姗娇柔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白兔。我没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吻她。
“佳跃,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马姗姗用力地推开我,惊恐地问道。
“你是我想要守护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永远都别离开我。”
之后,我们继续接吻,这次是姗姗主动将我紧紧抱住,她那有力的双臂似乎在向我传达,她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我和姗姗就这样开始了有规律的幸福生活。
记忆是什么,是真实还是虚幻,记忆就像是马拉松选手,不停地朝终点奔跑,追赶跑在最前面的决定最快跑完全程所用时间的那个人。在奔跑的过程中,沿途的风光纵然旖旎,在时间的赛道上也只能被不断地抛在身后。
桃仙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流一如往常的繁杂。我和姗姗站在大厅中央,准备将眼前这位赐予我们幸福生活的老朋友送上前往美国的班机。
“段杨,这次回去以后打算什么时候再回来?”我问道。
“这次应该不会待太久,也许会经常回来看看。”段杨说道。
“回来的话可千万要记得联系我。”
“放心,我会的。”段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姗姗,“你们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杨哥,你放心吧。”马姗姗说。
在我和姗姗的注视下,段杨轻装素裹地走进安检通道,样子依旧是那样潇洒。
“老公,”姗姗挽着我的胳膊说,“其实杨哥挺可怜的,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我轻松地笑了笑,说:“段杨是从来也不会缺少女朋友的,他这样反倒好。我们还是祝福他早日找到真正疼他爱他的女人吧,真正爱他这个人的女人。”
“我真的很感激杨哥,要是没有他,我们又怎么会有机会走到一起呢?”
“我们都该感谢他,他给我们的实在太多了。”
直到即将在我们视线里消失的那一刻,段杨还回头招了招手,像以往那样,将他那自信的笑容留给了我和姗姗。狡猾的家伙,他想让我们一直牵挂着他,我心想。
来机场送行的人通常只有两种心情,即相聚的喜悦和离别的伤心。像我这种面对相聚和离别都开心的大概不多吧。不过,说真的,我真的很开心,看到自己的好兄弟身体康健,生活充实,看着他很坦然的带着微笑登上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又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车子驶近了快速干道,姗姗侧过脸来看着我:“老公,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时候开始跟我这样客气了,难道段杨这次回来让你变乖了?”
“我想是吧,但不是杨哥让我变乖的。”
我笑了笑,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乖老婆。”
“一会儿你陪我回一趟家。”
“我们现在不是正要回家么。”
“不,”姗姗顿了顿,“是回我家,我小时候的家。”
我惊讶地看着她。这么多年,姗姗从来没向我提起过她的家,以及她的父母。
按照姗姗的指示,我们来到了一片老旧的小区里,我跟在姗姗后面,进了姗姗的家,姗姗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传来了询问的声音。
“谁呀?”
“妈,是我。”
从里屋匆匆走出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虽然脸上有明显的皱纹,但仍不失美貌。
“呦,带朋友来啦,快进来。”
“老公,”姗姗看着我,“这是我妈妈。”
“阿姨你好。”我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
听到姗姗称呼我为“老公”,姗姗的妈妈愣了一下。
“妈,这是我男朋友,佟佳跃。”
“你好,你好,快屋里请。”
我走进屋,发现屋子并不大,装修也很简单,但是很整洁。
“妈,爸没在家啊?”
“没有,你爸现在在社区打工呢。”
我看到姗姗的表情由不满变成了释然,看来她对爸爸的表现还是觉得满意的。
那天晚上,我和姗姗在她家里吃了饭,还见到了姗姗的爸爸。姗姗的母亲自己包办了所有工作,让我们只是在屋里看电视。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老公,这就是我妈和我爸,以前我只是偶尔回来看看他们。”
“你应该早一点让我来见他们啊。”
“那个时候别说让你见,连我自己都不想见。”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正像你说的那样,那个时侯不敢面对自己的过去吧。我小的时候,爸爸经常喝酒,也不管我的学习。他们两个人还闹过一阵子离婚,后来也没离成。初中毕业后,我没有选择念高中,而那个时候,如果爸妈能劝劝我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做出那种决定。但是他们没有劝我。”
“不过,你爸爸现在看起来挺不错的,还在社区找了份工作。”
“也许是年纪大了,有些事就想通了吧,即使离了婚又能怎么样呢,以他的条件,谁还愿意嫁个他,等老了的时候,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孤独一生要好。”
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孤独一生要好,我回味着姗姗的这句话,内心完全地赞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姗姗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她那张稚嫩的脸,车子载着我们驶向那幸福的家。
那一年的冬天,我不再觉得孤独,即使外面大雪疯狂*,看到姗姗安详地睡在我的身边,如同一只冬眠的小熊,我的心也变得无比平静。
那一年,沈阳下了一场五十年未遇的大暴雪。大雪当天,全城的交通全部瘫痪了,所有的机动车全部停在马路上,人们纷纷弃车而走。我顶着风雪,蹒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让我感到放心的是,姗姗那天正好在家,不必经受风雪的考验。风卷狂沙般的暴雪打在我的脸上,感觉就像用砂纸在脸上蹭一样。姗姗待在家里十分担心,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我一再告诉她不要担心,此时的马路是最安全的,即使闭着眼睛走也不用担心被车撞死,她这才放心。
走到家后,姗姗帮我拍掉身上的积雪,让我感到了家的温暖。
“老公,我担心死你了。”姗姗边拍边说。
“就是一场雪嘛,能有什么事。”我说。
“我看外面的汽车都停在那里了,太可怕了。”姗姗说。
“从这场雪我们就能看出,人类想同大自然对抗,还是太愚蠢了些,平时让我们自豪和骄傲的汽车,如今是那么不堪一击。”我感叹道。
“好啦,你就别说那些大道理了,安全回来就好。”姗姗说。
“给没给你爸妈打电话?”我问。
“打了,她们在家呢。”姗姗说,“你呢?”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打了,老两口正好在街上,结果也弃车而逃了。”说完我哈哈大笑。
“你还笑,”姗姗看我笑,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会儿再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吧。”
“好的。”我答道。
第二天清晨,我依旧早早起床,我拉开窗帘,外面的雪竟然有一人高,偌大的沈阳城变成了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大部分人在那一天都不用上班,除了一些特殊工种之外。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叫醒熟睡中的姗姗,执意要她陪我去北陵公园。
“这么大的雪,我不出去。”姗姗躲在被窝里扭扭捏捏地说。
“你上窗户那里看看,这场雪是五十年一遇的大雪,可能一辈子也就遇到一次,你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吗?不出去你会后悔的。”我兴奋地说。
“后悔也不出去,现在才七点多啊。”姗姗看了看闹钟,说道。
我依旧无休止地催促她快点起床,因为我知道,若不在早上出去,就不能见到完整的雪景了,勤劳的环卫部门一定会采取措施尽早清雪的。最终,我软磨硬泡的终于让姗姗动心了。可是,当她走出家门以后,便马上后悔了。姗姗抱怨北陵太远,徒步到那里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姗姗,你先自己走,走累了我背你。我今天一定要去北陵。”我说道。
“老公,你不是疯了吧?”马姗姗大声对我说,“大冷天的你去那里干嘛?”
“你就相信我吧,你绝对不会后悔的。”我坚定地说。
马姗姗见拗不过我,无奈只好依顺了我。我拉着姗姗的手,一步一个脚印儿地朝着北陵公园的方向前进。没走多远,姗姗就走累了,于是我按照约定背着她走,走一会儿再把她放下来。外面很冷,但我当时已是满头大汗。我们就这样不断前进,一直走着。姗姗有时会皱皱眉头,但大多数时候她的脸上都是挂着笑容。
姗姗,请原谅我的任性,我回头望着踉跄着走过来的姗姗,心里一阵愧疚。因为刚才我的一时粗心大意,走得太快,竟然将她落在了后面。姗姗走到我身边,狠狠地拍了我一下,不满地说:“老公,不许不等我!我们要一起前进!”
我笑了笑:“姗姗,你说得对,我不会自己先走了。”
接下来的路,我一直牵着姗姗的手走在茫茫白雪之上。途中又背了她几次,但是大部分路程都是她独自走完的。
足足两个半小时,我们终于走到了北陵西门。大门的栏杆早已被埋在雪里,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让姗姗紧紧跟着我。我走到大门前,摸到了栏杆,自己先跨了过去,随后又把姗姗抱了过去。
北陵公园空无一人,所有的松树都好像矮了一大截。我在前面开道,姗姗在我后面,不声不响地跟着。
“老公,你是对的。”姗姗说,“我觉得很幸福,虽然累,但好开心。”
听了她的话,我站住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停下脚步,好象有一种无形的阻力在阻挠我前进,也许我觉得累了,也许我只是想稍作休息,好为接下来的跋涉做好准备。我转过身,面向姗姗,问道:“姗姗,你真的觉得幸福吗?”
“当然是真的,”姗姗傻傻地笑着说,“一路走过来我才明白,不管多冷多累,只要跟着你,我就觉得幸福。”
“这就是你的幸福吗?”我问道。
“是啊,怎么了?”姗姗不解地看着我,我的话恐怕快要给她问懵了。
“那你知道我的幸福是什么吗?”我继续问道。
“不知道,就像现在这样?”姗姗皱着眉头。看着她天真的芳容,我笑了笑,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姗姗,和我结婚吧。”
马姗姗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薄薄的嘴唇微张着。不一会儿,她侧过脸去,用戴着黑色羊绒手套的手揉了揉泛红的眼圈。和我一起生活的这几年里,姗姗没怎么哭过,但她每次要哭的时候眼圈总是先红起来。
“嫁给我好吗?”我再次询问道。
“好啊。”姗姗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哽咽地说道。
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久久地伫立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没有刻意粉饰爱情的玫瑰,没有耀眼夺目的钻戒,也没有海誓山盟的漂亮誓言。有的只是一个平凡男人对一个平凡少女的奢望,一个想让少女永远陪伴自己的奢望。
我看了一眼一路走来所留下的脚印,惊奇地发现雪地里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姗姗,你是踩着我的脚印走过来的?”
“是啊。”
“为什么?”
“因为以后的路要一起走啊。”姗姗机灵地笑了笑。
“没错,这辈子都要一起走。”
“只是这辈子吗?那下辈子呢?”
“再说吧。”
姗姗用手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背,说了声讨厌。
姗姗,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当然还想和你一起走下去,绝不离开你,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姗姗,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姗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我们只是继续走着。
“老公,”姗姗望着苍茫的天地,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如果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也能像这座冰封的城市一样纯洁而美丽,那该多棒啊。”
“你说得对,要是那样的话,我真想点燃一团心中的篝火,来祭奠这冰封的岁月。”
“对呀,我们可以在这里举行一个祭奠仪式,仪式的名字嘛……”姗姗想了想,“有了,就叫做冰封祭。”
我开心地笑着,将胳膊搭在姗姗的肩膀上,看起来既像一位父亲在搂着孩子,也像是哥哥搂着心爱的小妹妹。
我们走在耀眼得几乎失真的公园里,走向北陵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