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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我最大》
作者:季洁 大小:132K 类型:言情 时间:2010-3-10 18:27:04
《娘亲我最大》
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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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清源山层峦叠嶂,壑深洞幽,如同天然屏障般矗立在泉州城北郊,那里有隐居于苍松翠峦间潜修的世间高人,更有赋予此处人杰地灵的仙禅妙寺。

  农历二月十九“观音诞”,对善男信女们来说,这是个重要的日子。

  这一天,一向繁忙拥挤的泉州城比平日清静了许多,人们都按照当地习俗,到神女庙去烧香敬佛,祈求一生的平安福禄。

  神女峰前,长流不绝的“虎浮泉”从一块斜卧的巨石孔隙中迸出,细流清清,在阳光下闪动着悦人的波光。

  四个神采飞扬,相貌俊美的年少书生坐在泉边品茗说笑。从他们的气度和华丽的衣着不难看出,他们是出生显贵的富家公子。

  不在意来来往往的香客游人匆忙的脚步,不理会他人的诧然侧目,四位公子在品茗清茶的同时,也不忘张狂地指点山水,评说路人。

  经过他们身边的香客,无论是虔诚的老翁老妪、手提红白莲花对灯或绘着“仙女送子”灯的年轻夫妇,还是步态轻盈、面带羞涩的清纯少女,无一不成为他们品头论足的对象。

  当日头偏西,游人逐渐稀少时,其中一位公子提议道:“看来此庙香火极旺,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如何?”

  立刻,公子们个个都表示赞同。

  “没错,今日学馆结业,你我后会难期,此番同游虽然已尽睹山水之美,但还没有拜过神女呢。”

  “两位兄台说的是,清源山石奇、泉美、庙灵。我们游玩了石与泉,应该到神女庙去拜拜女神吧!”

  “正是。游了神女峰,不拜神女佛,确实不妥。”

  四位公子说笑着,将此处的杯盏狼藉交由各自带来的书僮去处理,自己则往神女庙而去。

  临峰而筑的神女庙小巧精致,雕梁画栋。走进庙门,只见香火缭绕的大殿内,供奉着一尊洁白如玉的女神座。女神面相和蔼,珠冠绣袍,臂弯内抱着一个孩子。

  此时佛像前正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一地男女。

  “神女果真神气!”方一进门,一少年立即玩笑似地说。

  “那还有假?”其他公子同声齐笑。

  他们的笑声与庙内虔诚静穆的气氛极不协调,当即招来数道锐利的目光,可是他们依然故我。

  其中一少年更是放肆地走到众人前,对着女神座像合十鞠躬,一本正经地吟道:“世人皆言神女好,奈何玉面淡了了;俗男俗女当前跪,可真祈得心愿了?”

  又一少年走到他身边,嘻笑道:“小弟也有一首——莲台神女慈悲心,可怜香客膝下泥。传得香火遍九重,春色满天共欢喜。”

  “几位公子怎么可以在此处嬉戏调笑?”跪地拜佛的香客对他们投来谴责的目光,并伴随着抗议声。

  可是香客们的反对并没有让这几位公子哥有所收敛,反而让他们觉得更好玩了。

  另一少年仿照前面两位公子,抱拳对神像一鞠躬,口中念道:

  “公子喜,香客嗔,仙阁琼筑三分怨,只求天地两相得,美酒金桂谢神仙。”

  “且容小弟也拜女神一拜。”第四位少年不甘示弱,站在众公子身边鞠躬赋诗言:“焚香燃纸拜堂前,求子求女求姻缘。袅袅清香知多少,梦里可曾得婵娟?”

  他们的诗文混合着狂肆的笑声直上九霄天外……

  祥云飘渺的蓬莱仙山,青松绿荫中,有一幢碧瓦连云、朱门映日的秀巧小庵,庵内仙衣灿灿,丽影绰绰。

  “狂生可恶!”白玉禅座上,一位身着百花绣裳,头戴凤羽紫冠,手握碧绿玉符,风华绝代、气度雍容的女子正蹙眉注视着女神庙内发生的一幕。

  她,正是女神庙里供奉的本尊——主掌男女婚姻子嗣的上仙玉女姮娥女神。

  “娘娘,此四子亵渎宝相,嬉戏香客,容童子们去将他们召来!”

  几个青衣仙童向女神请求。

  “不用。”女神挥手道:“此四子虽说言行轻狂,但人品资质皆不差,姑念其年纪尚轻,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仙童们不服。“那娘娘就这么算了吗?”

  “不。”女神轻笑。

  这倒让仙童们纳闷了,受此大辱,娘娘怎能笑得出来?

  “不会就这么算了!”女神目光悠长地注视着浮云外的世界。“好久没遇到这么好玩的事了,他们敢戏弄本仙?本仙自会略施薄惩,给他们点教训。”

  “娘娘想如何教训他们?”仙童们好奇地问。

  “他们不是在诗文中个个都说到‘得’吗?那好,本仙就先让他们‘失’,再让他们知道何为‘得’!”

  “怎么做?”

  女神清澈的目光转向她的侍童们。“你们说,这几个少年最想得到什么?”

  一童子抢先说:“英俊的相貌。”

  “财富。”又一个童子说。

  “良缘与子嗣。”另外一个童子说。

  仙童们七嘴八舌,女神笑了。“你们说的都没错,那是每个凡人都想得到的东西。可是相貌、财富和智慧他们都已经拥有,以此施惩难免牵连到他们的家人,本仙不忍,就在姻缘与子嗣上让他们不得意吧!”

  众仙童欢呼。“娘娘说的是,就让他们缺好姻缘,难得子嗣,让他们知道亵渎神女,是要付出代价的!”

  “缺姻缘?没子嗣?”姮娥女神看着脚下的神女峰若有所思地笑了。那轻曼如和风,婉转若鸟啼的笑声在飘渺仙境间回响……

  而女神庙内那四个锦衣玉冠的自负少年郎,只顾得一时逞欢,又怎会想到他们的这番无知戏语,竟给自己日后带来了极大的烦恼?
第1章
  午后微微的风伴着淡淡的咸味由港口袭来,离泉州城东南五十里的海宁港口挤满卸货的船只,人声沸腾,吆喝地缀满一片热络的气氛。

  柏永韬仰首望着晴朗的天空,不禁微敛起眉,扬起手中的折扇,遮去那教人刺目的阳光,俊逸的脸庞透着一抹掩不去的躁闷之气。

  “少爷,您要到转角凉铺喝口茶、歇歇腿吗?”瞧见主子眉目间阴鸷的情绪,马总管轻声问道。

  “等港口商行的帐查清再去,不差这些时辰。”他徐步往前,黑发飞扬、月牙色锦帛绣袍随着张狂的海风掩去他清俊的脸庞。

  “是。”马总管退了一步,垂下头没再开口,尾随在主子身后。

  柏永韬的脚步往前走,矍铄的鹰眸漫不经心地落在身旁两侧热络的大街上,心头竟觉得有些沉重。

  海宁港是重要的海上贸易商港,附近的海域更是在每年的初夏以后,常有万艘大舶乘风而至,进行交易买卖。

  因此这条港口大街除了买卖吃食的摊贩外,客栈、茶楼亦不少。

  来来往往的贸易活动带动了港口一带的繁荣,这儿有一半的铺子是属于柏家的事业,除了“得月斋”的赤字亏损外,其他铺子几乎都是盈余的状况。

  “得月斋”是柏家的祖业,做的是与番舶、夷商,贩卖货物及珍珠、玛瑙的饰物买卖。

  先帝为了维持治安,并抑止几代前的重商政策,颁布了“片板不准下海”的命令。

  这一个海禁的实施,就是让得月斋生意遭受重挫的原因。尤其这几年下来得月斋的亏损每况愈下,一个月前柏纵海已经做了收铺的最坏打算。

  “爹,您老告诫孩儿‘饮水该当思源’,请您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会让得月斋起死回生!”

  柏永韬对得月斋有一股莫名的情感,基于此,一向对生意经营没半点野心的他做了接手的打算。

  儿子的打算,让柏夫人扬高的语音里挟着几分感动。“老爷,您瞧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家儿子转性了?”

  这些年来,柏家的生意愈做愈大,由得月斋扎下的根愈发茁壮,拓展的版图让柏家摇身一跃成为泉州城首富。

  柏夫人曾为柏永韬年轻时的狂狷担心不已,更为他浪荡不羁、处处留情的风流行径感到头疼。

  儿子带着一丝潇洒魅惑的好样貌,成了姑娘们倾心的对象,柏夫人总是心惊胆颤地深怕有一日会蹦出一堆小孙子,围着她喊奶奶。

  让她感到庆幸的是,柏永韬在弱冠之后,随着父亲到外县做了几场买卖,渐渐展露出经商的天分,性子也愈发沉稳。这行间流露出的果决与沉稳气魄,让许多商场老友给了句“虎父无犬子”的赞誉。

  虽是玩笑话,但柏夫人心底明白,将来柏家事业交由儿子管理后,必然会有一番新局面。

  “哈……”柏纵海抚须大笑,儿子简扼一句“饮水该当思源”,听得他满是喜悦。这优秀出色的儿子,让他已添岁月痕迹的脸上溢满说不出的骄傲。

  “好,我就把得月斋放手给你!”柏纵海应得爽快,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半年后,无论铺子盈亏与否,他还是会将事业渐渐转交给儿子,得月斋就当是给儿子的考验吧!

  除此之外,要开始为他物色一个才德兼备的妻子才是当务之急!

  柏永韬看见两老显而易见的“渴望”,唇角勾起了抹淡淡的笑。

  他怎会不知爹娘急着要他成家的想法,在两老频频为他娶妻之事做打算时,他敏捷的思绪早已转出了因应的对策。

  早些年,他刻意营造的风流行径,反而让两老对他的婚事更加着急,现下,接下亏损红字的得月斋,正是他拖延两老逼他娶妻的新战略之一。

  得月斋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它的盈亏与否对他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顺势接下得月斋,再落下一句“得月斋不起死回生就不成家”,就足以阻止两老的盘算。

  至于他的新娘……他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出现。

  思及此,柏永韬心底舒坦了许多,殊不知他的决定,不过是顺应着冥冥之中的那股力量,将他不断地往前推……

  当鼻息间海的气息渐远,柏永韬回过神,一眼便瞧见伫立在自家商铺前恭敬等候的身影。

  “少爷,里面请。”管理店铺的李老板一见着少主子,连忙趋前招呼。

  柏永韬应了声,眸光不经意地瞥向搁在上等楠木柜上、铺着红色锦布的瓷盘。

  “这珍珠……”他捻起珍珠,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光,此时专注地落在那颗色泽分布极不均匀的珍珠上。

  “哦,伙计还来不及将珍珠收起来哩!方才柯家姨太来铺子里光顾……”

  柏永韬拿起珍珠仔细端详,如剑般的浓眉在眉心轻蹙,神色纳闷。“我不是说这个,得月斋怎么会批这种货?”

  在他的印象里,得月斋的珍珠、饰物等级皆称一绝,然而眼前的珍珠看来并非绝品,莫怪得月斋的生意会每况愈下!

  李老板闻言,懊恼地答道:“不瞒少爷,因为一直批不到上等珍珠,咱们得月斋已找不到上等珠可售……”

  “什么意思?”柏永韬将珍珠置回锦布上,鹰眸微敛地觑着他,温润的嗓音挟着股不容忽视的寒峻。

  李老板搔了搔头,苦笑道:“虽说铺子临港,但这些年来沿海已因采珠过度再也采不到好珠了。现下对街郝老板的‘郝铺’珍珠,才是现今珍珠市场的主流。”

  “既采不到好珠,那郝老板的珍珠又是由何而来?”李老板前后矛盾的说法,让柏永韬无法理解。

  “这郝老板的珍珠全来自‘灵珠岛’。”李老板领着柏永韬踏出铺子外,脚步往港口方向而去。“瞧!就是那座岛。”

  李老板扬手指向位于港口北方,一座云雾环绕、山形模糊的岛说:“听说现在天下最好的珍珠全来自灵珠岛,岛上每月会有个年轻人,固定携珠和郝老板交易。让人称羡的是,他们每五年就会产出一颗拳头大的灵珠进贡朝廷。”

  “这灵珠岛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柏永韬低声自语,炯目微眯,对灵珠岛起了股莫名的兴致。

  “唉!这灵珠岛的确厉害,但除了当地的居民,至今仍无人可以顺利进岛勘测岛上的情形。也就是这样,采珠市场就这么被灵珠岛给垄断了……”

  李老板满腹牢骚不吐不快,殊不知自己的话已挑起了主子的兴致。

  “无人可以顺利进岛勘测……”柏永韬扬起剑眉,黑眸炯炯,有一个念头在心中缓缓成形。

  “更诡异的还在后头呢,曾经有人驾船跟在和郝老板交易的那个年轻人之后出海,谁知道不过几个时辰,那个年轻人就凭空消失了。因此也有人传闻灵珠岛是座妖岛。”

  一提起这让人炒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李老板可是兴致勃勃,说得口沫横飞,恨不得把听来的一五一十全转述给主子知道。

  柏永韬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对灵珠岛的兴趣更浓了。“那我倒要亲眼瞧瞧,这灵珠岛到底是怎生怪法?”

  “少爷,千万不可啊!”李老板怔了怔,脸上掠过一抹惊慌,他没料到主子会做这样的打算。

  “有何不可?”柏永韬精灿的眸闪过一丝笑意,清俊的脸庞透着股难掩的自信神采。

  既知灵珠岛是产珠之岛,他岂能让机会白白流失?与灵珠岛争取合作机会,和郝老板来个商场上的竞争,不也挺有意思?

  “少爷三思啊!这灵珠岛虽然放眼可及,但附近海域十分险恶,绝不是一般人可以……”

  “成了!我自有打算。”柏永韬扬手制止李老板宛如滔滔江水的话,转身走回铺子。

  李老板瞧见柏永韬脸上不容置疑的气势与决心,忧心忡忡地追在他身后嚷着:“这……少爷、您……别冲动……”

  他并非不相信主子的能力,而是终年被诡谲云雾弥漫的灵珠岛并不是一般人可随意掀其面纱,窥知一二。

  岛的存在就似雾里看花,若有似无地,让人无法辨清它真正的样貌……

  李老板频频摇头,望着柏永韬毅然绝然的背影,千言万语此时一句也说不出来……

  灵珠岛

  向晚,海潮卷浪,徐徐的海风吹起姑娘的衣袂,墨般的青丝及发上典雅的珍珠发钗缀饰,全随海风飘扬。

  离海不远处,有个伫立在小码头的纤柔身影,正忧心忡忡地不断往海的另一处张望着。

  “天地四接朗无云,海阔八方船有归。”女孩瞧着远方天际层叠的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明明这回出海前,天边跟地面相接的地方没有云,表示适合行船的……

  姑娘有张柔逸绝尘的面容,双眉修长如柳,双眸闪灿如星,不时悬在芙颊上的笑容,总耀动着深深的甜美笑窝。

  她名唤水蕴月,是灵珠岛水岛主的三女儿。

  看着堆在远处的厚重云层,水蕴月知道明日的天气必定会产生遽变。这是她多年来观海象的心得。

  灵珠岛附近海域的风,大多是突然刮起来的,所以很容易发生海难。为了下海采珠的姊妹们,她每天会在五更初起床,观察星星、月亮和云层的变化,藉以判定今日是否适合下海采珠。

  水蕴月轻蹙起眉,暗自提醒自己,明日得告知大家切勿下海。

  正当她兀自沉思时,小码头旁泛起激流,她兴奋地低下身,对着荡漾的海水喊着:“星儿!”

  她的话才落下,随波荡漾的海水便霍地冒出一张美丽的脸庞。

  “月儿姊姊,你不听话喔。”水蕴星潇洒抹去脸上的海水,俐落站起身,健美修长的倩影回到陆地。

  水蕴月俏皮地皱了皱鼻子,赶紧将捧在怀里的衣袍递上,颊边的笑窝跃着让人不忍苛责的甜美。“人家等不及嘛!霞姊姊、曦姊姊早就回家了。”

  水蕴星翻了翻眼,顺手接过衣袍轻覆在姊姊的肩上。“你这小唠叨婆,看好你自己便成了。”

  水蕴月跟在妹妹身后,离开沙滩并俐落地攀着礁岩往上,对于环岛幽深秀丽的景色不为所动。

  并非水家姑娘不懂欣赏美景,而是水家座落在松云蓊郁之间,从海边到回家这一段路,她们得花上一个时辰。若沿途再这么耽搁下去,恐怕回到家已是月儿西斜了。

  灵珠岛四面环海,岛上林木交荫、蔚然深秀,亦有悬泉飞瀑落在岛中央。它原是一座无人居住的荒岛,二十多年前,水岛主与妻子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这宛若世外桃源的仙境。

  决定在此定居后,岛上的居民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趣的是,后来的岛民大多为沿海渔民,因遇风浪才不小心流落至此岛。

  水岛主夫妇曾笑称,这是荒岛有灵,才会以此筛选性子朴实的有缘居民入岛居住。

  水夫人本就是以采珠为生的海女,为了生活,水夫人接起训练海女的工作,连同她的四个女儿也承续了她精湛的采珠功夫。

  唯一的特例是排行第三的女儿水蕴月,因为体弱多病,无法承受冰冷的海水与深潜下海采珠时的水压,而无法像她的三位姊妹一样,成为采珠的“海女”。

  水蕴月努了努唇,瑕白的小脸有着淡淡的沮丧,尾随在妹妹身后。

  水蕴星看到姊姊脸上失落的神情,心疼地瞅着她。“别想太多了,月儿姊姊是咱们家的珍珠,不能成为海女是你的福分呢!”

  水蕴月轻垂眼睫,长久萦回在心头的失落依旧悄悄攫着她的思绪。她就是不喜欢被抛下的感觉,每当姊妹们开开心心地下海找珍珠时,她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她们上岸。

  经年累月下来,水蕴月除了一手打理家中杂务外,更是练就了观海象知天候的好本领。

  “大家除了采珍珠外,有谁菜烧得比月儿姊姊好?有谁针黹功夫比得过月儿姊姊?在灵珠岛上,月儿姊姊才是最值得人疼惜的姑娘呢!”

  听到妹妹的话,水蕴月不禁噗哧笑出声,反觑着她。“你们就会哄我,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那你说,如果没有你,我和姊姊们怎么办?”水蕴星杵在原地,转着黑溜溜的眼说。

  水蕴月笑嗔地瞪着她,加快脚步往位处高地的主屋走。“我不和你闹了,再不回去,霞姊姊、曦姊姊铁定又要出来找人了。”

  水蕴月笑着走开,却没想到她在“灵珠岛”与世无争的恬淡生活,将面临一场极大的考验——

  又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此时海宁港正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络气氛。

  “你瞧这柏家公子可真有自信哩!他真知道自己是要到灵珠岛去吗?”与柏家同为竞争对手的郝大富,庞大的身躯跟着人们挤在港边,十分不以为然地低啐道。

  前些日子他才耳闻柏永韬欲至灵珠岛的打算,没想到几天不到,这柏永韬已备好了船准备出发。

  冷眼看着柏永韬傲然的气势,郝大富一把火在肚腹燃烧,他狭隘的心胸实在无法不揣测,柏永韬是摆明了想向他挑战!

  “老板,您可别被他的气势给唬住了,大家都知道柏家公子此行胜算多少,富家子弟难免心高气傲了些,咱们就等着他‘败兴而归’吧!”郝大富的左右手顺势开了口。

  不止他们,聚在港口的人泰半皆抱着看戏的心态,虽说灵珠岛近在眼前,但他们不以为有人能轻易揭开灵珠岛神秘的面纱。

  而在船上的柏永韬,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站在舱板上,褪去华服锦衣的他仅着一袭藏青粗布的俐落行装,却更为他颀长的身躯添得一丝率性风采。

  他放眼扫视繁荣的港口,冷眼看着围观的人群,冷峻脸庞上的锐利眸子有着不容忽视的气魄。

  即使此行不被看好,他依旧自信满满地准备扬帆出港。

  他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倒是十分庆幸父亲开明的观念,让他有体验人生的机会。

  因为航程短,因此柏家所备的船和适于安全远洋航行的福船不同,是一艘吃水不深、航行快捷的三桅船。

  “扬帆!”柏永韬一声令下,令水手拔锚开船。

  劲风迎面扑来,柏永韬拧眉觑着船头霸气的划破海面,心里沉思着。由于无人造访过灵珠岛,在无半点头绪的状况下,他决定走一步算一步。

  再多的打算,或许都抵不过一句“人算不如天算”。

  思绪一转至此,柏永韬紧蹙的眉在瞬间舒展。“王师父,若依此速度前进,抵达灵珠岛需要一日吗?”

  王海乃资深航海人,几年前才跟郑和下西洋,柏永韬就是看准了他航海的资历才斥重金礼聘他上船。

  王海望着眼前海天一色的情景,船已平顺的扬帆出港。“若顺风,约一日便可到。”身为航海人,他早就习惯在五更时观察天象,确定今日是适合行船的天候,他才会决定启程。

  岂料,才过了一个时辰,王海便捻着他的山羊胡,难以置信地望着远方天际,拚命摇头。“大不妙!”

  “此话怎说?”柏永韬轻挑浓眉,俊逸的脸庞透着抹显而易见的询问意味。

  “天气很怪,和昨日观星的结果不同。云卷稀,雨来兮,日落紫,风必张。”王海攒起眉,就着天色做出了判断。

  没想到船行至此,天气竟在瞬间起了变化,这现象实在诡异得紧。

  “是否要折回?”王海问道。

  “小风小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吧?”柏永韬牵唇淡笑,双眸落在晴朗的天空,语气里有着淡淡的质疑。

  他并非海上儿郎,自然对王海的顾忌不以为然。

  王海拧起粗眉,倏地落下朗笑。“柏少爷,海上可不比陆地,这天色可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指示,不容小觑。”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打消进岛的决心!”柏永韬双手落在桅杆上,微沉的嗓音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王海打量着他的模样,沉思了好一会才问:“不知柏少爷是否谙水性?”

  嗄?柏永韬转头觑着王海。

  “狂风大雨一来,咱们这桅船在大海里就像是碗里的骰子,会掷出什么数儿,全凭天意与运气,半点都支使不得。要真不幸落了海,若谙水性至少可保住一条小命。”王海看起来倒也不怎担心,脸上有着海上男儿的豪气万千。

  “全凭天意与运气……”王海的说法让柏永韬的心口猛地一震,这和他此行前往灵珠岛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朝着王海朗笑。“王师父这说法忒是有趣。”

  王海一怔,像找到知己似地哈哈大笑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是咱儿身为讨海人恪遵的理念啊!”

  是消极又或者看透生死的透悟?柏永韬耸了耸肩,对于王海的讨海人理念做出尚未参透的不解神情。

  王海拍了拍柏永韬的肩头,对于他的沉默不予理会,只是一个迳儿地边笑边往船舱走。

  “海上儿郎悠得悠得,水里浪里溜得溜得……我的姑娘朝思暮想,念哟念哟,泪儿哗啦、浪儿淘啦,随着风儿串着相思转啊转啊……”

  重新将视线放回海上,柏永韬半合起眼,细细品味耳畔浪声夹杂王海的浑厚歌声,享受这短暂的安宁。

  一过晌午,海上的天气便如王海所预测,厚重的云层似张墨灰色的大网迅速笼罩在天空,桅杆上的帆随着风啪哒啪哒作响。

  若顺风,灵珠岛无需一日便可抵达,但这突来的变化却击得人措手不及。

  王海见天色不对,肃声对着柏永韬道:“柏少爷,这风暴来得又急又遽,咱们转向,待天气转好时再来?”

  船身随浪激烈的摆晃,柏永韬眼底映入灵珠岛愈发清晰的岛形,俊逸的脸庞透着冷峻。“不!我偏不信到不了灵珠岛!”

  他的话才落下没多久,发了狂似的澎湃浪涛随风露出狰狞的面貌,似是嘲笑他的自信,猛地打上船,柏永韬闪躲不及地被打了一身湿。

  “啐!”他吐出口中咸得吓人的海水,连忙捉住桅杆,稳住随船摆晃的身子,吼道:“你若怕了,大可不必管我!”

  “咱何等场面没见识过?这小风小浪难不倒咱!”王海受雇于柏家,自然得顾及柏永韬的安危,只是想他一个富家子弟,实在不该冒险与天搏斗。

  不过在涛天骇浪中,柏永韬那双锐眸所显露的倨傲,让他实在无法不佩服。

  “很好!”柏永韬扬唇浅笑,大无畏的神情有着真汉子的性情。

  “此处有我便成了,柏少爷你快进船舱去!”王海当下做了决定,立即出声喝道。

  疾风呼啸、后帆吃风,整艘船在狂风巨浪当中歪斜倾倒,帆面甚至有泰半已浸入海面。

  柏永韬紧握桅杆,一面在晃荡不稳的舱板上争取平衡,一面忍受着巨浪扑身。“王师父,现下该怎么办?”

  王海见这局势,当机立断道:“帆吃风吃得紧,再不降下恐怕无法与这恶浪抗衡!我收主桅、前桅,你收后桅的帆。”

  此时,几名水手见情况不妙,连忙攀上前桅,准备帮忙收帆。

  “明白!”柏永韬不假思索地颔首应声,他仰头望向桅杆,心里却充斥着股复杂的情绪。

  在瞬息万变间,船与狂涛猛浪争斗的生死边缘,柏永韬似乎领略了王海那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别发愣!”王海嘶吼的嗓音由顶上落下,柏永韬猛地回过神,伸手稳稳掌住桅杆,心底不免庆幸自己在学馆那些年,识得了几个热爱武术的同侪,练了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柏永韬的掌心虽和着海水,但往桅杆攀爬的速度与水手相较却丝毫不见逊色。

  “柏少爷好本事!”已降下主桅的王海出声赞道。岂料,此时几道结实的浪头同时扑上船,砰的一声,前桅竟这么被浪给击断了。

  攀附在前桅的水手应声被浪打落,跌下舱板,而风势让船身侧斜,断掉的半截前桅在电光石火间便往柏永韬击去。

  “柏少爷小心!”王海大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桅往柏永韬身后落下。

  柏永韬闪避不及,后脑承受了重击,手无意识地在瞬间松开,整个人随着船势沉没,坠入波涛当中……

  “柏少爷!”王海一惊,不假思索地纵身跃下海。

  即便王海敏捷如蛟龙,也快不过大自然的力量,一个猛浪翻跃,柏永韬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第2章
  大半天狂风暴雨肆虐,在水蕴月的预测下,灵珠岛的海女们今日皆留在自家当中,过了悠闲的一日。

  风雨过后,天空飘着细如牛毛的雨丝,曙光从树梢中透出来,将被雨水洗涤过的山头映得满山翠绿。

  “月儿,你上哪去?”水蕴霞正在屋前拾着被风雨打落的枯枝,一瞧见妹妹的身影,不禁开口问道。

  “我的珠钗不见了。”前日在海边等小妹水蕴星时还在,或许是被树枝给勾去了也说不定。

  “珠钗不见再替你做一支就成了,还下着雨,别出门了。”

  水蕴月闻言,忍不住为难地攒了攒秀眉,执拗地开口。“珠钗是娘留给我的,不能丢!”

  “那姊姊帮你找,你留在屋子里别出去。”水蕴霞整了整衣裙,柔声道。

  水蕴月一听到姊姊的话,露出了抹撒娇的浅笑,唇边的笑窝闪着甜美。“霞姊姊,别再把月儿当成长不大的姑娘嘛。”

  水蕴霞一怔,瞬时有些啼笑皆非。“也是,月儿是长大了。”她感触万分地揉着妹妹的长发道:“自己小心点。”

  “嗯!我不会耽搁太久的。”得到姊姊的应允,水蕴月淌开笑,一双水璨星眸染着欢喜。步伐轻快的走了几步后,回过头补了句话。“我会回来做饭的。”

  水蕴霞没好气地觑着妹妹娇柔纤弱的身影,免不了又是一阵叨絮。“行了,蕴曦和蕴星都在,你小心点便成了。对了,打把伞或者……”

  “不用了,雨很快就会停了。”水蕴月俏皮地吐了吐舌,打断姊姊未说完的话,头也不回地朝屋外的小径走去。

  还没到海边,太阳便从云层中透射出万丈光芒。

  雨停了,映得悬在枝桠、绿叶间的水珠似上等的宝石,透着剔透的光泽。

  “放晴喽!”水蕴月大口用力地把洗涤过的清新绿意全吸入胸臆,脸上依旧是那抹醉人的甜美笑容。

  她心情大好地穿过迂回的山径,脚步来到礁岩区后,一双水璨的杏眸小心翼翼地不放过每一个地方,寻着她的珠钗。

  “可别真的弄丢了才是。”她压低身子,边寻边咕哝,两道修长如柳的弯眉懊恼地堆蹙在眉心。

  霍地,交叠的暗阒礁石间,透着股晶莹亮光——

  “找着了!”水蕴月轻笑,眸光落在礁石当中,迅即捡回她的珠钗。她直起身子,却不经意发现一个趴卧在浅滩上的颀长人影。

  她怔在原地思忖着,已经好些年没人流落到岛上了,不知这人是否还活着?

  水蕴月迟疑地杵在原地,想起这些年海贼狡狯猖獗,曾有个岛民救了个海盗,却惨遭杀害夺财……

  因此为了保护岛上的居民,身为灵珠岛岛主的父亲,发了道不准再救任何海难人的命令。

  虽然大家都严谨遵守,但……遇到这种状况,真能无情不管吗?水蕴月犹豫地咬着唇,耳边想起爹及姊姊们的告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查看。

  “唔……”她还在犹豫时,一声低沉的喑哑嗓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几乎是出于直觉,水蕴月丢开心里的顾忌,加快脚步往男人走去。

  她没敢忘记家人的话,但连岛上的小动物她都能存悲悯之心,更何况是一条人命呢?

  只是即使做了救人的打算,水蕴月的脚步依然没敢太靠近男子,她轻声低唤:“公子?”

  “唔……”这一回,除了微乎其微的嗓音外,男子颤然动了动手指给了她无力的回应。

  水蕴月侧首瞅着他修长的指,迟疑了好半晌,才蹲在他身前问道:“公子,你还好吗?”

  男子突然伸出手,握住水蕴月的手腕,像捉住浮木似地不肯放开。

  “公子!请你放手……我的手……被捉得好疼……”男子紧锢的力量吓得她往沙滩上跌,抑不住地惊呼出声,柔细的嗓音有着说不出的惶恐。

  水蕴月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几乎已昏厥的男子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对……对不……”松开手,男子勉强张开眼,蠕动着苍白的唇,断断续续地说。

  他的话虽破碎、凌乱,但水蕴月却可以感受得到他道歉的诚意。

  她感觉到腕上的压力骤散,不禁松了口气。“你别担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真的!”

  “有劳……姑娘……”男子细张的眸子映入姑娘柔和的脸庞,绝望与不安的情绪因此平抚了许多。

  阳光刺眼得眩目,他闭起眼,感觉到思绪混淆凌乱。

  水蕴月没想到男子受了伤依旧温谦有礼,而他的态度减低了她对他的恐惧。

  以往她救的大多是小动物,没有小动物会开口同她道谢,它们只是会用一双灵动的眸子,眨巴眨巴地觑着她。

  而这一回……显然不同,他是个男人……并不是小动物……

  水蕴月愈想心愈乱,摇了摇头,她当下决定,只要把眼前的男人当成猴子、猩猩便成了。

  她抛开胡思乱想的思绪,瞧他又闭上了眼,连忙伸手晃着他的宽肩道:“你还好吗?”

  男子缓缓睁开眼,对上她那双盈满温柔的水眸。

  他还来不及开口,水蕴月已温柔地兀自喃道:“咱们得走上一小段路,你得争气些,使些气力,要不我没办法帮你。”

  位在海边西方有一间小屋,是父亲请人搭建、让喜欢救小动物的水蕴月安置她“伤客”的地方。

  男子听到她像春风般和煦的柔软语调,他很想回答,却提不起劲,昏天暗地的感觉让他益发难受。

  “离海边有间小屋,我带你去那好不好?”果然,把男子当成猴子、猩猩,她的态度就自然多了。虽然搀着男子接连颠了几次,水蕴月的笑窝却始终悬在唇边,一迳自问自答着。

  “嗯!”男子闷哼出声,身体的重量莫可奈何地有泰半全都落在身旁这个娇柔姑娘的肩头上。

  海风徐徐,水蕴月吃力地搀着男子,一边思考着,是不是该让男子在养好伤前就悄悄遣他出岛?

  约莫半个时辰后,水蕴月终于将他带到小屋,谁知男子的身子还没靠上榻,腿一软,登时就晕厥过去。

  她瞠目结舌地瞅着他半挂在榻上的狼狈模样,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的身子整个扶上榻。

  半倚在床榻边大口喘着气时,水蕴月被悬在男子腰际上的白玉坠饰给吸引了目光。“韬?”她靠近一看,见到精致镂刻在玉上的字。

  她微微侧首,不禁猜想……这会是他的名字吗?

  水蕴月坐到床边打量他,轻轻拨开他披覆在脸上的黑发,出乎意料地发现男子有一张极出众的相貌。

  他和岛上黝黑、强壮的岛民有很大的不同,剑眉轩昂,挺直鼻梁下有张个性的薄唇,整个脸庞清俊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海……小心……”男子猛地出声,浓眉痛苦地堆蹙在眉心,略显苍白的唇发出她听不清的破碎音调。

  水蕴月回过神,瞧着他痛苦的模样,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没事了,你没事了。”直至他皱折的眉心渐渐平缓,她才松开手。

  水蕴月打了水为他做了简单的擦拭后,发现他后脑上肿了个拳头般大的小丘,而其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有些皮肉伤,不过没有太严重。

  她稍思忖了一下,决定先回家一趟。

  只要为他处理好伤口,让他尽快离开岛上就没事了。

  水蕴月单纯地想着,却没想到上天已比她更早一步,为此做了安排……

  水蕴月由海边小屋出来时,天色已转墨蓝,她知道自己为了个受伤的陌生男子忘了时辰。

  她已经做好被家人责难的打算,岂料脚步才踏进前院,便被杵在门口的水蕴星给吓到了。

  “星儿?你怎么在这儿?”水蕴月顿住匆忙的脚步,暗地里偷偷扮了个鬼脸后才举步向前。

  水蕴星双手环胸,修长的纤影就着月光,有不容忽略的气势。“月儿姊姊你上哪去了?说是寻珠钗,现下才回来!你知不知道大家担心死了?”

  “别气、别气,对不起嘛!”水蕴月偎在妹妹身旁撒娇,柔软的语调有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虽然水蕴月排行老三,但孩子气甚重的她,实在让水蕴星无法把她当成姊姊一样看待。

  水蕴星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真拿你没法子,让霞姊姊看到又要叨念了,快洗手进去用膳。”

  “我等等再吃。”水蕴月侧过身,迅速地进大厅拎起她的药箱。她记挂着自己的“任务”,转身就要离开。

  “月儿姊姊,要不要同我说说,你又做了什么好事呀?”水蕴星好整以暇地倚在门边,等着她的回答。

  “啊?”水蕴月扬高眉,脑子在瞬间打了结,顿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噙着笑,水蕴星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这一回又是哪只好运的动物受了伤,让你给救了?”

  坦白说,三姊这习惯让人甚是头痛。自她们下海采珠那一年开始,天性善良的水蕴月便养成了这个奇怪的习惯,救鸟、救龟、救兔,反正让她所遇上的动物该是上辈子全积了福德,才能遇上她这善心的菩萨。

  “……猴子、大猴子。”水蕴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随口诌了句,拎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她不晓得如果让家人知道她违反爹的规定,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现下她只想赶快为陌生男子处理好伤口,再想办法让他离开。

  “猴子?”水蕴星蹙起眉,露出了个奇怪的表情。

  “是啊!一只溺水的猴子。”水蕴月接着道,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心虚。

  水蕴星不疑有他,把她的表情当成是紧张那只猴子的伤势,沉吟了会,她说:“我看还是先帮你准备食篮好了,要不然饿了怎么办?我可以顺道帮你的大猴子备串蕉,好吗?”

  对于妹妹的贴心,水蕴月只好笑笑地接受。

  等待的同时,水蕴月的心思一直悬在小木屋里的那个陌生男子身上。

  处在阒暗的空间,随风摇晃的烛火闪曳着不安定的火光。

  柏永韬躺在冰冷的榻上,被梦魇折腾着,此时此刻,他的思绪仍徘徊在落水后的恐惧中。

  梦里他在波涛汹涌的浪滔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头正流着血,冰冷的海水刺激着伤口,伴随着无止尽的冷穿透他四肢百骸、沁入心扉。

  这是他头一次感到无助、感到莫可奈何,他仿佛失去了自主能力,只能随波逐流,脑海中则不断地回荡着一段话——

  桅船在无垠的大海里就像是碗里的骰子,会掷出什么数儿,全凭天意与运气,半点都支使不得……半点都支使不得……

  是谁……是谁曾经这么对他说过?好像是不久以前的事,为什么……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猛地睁开眼,柏永韬被脑中剧烈的疼痛给唤醒,环视着陌生的环境与屋内的陈设,他茫然地与脑中的空白相抗衡。

  不知道是怎么地,柏永韬愈想抓出脑中的讯息,横冲直撞的思绪愈是阻碍他的思考。

  “该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半点印象都没有?!”

  豆大的汗珠由他的双鬓间滑下,他双手按着头,疼痛地不能自已。让人无法忍受的痛楚令他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啊——”

  突然,一双冰冷的小手覆在他压着头的大掌上,水蕴月安抚低语。“别叫、别叫……”

  不可思议地,这沉静温润的嗓音安定了他心里的狂涛骇浪,他停止吼叫,却来不及收回脸上痛苦狰狞的神情,涣散的眸子里映入一张清灵绝俗的面容。

  眼前的姑娘有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白玉般的脸庞细致粉嫩,虽然一身粗衫布衣却无损她清灵绝俗的姣美容颜。

  柏永韬仰头觑着她,目光痴愣地落在她无瑕的小脸上,心底因为她的美丽而震撼,减缓了头痛欲裂的感觉。

  “你是谁?”他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水蕴月没回答,心思全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忍不住低嚷出声。“天啊!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我还没替你包扎伤口,你还不能下床!”轻蹙的眉心伴着微愠的语气,不难听出她此时的懊恼与浓浓的关心。

  柏永韬瞅着她,这姑娘的语气让他更弄不清状况,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识得她。“你……是谁?”

  水蕴月努了努唇,显然对于他的追问十分无奈。“我叫水蕴月。”

  “水蕴月……水蕴月……”他反复低语、思索,却根本无法由紊乱的脑中寻得半丝清明。

  他的语气轻柔,挟着股沉稳而低沉的音调,不同于岛上任何一个男子,被他这么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水蕴月感觉好怪异。

  她甩去奇异的感觉,连忙扶着他坐回榻上。“好了,你别再说话了,快坐回榻上,我得帮你包扎伤口。”

  柏永韬根本不担心自己的伤口,他只是震惊地发现——他似乎把所有的事都忘了……

  他是谁?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握住姑娘白玉般的皓腕,声音寒峻而急切地问道:“是姑娘救了我的?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放开我!”水蕴月涨红了脸,睁大黑白分明的杏眸,压根不明白他怎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对不起。”柏永韬回过神,低垂下头、敛下眉,漠然地将不安掩在苍白憔悴的脸庞之下,紧握的双手显示出他此刻的心情。

  水蕴月瞧着他沮丧的模样,揉着自己的手腕,咕哝道:“是我救你的没错,我想你是遇上暴风才来到这里的……可我真的不认识你。”

  握紧拳,柏永韬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

  “难不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水蕴月对他仅存的防备,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孤寂给融化了。

  小动物们受伤的是它们的身体,但他伤的却是“心”——一个失去记忆的人,该怎么面对无知的未来呢?

  突然间,水蕴月觉得他好可怜,比以往她所救过的动物还可怜。

  柏永韬皱起眉,笑得苦涩,当他极力隐藏情绪的同时,却捕捉到水蕴月脸上泫然欲泣的神情,他心头那一股忧烦竟就这么销声匿迹。

  水蕴月吸了吸鼻子,瞧他安静得过火,她眨掉眸中的水光,安慰地开口:“不过我想你也别太担心,许是你的后脑肿了个包才会这样。我相信待它消肿后,你的记忆自然会回复。”

  面对这样可怜的他,水蕴月忘了要尽快将他遣出灵珠岛的打算,心底充满无限的怜悯。

  柏永韬顿了顿,眸光随着她的身形流转,面对这样天真、善良的姑娘,他实在不忍心泼她冷水。他只得顺着她的话道:“我也是这么想。”

  “真的?”水蕴月晶灿的眸子染上笑意,甜甜的笑窝跃着理所当然的灿烂。

  “我先帮你上药,你要忍着点哦!”她伸出手,动作轻柔,熟稔地打开药箱为他上药。

  “水姑娘是大夫吗?”瞧着她的动作,柏永韬不解地问。

  水蕴月闻言展开笑容。“我才没那么大的本事成为大夫呢!”她俏皮地吐了吐舌,续道:“明天一早,我会请岛上的大夫帮你开帖药,又或者请他来帮你瞧瞧伤势。”

  她说完话后,兀自处理着伤口,忙得快乐,丝毫没注意到柏永韬感动的神情。“水姑娘……咱们既不是旧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没留意到他黑眸里激荡的情绪,水蕴月半蹙着眉,可爱地微嘟着唇道:“我对你很好吗?其实我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啊!”

  语毕,她又是一记灿笑,仿佛柏永韬说了个笑话似地,逗得她笑逐颜开。

  柏永韬瞅着她,难以相信世上竟还有如此纯真朴实的姑娘。“难道你不怕我会伤害你,又或者……”

  “我知道你不会。”水蕴月无法厘清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知道那是一种出自肺腑的信任。

  轻轻为他拭净左边额角及后脑勺的血渍,水蕴月无声地将她的温暖与关怀传递给他。

  “对了,我想这是你的名字吧。”放下手中的布,她指着柏永韬腰间的白玉坠饰道。

  “韬。”柏永韬拿起坠饰,感觉脑中浮现了熟悉的景象。“我记得……这是我自小佩带在身上的玉饰……”

  水蕴月掩唇轻笑。“说不准你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呢!”

  虽然他看来落魄憔悴,身上也仅着一袭简单的藏青色粗布行装,但却无损他卓然出众、风雅俊逸的气质。

  打从她遇到他的那一刻起,便不难由他的谈吐举止判断出他的家世背景应该很不错。

  柏永韬凝视着那块玉,根本来不及捕捉脑中一晃而过的熟悉感,便被一阵穿肤入骨的疼痛捣得面色苍白。

  柏永韬紧握住手中的玉,顿时觉得自己是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孤帆,已浑然无所觉地失去了方向……
第3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柏永韬已在岛上待了快半个月,在水蕴月的悉心照料下,除了尚未恢复的记忆,他身上的伤几乎已经痊愈。

  这一日,天气出奇的晴朗,三个姊妹刚下海采完珍珠,正与几名年长的海女聚在小码头,将采到的珠放入自家的竹篓里。

  “咦!最近似乎很少瞧见月姑娘?”

  一名海女不经意开口,水蕴霞这才发现,三妹最近真的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往常她们三姊妹下海采珠时,水蕴月总会按捺不住地提早几个时辰,在小码头等她们上来。

  但最近都不见三妹的身影,起先她并不以为意,但经旁人这一提醒,水蕴霞禁不住细想其中的原因。

  水蕴星一身湿,正将她的长发拧干,盘了个简单的髻在发顶,她朗声开口道:“月儿姊姊铁定又去探她的小猴了。”

  “小猴?”水蕴霞蹙起眉,表情十分疑惑。“打哪来的小猴?”

  水蕴星闻言,忍不住掩唇笑了笑。“霞姊姊还不了解月儿姊姊吗?我记得那只小猴是在暴风雨后被她救回小屋里,算算也快半个月了吧!”

  “这丫头为只猴子,都快忘了咱们了。”水蕴霞拉着四妹的手。“走,咱们到小屋瞧瞧,顺道要她别忘了回家。”

  “那……曦姊姊……”

  “蕴曦独立惯了,瞧,一眨眼她就不见了。”水蕴霞轻笑地打断她的话,各自拿起竹篓,便往小屋走去。

  一靠近小屋,她们便瞧见水蕴月杵在门前的身影。

  “月儿!”

  水蕴月正拿着水瓢盛水,一听到熟悉的呼唤,猛然一惊,洒了一地的水。“姊姊……”

  水蕴霞扬起眉,对于她的反应大感疑惑。“怎么了,瞧见咱们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没。”水蕴月垂下眸,强自镇定地扬起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来。”

  水蕴霞放柔了神情,推了推妹妹的额。“来瞧瞧你这回救的小猴子恢复健康了没啊。”

  “他……已经好多了。”水蕴月心一惊,手心紧张地冒出冷汗。“别管他,咱们一起回家吧。”

  “月儿姊姊别这么急嘛!让我们瞧瞧猴儿再回家也不迟!”水蕴星很是好奇地说。

  “不行!”水蕴月挡着门板,脸上露出慌张的神情。

  “怎么了?”她异常的反应,让水蕴霞和水蕴星异口同声发出了不解的语调。

  “我……没……”水蕴月涨红着脸,根本无法在她们面前说谎,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瞬即染上了愧疚的泪光。

  一看见妹妹的眼泪,水蕴霞忙不迭地说:“没关系,不给看就算了,姊姊不是非得……”

  “不是的,我……违背了爹的话……”水蕴月自知理亏,不知该如何是好地说着。

  水蕴霞愕然,倒吸了口气。“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救了个男人。”

  “什么?!”水蕴霞傻了眼,完全没办法相信她究竟听到了什么。

  就在此时,门缓缓被打开,一个头上裹着药布、面色略显苍白的英挺男子落入三人眼底。

  “天!”水蕴月捂住自己的脸,悲惨地呜咽出声。

  她早该知道,这就是没让他第一时间离开灵珠岛的下场!

  柏永韬的目光落在突然出现的两名陌生女子身上,不解地扬起眉。“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这两名女子的样貌和水蕴月有几分神似,不同的是她们清丽的面容里多了分俐落,与水蕴月纤柔似水的感觉有很大不同。

  水蕴霞敛着眉,语气紧绷地开口:“可能要劳烦公子,随我们走一趟了。”

  爹身为一岛之主,他所下的命令无人能违抗,现下就算犯规的是自己的妹妹,此事仍不可就此罢休。

  眼前这位公子是走是留,得靠岛主定夺。

  “姑娘是……”柏永韬的目光落在水蕴霞脸上,再转向一脸难过的水蕴月和一脸讶异的水蕴星,他不解地皱起眉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是月儿的大姊,月儿因为公子触犯了岛规,现在要劳烦公子随我去见岛主了。”

  柏永韬拢起眉宇,怔了怔,没想到水蕴月为了救他竟触犯岛规……

  他的心因为水蕴月充满愧疚的难过神情猛地一悸,随即微微颔首。“好,我随姑娘走一趟。”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柏永韬随着水家姊妹来到一间布置简单却感觉极为肃穆的大厅里。

  柏永韬放眼梭巡着厅内的摆设,目光不由得落在发出莹莹光彩的珍珠上。

  仰首一看,来自东西南北四方的亮源,竟是以半丈高雕花檀木架、架高托起的四颗大珍珠散发出来的。

  他举步向前,凝望着色泽分布极为均匀的大珍珠,抑不住地赞叹出声。

  一颗指片大小的珍珠养成也需要二到五年的时间,更遑论眼前两个拳头大的珍珠是何其珍贵了。

  柏永韬的眸光定在珍珠上,记忆随着珍珠流动的光泽出现一些片断。

  正当他神游之际,内堂里陆续走出几道人影打断他的冥思。

  “公子知道此处是何地吗?”

  柏永韬将目光移至发声处,开口问话的是一个立在正堂、身形高瘦两鬓花白、脸上神情恬淡温和,却有着长者风范、威仪稳重的老人。

  柏永韬剑眉成峰,沉吟了好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

  水岛主瞧他眉目朗朗、眸光幽深而神俊,与一般海盗贼寇獐头鼠目的模样大不相同,语气也和缓了许多。“我是灵珠岛岛主,水谦和。”

  柏永韬闻言立即双手抱拳。“请恕晚辈……”

  水岛主不等他说完,立即扬掌制止他。“公子无需向我行礼。本岛主只是让你明白,本岛不收留外客,稍后我会让人备船送公子离开。”

  离开?柏永韬窒了窒,心头掠过一抹忧虑,离开灵珠岛,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暗压下心底的忧悒,诚恳地道:“不知岛主可否……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想来有些可悲,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他的记忆尚未恢复,在还来不及思索未来之时,这消息来得着实让人措手不及。

  水蕴月一听到父亲的决定,连忙地说:“爹,您别赶他走,他失去了记忆,您不能赶他走啊!”

  “月儿,不得无礼!”水蕴霞低声斥喝,不明白妹妹怎么会如此激动。

  水岛主睨了女儿一眼,敛眉低声道:“岛规既然已定,便不能更改。月儿,难不成你已经忘了柯大叔的教训了?”

  水岛主转过头,对柏永韬言明。“请恕公子见谅,并非我们无情,只因在几年前,本岛岛民救了个遇上海难的海盗却惨遭夺财杀害,为保灵珠岛岛民的安全,我们才会立下规矩。”

  柯大叔一家被海盗所杀之事,水蕴月比谁都难过,但现下状况不同,怎么能够混为一谈呢?她没办法接受父亲的决定。“女儿没忘,只是——”

  “水姑娘,无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水蕴月的善良,让柏永韬感动万分。

  “不!你的记忆根本还没恢复,伤也还没完全康复,你能上哪儿?”水蕴月的激动,单纯只因她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

  只要一想到柏永韬孤寂无助的处境,她便无法坐视不理。

  “咚”的一声,水蕴月跪在父亲眼前,乞求道:“爹,别在这个时候赶他走,至少……至少等他的伤痊愈了再说,咱们不能因为过去的悲剧就断了一个无辜人的生路,这样他会……他会……”话至此,水蕴月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月儿!你别这么傻了,充其量他只是个外人,你这是何苦呢?”水蕴霞叹了口气,真不知该不该为妹妹的心地善良烦恼。

  “他不是你豢养的动物!”水蕴曦翻了翻眼,咕哝了一声,对妹妹过度泛滥的爱心根本没辙。

  无视于姊姊们的苦口婆心,水蕴月垂下眉,楚楚可怜地瞅着父亲。“爹……”

  “我对天发誓,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只要一恢复记忆,我就会立刻离开灵珠岛。”柏永韬开口了。

  水岛主叹了口气,似乎在思索柏永韬话里的可信度,沉吟了好半晌才开口。“也罢,就暂且让公子住在月儿的小屋,不过,有一点还请公子见谅……”

  “岛主请直言无妨。”

  “除了西岛的小屋外,请公子暂且不要到岛上其他地方。”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会择日向岛民宣布此消息,并对他保留观察的态度。

  “爹……”水蕴月怔怔望着父亲,不明白父亲为何又会加上这一道限制。

  “水姑娘,岛主能对我施以恩泽,已是我的福分。”柏永韬望着水蕴月,沉着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对着水岛主恭敬地道:“多谢岛主!”

  “希望公子遵守你的承诺。”水岛主捻着长胡须,敛下眉,转身入了内堂。

  水蕴月淌开笑容,终于是松了口气。

  虽然岛主对柏永韬持保留观察的态度,但当柏永韬因为某一次因缘际会救了个落海的小孩后,热心的岛民开始会送来蔬果、鲜鱼回应他的善意。有许多孩子更会在经过小屋时,忍不住好奇地在屋旁探看。

  岛民们热情的举止,让柏永韬深刻感觉到灵珠岛居民的纯朴与善良。

  时间久了,柏永韬偶尔会就地取材,教教孩子们做些新鲜的玩意儿,有纸鸢、弹弓、陀螺,偶尔还会说说这些玩意儿的由来与典故。

  或许是受不了寂静时偶会想起自己失忆的落寞,柏永韬倒是十分欢迎岛上的孩子缠着他做玩具。

  未多时,柏永韬已经成为灵珠岛上最受孩子们喜爱的人。

  许多孩子张嘴闭口全是住在岛西小屋的“韬哥哥”,几回下来,水蕴月也改了口喊他为韬大哥。

  这一日,水蕴月一如往昔地送姊妹们出海,顺道绕到小屋见柏永韬。

  “韬大哥。”水蕴月推开木板门,却意外地没看见柏永韬的身影。

  “上哪去了?”她忍不住嘀咕着,脚步才绕到屋后,一眼便瞧见柏永韬站在崖边的挺拔身影。“韬大哥!”喊了声后,她顺着小径跟着爬上悬崖边。

  “月儿。”一听到她的呼唤,柏永韬扬起唇,露出淡淡的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不时跑到岛西小屋的水蕴月,已经和柏永韬培养出深刻的友谊,与两人都未曾察觉的微微情愫。

  此时海边强风吹得人衣袂翻飞,水蕴月凝视着柏永韬眉心郁蹙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你又犯头疼了吗?”

  即使他后脑的小丘早已销声匿迹,身体也完全康复,但柏永韬的记忆却半点没长进地滞留在落海之后。

  只要太过刻意回想,他便会头痛到无以复加。

  水蕴月曾经偷偷问过岛上的大夫,但连大夫也没辙地说,这脑子的伤只能靠运气,强求不得。

  这个结果她没敢告诉柏永韬,只是暗暗地将让人沮丧的答案藏在心底。

  “我没事。”柏永韬沉静凝视着她清雅脱俗的脸庞,淡淡地开口。

  和水蕴月相处的这段日子来,他发现她有十分可爱善良的纯真性情,她的温柔和善体人意,就像眼前辽阔无边际的大海,有着无限的包容。

  每当他与脑中残落的记忆痛苦搏斗时,守候在一旁的,永远是她甜美灿烂的笑容。

  “既然不是犯头疼就别皱着眉,丑死了!”

  水蕴月最不喜欢皱着眉的韬大哥了,每当他向着海眺望远方时,身上总会有一种寂寥、孤独的感觉,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消失在眼前似地,让她的心底充满了不安,她不喜欢。

  柏永韬听到她夸张的语调,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道:“你是专程来嘲笑我的吗?”

  无需理由,只要和水蕴月在一起、看着她灿烂的甜美笑容,他的心便似涨满风的帆,有着无比充实的幸福感。

  柏永韬望着她笑弯的眼,再也无法忽略心头的悸动,他知道自己喜欢水蕴月,心头有一股想永远看着她的渴望。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恬淡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才不是呢!”水蕴月打破了他的凝思,牵着他的手直往前奔。“走走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又准备带我上哪去?”

  自从水岛主允许他到岛上其他地方后,水蕴月带他几乎跑遍了整个岛,让他见识了灵珠岛与世隔绝的天然美景。

  然后他们会选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悠闲地在山明水秀间度过一天。

  这期间,水蕴月会在他耳畔细述灵珠岛的故事、家里每一个成员的故事,从她小时候的故事。

  而他总是默默聆听,让她清润的语音扫去他心里不踏实的阴霾。

  渐渐的,两人的心已在一次次的接触下,缓缓累积了对彼此的喜爱,他们谁也没言明,却知道他们的心底都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微妙情感……

  “长瀑!”水蕴月兴高采烈地宣布,以识途老马的姿态领着他穿过披绿挂翠的绿林当中。

  柏永韬扬起眉,深深为她脑袋瓜里数不尽的古灵精怪所折服。

  “老待在小屋会闷出病的。”水蕴月不喜欢看到郁郁寡欢的柏永韬,每当看着他幽沉如海的眸子染上阴郁,她便会借故拉着他四处跑。

  “若让岛主发现……”

  水蕴月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乐观地笑着。“没有人比我更熟悉灵珠岛,我走的全是人烟稀少的小径,不会有人知道的。”

  柏永韬扬了扬唇,向来无法反对她的想法,忍不住闷笑出声。

  “无妨,你就尽管取笑吧!”看见他揉着笑的俊朗脸庞,水蕴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等会你可别讶异地合不上嘴!”

  柏永韬觑着她,似乎已经十分习惯她天真浪漫的言行举止,听到耳畔隐隐传来的轰隆水声,他猜想水蕴月所说的瀑布一定不小。

  当他们的脚步穿过阴凉的林荫,停留在豁然开朗的阳光下,柏永韬果真被眼前气势磅礴的瀑布给撼住了。

  长瀑似凌空的垂帘往下倾泄数十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湖,水声如雷,在阳光的折射下犹如一席垂落的银帘,飞烙在青峦蓝天当中。

  瀑布溅出的水珠在光影下迤逦出七彩光珠,点点滴滴落在水蕴月的身上。

  她摊开掌,承接着沁人的冰凉。“这个瀑布是岛上唯一一座瀑布哦!岛上的饮水全取自于此。”

  因为地势,由瀑布倾泻汇聚的湖水往东便紧收,绵延成一条小溪,潺潺水流蜿蜒曲折地穿过山谷。

  水蕴月一如往昔地解说着,笑容直逼灿阳,双眸灵动似水,活灵活现的生动神情让她似林中仙子,美得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眼前的一切,让柏永韬几度想放弃脑中那段失落的过去。

  岛上淡泊的日子、水蕴月天真可人的模样,让他的心沉潜了许多,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曾经动过留下来、不再回想过去的念头。

  突然,他回过神,眸光落在水蕴月身上时,整个人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水蕴月竟然踮高脚,险象环生地猛扯一株长在瀑布边、生得张狂的大树——

  “月儿!你在做什么?!”

  “它卡住了。”水蕴月指着一只脚卡在枝桠间的鸟儿,瞠着水灵灵的无辜水眸说。

  柏永韬扬起眉,简直无法相信她在水声隆隆之下,竟还会注意到鸟儿异常的啼鸣?

  “我来!”他俐落跃起,轻而易举地攀至树间,替鸟儿解了围。

  得到了自由,鸟儿倏地振翅飞走,水蕴月的目光随着鸟儿飞去的方向,兴奋地扬声道:“韬大哥好棒哦!”

  水蕴月淌开笑容,一不小心,脚下没踏稳,她来不及反应,身子直往下坠。她扯开喉尖叫,脑子一片空白。

  柏永韬急忙伸出手捉住水蕴月,却扭转不了她往下坠的情势。

  “月儿!”一个挺身,他转了姿势将水蕴月揽在自己怀里。“抱紧我,怎么都别放手,知道吗?”

  “好!”水蕴月闭上眼,一双小手紧紧圈覆他伟岸的身躯,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拖累了柏永韬。

  “砰”的一声,两人双双坠入湍急的水流,有好几次,水蕴月抓着柏永韬的小手就要被水的力量带开,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拉回。

  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儿,柏永韬带着她游离瀑布直坠而下的源头,缓缓游至水势较缓的区域。

  他紧蹙着眉,双眸急急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梭巡着。“有呛着水吗?”

  “我没事。”水蕴月摇了摇头,脸上布满愧疚的神情。“韬大哥,对不起!”

  柏永韬听到她哽咽的嗓音,却忍不住哈哈大笑。“想来我和‘水’的缘分还真不浅。”他这一笑,也把心底的阴霾一并扫除,灿灼双眸留意着四周的环境。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水蕴月努起唇,水灵灵的眸子如两潭秋水,泛着淡淡的光辉。“我还以为我们死定了呢!”

  这是她头一回遇到这么惊心动魄的事,虽然身边有他,还是不免吓得三魂七魄全离了体。

  “傻姑娘。”柏永韬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鼻子,眼底尽是取笑之意。

  水蕴月嗔了他一眼,用力拍打水面,激起的水花打得他湿上加湿。“你可恶!笑我!”

  瞅着她孩子气的动作,柏永韬的视线落在她姣美的脸庞上,情难自禁地掠夺了那一抹甜美的嫣红……

  在他的唇碰上自己的那一刻,水蕴月惊骇地瞪大着眼,鼓噪的心跳几乎就要掩过长瀑落下的水声。

  “韬大哥……你……怎么可以……”她既迷茫又羞赧地轻唤,失神中,放松了抓着他的力道。

  柏永韬感觉她整个往外漂去猛地回过神,发现水蕴月已因为松开手,被水流冲滑落至他的胸口。

  柏永韬连忙伸长手将她揽了回来,替她揩去脸上的水珠。“上岸再说,你的身体又湿又冷,别染上风寒。”

  水蕴月微侧着头,秀气的眉间浮现困惑。“不行!你得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

  好人家的姑娘不该与男子做出……做出如此不合宜的动作,她想知道,韬大哥他……他为什么会亲她,是因为……喜欢吗?

  水蕴月的双手落在他胸前,执意地想厘清他亲她的动机,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瞅着她两颊染霞的模样,柏永韬捧起她的脸,柔声问:“你以为呢?”

  “我……我不知道。”明明在他眸中读到了似水般的柔情,水蕴月仍羞怯地不敢妄自揣测,别开了他灼热的注视。

  柏永韬叹了口气,朗朗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哀怨。“你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我喜欢你吗?”

  “你……”喜欢我……把话含在嘴里,水蕴月满心甜蜜,漾开了笑容。

  她直觉的纯真反应让柏永韬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或许打从你救了我的那一刻起,你的影子早就烙在我的心里……”
第4章
  他的话一落下,水蕴月便感到胸口荡漾着一股暖潮,虽然她个性纯真,但这暧昧的男女情事还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相较于水蕴月羞窘的模样,柏永韬态度倒是坦然,他扶住水蕴月,注意到他们在不自觉中已顺着水流愈飘愈远。“月儿,咱们打哪上岸呀?”

  此刻耳边旋绕的是啁啾鸟鸣与潺潺溪流声,取代了长瀑震耳欲聋的磅礴气势。

  他这一开口,才让水蕴月恍然回神,她知道瀑布下接着条溪,但因为总是独自一人,在安全的考量下她根本从没细探小溪究竟会流至何处。

  她先是一怔,紧接着下意识地咬着唇。“糟了,这里我没来过……”她有丝懊恼,身体虚弱的她已因为沁冷的溪水,冷得直打哆嗦。

  “月儿你还好吧?”柏永韬觑着水蕴月,担心地开口。“由这里上岸可以回到小屋吗?”

  “我不知道。”水蕴月咬着唇,望着溪畔边蓊郁的绿意、古木参天,眸中染上一抹慌。

  “别急,灵珠岛就这么丁点大,总找得着出路的。”但若再这么随波逐流,情况只有更糟。

  柏永韬当机立断地伸手捉住立在溪边的枝橙,抱着水蕴月上了岸。

  “糟了,咱们不会回不了家吧?”上了岸,遮天蔽目的林木透着飒冷的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柏永韬紧握着她冰冷的手,打趣地开口。“亏你是在灵珠岛长大的,如果咱们真迷了路,你得负责。”

  “对不起。”水蕴月雾般的眸子染上了自责与难过,低垂的螓首已愧疚地贴至胸口。

  “傻姑娘,同你说笑的。”一感觉到她发颤的身躯,柏永韬顾不了男女授受不亲,朝她张开双臂。“来吧!”

  “嗄?”水蕴月眨了眨眸,脸上泛着淡淡红晕,犹豫道:“这……”

  “我不想让你冷死。”话落,他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柔弱的身躯打横抱起,紧蹙的浓眉透露着沉稳的气息。“暂时理不清方向就算了,先找个地方升火把身体弄干再做打算。”

  水蕴月微微颔首,红了脸,迟疑了好半晌才伸手圈住他的颈子。

  “噢!”水蕴月的手才搭上,柏永韬便感觉到肌肤划过灼热的刺痛,他定眸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小径间的枯木枝丫给划出了道伤口。

  水蕴月仰起脸打量着划伤他的树,错愕不已地开口:“这些树长得好怪哦!”

  眼前半枯的枝橙张牙舞爪地遮住大半的视线,结在枝橙上头的是一颗颗血红的果实,映人满眼的灿烂,鼻息间则弥漫着一股幽香。

  柏永韬蹙起眉,总觉得这充满幽冷迷离气息、透不得丁点阳光的浓密丛林里,隐藏着致命的危机。

  “月儿,别理它了,入了夜再找不到回家的路就麻烦了。”柏永韬没好气地扳过水蕴月的脸,拉回了她被怪树吸引的好奇眸光。

  “哦。”水蕴月的头一转正,便瞥见柏永韬沁出血的手臂,忍不住蹙眉轻呼出声。“韬大哥,你流血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柏永韬抱着她,飞快地提气往透出阳光的方向奔去。

  约莫一炷香后,柏永韬因为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扯开了笑容!

  “原来这里也可以通向小屋?”浓林幽径的尽头,被攀附着老树的藤蔓掩住,若从屋后放眼望去,并不会发现此处藏有如此诡谲的密林。

  “我还不知这儿藏着座林子呢。”水蕴月仰首望向柏永韬,发现他的额角进出了汗珠。“韬大哥,你不舒服吗?”

  “感觉有点怪……”一股莫名的燥热由下腹蔓延至全身,未多时,柏永韬的俊颜已染上一层红晕。

  水蕴月柔荑抚上他的额,担心地说:“难不成你受了风寒?”

  当属于水蕴月身上淡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将他缠住时,柏永韬很难不去感受那团莫名的燥热,从两人肌肤相贴处顺着血液冲上他的心口,不断沸腾着。

  他怔了怔,抿着唇,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此冲动,连忙拉开两人的距离,催促着道:“月儿,你先进屋换上我的衣服。”

  “韬大哥……”水蕴月的眸光定在他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疑惑。

  眼底映入水蕴月纯净无瑕的黑瞳,柏永韬为自己突生、不断涌上的欲念感到愧疚。“我没事。”

  水蕴月微愕地瞅着他诡异的神态,拉住他的手直要往屋子走去。“不成不成,韬大哥……你的脸好红,你得先!”

  她的话还悬在唇边,柏永韬突然推开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话。“你不要管我了……先回家去!”

  水蕴月踉跄了下,眼底尽是受伤的神情。“韬大哥……”

  “不要管我!”柏永韬气息紊乱地推门而入,几乎被心头如潮水般涌来的欲望给淹没。他拿起陶壶直接仰灌入口,希望藉水浇熄心里莫名的欲念。

  “韬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嘛?”他这个样子,水蕴月根本无法弃他而去,只好跟着进屋在他身后转。

  柏永韬极力压抑着心底的骚动,深邃的瞳眸瞬也不瞬地凝着她。“月儿,算我求你!不要管我了好吗?我不想伤害你!”

  “我不懂,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水蕴月微微怔然,当她见到柏永韬痛苦的模样时,为他牵动的心绪已情难自禁地释放难掩的炽热情感。

  柏永韬用力叹了口气,知道没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是不可能会离开的。

  “我怀疑刚刚的怪树含有催情的作用,你再不走,我怕我会控制不了……”柏永韬浓眉紧蹙,避开她那双无瑕的眸子,撇开头低吼:“走!”

  心思单纯的水蕴月,根本不懂柏永韬的用心良苦,只是一迳地释放她真切的关心。“没关系,月儿能帮你吗?韬大哥你让我帮你……”

  “我要你走……”他背对着她,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伤害她的纯真。

  水蕴月情急,倏地由柏永韬身后揽抱住他。“月儿不走!”

  柏永韬感觉到她馨香的气息,胸中沸腾的血液冲上了脑门,使得他猛抽了一口气。“月儿,你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水蕴月用力抱着他,坚定的娇嗓一如她纯真的性子,让人找不到半分足以拒绝的力量。

  柏永韬努力捉住唯一的理智,粗重喘息。“如果我放任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占有你,我会杀了我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她温柔甜美的倩影已深深烙在他脑海里,如此清灵美好、单纯善良的水蕴月属于灵珠岛,纵使自己心底已为她产生了悸动,在还未恢复记忆前,他宁愿克制心底的渴望也不愿亵渎了她的纯真。

  “我不要你这么痛苦。”水蕴月似懂非懂,操控她行动的是心底对柏永韬豁然开朗的感情。她紧紧贴住他灼热的身躯,坚定无比的口吻表示了她的想法。

  “月儿!”

  柏永韬的自制力在此时终于溃不成军,他转过身,紧紧将她揽入怀里,低俯下头攫住她仿佛裹着蜜般的甜美双唇,所有思绪随着心神荡漾,进行无止尽的掠夺。

  水蕴月的十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任由柏永韬挑起她灵魂深处最纤弱的悸动,她本能地迎向他,再也无法思考地瘫软在他的怀里。

  顺应着柏永韬心中的渴望,他教她领会了男女情事,而她褪去了代表姑娘清白的纯真……

  “该死!”

  情潮褪去,残存着欢爱气息的小屋扬起柏永韬自责的低咒声。

  水蕴月柔荑紧捉着被,咬着红唇凝睇他宽大结实的裸背,轻哑地唤出声。“韬大哥……”

  愣坐在床沿的柏永韬回过身,紧皱眉心地瞅着她。“月儿,我真该死!”他双手紧握成拳,猛地落在床榻上,发出了声巨响。

  瞧他自责的模样,水蕴月抬起脸,坚定地对着他说:“月儿不后悔。”

  虽然与他产生肌肤之亲是“意外”所造成,但她无法否认是自己对他产生了感情,她才会甘愿为他献出自己的纯真。

  “月儿?”柏永韬抬眼看她,因为她的话而震慑万分。“你、真的不怪我?”女子的贞操是何等重要,而水蕴月竟给了他这样一个答案!

  “是我害你中了那怪树的毒,月儿……理应要负责。”水蕴月十只纤指暗暗绞拧着,雪白容颜染上一种迷人的嫣红。

  “这不是你的错。”柏永韬爱怜地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为她的体贴感动万分,更为自己的幸运感激上天。

  他何其有幸,能遇上如此善良美好的姑娘!

  蓦地,柏永韬专注地锁着她的眸,慎重无比的说:“月儿,嫁给我、做我的媳妇儿好吗?”

  水蕴月眨动双睫,鼻腔泛着酸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就让韬大哥疼惜你一辈子,可好?”柏永韬百般温柔地为她揩起落在颊边的发,收拢了双臂与她紧紧相拥。

  “韬大哥……”望着他黑眸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水蕴月感动的无以复加。

  假若他们没跌下长瀑,就不会发生这一切,错是她造成的,如果柏永韬不打算负责,她也无所怨言。

  “你……真心想娶我?”颤着声,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傻姑娘。”他的吻落在她眉心,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坚定。“为了你,我决定一辈子留在灵珠岛。”

  “不!你不可以一辈子留在灵珠岛,你要找回你的回忆……”

  就连这一刻她也在为他着想、打算,柏永韬感动地俯下头,覆住她的唇,阻止她继续往下说。“月儿,为了我,你可以自私一回无妨,你只需回答要不要做我的媳妇儿?”

  “韬大哥……”水蕴月的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轻轻滑落,他深情的话击溃了她心里小小的坚持。

  “别只一迳地哭啊!月儿,你想做我的媳妇儿吗?”他紧贴着她的颊,柔声地再问了一回。“你愿意让我‘以身相许’,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吗?”

  感觉到他沉稳而绵长的呼吸在耳鬓盘旋,她露出羞怯的笑意,点了点头在他耳畔轻语:“嗯,我愿意嫁你。”

  “那这个就当成咱们的订情信物了。”柏永韬拿起搁在一旁的玉饰,将镶嵌在其中的“韬”字给取了下来。

  水蕴月看着他的动作,朱唇讶异地微张。“原来它们是分开的?”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发现的。”将约莫一寸的“韬”字放至水蕴月掌心,他顿了顿。“你会嫌它太过寒酸吗?”

  “不、怎么会!”她眸中泛着泪光,藕臂难掩激动地抱住他的颈项。

  当她决定为他奋不顾身的同时,在心里已悄悄为他烙了印,这一辈子她只属于他一人!

  柏永韬笑了笑,在彼此凝眸相望的眼底,他找到了安定的力量。

  这一辈子,他会留在灵珠岛,成为真正的岛民!

  水岛主正在例行巡岛,晌午方过,他的脚步才踏进屋里,眸光便直接落在大厅的硕长身影上。

  他压下心底的纳闷,从容不迫地开口。“发生什么事?”

  “晚辈斗胆,请水岛王将女儿许配给我!”柏永韬双手抱拳诚恳道。

  他的话一落,大厅里随即弥漫着窒人的气氛。

  水岛主微微一顿,不假思索地拒绝柏永韬的请求。“我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纵使眼前的男子有着不同凡人的朗朗神采,更有着岛民赞许的谦和个性!但这又如何?他的身分、来历不明,连自己姓啥叫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怎么可能把女儿托付给这种人?

  “爹!”没料到父亲会反对,水蕴月急着道:“韬大哥的好大家都看见了,您也看见了不是吗?”

  “为父不可能将你的终身托与一个陌生人!”水岛主紧绷着下颚,双手负在身后,坚决地开口。

  柏永韬猛地一惊,被“陌生人”三个字击得胸口颤动不已。

  “你真的非他不嫁?你倒告诉我,他有哪一点值得你托付终身?”水岛主指着柏永韬,语气里有着诸多的不认同。

  “爹!”一下子被道破了心事,水蕴月白皙的脸蛋染上恼怒的嫣红。

  “月儿,你要想清楚,你的韬大哥来路不明……”

  “碰”的一声,水蕴月也双膝落地,跪在家人面前。“女儿此生非他不嫁!请爹成全女儿。”隐忍着泪水,她哽咽地不让眼泪滑下。

  “你……”水岛主见女儿如此坚决,颤巍巍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拂袖背过身,不想面对女儿乞求的眸光。

  水蕴霞头一回看见父亲发如此大的脾气,眉一拧,赶紧和缓僵窒的气氛。“月儿!你别说傻话了,快起来向爹道歉……”

  “霞姊姊……”水蕴月仰起头,眸光一一扫过她亲爱的手足。“曦姊姊、星儿妹妹……”瞧着她们一一避开她的目光,水蕴月备受打击,终于任由泪水纷落。

  她怎么也没想到,家中竟没人同意她与韬大哥的亲事!

  柏永韬瞧见心爱的姑娘因为他,而遭受家人如此大的责难,他跟着跪在水岛主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才朗道:“虽然我尚未想起过往的记忆,但我已经决定为了月儿此生不离开灵珠岛,恳请岛主成全!”

  柏永韬的话让水岛主震了震,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气上天既安排我流落到此处,一定是为了让我与月儿相遇,为了月儿,我愿意此生都不离开灵珠岛!”

  柏永韬的话,让在场的人无一不震慑,然而爱女心切的水岛主却不这么认为。

  他白眉轻敛,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待你真正恢复记忆,有什么打算再说也不迟。”对于柏永韬,他始终抱着观察的态度,倘若他恢复了记忆却否认自己在灵珠岛的一切,那女儿的终身岂不糟蹋在他身上?

  不妥、不妥……纵使脸上不动声色,水岛主其实心中正百般思量,思索着怎么做对女儿才是最好。

  “不,恳求岛主让我和月儿先订亲。”柏永韬眸中进出激切的光芒,迎向水岛主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坚决。

  岛主的话不无道理,但两人已发生肌肤之亲也是事实,他不想让水蕴月镇日处在不安当中。

  “大胆!”面对柏永韬得寸进尺的态度,水岛主暍然怒斥,温和的神色顿时转为凝肃。

  水蕴月扯了扯柏永韬的袖摆,轻语:“韬大哥,别说了。”

  她委屈的模样,让柏永韬感觉到对她的愧疚心疼全挤进胸口,他挑着浓眉,继续恳求。“请水岛主让我无论如何都要给月儿一个名分!”

  他的话才落,水蕴霞便柳眉横竖,瞅着他问:“你对月儿做了什么?”太奇怪了,柏永韬异常的坚决与水蕴月眉宇间的不安,让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瞧着姊姊咄咄逼人的质问,水蕴月急忙地接口:“没有、没有,姊姊你别再为难韬大哥了……”

  “月儿,你到底是怎么了?”水蕴霞伸手将妹妹拉回身旁,不解地嚷:“你为他着了魔是吗?你怎……”

  岂料,这激动的拉扯露出了水蕴月雪白的颈项与其上布着的诡异红痕……

  水蕴月猛然一惊,急忙拉整衣领,她的心一凛,下意识敛眉垂首,心底有掩不住的惶然。

  “该死!你对月儿做了什么?你对月儿做了什么?”水蕴霞了然地拔起藏在靴侧的匕首,直刺向柏永韬。

  “韬大哥!”

  电光石火间,柏永韬以右手挡住了锐利的刀刀,将匕首挥至一旁,狠狠地嵌插在门前的梁柱之上,他的鲜血划成一道赤红,掠过水蕴月眼前。

  水蕴月小手紧紧覆着柏永韬流着血的伤口,一颗心揪成了结,涩然开口道:“霞姊姊,你怎么可以伤他……是我害韬大哥中了怪树的毒,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怎么还能伤他……”

  “月儿!”柏永韬没想到,他们两心相护的结果,竟是让众人知道了他们已有夫妻之实。

  原来求亲的背后,隐藏着众人所不知的机缘巧合,纵使水岛主有意保护女儿,也抵不过上天的安排。

  水岛主长叹了口气,目光沉静,为了保障女儿的幸福,他也只能顺应他们的意思。他低沉而肃然的开口。“我要你发誓,这一辈子永远不离开灵珠岛,绝不辜负月儿。”

  “对!假若你敢辜负月儿姊姊,我定是将你大卸八块,丢下海里喂鱼!”水蕴星毫不客气地撂下狠话。

  “我发誓,这一辈子绝不离开灵珠岛、绝不辜负月儿,若有二心,愿遭五雷轰顶!”柏永韬握住水蕴月的手,瞅着她颊边闪动的醉人笑窝,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幸福。

  水蕴月与柏永韬的亲事定在半个月后。

  纵使两人过着甜蜜如昔的生活,但水蕴月却常常捕捉到他望着海的对岸、不时恍惚出神的模样。

  此时,父亲当日在大厅上的话,便会在她心底激起震荡,她不愿这么想,心底却抑不住地惶然……韬大哥终有一天会恢复记忆的。

  水蕴月每每望着他英俊挺拔的背影,其实都明白当中有她无法触及的孤寂,她心底有说不出的痛……

  最后她也乱了,不知自己该成全哪一个他。是自欺欺人地希望他别想起过去?又或者是让他早日找回脑中所遗落的过往?她真的乱了。

  “你想对岸有可能会有你的家人或……妻室吗?”水蕴月轻轻挨到他身旁,压抑的嗓音维持着一贯的温柔语调。

  柏永韬听到她的话,猛地回过神,不愿让她忧心地避开了话题,扯出了抹温和的笑。“进屋吧!风太大了。”

  他一向不愿在她面前坦露内心难解矛盾的另一面,就算是两人已经订了亲也一样。他希望自己给她的是快乐,而不是不安与难过。

  “韬大哥……你还是想找回记忆吧?”水蕴月的语气淡淡的,心里的波涛却似远处的浪不断地击入胸间,她不希望是自己绑住了他。

  柏永韬侧过首,在水蕴月脸上窥得一丝愁云……

  不!这不是他要给她的!

  柏永韬突然扯下腰际的玉饰,往海面一丢。“为了表示我的决心,这块玉我不要了,我答应过你,这辈子我会留在灵珠岛……”

  “不要!”水蕴月闻言,惶恐地摇着头,张开手却来不及捉住那往外飞去的玉饰。“为什么要丢?那是唯一能证明你身分的东西啊!”

  柏永韬看着她向来带笑的眉宇染上惆怅,为她心疼的情绪在胸口翻滚沸腾。“如果那会造成你的不安,那我宁可不要。”

  语落,他抬起她泪如雨下的脸,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深深地凝睇着她。“月儿,这是最后一次让你为我流泪了,对不起。”

  柏永韬张臂拥着心爱的人儿,给了自己一个彻底忘记过去的理由……
第5章
  经过半年的搜寻,在柏家两老都已经打算放弃、对外发出讣闻的同时,一只突然出现在当铺的玉饰,燃起了众人的希望。

  “你说这是什么时候拿到铺子来典当的?”柏夫人激动地握着那块玉饰,一眼就认出这是柏永韬自小佩带在身上的东西。

  “大约在三天前吧!”当铺依旧是柏家的产尝当渔民拿着这块玉出现在当铺时,掌管当铺的钟老板第一时间便差人进府,通知了柏家二老这个消息。

  钟老板会如此肯定这块玉是出自柏家,是因为当年就是柏老爷请托曾做过玉饰买卖的他,由新疆带回了这块上等的美玉,并请人做出了这块用来传家用的玉饰。

  柏老爷仔细端看着手中的玉饰,欣喜若狂地握住老伙计的手,激动地开口。“老钟,是这块玉没错吧?这是你当年为永韬带回来的玉!”

  虽然镶嵌在中间的“韬”字不见了,但他至少可以肯定儿子尚存活在人间,他们还有希望!

  柏永韬从出海到灵珠岛这段期间,纵使柏家封锁了柏永韬失踪的消息,但各种谣言仍以讹传讹地流传开来。

  更甚者,有人说柏永韬被灵珠岛的妖怪给捉走了,总之传言不断,情况却不是乐观的,大家都说柏永韬恐怕是凶多吉少。

  钟老板眉开眼笑地说:“依玉的状况判断,它应该才刚掉下海不久,倘若这是少爷落海时所掉落的,那咱们就没办法肯定他是否还活着。况且如果时日已久,玉应该会被海水冲刷得圆润,但这块玉上头的纹路还是崭新如昔……依老奴推断,应该是不久前才落下海……茫茫大海中竟还能被渔民捞到少爷的玉,众散由天定,注定少爷命不该绝啊。”

  “是、是,我也这么以为。”柏老爷点头如捣蒜地应和着,扬手召唤站在一旁的马总管。“马总管,差人备船,再把当日陪着少爷出海的王师父也一并找来,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出海寻人。”

  “是!”相较于柏老爷激昂的情绪,马总管恪尽职守地领命办事。

  “老爷……”面对如此峰回路转的局面,柏夫人此刻已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永韬会没事的。”柏老爷安慰着妻子,两夫妻情绪激昂地握住彼此的手,被阴霾笼罩数月的心终是透出了一丝曙光。

  柏夫人抹掉颊上的泪。“那我得再到万佛寺上香,乞求众神庇护永韬能平安归来。”

  天空飘着淡淡的雨丝,转眼间半个月的时间已过,还有几日便是柏永韬与水蕴月大喜的日子。

  灵珠岛这些日子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络气氛,连岛民也争相出力,为这将临的天大喜事做准备。

  “阿韬,有什么需要别客气,咱们这儿人手多,不愁找不到人帮忙。”几个岛民三二两两地由海边走来,一瞧见柏永韬便豪气地开口。

  “好!”柏永韬微微颔首,眸光落在正帮着他贴喜字的小柱子身上,很难拒绝热情岛民的帮忙。

  午时才过,水蕴月那栋位在岛西的小屋,已被满满的喜气所包围。

  门上、窗上贴着大红双喜,连床榻边也架起了喜帐,铺上代表夫妻情深的鸳鸯枕被。

  “韬哥哥,我把扁担搁在这里,等会我爹要来替你把酒挑到水岛主那边。”前来帮忙的小柱子说道。

  柏永韬回过神,看着黑黝黝的小柱子,还没出声答话,就见小柱子人已一溜烟的不见了。他低眼觑着摆在门口一瓮瓮的上等好酒,心底突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天色渐暗,明天就是他与月儿的大喜之曰了,往后他的一生将留在灵珠岛……柏永韬想到这里,徐行至海边港口眺望着远方。

  他的眸光才定,黑夜苍穹之下,就着点点星光勾勒出一艘隐约的船形,吸引了他的注意。

  柏永韬眉峰微蹙,心一凛,有些讶异竟有船只能如此靠近灵珠岛。他记得月儿曾说过,如果不是灵珠岛的岛民,很少有人能避开灵珠岛附近险恶的海域,顺利抵达岛上。

  脑中灵光一现!难道是有海盗袭岛?

  他缓缓趋步向前,定睛一看,竟发现大船卸下了一艘小船,而船上立着一抹身影,未多时,他眼底便映入一张教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少爷?我们终于找到您了!”年约五十岁的男子等不及柏永韬开口,小船一靠岸便涉水朝他走去。

  柏永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警戒地问:“你是谁?来灵珠岛所为何事?”

  马总管听到柏永韬陌生的口吻,讶然地定住脚步。“少爷?您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马总管呀?”

  “马总管?”柏永韬茫然地重复着这个称呼,浑沌不明的脑海中似乎掠过一丝熟悉的感觉。他肯定认识眼前这一个男人,却怎么也无法在紊乱的思绪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少爷……”马总管震惊万分地望着柏永韬,小心翼翼地反问:“我是从小看着您长大的马总管,您忘了吗?”

  柏永韬不确定地拧起眉,感觉到脑中的记忆硬生生挤出了一缕模糊的回忆……

  “啊!”他双手压着脑袋,新旧回忆混乱得让他仿佛身处迷雾当中。

  马总管瞅着柏永韬的反应,眼神深奥难测……

  难不成柏永韬失忆了?所以他才会一直留在灵珠岛没离开?

  倏地,马总管眸中掠过一抹狡诈的神色,一个计画在他脑中成形!

  天才刚破晓,灵珠岛便陷入一股欢天喜地的喜悦当中。

  昨儿个嚷着要帮忙的小柱子,一大早便跑到西岛的小屋,准备催促今日的新郎倌整装、迎亲。

  他的脚步才落在小屋前,扯开的大嗓门便精神地喊道:“韬哥哥,准备当新郎倌喽!”

  但连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却只有耳边滔滔的浪声。

  “哈!韬哥哥昨儿个铁定是开心得睡不着觉,今天起不来了!”小柱子掩嘴偷偷窃笑着,想扬手叩门时,却发现小屋的门根本没落锁。

  他万般不解地摸了摸头,推开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难不成是到海边散步去了?”他退回门外,脚步一转便往柏永韬常流连的地方寻找。

  小柱子四处搜索,找着找着,竟就这么寻到了水家的后院。

  “咦?小柱子这么早起床凑热闹呀?”水蕴星笑吟吟开口,手里正捧着红色喜彩准备到前门挂上。

  “蕴星姊姊,你有瞧见韬哥哥吗?”

  “咱们这儿只有新娘子,没有新郎倌。”水蕴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底尽是笑意。

  “可是韬哥哥不见了!他不在小屋、不在海边,我知道的地方全都找过了。”小柱子露出不解的模样,语气里有说不出的疑惑。

  水蕴星不以为意地推了推他的额,取笑道:“莫非是你的韬哥哥怕你帮倒忙,先跑去躲起来了?”

  “啐!蕴星姊姊真是讨厌。”

  “哈哈!同你说笑的,要不你来帮我的忙,如何?”

  一听到有事情可做,半刻都定不下来的小柱子点头如捣蒜,连声应好。

  这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穿过后院的回廊,脚步还没到大厅,耳边便传来闹哄哄的谈话声。

  水蕴星感觉到大厅气氛的异状,连忙快步走去,一进大厅便发现长柱上四颗镇岛灵珠已失了踪影。而水岛主杵在厅前,脸色凝重地与几位岛民低声交谈着。

  水蕴星的步履因为眼前的状况错乱了拍子,踉踉跆枪地走向水岛主。“爹……灵珠呢?”

  水岛主眉目肃敛、神色紧绷地望了小女儿一眼,隔了好半晌才沉沉开口。“被偷了!”

  红色喜彩由惊愕的水蕴星手中掉落,她还来不及开口,水岛主如受重挫似地沉声续道:“一步错、步步错!”

  “爹!”水蕴星抬起惊慌的眸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置在大厅中的四颗灵珠,是依着岛中五行所摆置,失去灵珠守护的灵珠岛,将会被厄运所笼罩,陷入万劫不复的水深火热当中……

  “昨儿个深夜我看到韬公子进了大厅,出声唤了他,他却没应我,当时我直以为他是急着见月姑娘才没理他,继续做我的事……”帮忙筹备婚礼的岛民,一脸愧疚地低下头,为自己的粗心懊恼万分。

  他的话才落下没多久,另一个岛民接着道:“是啊!我昨晚进岛,在海边时瞧见似乎有艘大船出现在岛外的海域,当时我不以为意,还以为只是行经的商船。”

  诸多阴错阳差的巧合,加上一大早就不见柏永韬的人影,水蕴星立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在那艘大船上我看到了面旗,旗上写了个大大的‘柏’字。”

  水蕴星听着岛民叙述,气愤不已地说:“可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柏永韬出卖了众人的信任,欺骗水蕴月的感情、夺走她的纯真,并趁众人筹备婚礼之际,偷走了灵珠。

  他是有计画进入灵珠岛的!

  水蕴星眨了眨眼,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水岛主失去往日的威严,不堪打击地几乎站不住脚,瘫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自责不已地兀自喃道:“身为一岛之主,我竟纵容自己的悲悯铸成了大错!难不成是天要亡我灵珠岛?”

  “爹!”水蕴星扑跪在地,握住了他的双手,已茫然地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事。

  微风悠悠地拂过天地万物,轻轻吹入水蕴月的闺房里,带来无限清新的气息。

  此时她正坐在铜镜前,由大姊水蕴霞替她梳发、点妆。

  笑谈之间,水蕴霞发现了在房外徘徊的人影,不禁出声喊道:“星儿,你在门外做什么?”

  一听到大姊的声音,水蕴星猛地滞住脚步,迟疑了奸半晌,才一脸沉重地走进房里。

  “怎么绷着脸,今天是月儿的大喜之日……”

  水蕴星整了整紊乱的气息,深吸了一口气,一脸肃穆地打断水蕴霞的话。“韬公子……他偷走大厅里的四颗灵珠——走了!”

  “你说什么……谁走了?”水蕴月倏然转过身,“砰”的一声,手中的柄梳直接落在地上。她愕然瞅着妹妹。

  “昨晚……有人看见韬公子坐上了艘大船,离开了。”水蕴星咬着唇,忿恨地开口,灿黠的双眸燃着炽人的火炬。“韬公子他骗了我们所有的人,趁大家忙着筹办喜事之际,偷走了四颗镇岛灵珠……”

  水蕴月因为她的话震颤了一下,她圆瞠着眼,根本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会的……”

  “月儿姊姊,你知道四颗灵珠对灵珠岛的重要性,没有那镇岛的四颗灵珠,厄运就会降临,你忘了吗?”水蕴星蹙起眉,黯然地开口。

  水蕴月怎会不明白灵珠对岛的重要性,她无法接受的是柏永韬的背叛!

  “不会!不会!”水蕴月的脸上血色尽褪,纤弱的身躯颤抖如秋风残叶,她颤声握住妹妹的肩。“星儿,你定是听错了是不是?韬大哥不会骗我的!他不会偷走灵珠……”

  水蕴霞神色漠然,低斥了一声。“月儿!”

  “不会的,韬大哥不会骗我!他不会偷走灵珠!”水蕴月心魂俱裂,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柏永韬甚至没间过灵珠的事,他怎么会偷走了四颗镇岛之珠?

  她极力说服自己,语气夹杂了深深的酸楚。“不会的,韬大哥不会骗我!”

  瞧见水蕴月恍惚的神情,水蕴霞沉冷着嗓音怒道:“这个伪君子!”

  “不是、他不是……”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结,水蕴月拚命摇着头,不肯接受事实,神情涣散。

  “月儿姊姊,你接受事实吧!我们大家全被他给骗了!”水蕴星用力晃着她,喑哑哀痛地吼着。

  水蕴月浑身一震,拧起了眉,一张脸白得吓人,反复低喃着:“不会,韬大哥不会骗我、他不会骗我的……”

  顾不得水蕴月倍受打击的模样,水蕴霞霍然起身喊道:“星儿,你陪着月儿,我去找爹!”

  水蕴星点了点头,忧心的说:“爹已经派出了几艘船,由曦姊姊领着出海,只是不知道追不追得上……”

  水蕴月茫然的眼直视着前方,耳边已听不到姊妹们忧心的言语,表情是一片全然的麻木。当她回过神时,纵横的泪水顺着脸上的脂粉糊了她一脸。

  这不是真的!

  上一刻,她还欢欢喜喜等着做新嫁娘,怎么才一下子,欢喜的气氛消失殆尽,留下的是她根本没办法接受的事实?

  看着姊姊心痛的模样,水蕴星感觉到心头有个无形的鞭子,正狠狠地抽着她的心。她站在姊姊身边,一双手猛拭着眼泪。“月儿姊姊……”

  水蕴月空洞而茫然地承受心底巨大的冲击,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骤然间,她像是由高空笔直坠落似的,瘫软在地……

  海宁港一如往昔地呈现着热络的商贸气息,柏老爷收到了马总管捎来的信鸽,按捺不住喜悦,未曾好好合眼休息就守在港口等着消息。

  两天后,当柏家的船出现在港口时,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地趋上前去。

  靠近桅船,马总管半俯在船缘朝着岸上猛招手的模样,就给了柏老爷无限的希望。

  约莫半个时辰后,船舶靠了岸,马总管放下船板,对着趋近的柏老爷开口。“老爷,少爷回来了!”

  “当真?”柏老爷喜上眉梢,待船员铺好船板后便连忙往上行。“少爷在哪?让我先瞧瞧他,问问他这些日子里的经历……”

  话语未歇,马总管就拧起了灰眉,制止道:“老爷,少爷至今仍昏迷未醒。”

  柏老爷压抑着内心激动的情绪,哑声询问马总管。“昏迷未醒?什么意思?”

  “幸有上天庇护及王师父丰富的航海经验,我们才得以进入灵珠岛,船一泊靠岸,我们就瞧见少爷的身影。不过怪的是,少爷瞧见我们没多久便突地倒地不起,最后是我搀着少爷上船的。”

  听着马总管的细述,柏老爷稍稍宽了心。“怎样都无妨,人能回来已属万幸,回府后我会差人聘请大夫人府诊治,待永韬醒来后,再问他这半年来在灵珠岛上所发生的事。”

  “是。”马总管必恭必敬地颔首,灰白眉宇间透着一股柏老爷未曾注意到的玩味神情。

  几经一番折腾,柏永韬终于是回到了柏府里。

  经由几名大夫的诊治后,知道柏永韬是因脑子受了重击,才会导致昏迷不醒。

  几日后,他醒了过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而有关于他在灵珠岛的一切,他竟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柏家二老将儿子失忆的情况,归咎于受到邪岛妖魔所惑,于是请来法师为他做了场趋吉避凶的法事后,便绝口不提灵珠岛的事。

  他们只大概说明了他的失忆是因为出海遇到风浪、不慎落海所造成的。

  柏永韬不疑有他,接受了父母的说法,身体康复后的日子又恢复到他原有的步调,并正式接下了父亲泰半的事业。

  唯一不同的是,只要柏永韬每到得月斋查帐,心口便常常会泛起一股似水柔情般的刻骨相思。

  究竟为何思念、为何刻骨铭心,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他只知道,一旦这感觉来了,他会不由自主地怔然失神,并被心头不时萦回的思绪左右着他一整日的心情。

  “少爷,夫人要您办完事后立即回府。”

  柏永韬紧蹙起眉,心底立即明白娘亲此举所为何事。

  自从他身体恢复健康之后,他的身边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一些姑娘入府作客。那些名门千金、政官闺秀,温柔娴雅、千娇百媚地为向来寂静的柏府增添了股热络的气息。

  奇怪的是,他却始终无法对任何一个姑娘动心。

  “少爷!”马总管又喊了一声,对少主子心绪不宁的模样甚是担心。

  柏永韬回过神。“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他双手负在身后,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任由港口海风吹拂他的衣衫,颀长的身影在日落黄昏的映照下,透露着股淡淡的孤寂索然。

  自从柏永韬康复之后,每到港口他总是一副不愿人打扰的模样,不发一语地凝望着海面。

  问他看些什么、瞧些什么,他也不愿回答,只是利眸微凛,以眸光表达他此刻需要独处的想法。

  此情此景已经不是第一回,马总管看着主子的孤寂背影,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柏永韬远放眸光,看着潮来潮往的海水,一颗心也随着茫然摆荡。

  究竟在灵珠岛、那落海后半年的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到哪里去了?为何他心中总萦回着一股忧心的牵挂?

  在海的另一边,有谁在等着他?有谁在呼唤他?

  海鸟啼鸣,潮声漫漫,柏永韬蹙眉成峰,放空自己的思绪,任由那连绵不绝的愁闷将他紧紧包围……
第6章
  几个月后

  沁凉的夜,月影蒙胧,窗外的树因风摇晃着,一声声撕裂般的惨叫,由姑娘的闺房中传出,狠狠地撞入水岛主的胸口。

  “月儿怎么会疼成这样?霞儿去请产婆为何去那么久?再这么拖下去……”不绝于耳的哀叫让水岛主焦急不已,忧心与煎熬全在脸上表露无遗,让他的心宛若紧绷的弦,一刻也不敢放松。

  “我也不知道,生孩子都是这样的不是吗?”水蕴曦拧着眉,不改脾性地以淡然的语气掩饰心中的焦急,安慰着父亲。

  她担心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暗叹了口气,不明白上天怎么会给善良温柔的三妹如此坎坷的命运?

  灵珠岛因为“失珠”而弥漫在一股低迷的不安氛围当中。

  在那骗子走了之后,三妹原本虚弱的身躯更因为心底的愧疚与不安,被折磨得更加虚弱。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竟怀了那骗子的孩子!

  当她们发现时,三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足三个月,无法打胎。

  为了顾及她的身体,家里的人毫无异议地顺了三妹的意思留下孩子。

  几个月过去,孩子已将临盆……水蕴曦幽幽叹了口气,思绪仍辗转停留在过去这几个月的点滴里,此时突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给震了心魂。

  水岛主听到那声划破夜空的尖叫,脸色丕变,急急催促道。“曦儿,你快进去瞧瞧!里面到底是怎么了?”

  “好。”

  水蕴曦连忙冲进屋里,只见小妹无助地对她说:“曦姊姊,怎么办……月儿姊姊好像很痛、怎么办?霞姊姊还没把产婆带来吗?”

  “天黑路远,恐怕没这么快。”水蕴曦蹙紧眉头,见到置在桌上的药罐,连忙道:“让她含着参片,大夫说过人参补气,可以让她多些气力等产婆……”见到这种情景,她不禁也跟着乱了方寸。

  相较于姊妹们的慌乱,水蕴月整个人已快陷入昏厥,冷汗不断地由她的额角迸出。

  “对不起,我真的使不出力气了……”水蕴月侧过脸,脸庞苍白如纸,眸光渐渐涣散。

  “别说傻话,你要撑下去!”两姊妹交换了忧心的一眼,同时握住水蕴月冰凉的手,眼眶泛着泪光说:“为了孩子、为了我们,你千万要撑下去!”

  水蕴月淡淡地扯开唇,那笑容飘渺地让人难以捉摸,她感觉到身体的力量已逐渐在流失。

  “对……为了孩子,我会勇敢活下去……”水蕴月嘴上虽喃喃说着,然而心底却淌过酸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撑得过去……

  脑海不断浮现的是她与柏永韬那段美好的日子,伴随着甜蜜的回忆,苦涩的泪水却不断顺颊蜿蜒落下。

  长夜将尽,水蕴月被汗浸湿的黑发映出她苍白的雪颜,她喃喃自语道:“孩子已经没了爹……不能没娘……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当初她怎么也不相信柏永韬会背弃誓言,带着镇岛之珠离她而去,可是时间愈久,她已经无法再坚持信念。

  那段不堪回首的怅惘,已将她的身心狠狠撕裂、毁灭,如果不是为了肚腹中的孩儿,她不会撑到此刻。

  水蕴月心底积压已久的苦楚,在此刻泉涌至心头,但她紧紧握在掌心的仍是柏永韬当初送她的“韬”字玉。

  看着水蕴月,此时此刻她们才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她在所有人面前戴上了一只不愿让人担忧的假面具。

  她们一直以为,水蕴月与柏永韬之间的爱再深刻,也会随着时间与她所承受的压力、痛苦而磨蚀殆尽。

  谁都没料到,一个年轻女孩儿却有如此强烈而执着的爱,深刻到为了柏永韬忍受蜚短流长,坚持要将孩子生下。

  水蕴曦强忍住眼泪,轻轻拂去妹妹颊上的泪。“别哭,月儿!求求你别在这个时候哭。”

  眼泪仍不断由水蕴月的眼角滑落,那眼泪似一口泉水豁涌的井,不断溢出潸然的心酸。

  “我坏……我让孩子一出世就没了爹……我让岛陷入诅咒当中……”水蕴月气若游丝地自责。

  此刻的她仿佛做了一个梦,感觉自己的魂魄悠悠晃晃地在生与死间徘徊着。

  她的眼皮愈来愈重,视线愈来愈模糊,思绪却愈发的清晰,耳边有着她与柏永韬充满快乐的笑声,灵珠岛上有着他们共同走过的足迹,为了她,他甚至把自小佩带的玉饰丢了……

  每当在午夜梦回时,水蕴月总不断地问着自己——他怎么可能会负她……让她背上形同“叛岛”的不义罪名……怎么会……

  “月儿姊姊!月儿姊姊!你不能晕、不能晕!”看她晕了过去,水蕴星再也抑制不住地喊着。

  “如果悲哀永无止尽,那就让它停止吧……”清晨的曙光由窗口映入,水蕴月的声音虚软而空洞地喃喃低语。

  那气力已失的手轻轻地滑下姊姊的掌握……

  四年后

  冬去春来,失去灵珠守护的灵珠岛历经了几次严重的风灾后,已迈入第四个年头。

  这一日阳光甚好,澄净的天空飘着几缕薄云,空气里漾着不知名的花香和青松混合的香味,随着一场春雨在大地荡漾开来.

  水岛主正在后院翻找当年妻子为灵珠岛写的岛志,企图找出当年替灵珠岛设五行风水的师父,看是否有留下可弥补失去灵珠后,岛上渡过灾劫的方法。

  他的思绪回到二十年前,他与妻子刚到灵珠岛时的情形。

  当年他们是在进岛后才发现灵珠岛多天灾,历经几次风灾、水灾后,他们本来已经做了弃岛的打算。

  此时,一个精通风水的师父流落到此被他们所救,为了报答,他在水家大厅摆了四珠阵,破解了灵珠岛的四煞局。

  阵一摆上,灵珠岛果然平顺许多,而且附近海域连产了不少上等的珍珠……

  而失去灵珠的这些年,水岛主发觉,岛运有着逐渐衰败的趋势,他忧心地蹙起眉,却被一声清朗而稚嫩的嗓音给打断了凝思。

  “外公、外公,净儿今天救了只小松鼠,我还帮它包扎哦!”

  “包扎、包扎!”

  一抹稚嫩的嗓音伴着另一抹粗嗄的诡谲音调由前厅传到后厅,水岛主一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小小身子便直扑入他的怀里。

  他这一个动作,让原本站在他肩上那只会说话的鹦鹉振翅飞起,嘎然道:“吓死、吓死!”

  水岛主张臂抱起生得白净俊雅的小男孩笑道:“呵!净儿很棒哦!”

  听到外公的赞许,水净得意地仰起下巴,俊逸的眉眼透露着骄傲说:“嗯!净儿让它在岛西的小屋休息,虽然娘说净儿把小松鼠捆成了白色大松鼠,但净儿还是觉得自己好棒!”

  水岛主瞧着外孙机灵可爱的模样,朗笑声不断,溢于言表的疼爱不加掩饰地软化了严肃的脸部线条。

  “大松鼠、小松鼠!”

  “干干,不准吵!”水净坐在水岛主的腿上。转过小小的头颅,看着重新栖在他肩上的鹦鹉,拧起眉不悦地纠正。

  干干的名字是水净替鹦鹉取的,他说娘总希望他干干净净的,别老是玩得一身泥巴。于是天真无邪的水净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叫水净、那鹦鹉就叫干干,无论玩到怎么野,一人一鸟始终是“干干净净”的。

  水净这番理论曾让水蕴月把这一切全怪在那只会说话的该死鹦鹉身上,每当水净闯祸时,她常常扬言要将它宰了煮鹦鹉大餐。

  看着这一人一鸟的对话,水岛主揉了揉眉心,唇角扬起一抹莫可奈何的包容浅笑。

  水净遗传了他娘爱捡东西、救动物的习惯,他肩头上栖的这只会说话的鹦鹉,就是水净在三岁那年,在海边救起的。

  今年已经满四岁的水净除了有着聪颖机灵的外表,更有着超龄的想法,或许是环境使然,也或许是会说话的鹦鹉启发了水净说话的天分。

  鬼灵精怪、妙语如珠的他总有办法让所有的大人甘愿为他做牛做马,更加拉大了他与一般同龄稚儿的距离。

  抱着他坐在圆凳上,水岛主柔声地频频道:“好、好,你娘呢?没同你一起回来?”

  “娘等会儿就来。”水净拿起杯子,小心翼翼倒了三杯茶说:“外公喝茶、干干喝茶。”

  看着水净聪颖又贴心的模样,水岛主感慨万千地暗叹了口气,实在无法不怨造化弄人啊!

  转眼间水净都四岁了。

  “爹!”水蕴月徐步走来,纤柔的身影与当年那个纯真无邪的小姑娘没多大差别。不同的是,原本如瀑般的黑发已挽了个髻,瑕白脸蛋上的爱笑酒窝已随着心底的愁绪蛰伏许久。

  “娘!”水净扬起灿烂的笑容,出声唤着。“喝茶!”

  水蕴月每每瞧着儿子那一张神似柏永韬的俊秀脸庞,心里便有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回荡在心口的是喜爱、是心酸、是回忆,混乱地让她总要恍神好久,才能回应儿子的笑容。

  “星姨姨托小柱子哥哥送了甜糕饼回来,快去找他吧!”水蕴月温柔地抚了抚儿子柔嫩的小脸蛋说。

  “吃饼、吃饼!”鹦鹉兴奋地振了振翅叫道,却被水净敲了敲鸟头。“干干贪吃,没礼貌!”.

  似乎是听懂小主人的责罚,鹦鹉垂下头低鸣了一声,眨巴的黑眸露出好不可怜的模样。

  水蕴月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地扯了扯唇。

  “外公和娘不吃吗?”水净眨了眨纯净的圆眸,不解地问。

  水岛主宠溺地笑着说:“净儿乖,外公和娘等会再吃,你先去吧!”

  或许就因为水净早熟懂事的个性,让人无法将他与他那个深受岛民谴责的父亲扯在一起,大家都对他疼爱不已。

  “那净儿先去找小柱子哥哥玩,再等外公和娘一起吃饼。”水净努了努唇,转了转黑溜溜的眼后才扬起笑容,小小身子滑下椅子往前厅跑去。

  水蕴月的眸光落在儿子的背影上,眼眶不自觉蒙上一层水气,直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回过头道:“爹,净儿就暂时交给你了。”

  水岛主点点头,无法掩饰心中担忧地问:“蕴星那边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吗?”

  水蕴月浅拧眉心,两泓温柔的眸光陡地消逝,她握紧了拳头凛然开口:“我会把灵珠要回来的。”

  为了寻回灵珠,她的两个姊姊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半年前水蕴霞及水蕴曦相继出岛寻珠,却双双与家人失去联系,至今仍无消无息。

  后来,每每乔装成男性至海宁港与郝大富交易的水蕴星因为意外看到柏永韬,因而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调查,并顶下郝大富的铺子,准备就近打探灵珠是否还在柏永韬手里。

  “爹,等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让我亲自去面对他吧!”

  水蕴星原本的建议是伺机而动,但这四年来的煎熬迫得她再也无法等待,至少她得知道灵珠是在他手里又或者已经变卖流落他方。

  不管对他们的感情或灵珠的去向,他都该有个交代。

  “月儿。”水岛主怔怔的望着女儿,被这一连串的打击搞得心力交瘁。“爹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看着女儿坚决的模样,水岛主长长叹了一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感慨地说:“失去灵珠无妨,爹不能再失去你。”

  纵使因为水蕴月爱上了一个男人为岛上带来灾难,但这些年来,水岛主对待女儿及外孙的态度一如往昔。

  这般慈爱,更加加深了水蕴月心底对父亲、岛民及姊妹们的愧疚。

  她努力按捺着自己的情绪,眼眶却已不自觉盈满泪水,低哑轻语:“爹,女儿明白了。”

  “水净那边由我去说,你尽管安排好出岛的事。”

  “是。”水蕴月心中一阵绞痛,红了眼眶。这样也好,一旦面对儿子,百般牵挂与不舍会让她更加无法离开。

  她握紧拳,为了岛的将来,她绝不能心软,她必须离开灵珠岛,与那个让她心神挂念、痛恨入骨的男人见面。

  他的全名叫柏永韬,是泉州富商柏纵海的独子。

  她要向他追讨属于灵珠岛的一切,与一颗已遗失在他身上的心……

  海风迎面拂来,水蕴月伸出手压住随风飞扬的发丝,她的心就像随波摆荡的小船,不安地晃荡着。

  带着水蕴月离开灵珠岛的渔民凭着多年的经验,操纵着小船,熟稔地避开危险的海域,往泉州海宁港驶去。

  花了约莫一天的航程,入夜的海宁港点着通明的灯火,远远望去,宛若是缀满漫天星斗的银河,耀眼得让人几乎快睁不开眼。

  “永叔,你不用陪我上去了。”船进港后,水蕴月拎着包袱对他说。

  “三小姐……”性子耿直的周大永有些为难,岛主的交代与水蕴月的坚持,让他进退两难。

  “星儿应该会来接我……”

  “嘎!”

  水蕴月话还没说完,却被一声熟悉的粗嗄声给撼住思绪。

  “干干不许出声!”水净才刚捏住鸟嘴,后舱帘子倏地被掀开,娘亲的怒容已出现在他眼前。

  “娘……”水净怯怯地喊了声,小小的肩头与小脑袋因为心虚,蓦地垂了下来。

  “你、你为什么会……”见到儿子那张俊秀的白皙脸庞,水蕴月又惊又怒。

  难道是她兀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致于水净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溜上船,甚至还让那只爱说话的鹦鹉憋了一整天不说话?

  水蕴月反复思索着上船前的情况,她发现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让水净溜上船啊?

  她猛地抬头望向周大永。“永叔,是你答应让他上船的吗?”

  周大永尴尬地扬唇笑了笑。“打开始我以为小少爷是同我玩,没想到他真的是打定主意要跟咱们出海,所以……”

  “娘、娘,您别怪永爷爷,是净儿不想和娘分开!”

  “不想、不想!”鹦鹉附和地开口。

  水蕴月睁圆双眼。“不!你得跟永爷爷回去!”

  “娘……”水净扯着水蕴月的袖口,晶亮的眼睛有着百般哀怜。“别赶净儿回去……”

  “不行!你一定得回去!”

  水蕴月的心里紊乱无比,她不要让水净知道他有个这么不负责任的父亲,更不想让他知道,他的父亲并不是遇到船难过世的。

  一滴眼泪缓缓由水净澈亮的眸子滚落,他皱紧小眉头闷声低语:“净儿……净儿只是不想和娘分开……如果娘不要净儿跟……”

  水蕴月心中一酸,伸手抚去他脸上圆滚热烫的泪珠,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傻净儿,娘怎么会不要你呢?”

  儿子委屈的语调让她想到自己的处境,她是个弃妇,但她不希望水净被当成弃儿……不希望他与自己一样,处在不安的禁锢当中啊!

  “三小姐,就让小少爷跟着你吧!才几岁的孩子,让他离开娘,心里总是不踏实。”

  “娘,净儿会乖乖,不给您添麻烦。”

  “乖乖!乖乖!”

  望着儿子乖巧懂事的小脸,水蕴月挣扎了好半天才为难地点点头。“假如你不乖,我就随时让永爷爷来带你回去,知不知道?”拧了拧他的小鼻头,水蕴月出声警告。

  “知道、知道!净儿会乖乖的,会帮姨姨槌背!干干……干干也会唱歌给大家听!”为了留在娘亲的身边,水净挥舞着双臂,十分努力地帮鹦鹉也想了个理由。

  周大永听着两母子的对话,忙不迭帮腔。“三小姐,就让小少爷留下吧!”

  “留下、乖乖!”鹦鹉兴奋地振了振翅膀,补充道。

  “哈哈!干干可别闯祸,要不水净留下,你可是得自己飞回家喽!”周大永瞥了一眼爱说话的鹦鹉,大笑出声,也划破了沉窒的气氛。

  水蕴月扬唇笑了,点了点儿子的小鼻粱数落着。“偷偷跟上来,娘根本没帮你准备换洗的衣物,说不准得光着身子哩!”

  “不打紧,净儿身体壮壮,不怕光着身子。”

  她没好气地瞅了儿子一眼。“强词夺理,受了风寒娘可不理你。”

  周大永爆出大笑。“好!我也该回去了,若过了子夜,怕是回不了家了!”

  “永叔,您保重!”

  “永爷爷要小心!”水净摇着小手,认真地叮咛。

  “放心、放心!”周大永瞧着水净可爱的模样,豪迈地跃回船上,朝水蕴月母子挥手道别。

  入夜的港边海风袭人,看着周大永的船缓缓驶出海宁港后,水蕴月牵着儿子的小手,徐缓地往“郝铺”的方向而去。

  踏上灯火通明的街,水蕴月心底却是沉重万分。

  对即将面对的未来,她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惶恐!
第7章
  “郝铺”原本是海宁港富商郝大富的铺子,先前花下重金从灵珠岛批进上好珍珠后,硬是打下老字号“得月斋”,成为泉州城里第一家顶尖的商铺。

  为了接近柏永韬,水蕴星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说服郝大富将铺子顶给她。

  水蕴星接手郝铺后,只做珍珠的买卖,为的是由柏永韬身上拿回灵珠。

  水蕴月带着儿子抵达铺子时,早已过了酉时,坐了一整天的船,水净累得连吃饭时都直打盹。

  为儿子折腾了大半夜后,水蕴月总算是得了空,心思一定,紊乱的千愁万绪便在此刻占满整个脑子。

  她终于与他站在同一块土地上,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了……水蕴月看着儿子熟睡的纯真脸庞,幽幽叹了口气,此时一抹帅气的身影走到身旁。

  水蕴星一直以女扮男装的样貌与郝大富交易,此时,她依旧以男儿身的装扮出现。

  “我就猜你还没睡!”水蕴星将宵夜搁在桌上,双眸落在三姊清瘦的身影上,有着说不出的心疼。

  水蕴月抬眼看妹妹,感觉到自己被家人细细呵护着,心里感触万千。“你忙了一天还帮我煮宵夜?”

  水蕴星的唇边闪过一抹微笑。“你都当娘了,还不知道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不帮你身上增添几两肉,你都快被净儿追过去了!”

  “哪这么离谱啊。”水蕴月笑了笑,迟疑了好一会才问:“柏家那边,难道没有半点稍息可探吗?”

  水蕴星摇摇头,一脸莫可奈何地蹙起眉。“我只听附近的商家说过,柏永韬曾经去过灵珠岛,但中间发生什么事就像是被刻意封锁似地,完全没有半点蛛丝马迹可寻。”

  水蕴月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不管如何,为了灵珠岛的未来,我一定要查出灵珠的去向……”

  前几日,一得知柏家主动与她们谈珍珠交易的事,水蕴月便再也无法压抑地来到海宁港。

  他与她之间有太多的帐得清算。

  “月儿姊姊……”水蕴星望着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两个姊姊为了灵珠相继失踪,她很担心水蕴月会因为灵珠再受到伤害。她紧盯着三姊。“月儿姊姊,面对他,你真的可以无动于衷吗?”

  水蕴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三姊打消单独面对柏永韬的决心,即使三姊表面无波无痕,但从她拧绞的十指,已可约略猜测出她的心情。

  “柏永韬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我们曾见过几次面,谈珍珠买卖的事,他竟有办法把我当成陌生人。我很怕你还没接近他,就被他算计了。”水蕴星看穿她心底的想法,语重心长地劝说。

  水蕴月的脸色沉冷,眼底跃动着愤怒的火光驳道:“我不会的!”

  她已经错过一回,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一回,她绝对不会再被他玩弄于股掌。

  然而,话落下的同时,一股悲怆忽涌上心头,紧紧地将她给包围。

  面对上天的安排,她充满了不安……

  “少爷,您确定要和接下‘郝铺’的那个小伙子做生意?”

  转眼间又到收帐时间,马总管跟着柏永韬身边,就是不明白少主子不愿收掉得月斋的想法。

  柏永韬接掌了泰半的事业后,行事风格与其父大不相同。他在拓展版图时,亦在商场上建立不少关系人脉,“宁为友不为敌”是促使他在商界大放光采的主因。

  身为总管,他本来就无法干涉少主子的决定,但现下攸关灵珠……他实在无法安心,如果让少主子因此想起当年在灵珠岛的事……

  “马总管我一个人去就成了,你先帮我把得月斋的帐目收齐吧!”

  柏永韬皱了皱眉头,迳自盘算打量着。“其实只要条件谈得拢,双方能合作,无非也是美事一桩。”

  马总管敛下眉,沉默无语地离开。

  柏永韬才一转过身,便被一个突然冲出街口的孩子给撞上。

  小男孩一撞上他,小小的身子便顺势往后倒。

  “小心!”柏永韬眼明手快地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揽入怀里。

  顾不了自己差点跌倒,水净拚命挣脱柏永韬的怀抱,指着前方吼着:“干干!那人偷走了干干!”

  “干干?”柏永韬不解地蹙眉,不知小男孩所指为何?

  “坏人、坏人!”水净一感觉到柏永韬松开手,立刻挣脱他,拔开小腿追着前方不远处,穿梭在人群里的男人怒喊。“偷走我的鹦鹉,坏蛋!”

  听着小男孩的话,柏永韬这才知道他说的“干干”原来是只鹦鹉。

  港口多的是这种趁人不备的小贼,虽然不知小贼偷只鹦鹉做什么,柏永韬仍是提气,足尖轻点、翻身一跃,轻而易举便制住被鹦鹉咬得伤痕累累的小贼。

  “唉呀!”小贼不过十四、五岁,敌不过柏永韬的制伏,只得放手让鹦鹉往小主人的方向飞去。

  “你偷只鹦鹉做什么?”柏永韬紧蹙眉宇问。

  迟疑了好半晌,小贼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找到鹦鹉就可以赚到一锭黄金,谁不要!”

  小贼的说法让柏永韬备感疑惑,一只鹦鹉换一锭黄金?实在诡异得很。

  “这消息是‘啸夜’那边传出来的。”小贼看着柏永韬挑眉沉思的模样,趁其不备,一个使劲便挣脱柏永韬的钳制。

  “啸夜……”

  那是近期肆虐海上最有名的海盗船,据说“啸夜鬼船”首领——司空禹最常在黑夜浓雾弥漫之时出没掠夺船只,纵横海上数载,至今尚未有人窥得他的容貌。

  柏永韬的脸色一沉,不知道亦正亦邪、神秘又多变的“啸夜”船长,此次重金寻只鹦鹉的动机为何?

  他回过身,便瞧见小男孩俊秀的小脸上泛着红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

  “谢谢叔叔!”水净跑到他身边,圆澈的眸子里尽是柏永韬英姿飒爽的身影。

  “谢谢、谢谢!”鹦鹉也振翅飞栖到小主人的肩头,抵着小男孩的脸颊磨赠的情景让人觉得甚是有趣。

  “不用谢,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柏永韬扬起笑,脸上尽是温和的神情。

  “叔叔好棒。”水净眨着灵动的眸子,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柏永韬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港口人多,这样乱跑你的家人会担心哦!”

  看着小男孩俊秀纯净的脸庞,柏永韬胸口油然升起一股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有过这么一个人,总是以如此单纯而崇拜的神情看着他。

  他的思绪才刚转至此,脑中微微的痛便阻止了他继续往下回想的冲动。

  水净看着他紧蹙双眉,好奇地侧偏着头问:“叔叔头痛吗?净儿帮你揉揉。”

  柏永韬听见他热切而贴心的稚声童语,不禁有些怔愣.

  水净望着柏永韬微怔的模样,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叔叔帮我救回干干,所以净儿要知恩图报。”

  小男孩条理分明的说话模样,让人猜不出他的年纪。

  “叔叔没事。”柏永韬蹲下身,握住小男孩的手,被他敦厚纯朴的性子给吸引了。“可以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吗?”

  虽然柏永韬不讨厌小孩,但很少有孩子能让他感兴趣.偏偏今日不知怎地,他对眼前斯文俊秀的小男孩竟然充满了想进一步了解他的冲动。

  “我叫水净,今年四岁!”水净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娘亲的呼唤声,倏地打住了话。“糟糕!又要被娘教训了。”他皱了皱小小的眉头,对着柏永韬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水蕴月远远瞧见儿子小小的身影,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在瞬间有了着落。

  这气死人的小鬼头,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却还是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人影!

  她带着水净上街,想为他准备几套新衣裳,谁知道她才一转身,便发现水净连同鹦鹉,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她心惊胆颤地沿着街,频频唤着儿子的名字。直到她在人来人往当中瞧见水净的身影时,心头甫定却又掺了微微的怒气。

  “娘!”水净扯开灿烂的笑容,朝她奔去。

  水蕴月低下身,将儿子揽在怀里,又急又气地红了眼眶。“净儿不乖!吓死娘了!”

  “对不起、对不起,娘乖乖不哭!”水净小小的手落在娘亲的肩上,两道俊秀的眉愧疚地全揪在一块。“是净儿不乖,您罚我吧!”

  “下次再这样,娘就让永爷爷带你回家!”

  “不要、不要!有个坏人偷走了干干,净儿一直追……是叔叔帮净儿捉到小偷的。”他忙着解释,一张着急的小脸瞥向站在不远处的男子求救。“叔叔您帮净儿同娘说说,我没说谎……”

  怕娘亲生气,水净连忙上前握住柏永韬的大手,拉着他往前走。

  “净儿,不许没礼貌……”水蕴月拭去眼角的泪,一抬起头瞧见眼前的人,却震惊万分地怔在原地。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当水净站在柏永韬身旁时,她才知道,他们父子俩有多么相像,水蕴月不自觉地紧捉着领口,被眼前的亲子图揪得胸口发疼。

  他的笑容俊朗如昔、俊儒的风采如昔,甚至连唇角上扬的弧度也熟悉地如昨日般深刻而清晰。

  “娘!就是这位叔叔帮我捉坏人的!”水净抑不住心底的崇拜,扬高着语调说着。

  柏永韬的眼光与水蕴月相触,倏地心顿时一紧,眸底有掩不住的惊艳。

  眼前的少妇有张白净柔细的心形脸蛋,那双乌黑晶灿的眸子点亮了整张细致清丽的面容,整个人透着股脱俗的气息。

  假如不知道她是小男孩的娘亲,他一定会以为这是哪一户人家的闺女。

  水蕴月极力压抑心中的震撼,直直瞅着柏永韬那一张让她心悬挂念了足足四年的俊逸脸魔,一张小脸如受重击地透着死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

  水蕴月闪避着他的直视,任由一种说不出的脆弱与悲伤情绪揪住她的心扉、摧毁她的理智。

  过往的点滴在脑中倏然掠过,明明已做好万全准备的她,怎么会因此就乱了阵脚?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藏在袖间拧绞的十指透露了她的心情。

  柏永韬感觉到她的闪躲,发觉自己的唐突,于是暗暗收回惊艳的眸光,温文有礼地朝着水蕴月微微颔首。“在下柏永韬。”

  他生疏有礼的话让水蕴月又是一震,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对她说了什么?她紧紧瞅着他,这时才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是这般疏离而陌生。

  他忘了她?又或者恶劣地打算来个相见不相识?

  水蕴月拧起眉,心中辗转过千百万种揣测,心慌、恐惧与忿怒在心中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勒得她胸臆泛着疼痛。

  “水夫人大可以放心,你儿子没说谎。”柏永韬可以感觉眼前的女子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抗拒,他不知道原因,但还是替小男孩解释一下,转身打算离开。

  水夫人?他竟然喊她水夫人!水蕴月听到他熟悉的嗓音,心底所有的思绪像被抽离似地,只剩下深深的讽刺像针一般毫不留情地刺进她的心口。

  阔别四年的重逢,为什么他的神情能如此从容不迫?

  他的眼神、态度及说话的语气全然是面对陌生人的感觉,他的神情、话语看不出一丝丝不安或心虚。

  紧合着眼,水蕴月十指嵌入掌心,透出微微的痛,唤醒了她的理智。

  既然他能如此无情,那就顺他的意来个相见不相识吧!

  她倒想看看他能强装到何时,水蕴月扬起眉淡淡道:“多谢公子!”

  拉着儿子的小手,水蕴月从他身旁漠然经过。

  在两人将擦身而过的瞬间,柏永韬的眸光情不自禁地锁在水蕴月的脸上,他蹙眉思索,炯炯的双瞳里有说不出的疑惑,他冲动地喊住她:“水夫人,或许有些唐突,但……我们见过吗?”

  柏永韬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击得水蕴月天旋地转,她诧异万分地瞪着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错愕撞进胸口。

  “娘……”似乎感觉到水蕴月的异样,水净扯了扯她的衣摆。

  水蕴月感觉不到儿子的存在,整个人沉浸在强烈的震撼里。

  不受控制地,泪水竟由腮颊滑落,水蕴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击得措手不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水蕴月心思紊乱地抱起儿子,加快脚步离开柏永韬的视线范围。

  “水夫人!”望着她的背影,柏永韬情难自禁地唤着她,他拢起眉宇,被一种似曾相识的心疼紧紧攫住呼吸。

  她哭了?为什么?柏永韬目光落在那抹纤弱的身影上,为心头诡异的情绪茫然不已。

  他认识她吗?否则为什么心头会有这么震撼的感觉?

  她的容貌、她的眼睛、她说话的语气都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们在哪里见过?

  倏地一个影像冲进脑海!他的脑后一阵剧痛,转过身却见到马总管阴狠的眼神……后来他的记忆便模糊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柏永韬被这个突然映入脑海的影像给震住了。

  他瞪大眼,许许多多片段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撞成了一团,心底那股疑惑亦翻滚得越来越激烈。

  承受不了那激烈,柏永韬眼前一黑就这么晕厥倒地。

  “娘!叔叔晕了、叔叔晕了!”水净被娘亲抱在怀里,小小的下颚抵在娘亲瘦削的肩上,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

  水蕴月强撑着,咬着唇硬声道:“和咱们没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叔叔帮过我,外公说我们做人要懂得感恩,净儿懂、娘也懂!”扭动着身子,水净一下子就滑出她的怀抱,往柏永韬奔去。

  “嘎!”鹦鹉展翅飞翔,跟上小主人。

  水蕴月转过身,看着儿子奔往柏永韬,眸中闪过一抹痛楚。

  即使孩子与父亲素未谋面,但那份骨血相连的天性却是隐藏不了的。

  泪珠不期然地滚下双颊,水蕴月因为这个认知,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根本站不住脚。

  老天究竟做了什么样的安排啊!水蕴月双手覆住脸,再也承受不了地哭起来。

  港口的人大多认识柏家大少爷,有人替他通知了家人,有人则将他送到附近的一家客栈暂歇。

  而水净自始至终没栘开脚步地跟在大人的身边转。

  客栈的老板瞧着水净紧张的模样,以为他们与柏永韬有啥关连,便一并将他们母子俩安排进客栈。

  “娘,叔叔会醒过来吧?”水净趴在床榻边,双手撑着下颚,黑溜溜的眸子根本离不开柏永韬。

  “我不知道!”水蕴月被眼前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形弄乱了。

  “娘。”水净偏过头看着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娘亲,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讨厌叔叔?”

  儿子的问话让她浑身一震,好半晌她才起身道:个咱们该回去了,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星姨姨会担心的。”

  “可是叔叔还没醒。”水净瞠着圆圆的眸子看向娘亲,另一只手则占有性地拉着柏永韬的衣角,不肯放手。

  “净儿!”水蕴月扬声轻斥,不明白向来乖巧懂事的水净怎么会黏着一个“陌生人”?

  “娘,净儿还不想回家,我想等叔叔醒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小小的脑袋瓜子中徘徊。

  “叔叔有他的家人会照顾。”水蕴月皱着眉,看着他们三人相众在同一间房,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愧疚情感在心中翻腾着。

  刚生下水净那年,憔悴消瘦的她仍无时无刻在心底编织着这幅美丽的冀望。

  尔今心底的画面成真,却是如此教人心碎难受,纵使她已编造了他父亲合理消失的理由,但她知道,在水净心底是渴望见到父亲、拥有父亲的。

  此情此景,让水蕴月的心愈来愈乱,心里被一份强烈的期盼与回忆给篱罩。

  他比在灵珠岛时还瘦了点,双颊消瘦、轮廓明显,然而飞扬的浓眉间依旧有着倨傲的卓然气息。

  抛开他的恶行恶状,他脸上的每个神韵,都是她刻在心中、思念不已的痴狂。

  狠狠别开眼,水蕴月为自己仍为他着迷而气恼不已。

  看着娘亲脸上奇怪的表情,水净再次小心翼翼地问出声:“娘!我可以等叔叔醒来吗?”

  他觉得娘好奇怪喔,叔叔这么棒,她为什么会讨厌叔叔呢?

  水净转着黑溜溜的眸子,为了可以常见到叔叔,他打算想办法让娘喜欢叔叔,这样娘就不会阻止他喜欢叔叔了!

  “醒来!”鹦鹉振了振翅膀,重复着小主人的话。

  水蕴月面对儿子乞求的软调,心底的坚持终究徒劳无功。她还没开口便被一声痛苦的申吟给吸引了注意。

  “唔!”耳边一直有着轻轻软软的说话声,浑浑噩噩中,柏永韬告诉自己要赶快醒过来。

  “娘,叔叔醒了!”水净兴奋地对着娘亲说。

  水蕴月好半晌才勉强压下心底的酸楚,柔声说:“既然叔叔醒了,那咱们可以走了。”

  “水……”

  “娘,叔叔要喝水!我们可以帮叔叔倒完水再走吗?”

  水净的话令水蕴月的心一凛,她深深叹了口气,悻悻然倒了杯水懊恼道:“让他喝完水咱们就得走。”

  “知道了。”水净乖乖移开身子,乖巧地应声。

  看着儿子的动作,水蕴月不解地蹙起眉:“怎么了?”

  “娘不是要喂叔叔喝水吗?”水净眨动着灵动的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水蕴月圆睁着眸,咬了咬嘴唇,有种被儿子出卖的感觉!
第8章
  水蕴月心慌意乱地往床边走去,心里忐忑不已,但在清楚看见柏永韬俊逸的脸庞后,所有顾忌都在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们曾经是那么的亲密、那么快乐……虽然他们共度的时间是如此短暂,但却深刻地教她永难忘怀。

  水净看着娘亲捧着陶杯发呆,不解地扯了扯她的衣摆唤道:“娘?”

  水蕴月猛地回过神,坐在床榻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当年她在海边救到他的情形——

  虽然大家都说,柏永韬只是以失忆当幌子来搏取她的同情与信任,她却怎么也没办法相信……

  眸光落在他左边额角的淡疤上,水蕴月沉浸在回忆当中。

  柏永韬原本思绪还沉浮在幽暗飘渺中,因为鼻息间盘旋着股淡淡的馨香气味,他眼皮颤了颤,未多时便睁开眼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

  柏永韬眼神涣散,模糊的看见一张秀眉轻蹙的带愁面容。

  那清灵绝俗的姣美容颜轻轻勾起他脑中晦暗的角落,这画面好熟悉……仿佛在遥远的记忆当中,也有过一个女子这么坐在床沿……

  霍地,几乎是在瞬间,那如潮水般的回忆片段在脑中掠过。

  柏永韬瞪大眼看着水蕴月,心里有说不出的震慑。

  他认识眼前这个女人!甚至与她有一段纠缠不清的过往……柏永韬痛苦地攒着眉,没办法再细想更多。

  脑中唯一浮出的清楚影像是!马总管当年到灵珠岛接他时,将他偷袭打晕……

  此时柏永韬还没办法整理出完整的思绪,只隐约感觉出马总管与他在灵珠岛之间所发生的事,有着很不单纯的关联。

  “你醒了?水。”水蕴月回过神,发觉柏永韬直直落在她脸上的怔愣眸光,她略感不自在的别过头,回避他的目光。

  她将水杯置在他身边,猝然起身对儿子道:“净儿,咱们该回家了!”

  “别走!”柏永韬伸出手早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水蕴月涨红了脸,没料到他会突然捉住她的手。

  她一个使劲,倏地抽回自己的手,搁在床沿的陶杯因为她仓促的举动而扫落在地。

  陶杯破碎的声音拉回了柏永韬的思绪,他松开手,为自己的反应错愕不已。

  不行!他不该如此冲动,在一切谜团尚未厘清之前,他得静观其变。

  他还得打探出马总管意欲为何、以及水蕴月为何不愿说出与他相识的原因。

  “水夫人,我……对不起!”柏永韬敛下眉,语气有着说不出的懊恼自责。

  听到他唤她“水夫人”,水蕴月整颗心不禁拧了起来,她难以承受地瞥了他一眼,别开脸转身离开。

  柏永韬看着她的背影,心底有着诉不尽的千言万语,他握紧双拳、紧蹙着眉,终是压下喊住她的冲动。

  到底他与水蕴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可以感觉得出来,她认得他。她澈亮的水眸泄露了她压抑的情绪,但为何她却始终不愿坦然面对他?

  甚至……他还可以感觉到水蕴月对他带有恨意,为什么?

  “叔叔再见!”水净匆忙地向柏永韬道别。

  母子俩一出门,便与适巧要进房的马总管错身而过。

  马总管匆匆一瞥的眸光落在水蕴月身上,整个人如受雷击般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是……“她”?这……怎么可能?她不是旱在十多年前就已经……

  柏永韬整衣下榻,注意到马总管诡异怔忡的神情。“马总管?”

  马总管恍惚回过神,过分粗嗄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惊骇。“他们……是什么人?。”

  “马总管认识他们吗?”柏永韬蹙起眉,注意到马总管不寻常的浮动眸光,试探地开口。

  马总管怔愣了半晌,蓦地急忙否认。“不!我不认识!”掩不住的惊扬语音与稍纵即逝的讶然由他脸上仓皇掠过。

  过度的震惊让他略显涣散的眸光失去原有的光采,继而蒙上一层薄薄的阴骛。

  “马总管?”

  “是。”马总管回过神,瞥了少主子一眼连忙间:“少爷您没事吧?”

  柏永韬默然片刻,没多说什么,轻敛下眉。“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也好,您先躺下,李大夫马上就到。”马总管向柏永韬鞠了一躬,二话不说地立刻退出房间。

  柏永韬瞅着马总管的匆忙身影沉思着,见到他看到水蕴月的惊惶反应后,更加可以肯定马总管的鬼祟与居心叵测,但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隐晦不明的关联,让柏永韬头愈来愈痛,他觉得自己的头快被纷歧的思绪捣得濒临爆破边缘。

  徐行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港口繁荣、热络的景象,他不禁更加茫然了。

  大夫来到客栈帮柏永韬把了脉,开了方子后,马总管跟着大夫去取药,柏永韬一刻也待不住地准备离开。

  “叔叔。”

  柏永韬前脚才踏出房间,耳边就传来热切的呼唤,定眸一看发现出声唤他的正是水蕴月的儿子。

  “你又一个人跑出来了?”他有些讶异地问:“还是……你娘要你来的?”

  水净抿了抿唇,摇摇头,眨着黑溜溜的眸子说:“净儿只是想知道叔叔头疼好了吗?”

  同娘一起回家后,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着叔叔,也想跟叔叔说说话,于是便又偷偷溜到客栈来找柏永韬。

  “谢谢,我已经好多了。”虽然有些失望,但柏永韬还是忍不住抱起水净,与他玩着飞荡的小游戏。

  水净小小的身躯霍地被柏永韬抛高,惊喜万分的快乐笑声响彻了房内。“哇!好高、好好玩哦!”

  柏永韬好笑地发现水净的年纪并不如他外表给人的感觉那么大。

  纵使水净说起话来条理分明,言行举止还是不免透着稚气,否则这小小的游戏怎能逗得他如此开心?

  反复玩了几回后,柏永韬让他坐在圆凳上。“你肚子饿不饿,渴不渴?”

  “不饿、不渴!”水净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张小脸因为高扬的情绪而泛着粉扑扑的红晕。“叔叔真的好棒,可以带净儿飞高高!不像娘,都快被净儿给压垮了呢!”

  柏永韬点了点他的小鼻头,顺势地问:“你爹不会被你给压垮吧?”

  他的话一落下,水净的笑容在瞬间撤去,垂下头小声地道:“净儿没有爹。”

  柏永韬一怔,俊逸的脸上露出困惑神色。“怎么会没爹呢?”

  “娘说爹在净儿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遇到海难死掉了。”水净看着柏永韬,虽然没哭,红红的眼眶和鼻头已经泄露他的难过。

  看着他的表情,柏永韬的胸口微微掠过一抹酸,他伸出手揉了揉水净的发。“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哦!”

  水净闻言倏地抬起头,倔强地说:“净儿要保护娘,不会哭!”

  看着水净小脸上坚毅的模样,柏永韬竭力克制内心的激荡,原来水蕴月的夫婿遇到海难死了……

  说不出的心疼深深攫住他的思绪,心头那股渴望将水蕴月纳入羽翼下保护的念头更深了。

  “净儿还要快快长大,帮爷爷找回灵珠!”

  “灵珠?”枯永韬眉心微拢,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

  水净点了点头,稚嫩的嗓音夹着淡淡的哽咽。“爷爷说,有个坏人偷走了可以保护岛的灵珠,为了找灵珠,霞姨姨、曦姨姨都不见了……所以净儿要赶快长大,一起帮忙!”

  柏永韬的眉峰打了好几个结,灵珠被坏人偷走了?!他想起当年在灵珠岛上乍见四颗灵珠的震撼,不期然地,脑中掠过了一个念头。

  “净儿知道灵珠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爷爷说在净儿还没出生时就不见了。”水净小小的眉头在眉心打了个小结。

  推算来也是这几年的事,柏永韬脸色未变,心头却是翻腾得紧。

  马总管当年打晕他……会与灵珠有关吗?

  看不出叔叔此刻在想什么,水净仰起小脸看着柏永韬,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开口问:“请问……叔叔可以当净儿的爹吗?”

  柏永韬一愣,视线落在水净可爱的小脸上,脸上有着说不出的不敢置信。

  “净儿也想有爹,如果能让叔叔当净儿的爹该有多好啊!”他看着柏永韬,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说。

  柏永韬闻言,感觉脑中乱烘烘地,此刻的水净看起来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这个问题……你向很多人问过吗?”

  水净猛摇头,小手猛晃,急忙解释着,深怕一个不小心就把“未来的爹”给气走。“不是、不是,因为净儿喜欢叔叔,所以、所以……”

  水净努力想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想法,却一时找不到词儿地涨红了脸。

  柏永韬扬起笑容盯着他温和道:“没关系,这事恐怕就得问问你娘了。”

  “那……叔叔喜欢我娘吗?”水净睁大眼,充满期待地问。

  柏永韬被水净那双纯澈的眸子看得越发不自在,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浅笑,他无法说谎地点了点头。

  “真的?”水净看着他点头,开心地笑得合不拢嘴,对着正猛啄桌上锦布的鹦鹉嚷道:“干干,咱们就快要有新爹了!好棒、好棒!”

  “嘎!好棒、好棒!”鹦鹉飞向小主人,制式地回应着。

  柏永韬没好气地看着水净欢天喜地的模样,忍不住逸出了叹息。“这事净儿要保密哦!要不你娘知道了说不准要生气了。”

  水净机灵地捣住嘴点了点头。

  瞧他可爱的模样,柏永韬单手将他揽抱在肩头。“走,叔叔送你回家。”

  “要打勾勾、盖印印!”

  柏永韬扬起眉笑了,一大一小的手做出了打契约的动作。

  “可以走了吗?”

  水净用力点了点头,临走前不忘问道:“那我可以先叫你爹吗?”

  “不行,现在只能叫韬叔叔。”

  “为什么?净儿已经有爹了,为什么不能喊爹?”

  柏永韬莫可奈何地摇摇头,发现自己竟和一个小娃儿抬起杠来……

  将水净送回家后,柏永韬没多做停留,只想赶紧回府向爹娘问问关于马总管的来历。

  柏永韬脚步才走到港边,却因为眼前的情景滞在原地!

  “砰”的一声水花四起,一名正在搬货的码头工人,赶着将货物送上船,一个大意,就这么连货带人地跌进水里。

  “啊!有人落海了!”

  工人不会游泳,狼狈地大喊:“救命、救命!”

  另一名工人随即跃下海救人。“捉紧我,别放手!”

  柏永韬的眸光落在眼前乱烘烘的情景上,思绪却随着熟悉的场面流转着。

  “这个瀑布是岛上唯一一座瀑布哦!岛上的饮水全取自于此。”

  “韬大哥,”

  “韬大哥,对不起!”

  霍地,他与水蕴月在灵珠岛所经历的点点滴滴,清晰地一一浮现在脑海。

  顿时,周遭所有的声音消失了,港边的风、停泊的船、小贩的吆喝、工人的谈话、水手的交谈、全被他屏除在外。

  他下颚紧绷,俊挺的身躯僵直地愣在原地。

  月儿!他的月儿!

  到底他遗忘了水蕴月多少年,否则为什么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除了忧伤更夹杂着说不出的怨恨?

  他茫然地仰头望着落日,一股说不出的遗憾与懊恼燃得他血脉逆冲。

  既然她的夫婿不幸过世,那……他有机会挽回她的心吗?

  “娘,你怎么了?还在生净儿的气吗?”

  自从昨天他被韬叔叔送回家后,水净就发现娘亲一直是恍惚失神、失魂落魄的模样。

  因此他的心里充满了自责,他猜想,娘应该还在生他的气吧?

  水净抿了抿唇,俊秀的小脸上有着说不出的苦恼神情。

  唉!谁让他就是喜欢那个韬叔叔嘛!没有理由的就是喜欢,他也没法子啊!

  水净垂下肩头猛抓着发,他已经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娘不生气,只好乖乖的坐在娘亲身边,静静望着她。

  水蕴月坐在“郝铺”后院,低垂着眼默默替妹妹缝补扣子、绽线的衣服,心中依旧波涛暗涌。

  一想起柏永韬昨日带着水净回家的景象,她仍是震惊不已。她怎么也没想到,水净会瞒着她偷偷跑出去找柏永韬……

  这……代表着什么?难道真是源自于天性,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吗?

  轻轻叹了口气,水蕴月心里的矛盾就像剪不断的丝,已将她的心层层包裹,紧紧纠缠着。

  “娘……”水净安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地再次出声低唤。

  “嗯!”水蕴月拿着针的手无意识地穿梭在衣物之中,连回应他的嗓音也显得飘渺、恍然。

  水净嚅了嚅唇才挤出细微的声音。“其、其实叔叔不是坏人,你不要讨厌他好不好?”

  “喜欢、喜欢!”随着水净的话,搞怪爱说话的鹦鹉为小主人强调着。

  因为那过分粗嗄的话语,让水蕴月回过神,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瞅着儿子问:“净儿,我们并不认识他,你怎么认定他不是一个坏人呢?”

  见到娘愿意同他说话,水净开心地扬起笑,天真无比地说:“叔叔帮净儿救了干干呢!他好厉害,会飞、长得好好看、好神气的!”

  她只不过问了一句,儿子一堆崇拜的字眼便纷纷逸出,看着儿子眼底夹杂着欢喜与崇拜的眸光,水蕴月心里有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瞧着娘又黯下了眼,水净皱紧眉,不安地说:“娘……你不要讨厌叔叔啦!”

  不愿意再与儿子争执该不该喜欢柏永韬的无意义对答,水蕴月强提起精神,抚了抚他粉嫩的小脸道:“净儿乖,你在院子里同干干去玩,娘到前面帮星姨姨。”

  在郝铺,水蕴星向来刻意掩饰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中性的装扮、及肩的长发俐落地挽了个髻,看来斯文而俊秀。

  柏永韬来到郝铺前,他颀长的身材、俊雅的神采随即引起了水蕴星的注意。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水蕴星秀眉一挑,毫不客气的话语有着甚浓的咄咄逼人。

  柏永韬有些讶异,他们不曾见过面,为何水蕴星透露出的敌意竟与水蕴月如出一辙?。

  除了他“辜负”水蕴月之外,他根本不知道,在他离开灵珠岛后,发生了什么事,会和被偷的灵珠有关吗?

  柏永韬暗暗将心底的纳闷压下,想见水蕴月的渴望迫使他顾不了时辰的早晚,硬是走了这一趟。

  水蕴星张臂阻挡他欲继续往前的脚步。“请问公子有何指教?”

  柏永韬愣了愣,灵机一动说:“我想同水姑娘谈谈郝铺与得月斋合作的事。”

  “合作?”水蕴星犀利的眸光来回在他身上梭巡着。

  柏永韬无视于她释放出的强烈敌意开口。“不过,我指定要找水蕴月谈。”

  “这里不是花楼酒馆,你凭什么指定找水蕴月谈!”水蕴星瞪大眼,怒气冲冲地质问。

  “因为我只信任她。”柏永韬从容不迫地说,飒朗的眉宇之间有着诚恳。

  水蕴星先是一怔,毫不犹豫地回他的话。“我们不信任你!”

  太快了,虽然接近柏永韬是她们的计画,但这一切出乎意料的快,她们需要一些时间来研商对策。

  “叔叔?”霍地一声朗唤,打破了两人僵直的对立。

  柏永韬张开手臂,在水蕴月姊妹的瞠目结舌下,他们亲密地拥抱。

  “净儿乖不乖啊?”

  “嗯,净儿有帮星姨姨分珍珠。”水净用力点头,把他常傲的工作说了出来。

  “好棒!”柏永韬捏了捏他的小鼻,抑不住笑容地凑在他耳边道:“你先和干干玩,叔叔同你娘谈完事情后,再请你吃糖葫芦。”

  “嗯。”水净笑逐颜开地用力点了点头,扬首对水蕴星说:“星姨姨,净儿和干干帮你的忙,让韬叔叔和娘谈事情。”

  踏着活泼的步伐,水净不由分说地拉着水蕴星往搁置饰物的房间走去。

  水蕴月看着两人熟稔的互动,蹙起眉不悦地说:“你同我儿子说些什么?”

  柏永韬耸了耸肩,眸光落在她纤瘦的身躯上,情难自禁试探性地问:“你的夫婿……不在你身边吗?”

  水蕴月别开脸,握着拳头颤声道:“这不关你的事!”

  柏永韬深吸了口气,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因为她的冷漠与疏离而微微抽痛着,闪亮的双眸掠过黯然,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略带嘶哑。

  “抱歉,是我唐突了。”

  当年在灵珠岛时他们已有肌肤之亲且论及婚嫁,后来他被马总管带回泉州后,纤瘦柔弱的她是如何熬过他突然失踪离岛的煎熬?

  一股想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的冲动强烈进出,刻意压抑的渴望几乎快决堤。

  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得炽人,水蕴月怒火腾烧没奸气地道:“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谈生意的。”柏永韬好脾性地包容水蕴月无礼的语气,脸上的阴郁已远,换上的是从容不迫的温和笑容。“咱们来谈谈郝铺与得月斋的合作事宜吧!”

  水蕴月浑身一僵地觑着他自负的模样。“我们什么时候答应同你合作了?”她话才说完,心中却又忍不住想,这未尝不是一个接近他的好机会。

  “聪明人是不该放弃与得月斋合作的机会。”柏永韬扬起眉,神情沉稳地让人不得不屈服在他的自信风采之下。

  她敛眉沉吟,还在仔细思量,柏永韬便为她做了决定。

  “不知道水夫人想在哪里谈?”不着痕迹地将他的介入合理化,柏永韬有礼地问。

  “就到厅里吧。”水蕴月下定决心,淡淡搁下话,移动着步伐,强烈渴望早日由他身上得到灵珠的下落。

  只是……一旦知道灵珠的下落,他与她……是不是就得分道扬镳?水净是不是注定得当个没爹的孩子?

  水蕴月叹了口气,未留意脚步踩空了一阶。

  她的身子一个踉跄,惊呼还来不及出声,她已被一双健臂牢牢地揽进怀里。

  “你还好吗?”柏永韬由身后揽住她的身子,密合的身躯熨着彼此灼热的体温与心跳。

  她听见男人粗嗄的呼吸放肆地在她耳边吹拂,更感觉到他强而有力的健硕双臂紧紧将她圈覆包围。

  如此安心适然的氛围像一道暖流,悄悄滑入水蕴月的胸口,直攻入她的心窝,此时的她像回到五年前发生“意外”的那一晚。

  她被他的爱与温柔所包围,感觉到天地万物仅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喘息……

  情难自禁的,水蕴月澈亮的眸子瞬时染上了层脆弱的雾气。
第9章
  “月儿……”柏永韬鼻息间缠绕着属于她的清新气息,心底深处的渴望与悔恨互相拉扯着,过去爱怜的呼唤不由自主地流泻而出。

  当水蕴月听到那曾经在脑海中萦绕千百回的柔情呼唤时,她感觉全身沸腾的血液直往脑门冲。“你……刚刚叫我什么?!”

  “没什么!”柏永韬震了震,为自己的意志薄弱、情难自禁而恼怒。

  没什么?水蕴月倏地挣扎起来,转过身见他幽黑的眸底高深莫测,看不出丝毫情绪,再也抑不住怒气,扯着他的领口嚷道:“你骗我、你骗我的是不是?从头到尾你根本没失忆是不是……”

  柏永韬硬生生将满溢的情感收回,眸光骤然间降下了温度,恢复一贯的温谦、疏离。

  “水夫人你想太多了!我是真心诚意想要与郝铺合作!我不会骗你。”他刻意误解她话里的意思,狠狠打散两人之间荡漾的幽微情愫。

  他的答案让水蕴月无言地瞅着他,深深望着他那双高深莫测的双眸,她完全被眼前的状况搞混了。

  她听错了吗?

  难道一切真的是她想太多了吗?

  她对他的爱恋已轻而易举摧毁她薄弱得不堪一击的坚持,四年来累积的思念也在瞬间溃堤。

  他的一句话让水蕴月如受重击般地僵杵在原地,因他而起的意乱情迷,霎时化为冰冷的真实。

  她在奢望什么?又或者渴求什么?

  一阵静寂之后,水蕴月淡淡地开口,方才高扬的嗓音已平静许多,她看着柏永韬说:“对,咱们目前要谈的是合作的事。”

  柏永韬看着她恢复镇静却强掩哀伤的模样,松了口气之余,心头却不由自主泛起一股怅惘。

  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结束这自欺欺人的情况。

  对不起,月儿!

  在夜幕褪去的微光当中,潇潇夜雨随着港口的海风袭来,斜打在瓦檐、窗棂发出啪嚏、啪嚏的微响。

  水蕴月的眸光透过雨幕、点点渔火穿过夜空,飞向那遥远的回忆当中。

  “一切都谈妥了吧?”水蕴星一进入房,便见到三姊倚窗而立的落寞纤影。

  “对!已经谈妥了。”水蕴月用尽全身的力量,压抑着胸口翻腾的情绪说。

  她们的郝铺与柏永韬的得月斋达成了合作共识,她们接近他的第一步计画终是落了实。

  水蕴星皱了皱眉,伸手便将窗子给关上。“下雨了别杵在窗边,受了风寒我可不管你!”

  水蕴月对妹妹的话听而不闻,依旧文风不动地立在原地,声音茫然而空洞地低喃着。“星儿,我没办法……”

  水蕴星瞥过头,打量着三姊秀眉轻锁、落落寡欢的神色,怎么会不明白她因何而苦、因何而愁。

  她与柏永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情,纵使他背负了叛岛偷珠的罪名,这四年来,这男人依旧搁在她心里未曾离去。

  “我……恨他,却……没办法不爱他……”

  好几回,她强迫自己漠然地不去看、不去回想他们曾有过的美好,但……他的温柔、他的一切就像一把温火,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她心底深处,为他筑起的冰山给融化……

  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水蕴月的声音就像是窗外随风飘落的雨丝,纷乱而悲凉地落在无止尽的茫然当中。

  “月儿姊姊!你别傻了,他害得你这么惨……你不能再被他骗了!”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水蕴星实在不明白,究竟是怎样一段孽缘,让水蕴月完全摆脱不了柏永韬。

  他们俩的命运像是上天早已安排注定好似的,完全逃脱不了彼此。

  “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水蕴月幽然地呢喃:“早在决定再接近他时,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泪光盈然地看着妹妹,脸上除了气恼还夹杂了太多说不出的情绪。“我气我自己、讨厌自己,却真的没办法忘了他……”

  水蕴星沉重地闭上眼,未识情滋味的她根本无法体会三姊的心情。

  晌久,水蕴月叹了口气,扬起一抹苦涩无比的笑。“我会接近他,直到查出灵珠的下落,而我的心……能不能回来,就随缘吧!”

  水蕴星深吸了口气,用力咽回鼻酸感觉。“我知道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打探灵珠的下落。”

  现下的状况就如同当年水蕴月坚持将孩子生下的情况一样。

  向来柔弱的水蕴月在感情方面,有着无与伦比的坚持,她们所能做的,只有支持。

  一种让水蕴月十分忧心的情况在郝铺上演!

  自从确定了郝铺与得月斋的合作之后,柏永韬时常出现在水蕴月母子身旁,频率高到让水蕴月不得不怀疑起他真正的用意。

  可每当她露出狐疑的神情时,柏永韬的唇角总是似有若无地浅扬,眸光高深莫测的瞅着她。

  那专注而直接的注视总瞧得她心慌,许多时候更让她招架不住,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

  教她无所适从的是,自从水净与柏永韬愈发相熟后,柏永韬的身影像烙在水净的心底似地,怎么也去除不掉。

  柏永韬的好无时无刻的被他挂在嘴边,频繁的程度让赌鹉也学会了“韬叔叔”三个字。

  那三个字就像魔咒般地紧箍住她的思绪,让她对柏永韬更加无法不想、不能不想,

  “娘,我同你说,韬叔叔很棒哦!”

  昨日柏永韬陪着水净在郝铺后的小院子玩了整整一天。

  看着一大一小沉浸在游戏的快乐身影,水蕴月的思绪又不由自主飞回到了四年前的灵珠岛……

  当时她也是这么看着他与岛上的孩子逐渐培养感情,没想到四年后,他用同样的方式掳获了儿子的心。

  他的出现让水净脸上的笑容益发灿烂,却让她更身处在无止尽的矛盾当中。

  大半个月过去了,她却始终无法由柏永韬身上套出半点灵珠的消息。

  而打从这一个月开始,每月月初她会到得月斋帮柏永韬挑选由南洋进口的珍珠,而郝铺亦可批进南洋珠,增加铺子里的货色。

  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拉愈近,因而带给她太多太多莫名的情绪,有时她甚至会觉得自己四周漫着股被监视般的无形压力。

  “娘?”水净扯了扯娘亲的袖口,再一次拉回了她飘忽的思绪。

  水蕴月急忙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摊贩。“净儿饿了吗?”

  “不饿,韬叔叔昨天说他会准备好多东西,等着我们去吃。”水净小小的脸庞有着兴奋的笑容,手舞足蹈的模样让他肩头上的鹦鹉跟着振翅欣跃着。

  水蕴月习惯成自然地叹了口气,只得带着水净往得月斋的方向而去。

  一抹藏匿在凉水铺、眸光紧紧盯着他们的鬼祟身影随后走出。

  “瑞雪!我们该是时候见面了!”男子双拳紧握,发出低低的沉笑声。

  正午晴朗的天空中飘着几丝白云,港口的徐徐海风拂过得月斋高张的旗帜上,发出啪畦、啪畦的声响。

  母子俩站在得月斋店门口,脚步才抵定,马总管便出现在他们面前。“少爷还没到,请水夫人人内静候。”

  水蕴月闻言,不禁有些纳闷地蹙起秀眉。

  “娘,叔叔不在耶……”垂下小小的肩头,水净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失望。

  “请问柏少爷有说几时回来吗?”

  马总管以着平板的语气回道:“今日洋舶刚到,于是耽搁了些时辰,少爷怕水夫人担心才让小的先过来知会一声。”

  “娘,那咱们到港口去看大船卸货!”

  每一回洋舶进港,港口便会呈现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络,一些小贩莫不趁此在附近兜售吃食。

  水蕴月正思忖着,马总管倒了两杯茶水前来。“也好,这时港边正热闹,先喝口茶水润润口,再带着小公子出去兜兜也不错。”

  “娘,咱们去瞧瞧,净儿要看大船!”

  水蕴月端起其中一杯茶水,端给儿子喝了后才对着马总管说:“若柏少爷先回到铺子,那就麻烦马总管告诉他,我们不会耽搁太久。”

  马总管双目一眯,眸中掠过一抹光芒地应了声。“是。”

  “娘……净儿头好昏……”

  水蕴月连忙拿开儿子才暍了一半的茶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着急地说:“受了风寒吗?”

  然而儿子额上的温度正常,不烫也不热,水蕴月蹙起眉,却讶然地发现水净的双腿已经虚软地站不住脚。

  他倒在娘亲怀里,嘴里咕哝着:“娘,净儿想睡觉……”

  “马总管……”水蕴月才瞥过头便感觉到颈后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突地一黑,整个人便晕厥倒地。

  看着双双倒地的母子,马总管唇角扬起肆无忌惮的狂笑.“瑞雪!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什么水蕴月,就算你改名唤姓,我也会认得你!”

  马总管兴奋到颤栗不已的手指落在水蕴月柔白的脸上,他飞快张望四周,将一大一小抱进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里。

  或许无人注意到得月斋有何异状发生,但马总管却完完全全忽略了一只鸟的存在……

  站在人声鼎沸的港口,柏永韬看了看时辰,连忙将未处理完的琐事交由管理店铺的李老板去处理。

  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水蕴月对他的态度有逐渐软化的趋势,他不希望因此坏了他在水蕴月心底的印象。

  思及此,他的脚步更加不敢放缓地往得月斋疾行而去。

  然而他才一踏进铺子,便被眼前的状况给震住了,铺子里无人看管,地上还散了一地凌乱。

  这……是怎么一回事?

  柏永韬的眸光一敛,霍地在角落处发现了条玉饰。

  是他的“韬”字玉!

  让他震撼的是,同样串在咖啡色系绳上的是一个“净”字玉。

  同等大小、同样的字型……柏永韬的脑际轰然一响,整个人像被点化成石像似地。

  他记得前些天带着水净上街时,还有人将他们错认为父子,他心一凛,思索着时间与年纪的巧合,无法不去联想他与水净的关系,难道……水净、水净是他的儿子?

  “月儿、月儿!”此时此刻他忘了顾忌与坚持,抑不住心底的悸动,激动地呼喊着。

  她发生什么事了?

  柏永韬在打量四周的凌乱,又遍寻不着马总管的状况下,他蹙紧眉头,迅速前往郝铺……

  柏永韬匆匆地赶到郝铺,无视水蕴星狐疑的眸光,直冲人后院寻找水蕴月的身影。

  水蕴星气急败坏地跟在柏永韬身后,抑不住地扬声喊着:“哎哎,你这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柏永韬猛地顿住脚步,转身焦灼地开口问:“水姑娘,月儿呢?她有带水净回来吗?”

  “她不是带着净儿到得月斋去了吗?”

  “该死!我不该坐以待毙的!”紧握着拳头,柏永韬没了向来的斯文,他暗哑了嗓说:“是我害了月儿、是我害了她!”

  水蕴星被眼前的状况搞得一头雾水,见他这副模样,不祥的感觉直袭上心头,她几乎站不住脚地颤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月儿姊姊她发生什么事了?”

  “我怀疑马总管是偷灵珠的人!于是我暗中调查他许久,却没料到还是晚了一步!”

  “你说什么?!”水蕴星脸色大变,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是谁偷走灵珠为什么不说……恢复了记忆为什么不说?!”

  她猛地一掌落在柏永韬的脸上。“你到底把月儿姊姊当成什么了?”

  “月儿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为了暗中调查马总管,故意隐瞒恢复记忆的事实,却没想到……他还是早一步对月儿下手!可我想不透的是,他已经拿到灵珠了,究竟还捉月儿做什么?”

  听到他真切的告白,水蕴星震慑在原地,一股莫名的恐惧将她笼罩。

  难道月儿姊姊也会和其他姊姊一样离她而去?

  柏永韬任由水蕴星不输男子力道的拳头招呼在身上,晌久才吐出一句话:“净儿是我的儿子吧?”

  水蕴星冷哼了一声没给他答案。

  柏永韬无声呐喊,心跳仿佛就要撞出胸口似地狂骤着,其实他早该猜到的。

  初见水净时,心里那一股油然而生的喜爱与水净对他莫名的喜爱,便是出于天性的骨血之亲。

  柏永韬转过头对水蕴星保证。“我绝不会让马总管伤他们母子俩一根寒毛!”落下话,他坚定挺拔的身形迅疾消失在夜色之中。

  水蕴星眼眶浮上薄泪。“老天啊!水家这么多的灾难已经够了,请不要再让月儿姊姊受苦……”

  不知过了多久,水蕴月幽幽转醒,后脑传来的阵阵痛意让她皱紧了眉。

  抬头望着仅透入一道月光的阗暗空间,脑中的思绪清明了许多,一回过神,她立即寻着儿子的身影。

  “净儿、净儿?醒醒!你别吓娘、你别吓娘呀!”水蕴月抱着儿子毫无意识的身躯,冷汗涔涔滑下,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攫住她的思绪。

  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没有人会来救他们母子二人……水蕴月紧紧抱着儿子,将他小小的手紧紧贴住自己的脸,绝望地落下了眼泪。

  霍地,黑暗中闪了道火光,未多时阗暗的空间里亮起了盏小灯。

  水蕴月一看清楚来人,顿时傻了眼。

  怎么会是马总管?难不成是柏永韬指使马总管将他们捉来的……

  还未来得及发出疑问,马总管激动至极地开口喊着:“瑞雪!”

  瑞雪?水蕴月霍地一怔,不明白为什么马总管会喊出娘的名字?

  然而当她见到马总管涣散的眼神时,不安的颤栗瞬时传遍全身。“你这个凶手!你给净儿吃了什么?你给净儿吃了什么?”她没命地哭喊着扑上去,使劲对马总管没头没脑地乱捶狠打着。

  “他没事,我只是让他好好睡一觉。”马总管不耐地手一甩,将她甩到地上,他唇角淡勾起笑,微微抽搐的脸部肌肉在火光一闪一灭地照耀下,更显诡谲。

  水蕴月看着他,下意识抱着儿子往墙角缩。“你到底要做什么?”

  “瑞雪、瑞雪!”他蹲下身往水蕴月靠近,粗糙的大掌抚上她柔嫩的脸颊。

  “走开!”水蕴月猛地倒抽口气,圆瞠着眼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马总管把她与儿子囚禁在此处的原因。

  她水蕴月没钱更没势,马总管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

  马总管咧开嘴,瞧着水蕴月那张与心爱女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压抑在内心长达十多年的热烈情感在瞬间进发。

  “瑞雪、瑞雪!你瞧,我有世上最美的珍珠,你……别……嫁……嫁那浑蛋,好不好?”马总管眼底跳动着疯狂的火焰,握着水蕴月的手因为激动而不断打着哆嗦。

  水蕴月拚命挣扎,心底巨大的恐惧被他点燃。“放开我!你放开我!”

  然而马总管早巳完全陷入疯狂当中,理智已被狂喜所淹没,对于水蕴月的抗拒浑然不觉。“瞧,我有这么大的珍珠呢,只要有这颗珍珠,你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当海女了……哈、哈……”

  当初他只是为了报复才会入岛偷珠,却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水谦和那个卑鄙小人竟把他心爱的女人藏了这么多年。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心爱的女人尚在人世间,哈!哈!
第10章
  马总管愈想愈兴奋,用力捉着她的手,将包在锦布里的珍珠打开。“瑞雪你别怕。瞧,水谦和能给你的,我也能!你看,这珍珠多大多美。”

  看着拳头般大小的珍珠,水蕴月瞪大眼讶然道:“灵珠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哈哈哈!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我就知道你会喜欢!”马总管望着水蕴月的目光涣散,看得出他已濒疯狂边缘。

  看着他疯狂的神色、激昂的思绪,水蕴月慌乱下安的瞪着他。

  “瑞雪,别用这么失望的眼光看着我,灵珠我把它们变卖出去了,虽然只剩下一颗,但我有很多银子,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买更多、更多的珍珠送你,你说好不好?”

  水蕴月不寒而栗、胆战心惊地说:“原来是你偷走灵珠的!为什么?”

  “瑞雪……你别气,我都是为了你,你忘了吗?”马总管捧起水蕴月的脸,嘴里疯狂地叨念着:“如果没有水谦和,当上岛主的是我,娶你的也是我,是他抢走我的一切、是他!”

  水蕴月瞪视着他。“你把灵珠卖给谁了?你知不知道灵珠对岛很重要!”

  她的话让马总管得意地狂笑。“我把它变卖出去了,或许现下在海盗手里、或许在贩夫走卒手里,哈哈!没人知道、没人知道!”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马总管面孔扭曲,捧着水蕴月脸庞的双手缓缓地往下移至她的脖子。

  “我要毁了灵珠岛!天可怜见,我等了十多年,终于让我找到机会利用柏家的财富、利用柏家少爷,偷了灵珠、毁了灵珠岛、毁了水谦和!哈哈哈!”

  他猖狂的笑声回荡在狭隘的空间,脸上的神情时而柔和、时而声色俱厉地轮番掠过。

  随着他逐渐收紧的双手,水蕴月呼吸愈来愈薄弱,她挣扎道:“放开我……你疯了、你疯了!咳……咳!”

  “瑞雪、瑞雪……是我不好。”在水蕴月脸色愈发苍白、将要昏过去的瞬间,马总管霍地松开手,愧疚地抱着她。

  “咳……咳……”突如其来的新鲜空气,呛得水蕴月猛掉眼泪,挣扎道:“走开、不要碰我!”

  四年!为了这个疯狂的男人,柏永韬背负了四年的叛岛之罪!诸多的阴错阳差造成了他们四年的离别!

  思及此,水蕴月内心骤然汹涌激荡着万般情愁,泪流满面,心也为得知真相而碎了一地。

  马总管侧着头恍惚地看着她,倏然起身兀自咕哝着:“你需要静一静,我已经安排好船,咱们明天就可以启航远走高飞。”

  “什么启航?什么远走高飞?”水蕴月震惊地抬起泪睫,伸手捉住他的衣摆嚷着:“你到底要做什么?!”

  马总管瞅了她一眼,唇角勾起邪佞的笑容,扬手将水蕴月甩回地上,关上门,再度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他邪恶的神情像一把匕首,狠狠戳入水蕴月心头,霎时将她击人冰冷的地狱当中。

  “老天……我们该怎么办?”水蕴月抚着儿子柔顺的发,心里昏乱一片地失去了方向。

  “嘎!净、净!”

  月光透过接近屋顶的小窗,映照出一道诡异的暗影,扑打着小窗的羽翼发出啪帕的声响。

  那声响让水蕴月陡地一震,拾起眼瞧见鹦鹉兴奋振翅的模样。“干干!”

  鹦鹉学着水净的语调,出声唤着:“娘、娘!”

  这小屋久未人居,四处弥漫着一股霉味,窗户大部分都被封住,仅剩这个天窗成了唯一的通风口。

  “干干快进来!”水蕴月燃起了希望,扬手唤着。

  聪颖的鹦鹉挤身钻进小窗,栖落在水净身上。“净、净!”它蹦跳着徘徊在小主人身旁,不断重复叫着:“净、净!”

  在这同时,水蕴月撕下裙摆的布,就着眼前所见,咬破了指在布上写着——

  “海、五爪树、小窗。”

  写完后,她将白布绑在鹦鹉的脚上,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说:“干干,去找韬叔叔,懂吗?去找韬叔叔救命!”

  鹦鹉转了转头,重复道:“韬叔叔、韬叔叔!”

  “对,快去找韬叔叔救命!”水蕴月将希望全寄托在一只会说话的鹦鹉身上。

  “嘎!救命!”振翅飞回天窗,鹦鹉倏地钻出小洞失去了身影。

  水蕴月所有的气力仿佛瞬间流失,她倚着墙,心底脑中全是柏永韬的身影。

  自从知道真相后,她有诉不尽的千言万语要告诉他,她诚心地乞求上苍,求上天庇护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一劫!

  柏永韬加派人手在港口附近搜找了一天一夜,却没半点消息。

  在他万分沮丧之际,鹦鹉的出现为他燃起了一线生机。

  “韬叔叔、韬叔叔!救命、救命!”粗嗄的语调落入耳底,柏永韬拾起眉,只见鹦鹉展翅飞快朝他飞来。

  “干干?”

  鹦鹉落在他的肩头,不断地重复道:“救命、救命!”尖锐的十爪落在他的肩上焦躁地移动着。

  正当柏永韬纳闷之际,鹦鹉脚上透着红渍的布条引起他的注意。

  “干干你受伤了吗?”柏永韬疑惑地问,猛地一个念头掠过。“你……是来通风报信的吗?”

  他飞快解下那条血布条,却因为上头的字纳闷地蹙起了眉。“‘海、五爪树、小窗’这是什么意思?”

  “韬叔叔、韬叔叔!救命、救命!”似是感觉到他的迟疑,鹦鹉粗嗄尖锐的声音再度叫着。

  “我知道时间紧迫,但得让我想一想……”柏永韬正努力思索时,却被耳畔传来的工人吆喝声给震住了。

  “搞啥?你们磨赠个啥劲,天都快暗了,货再不入仓库,晚了怎么做事?”

  仓库!一个念头掠过柏永韬的脑子,他记得柏家有一个废置已久的仓库,而在仓库边有一棵老树……

  这会是水蕴月想要传达的吗?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柏永韬迅速领着人到柏家废置已久的仓库寻人。

  水蕴月浑浑噩噩地随着梦境载浮载沉,梦里尽是她与柏永韬在灵珠岛的甜蜜过往,脑海间闯入的全是他深情专注的眼神……思绪悠悠荡荡地让她分不清这一切是过往,又或者只是她的梦。

  “瑞雪,醒醒,瑞雪!”

  陌生的嗓音落入耳底,她猛地惊醒,一睁开眼,马总管“关切”的眸光吓得她害怕地蜷缩在角落。“你……要做什么?”

  “天快亮了,咱们该出发了。”为了躲开柏永韬这几日在港口严布下的人手,马总管费了好大劲才弄来一艘船。

  水蕴月恐惧地嚷道:“放过我吧!我不是瑞雪,她是我娘,她早就死了!”

  “别再骗我了,我知道你就是瑞雪,我知道!”马总管双掌用力地捉住她的纤肩,浊眼暴睁地咬牙切齿道:“别再骗我了!”

  水蕴月受不了他的自欺欺人,满腔的怒气骤然爆发,对着他厉声道:“我娘早就死了!”

  啪的一声,水蕴月的脸上落下了红印子,唇角溢出一丝鲜艳的血丝。“你疯了,我娘早就死了!我娘早就死了!”扬手抹去唇角上的血,水蕴月激烈的喊着。她只要一想到因为马总管的一己私欲害得她与柏永韬分隔了四年、还让水净当了四年没有爹的孩子,她就怒气沸腾……

  马总管对水蕴月的话充耳不闻,脸上是全然的麻木,他拽拉起她,粗声道:“走,迟了会赶不上!”

  马总管的话才到嘴边,小门霍地被撞开,他随即被踢飞到一旁。

  好几个人一起冲入小屋将马总管给制伏住。

  一个身影飞到水蕴月身旁,她眸眶一热,轻唤道:“干干,谢谢你!”

  鹦鹉闻声炫耀似地粗嗄重复喊道:“嘎!韬叔叔救命、救命!”

  当听见心爱女人感激的柔嗓时,柏永韬的心猛抽了一下,对于让鹦鹉抢了风头当了英雄,他的心里有一丁点不是滋味。

  待他走近,水蕴月蓦地扑进他怀里,泣不可抑地哑道:“韬大哥……”

  柏永韬再无顾忌地将她紧紧拥入怀里。“月儿,我的月儿……”

  老天保佑,他没猜错,马总管真的将水蕴月母子关在临海的旧置仓库里!

  柏永韬灼灼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梭巡,心底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喉头紧地说不出话。

  她看起来虚弱又憔悴,微微泛青的唇角留着一丝未干的血丝,狠狠揪痛了他的心:“马总管打你吗?没事吧!”

  水蕴月晃了晃头,眼泪更是潸然掉个不停。

  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与孩子熬过了这一个劫难……

  “韬大哥!”

  四年了,她盼这一天盼了四年,这声低喊发自她的内心,负载了近四年来的相思与苦楚,柏永韬不再是梦境里的幻影,而是以真实的温度包容她的千丝万缕的柔情。

  “原来并非你负我……而是……”太多的阴错阳差促成了这一连串的事故,未出口的千言万语流转在彼此的眼底。

  “我懂,我没怪你!”柏永韬在她的发顶印下一吻,将她紧紧拥人怀里。

  身后着急跟来的水蕴星见到这一幕,又感动又欣慰,抱起仍昏睡的净儿,唤着鹦鹉退出了这一方天地。

  晨曦划破蒙蒙天际,映照出万丈光芒,水蕴星不由得开始盘算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马总管心机算尽最后却毁在一只鹦鹉身上,柏永韬陆续盘问的结果总算了解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马总管当年也是灵珠岛的岛民,因为爱上了早巳与水岛主有婚约的海女江瑞雪,而心生怨恨地离开了灵珠岛,继而展开复仇计画。

  多年后,失忆的柏永韬无辜成为马总管复仇的棋子,也为马总管背下了叛岛偷珠的罪名。

  马总管神智恍惚,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过往,整个人早巳处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

  柏永韬从水蕴星那边得知,他被马总管打晕带回泉州后的四年间,水蕴月在岛上所受的难堪与痛苦的点滴,皆让他整颗心揪痛地无法言语。于是救出水蕴月母子两人后,他便将他们安置在柏府就近照顾。

  “马总管真的不知道灵珠的下落吗?”

  水蕴月躺在床榻上,听着柏永韬口述他们被救出之后的发展,微拢眉心迭声问道。

  柏永韬叹了口气,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莫可奈何。“马总管只留下一颗灵珠,其余的皆已不知流落到何方了。”

  “老天……那该怎么办才好?”想起失踪的姊姊、岛的未来,水蕴月心里更是无法踏实地安心休养。

  “急也没用,现下我已掌握了几条线索,我们迟早会找出灵珠的。”柏永韬安抚着她的情绪。

  水蕴月连忙开口:“什么线索?我可以帮忙吗?”

  “一切交由我处里,现下你只需安心调养身体就行了。”柏永韬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压根不让水蕴月再为灵珠承受任何压力。

  圆瞠着眼瞪着他,水蕴月头一回感受到他的霸气。“我已经没事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让我起身下床?”

  “不行,你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任何商量转圜的余地,柏永韬直截了当地说:“更何况偷窃灵珠这个罪你已为我背负了四年,该是卸下的时候了。”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每一下呼吸吐纳都因为心疼而感觉痛楚,哑声问:“接下来的由我来承受,行吗?”

  “韬大哥……”她朱唇掀了掀,因为他的话心底涌起了一股难丛言喻的复杂情绪。

  “听话,好好休息!”柏永韬带着薄茧的大掌细心地为她拂去落在颊边的发,爱怜万分地在微蹙的眉心烙下一吻。

  感觉到他温热的唇贴在眉心,水蕴月娇颜染红,扬起了抹羞涩的笑。

  “我还欠你一个婚礼,待你身子骨强壮些,咱们再来谈。”

  “无妨,反正净儿都已经这么大了……”往后的日子只要与他长相厮守,她便了无遗憾。

  长指落在水蕴月潋红的唇上,柏永韬愧疚万分地说。“我们之间错过的不只是一个婚礼。这些年来你为我所背负、所承受的,让我用一生去爱你也不够。”

  他出自肺腑的情话让水蕴月再一次动容地红了眼眶。她轻眨着泪睫,轻轻地将脸枕在他的宽肩上,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在泉州办完喜事后,咱们带着灵珠一起回灵珠岛,又或者你想在灵珠岛将四年前未办成的喜事再办一次,也无妨。”

  “谢谢你。”水蕴月瞅着他,唇角勾着甜美的笑容,那久违的笑窝,在颊上轻轻跃着迷人的节奏。

  柏永韬深吸了口气,瞅着她铺上一层红晕的脸庞,再也难以克制地俯下首攫住她的唇。

  水蕴月嘤咛了声,藕臂本能地攀上他的肩,企求感觉彼此更加贴近。

  双唇紧紧相吮、缠绵的瞬间,缉络幽情伴着雷鸣般的心跳,点燃了心底窜高的火焰。

  水净跟着端着补汤的柏夫人身旁,一老一小才踏进门,便撞见寝房里上演的“情难自禁”。

  柏夫人扬起笑,连忙带着孙儿退出房。

  “奶奶,爹和娘还要亲很久吗?”水净拉拉柏夫人的袖口,一脸莫可奈何地开口问。

  柏夫人笑着说:“现下你娘应该还没空喝汤,要不咱们到亭子里帮你娘把汤喝了吧!”

  “可是,这样娘就喝不到汤,身体没变壮壮,怎么和爹成亲呢?”水净一脸疑惑,深怕自己的贪嘴会害他最爱的爹跑了。

  “没关系,请厨房的福婶再炖一盅便成了,净儿也要快快长大,帮外公找灵珠不是吗?”

  柏夫人眉开眼笑地说,三言两语便让孙子摆脱了疑惑。

  自从知道儿子在灵珠岛已心有所属,甚至生了个孩子后,柏夫人乐不可支地与孙子培养感情。

  果然如她当年所料,柏永韬给了她一个惊喜,不期然地便蹦出了个孙子让她享受含贻弄孙之乐。

  一思及日后将举办的婚礼,柏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地数着日子。

  “喝完汤,净儿同奶奶到喜嫁铺去准备准备。”

  “好。”

  一老一少步向园子的凉亭,双双期待着将临的喜事。

  秋末初冬,挟着北方的冷风,一艘豪华的五桅船系着柏家大旗乘风破浪地往若隐若现的小岛直行而去。

  掌舵的依旧是当年把柏永韬送王灵珠岛的王海。

  这一回透过水蕴月的指点,王海顺利避过几处险恶的海域,抵达了灵珠岛。

  船还未泊稳,便见到浅滩上已有岛民们等在海边,迎接着柏永韬夫妇的归来。

  柏永韬放眼梭巡着岛上的景物,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感动在眼鼻间蔓延,厚实的胸膛激动起伏着。

  水蕴月侧首打量着夫婿俊眉紧蹙、目眶泛红的模样,软白柔荑轻握住他的手,轻轻偎靠在他身边说:“韬大哥,我们终于回家了!”

  日前,水蕴月已捎信回灵珠岛交代一切事情的始末。

  由眼前的状况看来,父亲应该已将他们归岛的消息发布,并亲自到码头来等候他们的归来。

  “好怀念这儿。”在灵珠岛的过往历历在目,纯净的海滩、覆住灵珠岛郁郁葱葱的植被及岛西的小屋,还有岛民熟悉的脸庞一一落入眼底。

  柏永韬情不自禁地握紧妻子的手,那说不出的撼动在胸口震荡绵延成数不尽的眷恋。

  相较于父母的感慨,水净显得兴奋许多,船一下锚,他一眼便瞧见立在人群当中的硕长身影,抑不住兴奋地扯喉喊道:“外公、外公!净儿回家了!”

  水岛主瞧着女儿亲匿偎在柏永韬怀里,脸上绽着幸福笑容,他抱起久未见面的孙子,抚胡笑道:“这么久没回来了,四处去走走看看吧!”

  “爹……”两夫妻感动地相视而笑,眼眸间流转的柔情有着诉不尽的惊喜。

  “不急着这一时,晚一点大家会为你们夫妻俩在海边举行喜宴,别迟了。”

  “知道了。”

  柏永韬闻言,随即牵着妻子的手,前去寻找旧目的足迹。

  微风轻舞在充满海息的空气里,晴朗的碧海青天向这对新人宣示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尾声
  转眼又是农历二月十九日的“观音诞”,这一日大雨初歇,高照的艳阳洒落在满山苍松迭障的郁葱之间,悬在枝末的雨滴似流银般地跃着闪亮的光彩。

  柏永韬夫妻俩在灵珠岛住了几个月后,水蕴月因为一个梦而拉着夫婿回到泉州的女神庙赔罪。

  “女神说如果再不到庙里请罪,咱们不会再有子嗣。”水蕴月圆瞠着眼,对那极为真实的梦境耿耿于怀,她根本没办法想象,年少的柏永韬竟是如此轻狂。

  那一个梦很长,从柏永韬与另外三个年轻公子哥儿在女神庙前以诗文调笑女神开始,到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波折,原来全都源于女神的惩罚。

  许是经过了种种磨难,柏永韬看待人事物的角度已不如当年,听完妻子叙述的梦境,他对于当年戏神的无礼举止更是充满愧疚。

  于是抱着一颗虔诚的心,柏永韬偕着妻儿回到当年以诗文戏神的女神庙赔罪。

  在神女峰前,常流不绝的“虎浮泉”在阳光下闪动着波光,柏净见状好奇地趋向前,扬声惊道:“爹、娘,闪亮亮的水耶!”

  小小的手轻掬冰凉的泉水,连栖在柏净肩上的鹦鹉都忍不住飞落在石矶上,低首啄饮了几口甘泉。

  夫妻俩瞧着,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净儿,咱们先进庙里拜拜,拜完了再出来玩。”柏永韬扬声唤了唤,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心底有说不出的感动。

  “爹抱抱!”张开手臂,柏净直冲往父亲怀里,玩着一贯的游戏。

  “好。”柏永韬接住他,顺势便与儿子玩着荡高的飞翔游戏。

  水蕴月耳边尽是两父子不绝于耳的笑声,无奈地摇摇螓首,她索性抚裙落坐于“虎浮泉”旁的大石上,放眼尽览灵秀山水之美。

  柏永韬偕着妻子与儿子双双跪在眼前那一尊洁白如玉的女神座前。

  随着袅袅香火,柏永韬的思绪在瞬间沉定了许多。

  紧合双目、双掌合十,他诚心低喃:“柏永韬为当年戏言,向女神虔诚赔罪,望女神佑我妻、我儿无病无痛,平安顺利。”

  “水蕴月为我夫年少戏言向女神虔诚赔罪,望女神佑我夫平安颐遂,我子健康成长,再佑我灵珠岛能早日找回失珠及两个姊姊。”水蕴月虔诚地朝女神一拜。

  香火袅袅升空,徐徐缓缓飘入蓬莱仙山当中。

  桓娥女神静坐在白玉禅座上,沉静的面容随着柏永韬祷念在心的诚语,淡淡地轻勾唇办。

  “人间痴儿傻女,只为一字情所困。”耳边盘旋着那一对痴情儿女的祈语,女神唇边扬开了抹浅笑。“就如你们所愿吧!”

  桓娥女神轻甩着手中的碧绿玉符,倏地人间再度降下了甘霖。

  “爹,下雨了,不能玩了!”

  “没关系,这女神庙处在苍松翠峦之间,爹带你和娘去捡捡松果、看风景。”

  “好棒喔!”

  “嘎!爹好棒、爹好棒!”鹦鹉感受到小主人的情绪,兴奋地学会了小主人最近常挂在嘴边的话。

  徐行在幽深秀丽的大自然里,水蕴月吃味地叹道:“唉!连干干也变节喜欢上你了!”

  飘雨的山林中,山风露寒,柏永韬将妻子紧紧揽在怀里,凑在她耳边低语:“我只爱你便成了!”

  羞人的红晕不争气地爬上她的颊,诉不尽的甜蜜激荡在彼此心头。

  “爹、娘,快点、快点!”转过头瞧着父母又“黏”在一起,柏净没好气地嚷着。

  从天而降的点点雨丝似两人缉绝不断的爱,沁入彼此心头,水蕴月扣紧夫婿的手,眸底落入儿子活泼的身影,心中有着无限的满足。

  【全书完】

  编注:欲知其他三少曲折离奇的精采故事,请看《有奶便是娘》、《在家要从妻》、《有子万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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