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
她随爹爹来到幕洲临阳的时候,正是他快要离开的时候。他在蝶泉边,肆无忌惮的笑话她的名字,而后又送了她一个新的名字。
他笑着对她说再见的时候,她已经决定,要讨厌他一辈子。
年幼的她一直不知道,有一种“喜欢”也能称之为“讨厌”。
她的爹爹曾经位列三公,是个出色的铸剑师,先帝特许他可佩剑上殿。
那一晚,爹爹说“我以后再也不会铸剑了。你也不准轻易告诉别人,你是女孩。”
于是,一直以来,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是个男人。她曾游手好闲,也曾戎马倥偬,她能铸上好的利器。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有的改变,不是为了黎民百姓,只是为了他。
权咒
作者:安思源
序
时铁人如其名,在遇见她之前以铁为生,时家世代铸剑。算不上名扬寰中,只是在呈洲小有名气。十八岁时的时铁皮肤黝黑,身长八尺,是呈洲坞县里不少姑娘家钦慕的对象。
那时的他不懂情爱,只是途径河道的时候,用他铸给县令的剑,救下了一个姑娘。时铁至今还记得,那年的春来得特别早,河道边不知名的花似乎也开得格外俊俏。他带姑娘回家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幸好生得黑,旁人也瞧不出来他正脸红着。
当时时铁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姑娘长得真漂亮,比县令千金还漂亮。于是,顺理成章的,他们和许多懵懂烂漫的男女一样,花前月下如胶似漆。时铁的爹娘死得早,姑娘也没了亲人,他们便就这样互相依赖。草草办了婚事,以为一生就是彼此了,那姑娘为他生了个女儿,取名肉肉。
那年岁末,机缘辗转,时铁铸的剑落入皇上手中,被相中。而后,他成了皇家御用的铸剑师,又与年幼的太子投缘,一番折腾竟平步青云的成了太傅。初涉仕途的时铁一路都是迷惘的,他只觉得祖上有灵,更觉得这一切都是妻子为他带来的好运,便更宠她了。
肉肉满月的时候,善观天象精通玄术的右丞相,见了她便大呼不祥,终是一语成谶。直到时铁一直仰仗的太子无端去世,噩运也来了。二十五的时候,时铁失去了一切,唯独保住了这个女儿。
在时肉肉的记忆里,没有娘亲,只有爹爹。小时候肉肉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后来爹说“那是因为你娘亲爱吃肉,从前爹穷,买不起。即便后来有银子了,你娘也执意要为你取这名,呵呵,你娘是个很任性的姑娘”。
说这话时,时铁笑得很开心,看起来分外俊逸。这是时肉肉第一次看见爹笑,也是唯一的一次。至此,她便开始爱上了这个名字,无可救药的爱。
这一年时肉肉五岁,爹带着她连夜逃离了原先住的大宅子,去了幕洲临阳。开了一家打铁铺,再也不铸剑,只为方便乡里打些琐碎的东西。爹要她扮男装,学男孩子走路说话,不准轻易告诉别人她是女儿身。
时肉肉把自己关在房里好些天,只趴在窗棱上,看那些邻家的男孩玩闹。夜深了之后,就独自一人练习他们的模样。一直到她觉得满意了,才跨出门。那时她尚还怕生,没敢和那些孩子们说话,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蝶泉。
随爹来临阳的时候,时肉肉就瞧见了蝶泉。那里有好多蝴蝶,成群结队翩然起舞,宛如仙境。也是在那里,她遇见了他。
“你是时铁匠的儿子吗?”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肉肉没有出声,只是愣愣的点头,眨着纯澈的眼睛痴痴看着他。男孩的手很漂亮,一看就是不做粗活的人,食指正把玩着自己的鬓发,唇角有笑,一丝落寞的笑。
“我要跟义父走了,我答应念修他们,等我回临阳的时候给他们带好东西。你想要什么?我也给你带吧。”
男孩说的很诚挚,肉肉也学着他认真的回答:“我要肉团子,一大陀肉团子,你可以带给我吗?”
“哈哈……”安静了须臾,男孩突然大笑,笑得都快岔了气,直不起身了。边还断断续续的咕哝着:“你……你简直比念修还要……还要活宝。”
时肉肉嘟起嘴,略微转过身子,不怎么想搭理他了。
“对不起,我……我不笑了,我替你带,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说是不笑,可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颤音。
肉肉爱理不理的吐出了自己的名字,据实以报,没有丝毫的隐瞒。那会儿,她甚至口气里还有几分得意,正为自己这名字骄傲着。
可结果又换来了他的笑声,比起刚才更猖狂的笑声。肉肉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她冲上前,狠狠的踩了他一脚,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倒也没还手,任由她又是踩又是踹的,连避都不曾避一下。闹够了后,他才拉开她,径自用水囊去蝶泉装了满满一壶的水,回头看着她,解释道:“这是家乡的水,走到哪我都想带着。”
肉肉有几分动容,她后悔自己怎么就没带上蓟都的水,家乡水一定有家乡的味道,也会有娘的味道。
“我挺喜欢你。”装满水后,他很满意的藏好,冲肉肉说了句。
“我讨厌你!”肉肉回得很咬牙切齿,她知道这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打算从今天起,要永远讨厌他!
挥手告别后,男孩又突然折了回来,煞有其事的皱着眉,说道:“你的名字真难听,我义父说,好名字才能做大事。‘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王只在笑谈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我很喜欢这首诗,不如,你以后就叫云龙吧。”
肉肉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独自在蝶泉坐到暮色降临。气呼呼的蹬着水,在心里默念了一百多遍“我要讨厌你”。
也默念了二百多遍……云龙。
第一节
时肉肉真正认识那个男孩口中的“念修”时,已经十四岁了,之前他们打过几回照面,却是一直没有深交。
十四岁之前的肉肉尚且还活得无忧,家里虽然谈不上富裕,但好歹还能求个温饱。她经常在铁铺里帮老爹打铁,肉肉喜欢铸兵器,老爹每见一回都生气,久了肉肉也不敢铸了。直到十四岁时,老爹得了一场大病,大夫说要好多银子。
无奈之下,肉肉瞒着病重的老爹,去做了河道工。
这年夏天格外的热,日头一直火辣辣的,烤得大地都裂开了。听说有些地方洪水泛滥,有些地方又正值旱灾,临阳地处南方,气候适中,大灾大难倒是没有。凿河只是为了引渡上游的水。
肉肉每天都起得很早,老爹只以为她出门晃悠了,河道工的工头是个四十开外的男人,满脸的落腮胡,很精壮,总是一脸的凶神恶煞。手上每天都会拿着鞭子,见了偷懒的,或是干不动活的就抽。
“胡大叔,今天做完工我就筹够银子给老爹看病了,明天就不来了,您可千万别念叨我哦。”肉肉瘦小的身子,正俐落的垒着河床。满脸堆笑的看着一旁的工头,嚷嚷着。
“死小子,跟你说过多少回,干活的时候认真点。一天到晚出差错,你不来倒好,我也省了心。”胡大叔扬了扬鞭子,作势恐吓,吓倒了一旁其他的河道工,唯独肉肉还是顶着黑漆漆的脸,憨憨的笑。
“我就说嘛,您怎么会好心借我银子给老爹看病,原来是早就嫌我碍手碍脚了……胡大叔,您最会伤人心了,枉我还在家给您立了块恩公牌位……”
“去你的!老子还没死,立什么牌位。”胡大叔像是真生气了,脸涨得通红,鞭子在空地上用力挥了下。
大伙是着实想笑,见状也只有憋住,赶紧干活。肉肉很机灵,嘴也甜,这里所有的河道工见了胡工头都怕,只有肉肉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幸好这胡工头也是真的可怜肉肉,这不,眼下他哪是气得涨红了脸,而是被肉肉那声情并茂的模样,逗得直想发笑,碍于威严,还得死活憋着,真是难受。
没多久,胡工头就领着人去另一边巡视了。肉肉摊坐在地上,胡乱抹去汗,抬头眯着眼瞧了眼正烈的太阳。刺得她眼睛生疼,便赶紧避开了。今天热得很不寻常,让人心也跟着浮动。
肉肉想起了她第一次来这儿报道时,胡大叔瞅着她的眼神,满是怀疑。恶狠狠的冲着介绍她来的四麻子大吼:“你当老子这是施舍难民的地儿吗?找个瘦不啦叽的猴子来做什么!”
那会,肉肉很不服输的仰起头,她的脸一直都是脏兮兮的。唯独露出那双澄亮澄亮的眸子,死死的瞪视着胡大叔,四麻子见了可急了,生怕肉肉不合时宜的耍性子。瞥了眼四麻子的眼神,肉肉一瞬间就软化了下来,冲着胡大叔阿谀奉承谄媚开了。
她是个女孩子,除了老爹没人知道她是女孩子,瘦不啦叽也是自然的。为了消除大家的怀疑,肉肉从来不矜贵,她总是做粗活,这些年留了满手的茧,大大小小满身的伤。久了,也就跟个男孩无异了,十四岁的她就能扛起偌大的石头,几回下来胡大叔也真喜欢上了这孩子。
收工后,常带她去买些卤牛肉,陪肉肉一块回家看望老爹。肉肉若有似无的掰着手指,认真的盘算着,回去后是不是当真该替胡大叔立个恩公牌位。
想得正入神,一阵火辣的刺痛感传来,周围响起抽气声。肉肉猛地弹跳起来,咒骂开了:“哪个不长眼的,连肉爷都敢抽!”
肉肉把狐假虎威这套学得很好,做河道工的这三个月来,有胡大叔给她撑腰,她也对那些人仗狗势的官吏们端起了跋扈。
“哎哟,还肉爷。一个河道工也配自称‘爷’,你这兔崽子眼里还有咱们的县令爷吗?”
一见对方这身衙役的打扮,肉肉顿了顿,侧过头略过他的身子往前看去,才见到左拥右簇下,那道肥嘟嘟的身子。正是他们的县令老爷,瞧这阵仗肉肉也不敢硬上,识相的闭上嘴,躲去一旁,胡大叔已经迎了上去。
“这么大的太阳,刘县令怎么来了,小的这就给您端碗凉茶,去去暑……”
“不必了,上头说了,凿个河用了四个多月了,本官特地来巡视看看。你是怎么打理的,那些河道工怎么都坐着休息?”刘县令的口气很不悦,目光直直的朝肉肉他们的方向看去。
他的眼睛很小,却射出精光,猛地投过来,让人一阵胆寒。肉肉匆忙的避开他的目光,识相的赶紧招呼大家干活,不想给胡大叔添麻烦。
可刘县令丝毫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冲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衙役便迅速的把肉肉给揪了过来。肉肉试图着挣扎了两下,对方力道大,不是她这身子挣得过的,片刻后,她也安静了下来。
“我说呢,这么瘦小的河道工能干些什么事。你是用银子在施舍灾民吗?”说着,他睁着绿豆大的眼,环顾了圈四周,冷冷地道:“往后不用给他们工钱了,只管做便是,日夜的做,三天内必须完工!谁要是想逃,本官这儿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肉肉本来不想多话的,胡大叔总有法子让她回家照顾老爹的。她垂下眸,沉默着,直到一旁突然想起一阵哀嚎,肉肉循声望去,才瞧见一个老头正摊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头发是花白色的,只剩下那么零星几跟耷拉在黑黝黝的头顶上,身上正滴着汗,是血汗。
衙役挥舞着鞭子,不住的嚷嚷着要他站起来继续干活,肉肉皱紧了眉心,看到了那老头无助的心神,心底一阵酸。周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一听没有工钱,还不能回家,不少工人忽地站了起来,正眼神炯炯的瞪视着县令。
“都干什么,干活!”衙役吼着,还不住的用刀背一一拍打着众人。
“不给工钱,让大伙吃什么去,不吃哪有力气干活!”肉肉忍不住了,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若不是三个月的相处,又眼睁睁瞧着这场面,她绝对是会置身世外的人。
胡大叔转过头,没料到向来懒散,不爱插手闲事的肉肉会开口,急了:“死小子,闭嘴!还不快给县令老爷道歉。”
“呸,笑话了。胡大叔您何时见过肉肉低头的,我今儿要是道了歉,那不就是说我时肉肉承认干活不给工钱是正常的,往后我还靠什么吃!”肉肉心里正慌的很,可是话都说开了,总不能在节骨眼上丢了脸。她是在赌,赌身后的那些工人只是缺个领头闹开的人,有了大伙便也一窝蜂上了。
若真是这样,肉肉宁愿做这个人,也不愿大伙吃亏。来做河道工的,哪个没有一段惹人涕零的身世。
显然肉肉的猜测是对的,她的话音刚落,县令就亲自拿起鞭子,朝她抽了下来。紧随着,那些工人也沉不住气了,心想着一个十四岁的娃都敢这样叫嚣,他们要是默不作声也太窝囊了,这场面一时就失了控。
见全都闹开了,县令也慌了,拼命拉着衙役们,躲在最后头。衙役们也全都涌了上来,两方人马就这样冲撞上了,那些锄子之类的工具,眼下就都成了自卫的武器。钳制肉肉的人也放了手,赶着上前去镇压暴乱的河道工们。
肉肉见状,眨了眨眼,这还是她长那么大以来第一次瞧见大场面,愣是半晌都张着嘴没能反映过来。等到回神后,她的第一直觉就是赶紧逃,民哪能与官斗,好歹这刘县令身边都是些会功夫的衙役呀。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了,若是那老家伙想起追究罪魁祸首,她不就完了。
想着,肉肉没有片刻犹豫,迅速的就想往外头溜。无奈,却反而被平日对她照顾有加的胡大叔拦住了,嘈杂声中,他用力的冲肉肉吼着:“你个死小子还是不是男人,事都惹了逃个什么劲!”
“我本来就不是男人……我是说我还没成了真正的男人呢!我要是留下来了,谁照顾我老爹!”
“那也别往正门口逃呀,你傻了是不是!那儿全都是衙门的人,往后头走,快呀!”说话的当口,胡大叔随手挥了一拳头,就见一衙役忽地倒下了,鼻子里不住的冒着血。
肉肉傻愣愣的看了那个倒地的衙役片刻,才回过神,看着胡大叔咧嘴一笑,就往后头奔去了,还不忘顺理成章的用力往那个衙役身上踩过去,顺带吐了口唾沫,消了火。便傻呼呼的朝胡大叔挥手,嘴里大喊着:“大叔,明儿肉肉一定替您立恩公牌位,每日三株香,拉着老爹一块给您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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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时的余念修已经出落得玉树临风了,纵是性子顽劣,可是一举手一投足,或者仅仅是在街边和兄弟们打闹时的扬唇一笑,都能让不少姑娘家迷了心智。
念修也从不腼腆,董家兄弟以及马盅每回和他上街,都会忍不住翻白眼。这家伙总是不住的冲姑娘们抛媚眼,惹得人家春心荡漾后,又是一脸无辜若无其事的路过。这临阳县里,为余念修明着争吵过的姑娘,也不再少数。
去年,念修的爹去世了,他更是没人管了,闹得更凶了。
“念修,今儿打算去哪消磨?”董家老大董盎跟着念修饶着市集走了大半个时辰了,终于忍不住伸手搭上他的肩,问道。
“我在等马盅偷兵器回来,然后去救人呢。”难得的,念修一派正经的回答,表情很肃穆,像是正在绸缪什么大事似的。
董家老二董错愣了半晌,才反映了过来,不解的皱眉:“你转性了不成?余念修不害人就谢天谢地了,谁还指望你去救。”
念修邪笑,卖了个关子,死活都没开口。只在街边随意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安心等着马盅,暗自咒骂着今儿这炙热的日头,都快把他烤焦了。
没多久,马盅就驾着马车,风风火火的呼啸而来。马儿停在念修面前,嘶鸣了声,马盅勒紧缰绳,慌忙的开口:“快上车,不然衙门的人要追上来了!”
大伙相视了一眼,默契的谁也没有多问,赶紧钻进马车。片刻后,街边又恢复了平静,只瞧见远远的衙役们正没头没脑的满街搜寻着。
“我说马公子,你这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我只是让你去时家铁铺的后院瞧瞧。你竟然偷到衙门里去了,还有这马车,又是哪儿偷来的?”念修惬意的躺坐在车里,调侃着前头驾车的马盅。
“去你的,这马车可是我雇的,花了不少银子呢。还有,时家铁铺的后院哪有什么兵器,我只瞧见了一堆废铁!偷去衙门怎么了,我们这不就是要去招惹衙门的人了嘛,还怕什么。”马盅边驾车,边回了句。
“没有吗?”念修皱了皱眉,思忖着,径自喃喃自语了起来:“我常看见老铁的儿子,半夜的时候一个人在偷偷的打兵器啊。”
老铁是村里人对时铁的称呼,久了不论老少都这么叫他了。好几回念修晚上回家,路过铁铺时,都瞧见里头灯亮着,“叮叮”的声音就这么传了出来,极有规律,念修渐渐的也就喜欢上了这种声音。他偷偷躲在草堆里瞧过,那是老铁的儿子在铸兵器呢。
“我们这到底是去哪?”董错忍不住了,心想兄弟义气是一回事,可也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
“哈哈,去救马盅的岳丈大人。”念修翘起腿,笑着回答,看起来很轻松。
“什么岳丈不岳丈,不准乱说话,诬赖我不打紧,可别毁了人家姑娘家的名节。”马盅闻言后,故意勒了下马缰,马车一个不稳颠簸了下。成功的让坐姿不雅的念修,跌坐在了车地上。
念修爬起身,也没动气,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调侃:“谁诬赖你了。本来就是你看中了人家闺女,人家不依,你就想着救出人家的老爹,去讨好人家。我有说错吗?”
“阿盅看上谁家闺女了?”董盎来了兴致,一脸色兮兮的笑容,凑近念修打听了起来。
“就是时家铁铺旁的安家,那个叫做安旅的姑娘。阿盅说她才十四岁就出落得那么动人,长大了一定更漂亮,就想收了做媳妇。人家姑娘不愿从了他这粗人,正巧安老伯在做河道工,阿盅听说那些工人凿河凿了好久了,下头怪罪县令了,县令今儿带了人去泄气了。”
“呵,这家伙几时也学会利用时机了。念修,这主意多半是你出的吧。”董错是他们中性子较为沉稳的,想来他也不觉得马盅这没头脑的家伙,能想出这种冒险的法子搏姑娘家欢心。唯有在临阳县向来吃得开的念修,追姑娘的办法他可多了去了。
闻言后,念修傻笑了声,糊弄了过去。他倒也不是只想着帮阿盅追媳妇,只是向来看不过那个嚣张跋扈的县令,正好这日子又过得闲来无事。
马盅哪知道他的心思,马车驾的飞快,他只念叨赶快救出未来的岳丈大人。
第二节
时肉肉的五官都快抽搐到一块去了,她全身冒着汗,不是热出来更不是吓出来的,而是无奈的汗。若不是胡大叔平日里对她有不少恩情,肉肉绝对会以为他是故意在害她。
说什么让她往后头逃,后头早就驻守了一堆的官兵,比出口还要多。敢情,胡大叔是以为她会遁地不成。结果可想而知,肉肉才得意了没多久,就成了瓮中之鳖,被那些官兵们扔到了县令前。
“把这小鬼往死里打。”县令接过旁人递来的面巾,擦了擦脸上滴下的汗。刚才的惊魂惶恐早就没了,他冷冷的扔出话,不带一丝的温度。
让肉肉顿时觉得背脊发凉,暗自埋怨起自己的冲动,做什么要去以卵击石,还有那些工人,平时看着都那么壮硕,原来那么不经用。
“等……等一下,大人,可不可以不要打,小的愿意跟他们一起坐酱坛子。小的命贱,身上又脏,还长了好多虱子,还是别打了,免得污了大人们的手。”肉肉转头看着一旁被抓住的几个领头闹事的工人,县令今天似乎早就准备好了来折磨人的,连酱坛子都是早就命人带来了的。
肉肉就知道这种没组织没预谋的暴动不该参与的,现在没了退路,她只好一脸狗腿谄媚,冲着县令大人傻笑。不管怎么都好,总比被打好,要是带着一身伤肉肉不知道该怎么和老爹交待。
“县令爷,别听这小鬼乱说,他身上哪有什么虱子。”胡大叔急了,搞不懂这傻小子在想什么,那酱坛子里放的可不是酱菜,是粪呀!会把人给活活憋死的。挨了打,好歹还有命回去。
“有!当然有!不信小的拔根虱子上的汗毛给您瞧瞧……要是爷还不信,就过来闻闻,小的身上可臭了!”
“去去去!成全了他。”县令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很是厌恶的表情,并不想在这小鬼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胡大叔只好在一旁懊恼的翻白眼,这乱七八糟的话竟然还有人信了。虱子小的压根瞧不见,哪有什么汗毛拔。
衙役们迅速的将肉肉带到了一旁,眼前横放着数十个酱坛子,传出阵阵恶臭,周围的工人们不敢说话了。掂起脚尖瞧了眼那些坛子后,肉肉就后悔了,这么站在旁边闻着她都快透不过气了,更别说一会还得往里钻。
“大哥,可不可以继续打我,其实我身上没虱子,我昨儿刚洗了澡,香喷喷的……”
“闭嘴,进去!”衙役火了,没见过有人受罚还想讨价还价。没等那边县令下命令,他就揪起瘦小的肉肉往坛子里扔了,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压着一些工人如法炮制。
谁都不敢喘气了,肉肉的身形当真瘦得跟个猴子没两样,一些年长些的工人平时也都挺喜欢她。眼见这好端端的孩子,就要受这样的折磨,都跟着揪起了心。
一时间场面又乱了,坛子里的人拼命挣扎,衙役们死命的将他们往下按,盖上了盖子。三五个人合力压住一个坛子,任是有再多的求生本能,也挣脱不出来。肉肉已经被呛得无法呼吸了,她死命的挥舞着手,下意识的想张嘴喊,一想到自己正待在粪坛里,又赶紧闭上了嘴,连眼都不敢睁开。
随着坛子里那些工人的挣扎,粪水溅了一地,原先立在旁边的人也看不下去了。一个个蠢蠢欲动,都想冲上前,声讨声响彻云霄。无奈,官兵们早料到会再一次引发暴动,早就加派了些人手,把工人们都制压得动弹不得。
……
“董盎董盎,你眼力好,帮忙看看那个小鬼是不是老铁的儿子?”念修一行人早就赶到了,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正躲在一旁的小山坡上窥睨着下头。谁也没料到,今儿的事会闹那么大,衙门竟然来了那么多人。
难得听见念修那么紧张的口吻,董盎定了定神,看了过去。确实有个小鬼,仿佛正在和县令说着什么,距离太远,他瞧不清对方的脸,可是按照那人的打扮和身形,又好像就是。
他正犹豫着,那边的念修突然站了起来,沉不住气了:“管他是不是,这么欺负个孩子太说不过去了,阿盅把弓给我。”
“你疯了,冲动个什么劲,这样只会让我们也白白赔了命!”见了这样的场面,很难让人不愤恨,可是董错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被董错这么一吼,念修冷静了下来,他皱眉想了会,才道:“董盎你人缘向来好,快驾马车去村子找些壮丁来帮忙。”
董盎用力的点头,没有片刻的耽误,赶紧奔离了。马盅始终注视着下面的动静,眉头越揪越紧,早忘了最初前来是为了什么理由。眼看着,那些工人们就要坐坛子了,他只觉得心头酸极了。
剩下的三人原先是打算等董盎将人带来了再行动的,可看了片刻后,眼前场面开始混乱了,念修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已经被硬塞进坛子里的人,尤为注意那个孩子,他每挥一下手,都能揪起念修的心。
念修几乎已经能确定,那个就是老铁的儿子,他依稀记得那娃才十三四岁,怎么经受得起这样的酷刑。他忍不住了,轰地起身,吼了句:“是男人的就别瞻前顾后,跟我下去,翻了那些坛子,救出几个是几个,要是真搭上了命,也认了。总之,我不能眼睁睁这样看着!”
“我跟你去。”马盅也跟着起身,冲了下去。他不计较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只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想来,有几分血性的人,见了这场面谁能按捺住的。
“喂,等等我!”最后反映过来的人是董盎,他正震撼在入眼的画面中,半晌都没回过神。意识过来后,匆忙的追了上去。
肉肉还在挣扎,隐约她觉得周围静了好多,刚才还沸沸扬扬的扑水声,仿佛少了。她开始觉得全身无力了,心里不住念着病榻上的老爹。记忆来回翻转了很多回,从老爹连夜带她逃来临阳至今,他们的生活里从来没有欢笑,可是肉肉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不能死,若是死了,老爹也活不久。有了这信念,她又奋力的挣扎了起来,怎么也不愿意认了这宿命。黑暗中,肉肉突然感觉到一阵振荡,紧随着夹杂着尘土的空气扑面而来。先前的臭味稍淡去了些,她贪婪的呼吸了一大口。
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周围震耳欲聋的喊声中,有一道苍劲的吼声传来:“真氖抢咸亩樱“⒅眩染人〈肟 ?
“好,我在泉边等你们!”马盅不是扭捏的人,自然知道眼前的情势,容不得他思前想后。他挥手用着从衙门偷来的刀,胡乱砍了几个试图阻拦他的官兵,用尽蛮力把肉肉抱了起来,不顾一切的往外头冲去。
念修和董盎还在一个个奋力的推翻坛子,工人们也乱了。眼见官兵们都冲上前去抓念修他们,就闹腾开了。远处,隐约传来了喧闹人声,念修看了眼,笑了,知道是董错那小子把人带来了。
县令眼见事情闹得有些不可收拾了,赶紧钻进先前乘坐的轿子逃了。胡大叔说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吃着衙门的饭,虽不能明着帮助众人,暗地里也使了不少劲。
“别打了,快逃吧!”董错见念修用力的拉住一个老人,猜测那大概就是阿盅的岳丈大人。见要救的人都救到了,也无心恋战,得罪了官府,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便招呼大家逃了,还不忘帮念修一块扶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老人,混迹在人群里,往外边逃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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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坐在蝶泉边的时肉肉,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力,多少还是有些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壮小伙,她不甘在人前表现出软弱,只好絮絮叨叨的骂开了。
“见鬼去吧,什么狗屁县令老爷,简直就是个衣冠禽兽!哪天我要是飞黄腾达了,非得把他剁成泥,还不够,我要把他全家都抓来坐酱坛子。还坐什么酱坛子,直接扔粪坑里去得了……”
“喂,你是不是该先去洗个澡。”马盅盘错着双手,正靠在树干上,好笑的看着眼前的肉肉。以往只是见过几回面,并没有深交过,这会他才发现,这老铁的儿子还真是逗。
“我也知道啊!”肉肉仰起头,很快脸上的傲气就冲淡了,她扁了扁嘴,模样很是可爱:“可我没衣裳换,大哥你能不能替我去搞套合身的衣裳,千万别去通知我老爹,他要是急坏了身子,我跟你急。”
“嗯,我知道。你先洗吧,洗干净些,别留了味让你老爹多心了。我去给你弄衣裳,一会就放那堆芦苇里,你自己换上就是了。”
“喂。”眼看马盅就要离开了,肉肉匆忙的唤住了他,难得做作了起来:“你……你一会不准偷看,我有怪僻,不喜欢别人看我洗澡。”
马盅觉得好笑,眼神从上到下将她审视了遍,嘟囔了句:“你有的我全有,有什么好看的。”
一直到马盅的身影消失在了肉肉的视线里,她才放松了几分,站起了身子,随意搭了句话,“是呀,可是你有的我没有……”话还没抱怨完,她就闻到了自己身上传来的恶臭,下意识的皱起鼻子,赶紧躲去芦苇堆里,脱了衣裳,喜滋滋的跳进了蝶泉里。
以往肉肉洗澡,都是趁夜一个人溜来蝶泉的。她将自己这女儿身瞒得很辛苦,好几回,看见隔壁的姑娘们总是白白净净的,再瞧瞧自己这满身伤痕的身体,她就会觉得心酸。却也从不敢把这情绪表现出来,生怕老爹多心了。
冰凉的泉水顺流而下,自然的冲刷着她的身体,这种沁凉感让肉肉舒服的闭上了眼。最后她索性把头也钻进了泉水里,用力洗着自己的头发,一想起那味道,她就觉得反胃。
“喂,小铁,阿盅让我帮你把衣裳放在这,你要不要我帮忙?”远远的,念修转着手中刚借来的衣裳,瞧见了蝶泉里那道身影,好心的询问了句。
却没料,惹来了一声刺耳拔尖的叫声,这叫声好像屠宰场里濒死的猪,让念修很不适的皱起了眉头。跟着,他扬起了眸,正想埋怨这小鬼几句,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反倒僵硬在了原地,没了反映。
“还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扔下衣裳,滚一边去!”肉肉镇定的很快,也不遮掩什么了。反正该看被看了,不该看的也被看了去,她只是转过身,怒气十足的咒了句。
心想自己现在这模样,怎么着都吃亏,等穿好了衣裳再跟他好好计较。
“哦哦……”念修还没回神,傻傻的扔下衣服,他倒红了脸。赶紧转过身,往旁边走去,虽想着不看,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又回了下头,依旧觉得不敢置信。那个总是脏兮兮的小鬼,竟然是个姑娘!
只有十四岁的肉肉,尚还没有姑娘家该有的亭亭玉立,若是不仔细看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偏偏念修仔细看了,近在咫尺,瞪大了眼看,肉肉确实还没有姑娘该有的东西,可也没有男人该有的。
念修只是见到了个稚嫩的女孩,披散着发,回眸微嗔的瞪视着他。双颊有些嫣红,发尾正滴着水,有几分那年纪不该有的妩媚。他不敢再多想了,怕自己的心智会跟那个变态马盅差不多了,只好匆忙的窝去一旁,静静的等着她。
“喂,你叫什么?”没多久,肉肉就穿戴整齐出现在了念修面前。身上那条灰漆漆的长褂,掩去了她先前的风情,眼下,活脱脱个俊俏男孩。她正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念修,语气里是与生俱来的傲气。
“余念修。”念修觉得自己像被蛊惑了般,竟傻愣愣的一五一十回答着。很快,他就打了个激灵,不就是看了她身子嘛,干吗像做贼似的。于是,他也站起了身,凭着身高的优势,俯瞰着肉肉:“你呢?”
“时肉肉。”肉肉觉得自己有求于他,也不跋扈了,软下了几分。可转念想起了儿时,蝶泉边那个肆无忌惮笑话她名字的混蛋,她又赶紧改口:“时云龙!”
“云龙?很不错的名字,不过我更喜欢肉肉,呵呵,我请你去吃饭吧,想吃什么?”说不上为什么,念修觉得眼前这女孩让他觉得亲切。
“可以给我老爹带吗?我爱吃肉团子,老爹也爱吃肉团子。”肉肉很快就忘了刚才的尴尬,只是眨了眨眼,一脸央求:“还有,能不能不告诉别人我是女孩,老爹知道了,会生气的。”
“肉团子!哈哈,真是个活宝。”念修忍不住笑了起来,熟络的抚着她依旧湿漉漉的发,动作自然的像和她认识了好久般:“好,我不说。云龙这名字是用来给外人叫的,往后我叫你肉团子吧。走,我们一起买肉团子,看老爹去。”
念修开始庆幸,幸好没让董家兄弟和阿盅跟来,不然肉团子的身子得被多少人看了去。想到这,他扬起了一丝笑意,很淡,却很慑人。肉肉仰头,静静的看着他,她喜欢这个哥哥,因为他喜欢她的名字,没有笑话她,不想以前那个讨厌鬼。
讨厌鬼……肉肉想起了他,想起他带走的那壶蝶泉,不知他还会一直带在身边吗?想起他允诺给她带回来的肉团子,曾经他也说她是活宝,比念修还活宝。多奇妙的际遇,隔了那么久,肉肉终于认识了讨厌鬼口中的“念修”。
第三节
那场风波后,临阳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那个从前到处生事的小地痞余念修,因为得罪了县令,救了河道工,被打入了大牢。那会儿,可碎了不少姑娘家的心。
原先肉肉也是无法幸免于难的,是胡大叔好说歹说,县令才放过了她,转而把气全撒在了念修身上。想来,余念修当时也是为民平愤,眼见他受刑,那些得救的河道工耐不住了。尤其是肉肉,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人家,风风火火的鼓动乡民趁夜杀入了衙门,说来也着实好笑。那晚,县令爷正在房里,努力的“做人”,打造小县令,时肉肉和马盅就这么突然从瓦顶上跌进了他房里。
据说当时县令爷只顾着慌忙整理衣衫,就这么被马盅一刀了结了。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呀,没多久,钦差就来查了。之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钦差临走时就让余念修接替了县令,让肉肉做了个小小党长,管理着一百二十五户人家。
这其中发生的事,太过蹊跷,自然就成了临阳百姓茶余饭后的话端。其实说来,肉肉和念修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天钦差大人一来,就把他们一干人全缉拿了,可一见肉肉后,他就舒缓了表情和颜悦色了起来。
念修当时还一度以为,这老不正经的钦差是在觊觎肉肉,硬着出头,挨了不少打。后来,钦差把这事胡乱结了,硬是让肉肉做县令,可肉肉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懒散惯了,不愿意扛什么责任,就推荐了念修。
好在,念修为人亲和,待乡民们也好,百姓也就全服了这新县令。两年间,在念修的治理下,临阳比以前更繁荣了。年后初春朝廷征税时,仅仅是肉肉的一百二十五户人家,就上报了良田三百二十亩。
凡事有利弊,临阳是兴盛了,可紧跟着什么怪事都有了。尤其是近来,气氛着实有些奇怪。董错翘着腿,一杯杯的猛灌着凉茶,正坐在酒馆临街的位置,眼神深究着不远处的小贩。忍不住好奇了句:“怎么突然涌进了那么多客商?念修,难怪你最近忙的都不见人影。”
“他哪会为了这些事忙,去年那个采花贼的案子是阿盅替他办的,年后那个传说的‘阴兵索命’案,是云龙歪打正着搞定的。从头到尾,你有见过他这县令忙吗?”董盎好笑的斥了句。
说着,董盎也顺着哥哥的视线望了过去,最近临阳确实奇怪,无端的多了不少外乡人。听说都是些正好途径的客商,可这里不处要道,向来是以耕耘为主的小县。看那些客商的打扮,似乎是来自塞北的。
更奇怪的是,竟然都盛夏天当街卖貂皮。算来他们在这酒馆里也坐了好些时辰了,也没见那些人吆喝,更是没什么生意,可他们一个个还能冥顽的顶着大日头,坚持着。
“我很勤奋。”闻言后,念修整个人趴倒在桌上,眼珠随意转头了圈,连抬头的力气都懒得用上,只随意回了句,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
“没有时云龙的余念修果然连精神都没了。”看着念修这模样,马盅憋不住想讽他两句。
念修倒也无意争辩,稍稍抬起了些头,问了句:“我们有多久没见到肉团子了?”
“快一个月了。”董盎顺势跟来往相熟的路人打了个招呼,堆在脸上的那些虚假笑容,很快就垮下了,说这话时,看起来也是萎靡不振的。
兴许是都习惯了,自从两年前救了肉肉之后,他们几个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了。肉肉性子闹,有她在的地方都热闹,只是近来为了老爹的病消沉憔悴了不少,偏偏她又性子犟,不肯让他们插手。
说起老爹的病,一直都是时好时坏的。原先的刘大夫倒也把老爹治好过一阵子,想来应该是没能断了根,总之后来刘大夫死了。临死前,紧攥着肉肉的衣角说“我家四代都是行医的,我走了,就让我儿子治,一定会把老铁治好的”……可惜,小刘大夫太不争气,非但没能治好,反而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我们就没有其他法子帮肉团子了吗?”念修来了些精神,正了正身,问向董错。
“我又不是大夫,临阳的大夫我们差不多都找了个遍了,实在无能为力。”董错答的也认真,他们都知道念修对肉肉是极尽宠爱的,就像待自己的亲弟弟般,所以这时候开不得玩笑。
“咦,不如冲喜吧!”眼见这死气沉沉的气氛,董盎实在受不了,思来想去这也算得上是个法子:“反正云龙也十六岁了,是时候娶媳妇了,他跟安旅不是一直粘在一块吗?不如念修就以哥哥的身份,作主把婚事给操办了,给老爹冲冲喜。”
“说不定真的行得通。”马盅是真正的粗人一个,到了这时候只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这安旅和肉肉之间的事,也算得上是段奇妙的缘分。之前俩人虽然是邻居,但也不多话。肉肉以前就时常看见,马盅三天两头往安家跑,跟马盅熟了之后,这才知道他喜欢安旅。
之后的事可把肉肉和念修吓坏了,捉到了采花贼的那晚,大伙在酒馆里喝得烂醉以示庆祝。安旅哭哭啼啼的说是喜欢肉肉,要嫁她做媳妇。马盅气疯了,也是第一次肉肉和阿盅吵架了,整整三个月见面连头都不点。安旅天天缠着肉肉,无奈之下,她只好告诉安旅自己是个姑娘。
好在,马盅也是个爽朗汉子,又长得也算俊,很快便就放开了。安旅是个慰解人意的姑娘,并没有一哭二闹的,知道真相后跟肉肉更无话不谈了。
安旅也不管那些碎嘴的人说些什么,大伙就都认定安旅还是喜欢肉肉,而肉肉也有意接受她了,左右横竖怎么看,她们俩都成了对羡煞人的小两口。
唯独知晓一切的念修,每次都忍不住大呼:“荒唐,荒唐!”
就像此刻,毫无例外的,他依旧是这么吼着,猛拍了下桌子,一脚跨上长凳,一脚稳立在地上,以极其不雅的姿势站了起来。
“你怎么每次都那么激动,该不会是也喜欢安旅?”
“怎么可能,女人多麻烦!”念修本能的反斥了句,就像他曾经跟肉肉说的那样,天下唯一不麻烦的女人,只有他的肉团子。
念修尤记得,那时的肉肉闻言后笑的很开心,肉肉天天都笑的很开心,可是那天的笑容格外诱人,也只有那一瞬间,念修才真把肉肉当女人瞧过。想到这,他抑制不住的轻笑了声,意识到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注视着自己时,他才收敛了些:“我要是喜欢安旅,早跟阿盅抢了,兄弟也不留情面,哪还轮得到肉团子。”
“那你反对什么?”董错还是不愿轻易放过他。
“我们几个都算得上是肉团子的哥哥,我们都还没娶媳妇,他怎么可以先娶了,长幼总得有序……”
念修的声音越说越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这个理由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董盎挑眉,顺手搭上马盅的肩,笑看着念修:“掰啊,继续往下掰,我们等着。”
掰!当然只能掰了。念修清楚,总不能说因为肉团子是个女人,她不能娶女人吧。可是他实在掰不出了,只好干笑了几声,妄想能糊弄过去。没料到,对面那三双眼睛灼烈的很,仿佛今儿非得揪出个理由来。
好在有道不请自来的嗓音,突然在念修的身后响起,若换作平常他是懒得理会的,可今天不同,那道声音对他来说就像福音。
“有好消息,有好消息!”
“是四广林呀,嚷嚷什么?”念修转过身,懒懒的扫了眼来人。
四广林就是从前介绍肉肉去胡工头那边的四麻子,后来肉肉说是“麻子麻子”的叫人家,太伤自尊了。就替他改了个名字,叫做四广林,大家也就叫习惯了。
没急着解释,四广林顺手拿起念修的杯子,想灌口凉茶解解暑气、顺顺气,却被念修毫不留情的拍开了。他暗皱了下鼻子,心想每次云龙这么做的时候,念修怎么就还笑呵呵的。撇见那几位爷怒目相视的模样,他也不敢卖关子了:“云龙有事分不开身,让我替他去收这月的赋税,我一大早就去了,路过凌府的时候。才发现那里突然多了不少人进进出出的,一打听才知道,凌珏尘和他义父昨儿晚上回临阳了!”
“做什么每次都把重点放在最后讲!”
话音刚落,念修就拔腿往外奔了去,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不敢置信,董盎和马盅也立马就跟了去。唯留下向来镇定的董错,虽然也是迫不及待想去确认的,但还不忘斥责四广林句。冲他吼完后,也奔离了。
只剩下四广林傻傻的站着,暗自埋怨:“上回‘阴兵索命’的事,我只说了重点,没交待过程,云龙还不是狠狠把我骂了顿……”喃喃自语的声音,在瞥见桌上那些闲置着的凉茶后,很快就隐没了,他双眼放光,得意的端起茶盅,大口大口的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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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府的大宅在整个临阳县,算得上是最具规格的,说来谁都不知道凌府主人的来历。只是多年前的某日,有个道士打扮的男子,突然带了一个男婴来到临阳,出手阔绰的买下了这栋原先荒废的宅子。
还请了不少工人重新垒山掘湖,才没多久,就焕然一新了。从前,凌府的宅子里只住了两个人,被下人们唤做“少爷”的凌珏尘,以及被凌珏尘唤作“义父”的俊美道士凌固。
而后,又在凌珏尘八岁的时候,凌固突然带着他离开。一走就是好多年,原先凌府是该荒废的,好在身为儿时玩伴又是好兄弟念修等人,时常来帮着打扫。念修做了县令后,更是请人翻新了回。
念修领着马盅等人一路快跑,满大街的横冲直撞,惹得鸡飞狗跳。总算是到了凌府,近在眼前时,脚步却都不约而同的止住了。
“四广林最好不要胡乱汇报,不然我一会铁定安个罪给他,胡乱治了他。”沉寂了片刻,几人相视了几眼,念修才碎念着,缓缓迈进了凌府。
“珏尘,这些书籍安置在哪?”
“穿过游廊右转就是书房,放那去。”
远远的,交谈声传来,让念修等人始终屏着的呼吸,顿时舒了出来。谁都说不清那种感觉,真的是珏尘!他们都以为这辈子兴许就各行其道了,可是他回来了,终于还是回来了。
可没见到面始终还是放不下心,众人又沉默了,往前走了去。直到饶过照壁,正对上正厅前那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念修才真正的笑开了。
凌珏尘也注意到了他们,与身旁义父互看了一眼后,才不敢确信的缓步朝他们走来。
直到近在咫尺时,念修才看清眼前的人,十多年了,彼此的变化都太大。谁都已经不再是当日的小毛孩子了。现在的珏尘,俨然是个俊美翩翩的佳公子。他面容冷峻,眼神里透着几丝疲累,还有淡淡的血丝。一身湖蓝色的长袍,领角镶接处用白丝绣着几点零星的竹叶纹,这套行头,无论是衣裳的用料还是绣工,都极其考究。
“余念修?”凌珏尘试探性的问了声。
就是这么寥寥三字,轻易的就把久违的熟络感唤醒了。马盅他们很快就喧闹开了,像儿时一样的肆无忌惮,念修更是用力的一拳打向珏尘的肩:“死小子,我至今都还等着你给我捎媳妇回来呢。”
“我还以为你忘了回临阳的路了。”董错也忍不住了,当时的他们谁都没料想到,一别就是那么多年。
珏尘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可是眼神却是笑着的,他开口道:“怎么会。我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只是,念修的媳妇怕是没着落了。”
这句话让大伙都笑开了,默契的都想到了幼时分别的画面,那会珏尘说给他们每人都捎件东西回来。大伙就一人一句闹开了,现在想来,当时要求的那些东西,实在是平凡的随处可见。唯独念修,大言不惭的嚷嚷着,非要珏尘替他捎个媳妇回来。
“都是群没大没小的臭小子,只顾着自己,见了义父也不问声好。”紧随着,一旁的老人也走了过来,声音苍老了不少,却还是苍劲。
惹得大伙齐声声的唤着“义父”,打小起他们几个和珏尘就是形影不离的。珏尘的义父自然也成了他们的义父。
“这才几年不见,一个个的都玉树临风了,路上见到了怕是义父这双老眼也认不得你们了……”
“对啊,念修!义父回来了就有救了!”董错突然兴奋的打断了凌固的话,用力的拍了下念修的背,自顾自的叫喊着。
可把众人搞的云里雾里的,无数双眼睛就这么齐刷刷的投向了他,董错的颊边露出一抹促狭的笑,说开了:“珏尘不是欠你个媳妇吗?让义父替他还了,义父的医术可是堪称妙手回春的,让他去看看老爹的病,说不定有的治,不就不用冲喜,安旅就是你的了……”
“去你的,都说了,我不可能喜欢安旅!”念修一冲动就模糊了重点,只顾着澄清事情了。直到平息了怒气,转念一想,比董错更兴奋了,一把拉住义父的手:“我怎么就忘了呢,义父快去看看老爹。”
“你老爹怎么了?”闻言后,珏尘不安的蹙起了眉头,隐约还记得念修他爹从前总是喜欢听他念诗,慈祥亲和极了。
“我老爹升仙了。”念修掷了句,他老爹早就抛下他会老娘去了,“是我一个兄弟的老爹,病拖了好久,大夫们都说没法子……”
“舟车劳顿,义父的身子怕是颠簸不起了。我跟你去看看,若是我不行,再回来找义父也不迟。”珏尘考量着义父的身体,又不想推托,唯有这两全的法子。
念修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转而就俐落的拉起珏尘,往时家铁铺奔去了。
第四节
念修他们到时家铁铺的时候,老爹正巧咳累了,刚入睡。肉肉正盘坐在床板上,喜滋滋的捧着一大碗肉团子,专注的享用着。
“那该死的王八羔子,下回别让老子再遇上,不然非得拆了他一身的骨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时云龙,你到底听见我在吼什么没?改日吃成了我这样的大胖子,硬生生把自己这张清秀的脸给毁了,你就知道恼了……时肉肉!不准吃了,老子再跟你说话!”
大伙刚跨进门,胡大叔铿锵有力的喊声迎面而来,响彻云霄,像是恨不得把屋顶给掀了。
彼此相视会心一笑后,才一块走了进去。谁都没注意到,珏尘在听闻肉肉的名字时,身子轻震了下。紧随着,他打量了眼这铺子,一些渐渐淡去的记忆涌了上来,让他的颊边添了抹明快的笑容。
“胡大叔,谁又惹你生气了?”董盎嘻笑着问道,手没大没小的搭上了胡大叔的肩。话说得很是随意,压根就没把胡大叔的怒气当回事。
算来,哪次见胡大叔他不是这样又吼又叫的?
“你们怎么来了?”肉肉闻声后,总算舍得暂放下香喷喷肥嘟嘟的肉团子,笑脸盈盈的招呼开了:“别客气,随便站。”
马盅抑制不住的翻了翻白眼,这才发现屋里的椅子全没了,没的坐了,也确实只能找块地随便站了。
“他是……新请的大夫?”肉肉这才注意到了一旁的陌生男子,目光只略微在他身上逗留了片刻。
“是好兄弟,离开临阳很多年了,昨晚才回来的。不过也算得上是大夫,他义父的医术可精湛了,所以才特地请他来看看老爹的。”董盎走到床边看了眼睡梦中的老爹,又瞧见了那碗肉团子,无奈的摇头说着。
听闻这话,肉肉的视线才又调回了那人身上,微眯了下眼睛,她咬牙轻语:“不要看我傻傻的,你要是敢骗我银子,胡大叔会帮我一块凑你的!”
一旁的胡大叔也跟着不住的点头,眼露凶光,龇牙咧嘴的试图恐吓凌珏尘。
珏尘并没动怒,只是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依旧面无表情,目光锁在肉肉的左手腕上,那里被白布用乱七八糟的方式缠得像个猪蹄,极其的壮观。
“你的手怎么了?还有,屋里的椅子呢?”念修也注意到了,他蹙紧眉,挨近了肉肉几分,见她紧闭双唇,一副打死都不开口的模样,他只好看向胡大叔。
“就是那个该死的王八羔子,老子还特地去樊阴把他请来的,听说医术了得。结果……他把老子当傻瓜不打紧,反正我本来就傻。可是居然把云龙也当傻瓜,开了些止咳化痰的药,就要收云龙好多银子,云龙火气一上来,你也知道的嘛……”
听着他粗声粗气又不着边际的叙述,董错忍不住了:“大叔,讲重点。”
“哎呀,你们真烦,跟女人似的。快让这人先去看看老爹!”说着,肉肉起身把珏尘拉到了床边,抵不住一旁念修怒火中烧的目光,只好自己解释:“我一气之下就打了他,椅子是我自己砸坏的,手上的伤是打架时不小心被烫的。不打紧,我家可是开铁铺的,我可是老铁的儿子,烫伤算什么。”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不在的时候,不准跟别人打架……”
肉肉不耐的抬了下眸,扫了眼正吼得兴致勃勃的念修,懒得搭理他。肉肉一直都是喜欢念修的,那种喜欢不同于对马盅他们,而是男女之间的,这点她自己很清楚,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向来直言直语的肉肉,曾经也鼓起勇气问过念修会不会喜欢上她。念修那会只是笑,越笑越大声,直到最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说是“你觉得自己的左手喜欢上了自己的右手,会不会特别扭”。
之后,肉肉就明白了,她的爱情注定没有结果。他们太熟悉对方,就像左臂右膀,互相依赖扶持慰藉,可是若在一起了,那是不会有丝毫感觉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肉肉便开始讨厌念修这种看似过分的关心,太过暧昧不明,她是握不住就会立刻放手的人,死心要比拖沓来得爽快多了。可偏偏,每次他的关心,总能轻而易举的把她濒死的心,又唤醒了。
“怎么样?”念修还在吼,肉肉还是不理会,见珏尘直起了身子,先前紧锁着的眉舒开了,她满心欣喜的追问。
“没事,不过是肺痈和风病,不难治,怎么就拖了那么久?”珏尘的眉心又拧在了一块。
肉肉这才发现,这个男子似乎特别喜欢皱眉,听了他的话后,肉肉已经兴奋的跳起来,晃到他身边了:“只要能治好老爹,要多少银子都成,卖了这铺子也成。”
“你是念修的朋友,我不会收你银子。”珏尘睨了她一眼,说的很淡。
“太好了,念修,你上哪找来这个宝贝的?”没有人能体会肉肉这一刻的心境,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也顾不得别人的话是真是假,即便只是一种哄骗,都能让她欢呼上好一阵子。
“都说了,是儿时的好兄弟!”董错自然的轻拍了下肉肉的脑袋,笑看着她,心情也被她感染的甚好,“珏尘,要用什么药,我们去抓。”
“不用了,义父从各地收集回来很多上好的药材,我回府取。”
念修冲珏尘一笑,心里的感觉言传不得。分开了那么多年,他们之间仿佛没有任何的芥蒂,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念修甚至不会觉得因为这事欠了珏尘的人情,他只认为兄弟间自当如是,无论谁有难,本就该万死不辞的。
“我陪你回府抓药。”念修伸手搭上珏尘的肩,相差无几的身高,两张韵味截然不同,却同样出色的俊颜,站一块那风景别提多诱人了。
让床边的肉肉看了,都快忍不住流口水了,心想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脸,一定到处去勾搭姑娘,绑个一箩筐回来帮着侍候老爹,不然太暴殄天物了。她看得正入神,珏尘瞬间就把话端扯到了她身上:“不用你陪,让他陪。”
“啊?”肉肉瞪大眼,迷惑的看着他。一旁的众人也愣住了,目光齐齐聚向了珏尘。
他只是轻拂了下衣裳,说了句:“他手上的伤很严重,这样胡乱处理非但不会好,还会愈发严重。过些天念修看见了,又要吼人了,我不想听见他怪吼怪叫的,吵。”
这话一出口,念修的怒气又上来了,凶巴巴的瞪向肉肉,逼得她心虚的低下头。他又看向了胡大叔,胡大叔只是干笑着,不自在的摸了摸硕大的肚子,“是挺严重,就那块铁,烧得通红,那个王八羔子被肉肉打急了,就钳了起来,整块都烫上了手腕……念修念修,没事,老子已经把他打的很惨了。”
顺着胡大叔的手指,大伙才瞧见了一旁地上的那块铁,虽然也不过巴掌大。可若是整块都烫上了手腕,想来这伤定是不会轻。念修更是紧握双拳,牙齿咬得滋滋作响,脖子上隐隐浮上了青筋,胡大叔见状赶紧劝。
“宝贝,快走,去你府上抓药。”唯独肉肉,丝毫都没在意念修那模样,自顾自的拉起珏尘,正想往门外走去,却被马盅给叫住了。
“云龙,那个传说中的王八羔子叫什么名字,家住哪?”
“梅依德吧。”肉肉顿住脚步,说了句。
身后众人的表情相继抽搐了起来,还有大夫叫这名字的吗?果然没什么医德。眼见他们这模样,肉肉肆无忌惮的笑开了:“哈哈哈,我乱掰的。有谁打架还去请教对方名字,祖籍的……宝贝,咱们走,不理这群笨蛋。”
“我叫凌珏尘!”珏尘忍了很久,最终所有的涵养全在那一声声的“宝贝”中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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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肉肉实在是憋得难受,进了凌府后,珏尘只跟迎上前的小厮交待了两句,就领着肉肉往后头走去。
对于凌府肉肉是不陌生的,以往跟念修一块来打理过无数次。她领着河道工去夜闯衙门的时候,更是把这里选做了聚集地。他们穿过两条回廊,才到了栋屋子前,光是站在门口就已经闻到了药材的味道。
这栋屋子看起来很简陋,青砖马头墙,屋外堆了不少废弃的木材。就是那堆木材中,突然的爬出来个人,让肉肉吓得往后倒退了一大步,狠狠的踩上了珏尘的青丝履,喉间抑制不住的溢出一声怪叫。
“你怎么从这出来?”被肉肉这么一叫一踩,珏尘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这才看清木材堆里爬起的人,他边扶稳肉肉,边问道,口吻里还是平静异常。
“你让人传话说来这边等你,我走得太急,不小心跌了跤。刚巧又瞧见地上正搬家的蚂蚁,就看了会,忘了起身了。”
肉肉听闻眼前男子的话后,毫不顾忌的大笑出声。意识到了有些失礼,才稍有收敛,聚精打量起他,男子一袭浅亚麻的布衣,发髻高高的挽起,髻尾系着同色的发带,风一吹就飘舞了起来。看这标准的儒生打扮,应该是个书生。
“珏尘,这……这位是?”肉肉的眼神太过专注,大咧咧的不懂得避讳,直瞧的男子倍感不自在。
“一个故人,你叫他云龙就好。”珏尘并不想费心来解释和云龙的间关系,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公子好,在……在下周……周择逸,有礼……礼了。”
看周择逸说话的模样,肉肉实在是憋不住想笑,可碍于有求于凌珏尘,只好强忍着,脸也跟着涨的通红。直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赶紧转过头,躲去珏尘的身后,放心大胆的笑开了。
“他性子内向,见了陌生人就会结巴。”珏尘倒也没怪罪她的意思,反而解释了句,才看向周择逸,“你帮我送些药材去时家铁铺,是治风病和肺痈的,我走不开。出了凌府往后拐,过一座桥问别人时家铁铺在哪就好。”
“好。”应了声,周择逸始终都不敢看肉肉,低着头,尾随珏尘进了屋子。
周择逸的脾性是真的内敛,肉肉这双热络直条条的眸子,让他觉得呼吸不怎么顺畅。
他从小生活的村子很贫困,平日里见到的都是些光着膀子,扛着锄头,粗声粗气的庄稼汉。上月一场大水,冲毁了半个村子,存活下来的人不多,他爹娘也是那时候去世的。
那会的周择逸总算是明白,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甚至连自己谋生的能力都没有,只有满肚子的四书五经、三纲无常。凌珏尘就是那时候和他的义父路过他们村子的,也许是因为可怜他,周择逸更愿意将珏尘的用意理解为怜才,总之珏尘和义父最后带着他一块上路,到了临阳。
他本是要进京赶考,一心想博个功名。可是珏尘说了,天下乱了,南有许逊的农民起义军,北有常年盘踞塞北突然崛起的前申遗民,皇上昏庸无道,太子残暴不仁。昶国已经不需要治世之能臣了。
珏尘是周择逸见过最俊朗的男人了,他不知道珏尘究竟是什么身份。只是觉得他沉默稳重,举手投足间有股大将之风、正气凛然,可挑眉淡笑时的又有掩不住的邪佞,会把他原先的霸气磨损了去,透出骨子里的阴美。周择逸一直就很想有这么一个哥哥,就下定决心,跟定珏尘和义父了。
直到现在,他见到了眼前这个云龙,他纵是没有珏尘那么的无暇谦逸,眉目里还满是玩世不恭的顽劣。可是偏偏却帅气极了,五官比姑娘还清秀,脸上有些脏兮兮的,反倒更显俏娆。
“喂,周兄,你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这么火辣辣的瞧着我做什么,我会害羞的。”既然珏尘都说了周择逸内向,肉肉本也不想去逗这老实人,可实在受不了他那股打量的目光,瞧得她背脊都发毛了。
“我……我只是觉得你……你和珏尘站一块……很登……登对。”
“宝贝……不对,凌珏尘,你这朋友真逗。”肉肉闻言后脸色僵了下,跟着也就不当回事了,人家凌珏尘也不动声色的,她要是太计较定会显得扭捏,反倒惹人生疑了。
“坐下,我替你重新上药。”珏尘是真没把周择逸的话放心上,肉肉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个朋友的朋友,疏远极了的关系,或许儿时的相遇让他们是有那么几分亲切的。可珏尘并不怎么喜欢肉肉的性子,这种粗劣不像念修的直率,横冲直撞的教人心惊。
尤其是那总挂在脸上的笑容,跟盛夏骄阳似的,晒得人无处可逃。
周择逸找齐了珏尘交待的药材后,就离开了,珏尘这才安心的打量起肉肉的伤势,掀开那层层白布后,赫然入目的景象很揪心,那巴掌大的一块几乎整块皮都被掀了,赤红赤红的。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抽气声,却也没听见肉肉喊疼。
说不上为什么,珏尘抬头看了肉肉一眼,有些坏心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想她这么憋着,怪难受的。
“你跟我有仇啊,轻点!”终于,肉肉忍不住了,低喊了声。颊边疼出的汗就这么滴落,在伤口上酝开,咸涩的汗水更让她疼得扭曲了表情。
凌珏尘嗤笑了声,那笑声只是刹那,不经意的让唇间也跟着轻吐出了口气。凉凉的气息触上伤口,让肉肉好受了些,她侧过头看着珏尘专注的模样,想到了以往每次念修替她疗伤时的样子,他不像凌珏尘那么安静,总是絮絮叨叨的骂个没完。
“你叫时云龙?”半晌后,凌珏尘突然开口,边说着边替肉肉开始清理伤口。
肉肉点头,他又继续问道:“那时肉肉呢?”
“是娘给取的名字,老爹病了之后只有胡大叔偶尔会这么叫我。”肉肉眨了眨眼,语焉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云龙……真好听。”凌珏尘自顾自的念叨了起来:“我一直都很喜欢这首诗,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王只在笑谈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
第五节
屋外的空气闷热得足以教人窒息,透过门望去,只觉得所有的景物都在若有似无的抖动。肉肉侧抬起头,呆滞的望着屋前的池塘,满满的一池荷花,凌珏尘的话在耳畔想起,让她下意识的想起了儿时的蝶泉边。
那个除了恶劣便一无是处的讨厌鬼,这首诗是肉肉唯一会念的诗,她曾经还在董错面前卖弄过。这才想起,董错那时眼神恍惚的看着她,喃喃念出“凌珏尘”三个字。收回思绪后,肉肉再次深究起凌珏尘。
她当真觉得自己不像个女人,她没有安旅常提起的什么女人的直觉,至少,她直觉不出这个凌珏尘究竟是不是那个讨厌鬼。
“你几岁离开的临阳的?”太复杂的问题,肉肉也就懒得思索了,扯离了话题。
“八岁。”凌珏尘流利的替肉肉包扎着伤口,分神回答道。
“那么多年了,那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嗯。”
肉肉的眼眸豁亮了下,有些急切的追问:“那你有没有去过蓟都?”
“没有。”说完后,凌珏尘起身,侧眉又审视了遍,才道:“好了。记得不要碰水,忌辛辣,疤可能退不了了,不过起码不会恶化。”
“哦。”肉肉的精神瞬间萎靡了,懒懒的抬起手腕,迎着门外射进的阳光,仰头打量着。这凌珏尘还包扎的真漂亮,就是那个结,实在打得太简单了,如果更花俏些一定更好。
肉肉脑海中的思绪很不着边际,纯粹的,只是想用些无关紧要的事,冲淡心里的涩味。蓟都……她的娘亲,老爹曾经辉煌过的地方,肉肉一直都很想去看一眼,或者只是听别人言谈中偶尔提起也好。
“肚子饿吗?”归置好那些药材后,凌珏尘突然开口,一直觉得肉肉的笑容很刺眼,可说不上为什么,她若是这样的沉默,更让珏尘觉得刺眼。
他不了解肉肉的脾性,也不过是胡乱找了个话题。没想,一句话轻易就把时肉肉的脸颊点出了色彩,她咧开嘴,丝毫不漂亮的笑容,一个劲的冲珏尘猛点着头。
这副白痴似的表情,让珏尘很想赏她一道白眼,可结果他却冲她扯开笑容:“那来灶房帮忙,正好我要煮午膳给义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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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肉撩起身上的黑色长褂,兜着好多柴奔进灶房,蹲在灶边,熟练的往里头送着。转眼,火就生旺了,橙红的火光把她的脸颊印得很亮,拿着手中的钳子随便的捅了两下,确认火势差不多了后,她才起身拍了拍手,朝一旁的凌珏尘走去。
灶房里头热得有些难耐,凌珏尘却依旧认真的垂着头,额间几缕散乱的青丝垂下,别有一番颓废萧条的味道。那双修长的手,就这么在肉肉的面前飞舞着,肉肉看着他手中正揉搓着的东西,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转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她真不明白了,看凌珏尘的手势,应该也是常出入灶房的人。可是为什么她的手那么粗糙,他的仍旧像是从不沾阳春水的。
“你的口水滴在我手上了。”
她正嘟着嘴,埋怨着苍天造物的不公,凌珏尘温温的声音传来。让肉肉下意识的伸手胡乱抹了下嘴,瞥见他唇间那道邪恶的笑容后,她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肉肉很生气,可是还不至于跟食物过不去,她很快就把这尴尬挥去了,笑嘻嘻的问向珏尘,“你这是在做什么,闻起来真香。”
“欠你的东西。”
“什么?”珏尘的话让肉肉摸不着头脑了。
“肉团子。我答应过你,要带肉团子给你的。这是鱼肉团子,味道会更鲜,肉质也更嫩滑。”
“你真的就是那个讨厌鬼!太没天理了!”肉肉终于理顺了思路,往后跨了几大步,更珏尘拉开了距离,嚷嚷开了:“为什么讨厌鬼长大了,就会变得那么俊!为什么我长大了,还是那么瘦弱!”
“那跟‘天理’没有关系,是你爹娘的问题。”凌珏尘早先便猜到,若是说出以前的事,她应该会惊讶,却没想到她的反映那么奇怪。
“我要是骂你了,你还会给老爹治病吗?”鼓起腮帮子虎视眈眈的看了珏尘许久后,肉肉软下了几分气势,试探性的问了句。
“不会,我很记仇。”抑制不住的,珏尘就是挺想逗逗她。
“不骂就不骂,我发泄不了,我还躲不了吗?”
大声的吼完后,在珏尘还没反映过来时,肉肉就已经气呼呼的转身离开了。他立在原地,扑闪了几下眼睑,丝毫搞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在小时候赐了她一个名字,她难道不应该感谢他的吗?现在这算什么态度?好像终于寻觅到了仇人似的,怎么会有那么蛮不讲理的男人。
没隔多久,珏尘总算调匀呼吸,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那个时肉肉突然又折了回来,大摇大摆的闯进了灶房,警惕的瞪视着他,良久,见他没有动静。迅速的将灶台上,先前做好的鱼肉团子全都拿了起来,而后两人又默不作声的对视了片刻。眼看珏尘还是没有反映,肉肉快步的奔离了。
慵懒寂静的正午时分,凌府的灶房内突兀的传出一阵巨响,依稀可辩是一堆陶瓷碗落地的声音。凌珏尘回神后,刹那就把这些年义父传授的礼仪教条,全都抛去了脑后,他很清楚,跟时肉肉这类人,压根不需要讲究这些,那会把自己憋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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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县令这回没法偷懒了,临阳迅速崛起的繁荣太过招人耳目,那个残暴不仁的太子爷觊觎上了。大笔一挥,一道旨意几日内就被快马送达了临阳,要求余县令亲自押解壮丁十余人,一月内送达蓟都宫中,供太子玩乐。
这消遣的法子,念修初听闻时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这天下间,还有人比自己更会折腾人的,太子突然来了兴致,把皇家围场里的猛兽全猎了来,临阳送来的壮丁,便是去人兽互斗,让太子观赏。
“折磨人的法子他很多,太子喜好钻研刑具,常造些新的刑具,找无辜的百姓尝试。”凌府的书房里,凌珏尘躺坐着,手中握着一卷兵书。见念修就这么走来走去徘徊了一晌午,他淡漠的说了句。
人兽互斗的主意,比起珏尘先前听说的那些太子的“功绩”,实在算不得震撼。太子的行宫里有一套鼓,全是由人皮裹制而成的。皇上的陵寝也是命太子监造的,这位太子爷更是采用了真人做灯托,活生生的把活人用泥封住口鼻,做成灯托,放置在皇上往后要住的陵寝里。
诸如此类的荒唐事太多了,皇上也是有所耳闻的,却始终纵容。说来,连国事皇上都是纵容着的,谁人不知当今昶国天下,是由殷后称职的。
“那我不是亲自带着乡民们去送死吗?”
“嗯。”珏尘撑起身子,端起一旁的茶盏呷了口,轻应了声。
让念修顿觉无力的在他身旁摊坐了下来,他蜷起双腿,眉头皱得很紧,像在思忖什么大事,半晌后,问道:“珏尘,皇上荒废国祚,殷后掌政,太子残虐,几位异姓王各有异心。南有许逊,北有前申遗民,天下要乱了是不是?”
他的话音落下后,书房里静了,谁都没有再说话。纵是门外的肉肉努力的将耳朵贴近门板,也只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直到一旁的安旅快要耐不住了,正打算拉着肉肉推门进去,珏尘终于开口了。
“你想做什么?”
曾经不分你我的兄弟,纵是分开了若干年,还是会有默契的。珏尘便是凭着这份默契,在念修的眼里看见了几丝野心,一闪而过,稍纵即逝,却熊熊燃烧着。
“老爹临死时我答应过他,一定会争气,起码得有番做为。我不能永远困于这小小临阳县,你觉得如果我们去投靠许逊,可不可行?”
果然,珏尘猜对了,他注视了念修许久,唇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那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封侯做将,一呼百应,或者……更多。”念修大胆的猜测着,再次重逢,他便一直觉得珏尘不会是甘于这样平淡的人,临阳对他来说,也不过他只是修身养性的中转站。他们是同一种人,所以才会在儿时一见如故。
“真不愧是知己。许逊难有做为,早晚会被那些异姓王吞了的,不是可以依托的明主。静观其变吧,时势造英雄,我不知道这个时势什么时候来,但绝不是现在。”凌珏尘说着,看向身旁的念修。
两道身影同样的慵懒,连语气都是懒散的,丝毫都不像再讨论大事。珏尘并没有再说什么,念修隐约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时候是该随波逐流的,他不能因为那十余个乡民,公然跟朝廷反了。即便有再多无奈,他还是得眼睁睁带着他们去送死。
“吃东西了。”肉肉在门外,将一切都听入了耳中,也不见有多大的反映。只是站累了,拉起安旅一脚踢开门,闯了进去。
“凌大哥,余大哥好。”安旅没有肉肉那么的粗枝大叶,怯弱的行了个礼。这小家碧玉娇滴滴的样子,实在惹人垂涎。
凌珏尘抬眸瞧了眼两人,目光掠过肉肉不予理会,只冲着安旅客套的点了下头。见那丫头脸颊瞬间就变得绯红,他默不作声的调开了视线。旁观着一切的肉肉,体贴的将安旅拉到自己身后,这动作看似像是男人的霸道,实则不过是太清楚的安旅的心思,下意识的想保护她。
虽然安旅从来不曾说过,可是自打凌珏尘出现后,安旅就会三天两头的往凌府跑,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每每一对上凌珏尘的眼,她就会慌了神。肉肉倒也不是小鸡肚肠的人,纵是不怎么喜欢珏尘,却也不可否认,若是安旅跟了他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奈何妾有情郎无意,在听见刚才珏尘和念修的对话后,肉肉更坚信安旅不是适合凌珏尘的女人。她太纤弱,适合在田间乡野聊度一生,做个寻常妇人,安稳才是她的幸福。而肉肉深信,能让凌珏尘动心牵肠的女人,定是会陪着戎马峥嵘的。
“我不会再做肉团子给你吃,不要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我。”
肉肉想得太入神,眼神就这么不经意的紧凝着珏尘,换来了他的调侃,她尴尬的轻咳了声,懒得跟珏尘抬杠。径自拿了块糕点递给念修,自然的在他身旁入座,伸手搭上他的肩:“人我帮你选好了,你什么时候带他们启程?”
念修把整块糕点通通塞进了嘴里,腮鼓得满满的,说话也模糊不清:“过两天就走。”
“让讨厌鬼陪你一块去吧。”费了些功夫,肉肉才听明白念修再说什么,跟着也难得认真了起来。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珏尘,那厮也暂且抛开了成见,冲着念修点了点头。
“你不陪我吗?”能有珏尘陪着当然最好,可是念修还是很不满的皱起眉头,他以为肉肉也会义无反顾的陪着他的,兄弟间就该这样的不是吗?
“你三岁娃娃吗?不过是出趟远门,要那么多人陪做什么?我还要照顾老爹呢,他的身子刚有好转的迹象,我怎么可能陪你离开。”肉肉若无其事的皱了下鼻子,不屑的斜看了眼念修,口气听似是不耐的,心里的不舍倒是隐藏的极好。
“也对。”明知肉肉说得句句在理,念修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找不出原因,“那珏尘,我们后天就出发。肉团子,你给我乖一点,不要闯祸,不要再打架,等我们回来之后找你和阿盅他们好好醉一场……”
念修始终低着头,说着说着,才想起该看看肉肉此刻的表情,抬头之后,他立刻就懊悔了。压根不该指望这个女人会煽情的,她就是个男人!有几个男人会为了暂时的分离而恋恋不舍的。
可尽管如此,念修还是很受不了肉肉这副模样,起码面无表情也好!可是,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珏尘手中的糕点,眼神灼热,恨不得想把珏尘给千刀万剐了,最后终于喊了出来:“讨厌鬼!那是安旅做给老爹吃的,你已经吃了十二块了,不准再吃了!”
话音落下后,房里顿时乱了套,余念修的吼声,震耳欲聋般的响起:“时云龙!我在跟你说话!”
“不打紧不打紧,让凌大哥吃吧,一会我再给老爹做。”安旅则赶紧摆手,打圆场。
肉肉只顾着气呼呼的看着珏尘,实在忍不住了,才随意拿起一旁的书卷,朝他扔了去。
唯一最安静的人就是凌珏尘了,他很听话的拍了拍手上的糕饼屑,真的不再吃了。却也不搭理肉肉,甚至不看她一眼,只是翻了个身,径自小寐了起来。
第六节
夜幕下的山林显得格外诡谲,偶尔会传来几声狼嗥,让人不禁胆颤。山腰上的洞中透出点点火光,风不算大,可是贯入山洞中后呼啸得宛如鬼嚎。
珏尘岔开双腿跨坐在地上,手搁在膝盖上晃悠着,有意无意的会用手中的枯枝拨弄下火堆,生怕它灭了。在这样的山林中,火光是抵御野兽最好的法子,即便躲来山洞也不怎么安全,松懈不得。
一旁的念修睡得正香,略微的侧了个身,细弱的声音还是让大伙猛地的睁开眼,打草惊蛇的惕视着四周。环顾了一圈,见没什么动静,那些乡民才又靠向了洞壁。
他们才离开临阳一天,今晚不过是第一次在野外露宿,可个个都累得像跋山涉水了好久。珏尘看了眼乡民们,心里头清楚累得不是身子,而是心。这一整天大伙都死气沉沉的,就连向来闹腾的念修,也安静了不少。从临阳到蓟都,想来,不过是条黄泉路。
突地,珏尘站起了身子,扔开了手中的枯枝。并未理会大伙诧异的目光,自顾自的翻出了些木棍,从包袱里拿出不少东西,摆弄了起来。一会就满意的微笑了下,在那些弄妥的木棍上淋上了松油,一一扔给乡民。
“跟我走。”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转了下木棍,凑近火堆点亮了后,便往洞口走去了。
乡民们面面相觑,这个夜注定不眠,除了念修也当真是没人能睡得着。踌躇了会,有个壮汉也学着珏尘如法炮制的将刚拿到的简易火把点亮了,跟着走去了山洞。大伙也就陆陆续续的都跟着做了。
“凌公子,你这是?”
出了山洞后,珏尘还是一脸严峻,微弱火光的印照下,那张脸肃穆的有些可怕。他始终都没说话,只是领着乡民们饶进了林子深处。乡民们也一直憋着,暗自在心里犯着嘀咕,到最后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
“都逃吧,不管去哪,一个月内别回临阳了。”说着,珏尘挥了下火把,借着风力让火光又亮了些。
闻言后,乡民们皆一愣,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也就有人下意识的问开了:“那余县令呢?我们要是逃了,朝廷怪罪下来他就完了。”
“你们没能力去担心他。”珏尘皱了皱眉,不喜欢这样婆婆妈妈的处事方式,良久见他们一个个都没动静,只好耐下性子:“放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念修有事的。”
“这……”大伙还在犹豫,人人都想活命,可本性纯朴的他们也不想因为自私害了别人。
“吵死了。天快亮了,还不快走。”珏尘微转了下头,低吼了声,余光出的锐利让人心头一揪。
“谢谢凌公子。”随着那一声谢,刚才最先跟随珏尘出来的壮汉,猛地跪了下来。脸色崩得很紧,重重的给珏尘磕了个头,心里念着临阳的妻儿,酸得难受。有一人领了头,大伙也纷纷跪下了,救命之恩,算来又岂是这样一拜就能了却的,不过也就图个心里好受些。
珏尘没有理会他们,眼神始终没有落在那些人身上,脸上的神采倒是放柔了几分。片刻后,就径自离开了,以极快的速度隐没在了来时的路上,藏青色的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乡民们都愣着,看着那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火光,谁也不知道不回临阳能去哪,可至少能活命了。
这么做的后果,珏尘是可以想象的,也未曾忘了义父的养育之恩还没报。可他深信,义父是希望他能这么做的,尽管他从来没有开口指点过珏尘什么,但是以他的仁心,又怎么会愿意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义子,亲手送乡民们上绝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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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珏尘!”
黑暗中,飘来一记喊声,声音倒也不大,却铿锵有力。紧随着,珏尘听见自己身后传来地上枯枝的噼啪声,他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很不满的转过头,话也随之溢出唇间:“你为什么会在这!”
“私放乡民,违抗太子旨意,罪当斩。哈,你完了。”
这幸灾乐祸的熟悉嗓音,让凌珏尘更显不耐了,他就知道再好的脾性,在时肉肉面前都会土崩瓦解。他咬着牙,下颚都跟着微微颤抖,“不关你的事!”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又关你什么事?”肉肉挑眉反问,甩了甩手中的粗木棍子,棍子的顶端套着一个包袱,那包袱看起来实在有些散乱。
丰润的唇挑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教凌珏尘看了只觉得尤为刺眼,他轻嗤了声。懒得跟她争论,正打算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了肉肉的声音,这次口吻软化了很多,“讨厌鬼,我受伤了。”
“该死的,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闻言后,凌珏尘很想一走了之,他实在想不通,她受伤了关他什么事。但是行动再一次背叛了他的理智,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把火把往前移动了些,这才瞧见肉肉肩胛处的衣裳已经被抓烂,殷红的血渗出,在这夜色下看起来分外诡异。
“我想去蓟都瞧瞧,念修不在,临阳死寂得就像个偌大的棺材。夜深了,天凉了,我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所以就逃出来找你们了……”
“真烦,回家去。”凌珏尘无奈的翻了翻白眼,他从来不知道时肉肉也有这么任性的一面。扔完这句话后,他便不想再多话,又想离开了。
“讨厌鬼!”可惜肉肉还是没能让他如愿,“我知道你和念修想做大事,但是英雄不是人人都能当的,纵然你有满腹韬略,也不过只是一介需要吃喝拉撒的凡人,无法靠你自己这一双手,就反覆了天下这盘旗,不要自诩了不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凌珏尘的口气很不耐,不想跟她拐弯抹角,肉肉吐了口气,身上的伤让她疼得变了脸色。不想喊出声,只好一直憋着气,找了个空隙才舒缓开,又继续说开了,“不要打算一个人去蓟都,扛下这些罪,念修不会感谢你的,你也扛不起。是兄弟就应该患难与共,带上我一块去。”
“带上念修可以,但是带上你的话,我丝毫想不出对我有任何帮助。”
肉肉埋怨的死瞪着前方的那道背影,轻声嘀咕咒骂了他几句,才嚷嚷开:“是!我粗俗,目不识丁,胸无点墨,我帮不上你,也懒得帮你。那就当我求你,带我上路吧,我要去蓟都!你要是不肯,我就死赖着。”
“大男人不要随便开口求人。”珏尘轻斥了她一句,口气倒是软化了不少。肉肉说话的时候,有微弱到几乎不易察觉的抽气声,听得出来是强忍着痛,让珏尘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转身冲她招了招手:“过来,给我看你的伤。”
听闻这话后,肉肉先前嘟着的嘴立刻恢复了正常,笑嘻嘻的朝珏尘走去。这表情转变的太快,让珏尘有些哭笑不得,为了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只好看似波澜不惊的将她拖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仔细的审视起了她的伤。
“怎么每次都能搞那么严重,遇上熊了?”从那些抓痕上,珏尘依稀能判断出,暗暗替她揪了下心,真亏了她还能活着找到他。
肉肉傻傻的点了下头,紧跟着,又迅速的猛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黑黑的,小小的,就抓了一下就这么严重了。幸好我机灵,逃得快……喂,你有病啊,我让你帮忙看伤势而已,你拉我衣裳做什么?”
“你才有病!不把衣裳拉开,我怎么看你的伤,都是男人扭捏个什么,再吵就扔下你不管了。”珏尘觉得头有些痛,肉肉的声音总是那么中气十足,每每响起,都震得他心烦气躁,“那么热的天,你穿那么多衣裳做什么?”
研究着她的伤势,珏尘暗自替肉肉庆幸着,这么看来她遇见的应该是头还没长大的熊。刚学会独自觅食的,反之她脚程再快,也逃脱不了。
“哎呀,别扯了。你胡乱帮我止下血就好,剩下的让安旅做……”
“安旅也来了?!”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珏尘又控制不住了:“你自己逃出来也就算了,还带个女人出来做什么,碍手碍脚的。”
“你瞧不起女人,我们衣裳破了得有人缝吧?衣裳脏了得有人洗吧?衣食起居得有人照料吧?这些安旅都能做。何况又不是我故意要捎上她的,是你的那个笨蛋书生,半夜来找我,动静又太大,惊扰安旅,甩不掉只能一并带来的。”肉肉的口气有丝不悦,不怎么喜欢珏尘那种蔑视女人的态度。
肉肉唠叨的叙述过程中,珏尘已经拼命将自己的火气克制住了,没有丝毫起伏的嗓音扬了起来:“他们在哪……别乱动,快好了。”
“痒,我怕痒,你动作别那么轻。”肉肉的肩颤抖得厉害,倒是真没有先前那么痛了。向来怕痒,也就控制不住的四处躲避着,见珏尘双眸迸射出怒火,她又强忍着,镇定了下来,想借说话分些神:“我们在山洞附近看见你的,见你带着乡民们离开,我猜你大概是想私放他们,然后自己扛了罪。又不敢跟安旅和笨书生说,你知道的,那一男一女把你当神似的,要是说了一定要跟来。我就让他们去洞里陪着念修,自己追来了。说实在话,你刚才真得意,那么多人冲你下跪……”
“时云龙,可以闭嘴了!”
随着凌珏尘的话音,肉肉下意识的瑟缩了下。树枝上原先栖息着的,那些不知名的鸟儿,也跟着四散了开来,翅膀齐齐扑闪的声音,造成了不小的声响。树林的夜,便也显得更加阴森了。
当珏尘领着肉肉回到之前的山洞时,远远就能听见念修暴跳如雷的声音,肉肉隐约觉得情势不太妙,不想再挨骂,想着就轻拉了下珏尘的衣角:“讨厌鬼,不要告诉念修我受伤了,他很烦,一烦我就头疼。”
“嗯。”考虑了会,珏尘点了下头,探手伸进随身的包袱里摸索了半天,扯了条墨黑色的披风出来,递给肉肉:“把这个披上,能遮住伤口。”
“凌珏尘,你是不是朋友!你打算一个人去蓟都是不是?”
肉肉刚接过珏尘的披风,念修的眼神就扫视了过来,紧跟着吼叫声也传了过来。她动作变得有些慌忙了,想趁那家伙的怒气还聚集在珏尘身上时,先溜进山洞。
可惜有人不甘愿就这么让她独自逍遥,身后的珏尘耸了下肩,唇间凉凉的吐出话:“我打算回来的,正好遇见有熊袭击肉团子,为了救她耽搁了。”
看着眼前怒目圆瞪的念修,肉肉明显有感觉到正往山洞走去的珏尘,在用力憋着笑,他是故意的,这个男人注定跟她犯冲。越想越不甘心,她扁了扁嘴,顶着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看向念修,咕哝开了:“我不是故意要碰上熊的,也不是带安旅和笨书生过来胡闹的。我是觉得没有你在不怎么习惯,睡不着,想你了就出去晃了。正好碰上安旅和笨书生,是他们硬拉我追上的!”
“算了,我把珏尘和笨书生带走,快进去让安旅好好帮你看看伤。”原本明明准备了好多话,想狠狠的骂她一顿的。可是对上那张无辜的脸后,念修什么话也骂不出来了,唯有苦叹一声,认命了。
肉肉有些无言以对,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又换上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不再搭理念修,自顾自的往里面走去了。她一直很想能有个机会,好好把念修凑一顿,心想着,好歹她终究是个活生生的大姑娘家,小时候在蝶泉边身子也被他看光光了,怎么每次她深情并茂跟他说想他的时候,这家伙就能那么自然的接受了呢?起码也得表现一下尴尬或腼腆啊!
第七节
吵吵闹闹了一番,最终无奈下珏尘和念修只好把肉肉他们一并带上路了。私放了乡民,临阳是回不去了,逃也不是他们会做的事,商量了半晌便决定一共去蓟都认罪。
珏尘站在略高出地面的小土坡上,看着远处,顺手接过安旅递来的水囊,猛灌了口水,而后又揪眉看向那边的时肉肉。显然去了蓟都之后,他们是生死未卜的,可是肉肉一路上就像在游山玩水,笑容从未在她脸上消失过。
“安旅,老爹是不是一直很疼肉团子?”珏尘下意识的问了句,他总觉得,若不是从小就被人呵护在手心里的人,是无法这般无忧无虑的。
“是啊,哪有不疼儿子的爹爹。”安旅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尽管老爹不苟言笑,那双深邃的眼底也像一直藏着很多事般,可他对肉肉倒也是真的心疼。
“难怪了。”理所当然的珏尘轻嗤了句,有些羡慕。儿时的他也很希望能有爹疼,义父对他的教导很用心,自然的也很严厉。
爹娘是什么味道,珏尘不知道。如今长大了,他也一度以为自己不再需要了,可是当肉肉这么活脱脱的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讨厌她,兴许也是因为她的生活太过快乐,肩上没有负担,只需尽情的享受所有的人关心就好。
念修正在河边抓鱼,动作伶俐的让人瞠目。肉肉偶尔会分神偷瞄他两眼,她总是喜欢看念修专注做某件事时的模样。看久了,她才舍得调回目光,若无其事的冲周择逸说道:“原来‘蓟都’两个字是这么写的呀。”
走累了,天色也近黄昏了,在往前走就是山林了。他们便决定在河边露宿一夜,肉肉无聊,就缠着周择逸教她识字。周择逸见了肉肉始终有些怕,说不上来的原因,便也就唯唯诺诺,认真的教着她,反倒是肉肉有些心不在焉。
“是啊,有点复杂,你多写几遍就好了。”说着,周择逸捡了块扁平的石子给她,示意她在地上写着试试。
肉肉接过,看着地上的字,认真的临摹着。可歪歪扭扭的字,让她自己都觉得气馁,脸上神采也跟着黯淡了下,只是片刻,又燃起了活力:“那‘凌珏尘’三个字怎么写?”
以前念修也有教过肉肉,她会的字不多,只会几个朋友间的名字。肉肉学会的第一个字就是“修”,那也是她写得最漂亮的字,用楷体写的,流畅苍劲,她曾经在家练习了无数遍。
闻言后,周择逸明显愣了下,就连一旁闻言的凌珏尘也轻震了下,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感觉袭来,暖暖的,让他脸颊也跟着抑制不住的潮红。调整了下姿势,周择逸就在地上写下了珏尘的名字。
完成后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结果却是换来肉肉震耳欲聋的爆笑声。边笑她还边蹬着腿,手指着地上的字,断断续续的说着:“我就说讨厌鬼是个小人,你看你看,连名字都是。那个‘尘’字,就是一个‘小人’站在‘土上’嘛,哈哈哈……”
“啊……”缓缓的,那窜猖狂的笑声被一声哀嚎取代了。
众人谁都来不及阻止,只好眼睁睁看着珏尘将手中的水囊拧紧,然后猛地朝肉肉扔去。若非时机不对,念修很想大声喝彩,珏尘的下手太漂亮了,又快又准,直中目标。肉肉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瞧见一个黑黑的东西朝自己的脸部袭来,而后她就应声倒下了。
“见血了。”出声的是离肉肉最近的周择逸,恍神的喃喃着,很想笑,还得硬憋着,模样看起来着实可笑。
“流鼻血了流鼻血了,念修救我,我要死了。”鼻子疼得发酸,肉肉忍不住呛泪,张牙舞爪的大叫着。
奈何,压根就没人懂得怜香惜玉,就连向来疼她的念修,都坏心的上去补踹了一脚,朗笑开了。肉肉倒在地上,也懒得爬起来了,双手正捧着心自怨自艾,眼神一转突然惨白了脸色,猛地坐了起来。
随之一声响彻云霄的马嘶声传了过来,大伙也正色望了过去,肉肉傻愣着吸了下鼻子,人中处垂挂着的两行血,就这么顺着她的动作忽现忽灭,好不容易反映过来后,她才低吼开:“还愣着,快救人啊,他要掉下悬崖了!”
说着她快步跑到他们先前购置的马车里,搜寻了半天,甩了条粗绳扔给珏尘。接过绳索后,珏尘也不耽搁,与念修俩人默契的跃上马,朝悬崖边奔去。
安旅窝在肉肉身后,屏息看着远处的那一幕,眼看那匹像是受了惊的马,发疯似的往悬崖奔去,马上的男子一身锦衣,看想起来像是官宦之后,此刻的表情有些慌忙,拼命的想稳住自己的马,却无济于事。
身后有两三个随从在呼唤,肉肉张大嘴,呆滞的看着凌珏尘迅速的将绳索捆绑在自己身上,另一端甩给念修,这两人的默契简直就像浑然天成的。跟着,珏尘就这么跃了起来,在安旅的抽气声中,肉肉瞧见那匹马直冲下了悬崖,珏尘也跟着冲了下去。
“笨蛋,过来拉!”念修也跳下了马,冲身后愣着的那几个随从大吼着。
一个激灵,他们反映了过来,快速的冲上前。肉肉好奇的移动脚步,站上了先前珏尘站着的那个小土坡,这样高度能使她看清悬崖边的场景。她便就这么目睹着那匹骏马,往悬崖下掉了去,跟着她的表情也扭曲了。
崖壁上珏尘一手拉着绳索,一手紧拉着那个男子,几经折腾,吓得安旅和周择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两人总算安全上来了,正狼狈的倒在悬崖边大口喘着气,肉肉侧头看着珏尘,现在的他丝毫都看不见刚才英武的模样了。
安旅他们已经奔上前了,只有肉肉还站在原地,突然的她觉得原来珏尘也不是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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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夏日黏稠的风总算凉爽了些。肉肉贪凉的卷起裤腿,浸泡在水里晃悠着,露出小腿腹上斑斑点点零星的伤痕,连她自己看了都扼腕。念修他们正和今天救下的男子在聊天,肉肉搭不上话,索性坐在河边,练习着周择逸教她的字。
“真是巧,原来你们也是打算去蓟都的,去做什么?”说话的时候,男子正皱眉,看着手中念修刚递给他的烤鱼。
“去看看。”念修没有选择说实话,看出对方的顾虑,他就补充了句:“吃吧,虽然不怎么干净,味道还是很鲜美的。”
“那我们一块上路,我正好也要赶去蓟都。往后你们叫我俨炜就好,那位兄台怎么称呼?”俨炜也不再抗拒,撕了些鱼肉扔进嘴里,当真如念修所说,味道甚好。他也放下了架子,伸手指向一旁始终没怎么理会过他的肉肉。
从珏尘他们救下他之后,他对这群人也都了解了,只除了肉肉,未曾介绍过自己,甚至一直都没有搭理过他。
“云龙。”肉肉略微调转了下头,懒懒的扔了两个字。
倒也不是肉肉不喜欢他,实在是这大夏天的,她还得穿那么多来掩饰,又不能洗澡。更惨烈的是,居然突然来葵水了,她实在没心情说话,整个人都萎靡了。
“安旅,该帮肉团子换药了。”已经是太过了解对方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念修很清楚这丫头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代表什么。起初的时候,他会跟着脸红,现在也不觉得什么了。
反而是肉肉,每次都觉得在念修面前会抬不起头,闻声后,她扁了下嘴缩回腿,提着靴子,领着安旅尴尬的往不远处走去。这模样在俨炜看来,觉得很是奇怪,总觉得这几人间的感觉有些微妙,却也不好多问。
……
那一夜过后,也都算熟悉了。一大伙人就这样结伴同行,沉静了好些天后的肉肉,终于又复苏了,尤其是到达呈州的时候,兴奋的就像个孩子。
一想到这里是老爹和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就觉得开心。当晚安顿好后,就兴冲冲的拖着珏尘和念修一块去喝酒了,恰巧在酒馆碰上了一住进客栈就消失的俨炜。四人把酒言欢到很晚,念修一时兴起,就提议说难得天下那么大,能聚一块是缘分,不如以月为证,结拜为兄弟。
俨炜倒是欣然应允了,肉肉在半推半就中,狠狠的瞪着珏尘,到底还是妥协了。可怎么看这都像一场闹剧,当晚压根就没有月亮。隔日一早俨炜收到封信后,就匆匆告辞离开了。他就像一个迷,谁都没来得及问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半月后,抵达了蓟都,肉肉早就把那个理该唤作大哥的俨炜,忘得一干二净了。
也不能怪她没心没肺,实在是气氛太过愁云惨雾。念修以临阳县令的身份,去认了罪,上报太子的过程耽误了几天,最后等来的结果却是,太子不怪罪,但要求念修代替乡民与兽互斗给他看。
珏尘替念修在蓟都四处奔走,花了不少银子,也只争取来了可以带两人陪同的结果。
这一路来接他们的马车驶得极快,坐在车内的三人也始终没有说话。天还没亮透,随着颠簸念修顺势抖了下肩,试图弄醒睡得正香的肉肉,他真搞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能睡得着。
没料到,这家伙依旧梦得酣甜,只是顺着念修的动作,晃了下脑袋,又沉沉往珏尘的肩上倒去。
微侧了下头,看了眼肉肉,珏尘无奈的叹了句:“我真后悔答应让他来。”
“我也后悔!”念修紧握着拳,既担心连累肉肉,又气她这副天塌了都懒得在乎的模样。
原先他们想带周择逸一同前往的,肉肉闹了半天,说是那个笨书生只会掰仁义道德,去了是送死。念修花了很多定力,总算没有被肉肉的任何话动摇,结果今天一早,她居然和安旅合伙,直接把周择逸打晕。
最后还是珏尘率先点头,答应让肉肉一同前往的。可是现在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他怎么看都觉得,即便把肉肉带上非但帮不了他们任何忙,说不定还得多顾念一个人。
“到了,讨厌鬼!下车了!”
珏尘想得正入神,马车已经驶入宫中瓮城,停了下来。肉肉忽地就醒了,仿佛刚才压根就没睡着过一样,还煞有精神的冲着珏尘大叫。
“你真不怕死吗?”并没急着下车,现在回头应该还有机会,珏尘不放心的问了肉肉句。
“废话,当然怕,哪有不怕死的人。”肉肉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答。
“那还跟来做什么?”说得淡然,珏尘却暗自在心底自嘲。他倒是真不怕死,甚至宁愿自己就这么死了,可以不用再去理会出生起就背负的责任。
肉肉起身跳下了车,得意的扬起头:“来玩。放心吧,算命的说了,我命硬,不会那么早死。”
“哪个算命的?”稍后尾随出来的念修好奇的问着,也想趁此调整下凝重的心情。
“就是村口那个专门骗人银子的王瞎子啊。”说着,肉肉大步朝瓮城里走了去,完全不顾身后俩人无关纠结的表情。
太子还没到,瓮城里到处弥漫着萧条的味道,隐隐的还透着血腥气。有不少士兵守着,见了他们也只是一脸同情。肉肉饶着瓮城闲逛,偶尔会在城墙上看见一些石头刻的字,她认识的不多,却依稀判断得出应该是一些和他们一样的人,在和猛兽搏斗前刻下的。
“讨厌鬼,念修,我们也来刻些东西吧。起码要是真死了,还能在城墙上留个名。”
边说着,肉肉已经捡起了块石子,摇头晃脑琢磨了半天,最后艰难的在城墙上画下三个手拉手的单线条小人。又蹩脚的写上了彼此的名字,骄傲挑眉看向珏尘:“厉害吧,我会写你名字了呢。”
“……傻瓜。”明明觉得她这举止无聊极了,可是对上那张脸时,珏尘也吐不出谩骂了。甚至觉得肉肉也的确有那么几分讨喜,只无奈的轻斥了句,语气里倒是满满的,像个兄长似的疼爱。
“还真是个活宝傻瓜。”念修也无奈了,笑着抚上她的发,随后高举起右手:“来击掌,要是能活着出去,就一定要做一辈子的兄弟;就算死了,下辈子还是做兄弟。”
“好,一辈子兄弟。为兄弟头顶流脓,脚底生疮,全身插满刀都在所不惜!”肉肉爽快的拉起珏尘的手,与念修击掌。
其实心里是满腹怨念的,对于肉肉来说,这辈子只能做念修的兄弟,已经够难受了。他居然下辈子还要做,彻底的否决了她,怎么能不怨。转念想,怨也好,这样积着一会看见猛兽能发泄下。
稍后的气氛总算正常些了,连肉肉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的过程反而才是最揪心的,直到天色越来越亮,太监尖锐的嗓音传来,太子登上了瓮城城墙,在华盖下躺坐着。他们三人,反倒觉得松了口气,静静等待判赎。
第八节
“怕吗?”
随着侍卫走到了瓮城中央,念修睨了眼不远处木栏栅里的豹子,它正伸出利爪不断扒拉着栏栅,仿佛随时都会冲出来。感觉到肉肉不断的往自己身后躲,还有些隐隐的颤抖,念修便笑问了句,想试图让大伙都轻松些。
“嗯。”肉肉应得很轻,眼神炯炯的和那只豹子互瞪着,禁不住喉头动了下,宣誓着她的不安。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看见一只豹,它拱着身子,蓄势待发的模样,毛色纹路均匀漂亮,眼神泛着凶光。
看着看着肉肉脱口而出:“讨厌鬼,它长得跟你真像。”
“谢谢。”珏尘接过侍卫递给他的棍子,挥舞了几下,敷衍的回了肉肉句。
“大哥,那东西是不是很久没吃东西了。”侍卫刚想退开,肉肉就拉住他的衣角追问着。不过只是种逃避,她心里很清楚,那侍卫一走开就会下令放出豹子。
侍卫回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口吻里满是无奈:“你们好自为之吧,没有人活着从这里出去过。就算杀了豹子,还会有其他的东西,太子不会让你们出去的……该死的,我还没走,哪个笨蛋放出它的。”
随着侍卫叫嚷着逃开的身影,三人的视线齐齐看向刚才豹子的方向,肉肉还来不及眨眼,只见到一个黑影扑了过来。她灵巧的躲开,没想到念修反倒愣着没了反映,猝然地被豹扑到在地。
他吃痛的闷哼了声,肉肉没有思考冲上前猛挥了下棍子,豹子往一旁滚去,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它冲着肉肉凶残的咧开嘴,甚至还能看清它耷拉着的口水,紧接着它便扑向了肉肉。
“凌珏尘,你睡着了啊!”她转身就逃,拼命往珏尘身后躲,压根不考虑跟它正面较量。
“别乱动。”
肉肉只听到珏尘对自己交待了句,而后用力将棍子戳进地下的泥土,撑着棍子跃了起来,一个旋身,结结实实的赏了豹子一脚。那只豹像是疯了,开始四处乱窜,一时整个瓮城里乱成一团,原先在四周巡视的侍卫也胡乱奔逃着。
“肉肉,打它脑袋。”远处的念修冲了过来,协助珏尘稳住了豹,诱住了它的视线。见情势稍微控制了些,才觉得时机差不错,朝愣着的肉肉吼道。
“打打打,用什么打呀。”虽然抱怨着,肉肉还是效仿刚才珏尘的动作,上前抬起腿往豹的脑袋上踹去,跟着还觉得不够,又补上了一拳。豹子的兽性,让它本能的挥了下前爪,朝肉肉的手腕上抓去,留下鲜红的爪痕。
珏尘也没心思在这时候去关注肉肉的伤,欺身上前,动作利落的用双腿准确夹紧豹的腹部,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扔给念修。接住匕首后,念修也没停顿,直接往豹的喉间割去。温热的血溅满了他的脸颊,他居然还记得指责肉肉:“真是笨蛋,你的棍子呢?”
“我怎么知道,该死的……”边咒骂着,肉肉的表情扭曲了,豹在倒下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遭殃的还是肉肉,原先就被抓伤的手腕上,又添了几道新痕。
“拿着防身,照顾好自己。”珏尘很快就爬了起来,弹了弹衣裳上的灰尘,帅气的弯下身从另一只靴子里又抽出一柄匕首,扔给肉肉。
“放心,我没事。”肉肉撩起衣摆,粗暴的撕扯了块布下来,熟络的把自己的手腕包了起来,用嘴咬住布条的一端,打着结的时候,突然看着不远处,嗜血的笑了:“珏尘,又要玩了哦。”
顺着她的视线,珏尘和念修同时望了过去,城墙上传来了太子和一些近侍的喝彩声,更激起了三人潜在的血性。又一场恶战开始了,眼见珏尘和念修默契的朝刚奔出老虎冲了去,肉肉反而调头逃开了,她可不想死,也没珏尘的身手念修的蛮力去搏命。
反正珏尘说了,让她照顾好自己就好,那肉搏的事应该跟她无关了。
只是那头饿极了的老虎,似乎不愿让肉肉如愿,反倒掠过珏尘和念修,直往肉肉冲去。一个俯冲,就将她压倒在了地上,清楚自己挣扎不过,她绝望的别过头,大呼出口,“念修,救我!”
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依赖,生死之际,肉肉能想到的人唯有念修。肩胛处前不久才刚好的伤,又被拉扯开了,渗出殷红的血。念修也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让他乱了阵脚,还没来得及出手,余光处就见到一支箭滑过,刺入老虎的背部。
跟着无数箭落下,每支都准确无误的扎入老虎身上。无疑的,它临死前也曾奋力挣扎过,肉肉已经没有力气去理会这些箭的主人了,她只觉得全身都痛,黑暗袭来过来,便就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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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都的市集热闹得就像天上的日头一样,轰轰烈烈,沸沸扬扬,教人忽视不得。光是从南门到东门就有六家药铺,安旅按照珏尘清晨临走时的交待,找到了“致福药铺”。一一买齐了他说的那些伤药后,安旅还是略有着不放心,一路低着头,认真的盘数着。
越是相处,她便越是发现珏尘那不擅于表露的体贴。来蓟都的路上,他总是比她更挂念肉肉的伤。就像这次的事,他想着倘若还能活着回来,大伙也定是都伤得不轻,这些伤药是免不了的。
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回不来了,安旅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就黯淡了。肉肉和念修对她来说,已经像是亲人了,如果没有了他们,她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想到了深处,安旅就显得愈发烦躁了,每次她心情一躁,就会无意识的学起肉肉耍性子的模样,横冲直撞的。也就这么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那数十个人,安旅没顾得上对方的情况,只吃痛的喊出声:“哎呀,怎么走路不长眼。”
敢情这人是铁做的,就这么将她撞得跌坐在了地上,鼻腔酸疼,泪抑制不住的泛涌而出。
“哈,真是好笑了,究竟谁不长眼了。居然敢撞本郡主的人,你活腻味了是不是?”
头顶上传来了跋扈的叫嚣声,这口吻张扬得让安旅不舒服的皱眉。她在临阳待惯了,看多了肉肉蛮横的模样,可也不会就这么张狂的。
“傻愣着干吗,还不跪下来给我道歉。”那刁蛮女子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依旧在叫骂。
安旅嘟着嘴抬起头,闪着些微泪光的眼中,除了委屈还有浓浓的厌恶。她这才瞧清眼前的阵仗,那个女子一身锦衣,是昭显身份的广袖衣裳,耀眼的翠绿色。随着她说话的动作, 那袖口一扇,还会掀起阵阵暖风。
她的身旁簇拥着若干侍卫,这般算来安旅刚才撞上的人应该是侍卫,就在侍卫的后头,还有三四个年龄稍长,打扮得很是斯文的人,看他们的乔装和周择逸有几分相象。
“瞪什么瞪,道歉是应该的,可凭什么要我跪下来。”见那女子不停的冲自己瞪着眼,安旅也不服输。是她走路分神撞上人家的,自然该道歉,但是做什么要跪。肉肉曾说了女儿家也是有尊严的,不到逼不得已,只能冲自己爹娘和君主跪。
虽说这话肉肉也只是说说,为了保命她是万顾不上什么尊严的,但是安旅可是很认真的受教了。
“上去掌嘴,这种人不教训一下,就不分尊卑了。用力打,等你手肿了再回来赴命。”不由分手的,女子指使着一旁的侍卫。
一旁侍卫作揖领命,面无表情的就冲安旅走了去,仿佛眼中只有主子,压根就没有其他七情六欲。安旅惊恐的瞪着眼前侍卫,他的身子壮硕得可怕,那手掌更是偌大,让她联想到了蒲扇……就这么一双手,要打到肿起来,那得花上几年的功夫呀?
下意识的她想饶命,但是那个自称郡主的女人,表情太过骄傲,让她不甘认输。最后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了,当第一个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安旅只觉得全身火辣辣的,疼得她立刻就倒臭凉气。
跟着,连她自己都忘了这种痛承受了多久。终于有个好心人站出来了,一声怒喝就制止了所有混乱,连围观的百姓都迅速散开了。
“你闹什么!忘了正经事是不是?何况这样当街对一个女孩子动手,成何体统。”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威严,明明是温润婉约不带情绪的语气,可是安旅就是觉得气势十足,有几分类似于珏尘的味道。她费力的抬眸,倔强的擦去嘴角趟出的血丝,看向来人。迎着刺眼的阳光,她看不太清楚对方的长相。
只隐约瞧见他轮廓分明的棱角,暗红色锦袍,髻上系着的发带也是暗红色的。
“凶什么凶,不打就不打。小四,回来了,不值得为这种粗鲁的人动手。”女子虽还在嘴硬,可嘀咕的声音越来越轻。在见到刚出现的那个男子,愈发难看的脸色时,干脆噤声了,转而成了一种撒娇状的抱怨:“晋王哥哥也真是的,不是从来不管闲事的嘛。怎么突然在这关键时候,发起善心了,居然还让我把蜀王府最出色的大夫都带去。还指定要‘致福药铺’的药,真是奇怪了。哥,你知道他救的是什么人吗?”
“你话很多。”男子的语气略显不耐烦,亲自扶起了跌坐在地上的安旅,命丫鬟上前替她掸去了身上沾染的灰尘。
安旅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分外俊朗,尤其是鼻子,轮廓简直完美到让她咋舌。也只是片刻恍神而已,醒悟过来后,安旅就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她惹不起的。珏尘他们已经够麻烦了,她不能再生事。
“姑娘等等,你可否把手上的药让给在下,多少银子都无所谓。‘致福’的掌柜说,新药要再过一个时辰才到货,在下有急用,所以冒昧了。”只可惜,那个男子没有如愿让她逃开。
“不行,再多银子也不让。”安旅转身,把药紧护在胸前,这可是珏尘交待她办得事。
“哥,跟她讲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晋王哥哥向来就瞧不起你,若是连他吩咐的药都搞不定,又要冷嘲热讽了。”说话的同时,方才那女子直冲上前,身手利落迅速的从安旅手中夺过药。边嚷嚷着,边拉起那个男子就走。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安旅压根看不清她是什么时候出手的,总之等到她反映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想追上前,却被侍卫恶狠狠的瞪住,她只能望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市集的背影,半晌,欲哭无泪。
第九节
痛!
这是肉肉唯一的感觉,四周很吵,来来回回,似乎有很多人在走动,还有很多人在说话。她很想睁开眼,可是眼皮却沉重的跟灌了铅似的。
她还很想开口让他们都安静些,喉间干涩,半天都挤不出一句话。
“醒了醒了,快去叫余公子……”
肉肉觉得自己好像是睁开了眼,入目却是一片苍白,她吃力的眨了几下眼。周围又闹开了,随着那一声喳呼,跟着就静了。
缓缓的,她的视线逐渐清晰了,能看见这看起来很豪华的屋子。嫩黄色的纱帐,雕花精细的窗户和门。就连正中央放在的那个香鼎,似乎都能值不少钱,应该够她和老爹吃好几年了。
没多久后,房门被推开,念修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只瞧见肉肉斜看了他一眼,就默不作声的又闭上了眼。他干笑了声,大步走到床边,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猛地就掀开了肉肉身上的被褥,“别装了,起来,吃药!”
“不要。”肉肉难得任性,实在是她最怕那苦兮兮的东西了。仅是闻到这味道,她就有反胃作呕的冲动。
“乖,吃完给你买糖葫芦。”念修耐着性子,像在哄个孩子。
招来了肉肉一道白眼,和毫不客气的谩骂声:“你有病是不是,以为我永远十四岁,不会长大了吗?这种话,拿去哄四广林家的小东西。我不吃药,有珏尘在不会有事的。”
“这就是珏尘特地让人给你抓的药!”随着肉肉的话刚说完,念修原先挂在脸上的笑也淡去了,口气听起来很不悦。说到“珏尘”二字时,他更是加重了语气。
“那这些伤?”该不会也是珏尘替她处理的吧?肉肉的脸色有些难看,没想到,念修的脸色反而好了不少。
他傻笑着,连脸颊都红了,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肉肉的拳头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虽然她才刚醒力气并不大,也足以让他吃痛:“你做什么?!这伤是我找这里的丫鬟替你弄的,我对男人的身体没兴趣……”
“还说,你以为我没力气揍你了,是不是?”肉肉扁了下嘴,每次听到念修说这种话时,她就全身难受,连同心也跟着疼。她也考虑过,是不是应该在自己喜欢人面前,至少表现出那么一丁点的女人味,也曾真的试过。
可是,那会念修压根就没看出她有任何的变化,对她还是不拘小节的。从此肉肉就放弃了,即使当时念修拼命的笑话她,说不定也能让她的心里好受些许。
“是谁救了我们?”
“肉团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房里静了,顷刻就静谧得诡异,只听得到他们俩的呼吸声。肉肉原先是想扯开话题的,没想到就这样和念修异口同声了,更没想到,那么多年了,直到今天他才会突然把这个敏感的问题摊现出来。
肉肉舔了舔唇,尴尬了片刻,不知能说什么。向来直来直往的个性,让她选择豁了出去,索性闭上眼大叫:“是!”
可是好死不死的,偏偏念修又和她同时开口了:“是晋王救的。”
“你真的喜欢我?!”虽然他们两道声音有些交错难辩,但念修还是听清了肉肉的回答,不敢置信的又追问了句,见她没有迟疑的点头,满脸的坚定,他轻叹了声:“不要喜欢我,我们都是男人……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是兄弟。”
“哦,我知道了。”肉肉睨了他眼,轻描淡写的带过了。纵然心里再难受,她也不想让人瞧见,依旧还是笑脸盈盈的:“晋王为什么要救我们?”
“先吃药再说。”念修刚想开口,声音还没来得及挤出唇间,就被刚进门的珏尘打断了。见肉肉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他哼笑了声:“肚子饿不饿?”
肉肉闻言用力的点头,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过还真是饿扁了。这傻傻的模样,把珏尘逗得笑的更欢了,“那把药喝了,我帮你去找东西吃……”
于是,就在他话音还没消失时,肉肉就已经很没志气的从念修手上抢过碗,眼睛边冲着珏尘猛眨,边大口大口的喝完了药。然后还得意的将碗翻过来,骄傲的扬起了头。这孩子气的动作,让珏尘心头一悸,伸出手疼宠的敲了下她的脑袋。随后无端的,没有任何的原因,两人就这样相视笑开了。
念修清咳了声,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是多余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不好受,但是又插不进话,珏尘对肉肉仿佛比他还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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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常年驻守塞外,鲜少回蓟都,这蓟都的晋王府也就尤为冷清。近来却热闹了不少,朝中局势波动的严重,明眼人多半都能瞧明白,当朝只有六个异姓王,突然都从自己的封地回蓟都城了。
表面看来虽然还是一片祥和,暗地里早已风起云涌了。民间早有流传,太子残暴,怨声载道,异姓王们此番回来,就是为了逼皇上改立太子的。
可却迟迟没见他们行动,直到前些日日晋王在瓮城里救下三个无辜的百姓,各种揣测就纷沓而至了。朝中一些善观形势的大臣们皆认定,晋王救人是假,公然与太子作对才是真。
听着手下的回报,晋江轻笑了声,对于那些自以为是的猜测,觉得甚是可笑。
“王爷,太子也认定您是冲着他上的,近来动作很大。”偷瞥见晋王那一脸轻松的模样,前来汇报的侍卫有些担忧,不好明说,只能拐着弯提点。
“没事,他不是糊涂人。”晋王略抬了下眸,呷了口茶,“本王若是冲着他去的,还需要那么大费周章吗?”
救下珏尘等人,只是因为他欠了他们一条命,压根无关乎太子。尽管,他此番回蓟都的目的确实不单纯,但现在还是时机。
“那……王爷打算怎么安置那三个人?”侍卫开口问道,跟着了王爷那么多年,他太清楚,王爷从来不会出手救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晋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门外,笑开了。他放下茶盏,微挑起眉梢,饶有兴致的睨着一身灰黑色长袍,正瞠目结舌看着自己的时肉肉。打量了片刻,还当真是无法相信,她竟然是个女孩子。
当替她更衣的丫鬟前来禀报时,晋王险些没把喝进口中的茶给喷出来。看念修和珏尘对她的态度,想来应该是还不知道,他便也就没做那多舌之人。
“俨炜大哥!”肉肉回神后,就恢复本性怪嚷开了,也不顾一旁那几个侍卫瞪眼皱眉的模样。自顾自的思忖起来,稍后,还是不敢确信的看向珏尘,轻声问道:“他是晋王?”
她整整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始终都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晋王,就连念修他们也忙得不见影,只说是晋王愿意让他们住下,还给他和珏尘安排了差事。相比下来,珏尘要比念修周到得多,怕肉肉一个人闷,就把安旅和周择逸也接了来,好陪着说说话。
今日总算见到了晋王,却没想到竟然还是个熟人,让肉肉怎么不惊讶。
“伤好些了吧?”俨炜还是笑着,挺喜欢逗弄肉肉的,她看起来总像是没有烦恼似的,让他也会无端的跟着放松不少。
“王爷居然骗了我们那么久,我们还是结拜过的兄弟呢。”肉肉帅性的嘟起嘴,埋怨着。
弄得珏尘在一旁不住的冲她眨眼,示意她收敛先。俨炜反倒要不拘小节的多,看多了阿谀奉承的人,肉肉这样,也让他觉得没什么不好,“确实是我不好,我叫夏侯俨炜。不过,虽说是结拜兄弟,人前你还是得叫我一声晋王,规矩不可坏。”
“嗯。”心不在焉的应了声,紧跟着,肉肉又想起了什么:“为什么讨厌鬼和念修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差事,就我没有?”
这日子实在是让肉肉闲得发慌了,每天就只能看着安旅绣东西,陪着笨书生吟诗。
晋王没急着回答,敛起了笑容,眼神掠过肉肉看向了门外。有个侍卫正在那比手画脚的,皱了下眉,俨炜冲着那个侍卫点了下头,然后才回道:“不急,差事来了,只怕是你不愿意做。”
“哦,那别让我做了,我不要差事了。”听了这话,肉肉立刻就退却了。她宁愿闲死,也不愿忙死,反正她胸无大志,不像念修和珏尘。
“呵呵,由不得你了。”说完这句模糊不清的话后,俨炜就笑着起身,朝门口了迎了去。
肉肉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珏尘,没多说话,盘错起双手顺着俨炜的方向看了去。这才瞧见刚踏进庭院的三道身影,是好些天没见着的念修,身旁站着陌生的一男一女。肉肉的目光是直直打量着那个女孩的,她很漂亮,是那种一出现就足够吸引所有人视线的。
难掩的张扬,一身湖蓝色的轻纱短袍,更将她的身段衬得曼妙匀称。
“他们是?”肉肉挪动几步,手大咧咧的搭上珏尘的肩,问道。
“夏侯俨玄,蜀王爷,常年驻守蜀地,也是最近突然回来的。和晋王一样,是殷后的弟弟,殷后怕自己树大招风,这些年称制得罪了不少人,生怕自己有什么意外,苦了娘家人,所以封了六位异姓王。”趁着那边正在热络的寒暄,珏尘尽量详细的替肉肉解释着。
“我是问那姑娘。”那乱七八糟的一堆,压根就不是肉肉关心的。
“蜀王的妹妹,盈夜郡主……”
“哦,原来你是晋王府的丫鬟啊。仗着有晋王撑腰,上次就能对我这么无礼了吗?你欠我一声道歉,不然的话我让晋王哥哥罚你!”珏尘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女子就叫了起来,跋扈嚣张的嗓音,完全颠覆了肉肉先前对她的印象,还伴随着一阵陶瓷落地的声音。
“痛……”
原先正打算转身进屋的肉肉,在听到这声痛呼后,立刻就冲出了门外。果然是安旅,茶盏碎了一地,她那张小巧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捂着手,怯弱叫着。
瞧了眼那红通通的手腕,肉肉咬了下唇,不用细想便知道是被沸水烫的。刚想冲上前,就被珏尘眼明手快的拦住了,“别冲动,陪我带安旅去搽烫伤药,这边有念修在。”
“放手。”肉肉微转头,眼神落在珏尘紧握住自己的手上,轻说了句。而后就看向了念修,他并没有多大的反映,只是帮安旅收拾起了地上的东西,对那个盈夜郡主像是言听计从。原先就沸腾的怒气,更旺了。
她用力的想甩开珏尘,但是他的力道太大,挣不开。无奈下,肉肉索性自顾自的往盈夜郡主走去。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映过来时,她抬起左手就甩了盈夜一巴掌,周围顿时静了,只听见一些奴才们的抽气声。
“听着,我不是你们蜀王府里奴才,没必要对你三跪九叩……”说着,肉肉略转了下目光,扫了眼念修:“也不像有些人,懂得怜香惜玉。安旅是我的人,不管她犯了什么错,理应有我来承担,你冲着我上便是,不要为难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还有……论起蛮不讲理,我不会输给你。”
“你……”盈夜也不甘示弱,刚想动手,没想被晋王吼住了。
“不要胡闹!”俨炜不耐烦的皱着眉,每次听到盈夜叫嚣他就觉得头疼:“云龙,你带安旅下去。珏尘不太方便,我找他还有些事,谁都别闹了。”
“是,云龙告退。”肉肉不是傻瓜,她能感觉到晋王在帮自己,自然也就有礼得很,不想留了话柄给人家。
拉着安旅临走时,她瞥见了念修责怪的眼神,心里难受极了。肉肉也知道,自己或许是太冲动了。可是转念一想,那又怎么样,她就是小心眼就是蛮横,就是见不得他对别的女人好。既然不开心,为什么要把事情憋心里,还装成很豁达的模样?反正她就是憋不住!
第十节
“砰”的一声。
在这安静的屋内,显得愈发刺耳。安旅瞪着桌上那些被摔得一团乱的瓶瓶罐罐,身子抑制不住的一震,有丝胆怯的偷睨了肉肉一眼,瞥见那铁青的脸色后,她又立刻低下头,噤若寒蝉。
“手过来。”懒得理会那些刚被自己打碎的药罐,肉肉用力的坐了下来,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不夹杂丝毫的情绪。
“云龙……”身子微往前倾了下,见肉肉的表情好看了些,安旅才敢唤她:“那个……我的伤不严重,上次你们去见太子的时候,珏尘交待我去抓药。是那时候和盈夜郡主冲撞上的,当时我不晓得她是郡主,所以才……”
闻言后,肉肉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比先前更俐落了。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我生气不是因为你的伤,而是因为他。”
“啊?”这下换安旅脸色难看了,到底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在肉肉心中的分量,这家伙简直是没心没肺的,她早该知道的,除了念修和老爹,压根没几个人能常驻肉肉的心。
其实,肉肉养伤的这几天,念修几乎都和那个郡主粘一块,安旅挣扎了很久,还是没有告诉肉肉。就猜想她若是知道了,一定得闹的人人不得安宁。安旅是了解肉肉的,她是个不会隐藏自己的人。
“云龙,其实你若是恢复女儿身,也不输盈夜郡主啊。我们又不在临阳,老爹也不在身边,不如你别再扮男装了……”
“不要,我习惯这样了。如果要我像个女人,走路扭扭捏捏,说话轻声细语,我会疯的。”没有犹豫,肉肉立刻打断了安旅的建议,用姿色去虏获一个男人的心,这种手法太下等了,何况……肉肉低下头审视着自己,怎么看都没有那惊为天人的容颜。
有时候她宁愿自己真的是个男人,可以像念修他们一样,背个包袱壮志雄心,就能闯天下去了。虽然好逸恶劳惯了,但是就这样一辈子,肉肉也是不甘的。
肉肉倒也不是真排斥自己的女儿身,只是排斥女人该有的生活。相夫教子,日日在同一个地方坐看夕阳,年复一年,想来就觉得可怕。
“可你不能这么一辈子呀。”安旅扁了扁嘴,觉得有些替肉肉心酸,她记得每回她缝了新衣裳,买了新胭脂时,肉肉的眼神总是透着羡慕的。
这不经意的抱怨,倒让肉肉当真寻思起来了,她蓦地眨了两下,说道:“也是啊,我又不能真娶了你,也不能让你这么没名没份的跟我一辈子。可是你这样天天跟我粘一块,没有好人家要你了。实在不行……要不你嫁给我老爹,当我娘吧……”
“时云龙,你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怎么尽寻思些荒唐的事!”
“我这是在为你着想……”肉肉暗自咕哝着,觉得伤自尊了,她那么好心人家偏偏不领情。她是知道安旅喜欢珏尘,但是珏尘不要安旅呀,临阳县的其他人又都认定了安旅是她的人,谁会要个残花败柳,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家因为自己荒废了一辈子。
“谁让你为我操心了,尽出馊主意,难怪余大哥见了你就说荒唐。反正我没爹没娘了,也没什么父母之命了。我往后若是要嫁的男人,定是不会拘泥礼教的,他呀……就算不是顶天立地;也得是个特立独行的,还有他一定得信我,信我是个不会随便的好姑娘,否则瞧不见我的好,又怎么知道疼惜我……”
“思春。”肉肉笑骂了句,也确实觉得自己这主意实在是荒谬。若是念修听见了,一定会恶狠狠的赏她一记白眼,然后认定她蠢得没药救了。
想到念修,肉肉抑制不住的傻笑了声。这笑声来的太突然,起初让安旅心里觉得毛嗖嗖的,紧跟着便不服输的反问了回去:“说我思春,你这才是思春,一定是想到念修了。那你说,你往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问这话时,安旅心里是有答案的,肉肉的性子铁定会大言不惭的直接说出念修的名字。
可到底肉肉不是寻常女子,她的心思不是正常人能揣测到的,她挤眉弄眼了半天,说道:“嫁谁还不都是嫁,运气好,要是我能嫁到个好男人,那就做对寻常夫妻,我耕田,他织布。如果运气不好,他不懂得善待我,我一定把那个男人打得不成人形,连他爹娘都认不得。到时候让阿盅,念修他们一块帮我打,留他一口气,再活埋了。等到心里再有气的时候,挖出来,继续打,反正我也喜欢吃肉团子,以后落魄了买不起肉团子了,就再挖出来,切些肉下来……”
“时云龙!别说了。”安旅只觉得一阵反胃,早知道不该问的,肉肉从来就没个正经的。
紧随着安旅的叫嚷,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吓得俩人赶紧转过头,就瞧见珏尘带着笑,倚在门框边。这是个肉肉怎么也看不透的男人,他总是那么突然的冒出来,从来不懂得敲门,肉肉咬着唇,暗自期望刚才的那些话可千万别让他听见。
“安旅,蜀王要见你。”沉默了一会,珏尘若无其事的踏进了屋内,皱眉看着满地狼藉,为那些打碎了的药罐心疼,责怪的眼神朝肉肉瞪了去。见她一脸紧张,死攥住安旅,不免又觉得有时候肉肉还是有几分可爱的:“郡主和念修出去了,让她去吧,有晋王在不会有事。”
“嗯。”应了声,安旅笑看了肉肉一眼,示意她放心,便离开了。
安旅走后,屋子里就静了,珏尘没有说话,只径自打理着药罐,一一放回了架子上。等他忙完后,肉肉正觉得有些气闷,独自支着头,嘴嘟得很高,发着呆。这闷闷不乐的样子,让珏尘觉得很不自然,印象中的她应该随时都是活力四射,吵得让人忍受不了的才是。
“去换身衣裳,陪我出去办事。瞧你天天闲得发慌,身子都肥了一大圈了,在这么下去可以和胡大叔媲美了。”
肉肉没好气的瞪了他眼,心里也明白他的用意,是想带她出去解解闷的。说不上为什么,兴许是因为近来一直都是珏尘在照料她的伤,仿佛不管忙到多晚,他都会记得来看她。总之,自从瓮城回来之后,肉肉觉得讨厌鬼也不那么讨人厌了。
想到这,她也懒得再和他恶言相向,笑开了:“那你先去牵马车,我这就去换衣裳,等我哦。”
珏尘点了下头,看肉肉蹦跳着奔离的身影,莫名的觉得心情舒畅了几分。慢慢的熟悉了之后,他便也渐渐习惯……或者该说喜欢上了肉肉的个性,她就像个孩子,顽劣的让人哭笑不得。久而久之,珏尘就把肉肉当作了弟弟看,就跟真的亲人似的,看她不开心,他也会觉得不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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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去哪里?”坐上马车后,肉肉就只顾着赏沿路的街景,记忆深处一些曾经深埋了的东西,略微的苏醒了些,这久违的熟悉感让她心情好了不少。直到赏腻了,她才想起要对目的地好奇一下。
“去替晋王办些事。据说殷后身子不适,找了不少太医都束手无策,所以晋王希望我能去瞧瞧,看能不能救。”珏尘正闭着眼小寐,说的避重就轻。
“那你有把握吗?”肉肉反倒替他捏了汗,那可是当今的皇后,这事压根是吃力不讨好。若是治好了,说不准就从此飞黄腾达了;可若是治不好,那可是要被砍头的!她不认为珏尘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接下这差事,定是还有其他原因,只是不愿对她说罢了。
“没有。”这回,珏尘倒是挺坦白,“据滇王爷的说法,殷后这病非同寻常,是中了毒,且是长年累月积下的毒,上个月才突然觉得身子不适,一些御医都只说是染了风寒,直到后来殷后的病情越发严重。就把六位异姓王都招了回来,也会聚了各地名医,才总算查出些端倪。那么多人会诊都没法子,就算是我义父在,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肉肉觉得不太寻常,珏尘说起义父时的口吻,带着落寞的无奈,这种感觉像极儿时遇见的他。那种不想走,却又不得不走的情愫。
沉思了会,肉肉才难得正经,拧起了眉:“如果是这样,那……晋王不会是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帮忙推翻太子吧?”
她想起了刚才正厅里,晋王的那句“由不得你了”。虽说这个假设大胆了些,但是也是最有可能的,毕竟这事风险颇大,如果失败了牺牲了他们几个也无足轻重,就算真让他们歪打正着了,也不需要给他们多大的赏赐。
“怎么这么说?”珏尘坐正了身子,挑眉看向她,提起了些兴致。
“不是说士兵都想做将军,太子都想做皇上吗?即便皇上有了什么事,还有殷后在,要轮到太子登基,恐怕没那么容易。何况,滇王即是殷后的儿子,又在百姓中颇受爱戴,是个威胁。唯一最好的法子,那就是在殷后还没动静前……除了她。这毒,是太子下的吧?晋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毒害自己姐姐的人。”肉肉懒懒的靠在车壁上,眼神斜睨着窗外,说得很淡漠。
珏尘轻笑了声,总算在肉肉身上发现了些可取之处。回神后,他胡乱的踹了她一脚,挑衅的说道:“喂,那你敢不敢做。想不想回临阳,赌一场,如果赢了我们就一块回临阳。”
闻言后,肉肉赏了他一道白眼,不屑的嗤哼出声:“我告诉你,这世上只有我时云龙懒得做的事,还没有我不敢做的。”
横竖就是一条命,就算死了,也不过死那么一回,有什么好怕的。肉肉是自私的,如果有的选择,她倒宁愿比老爹走得早,起码可以不用体会失去至亲的痛苦。
这话换来了珏尘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对肉肉,他是当真不知道怎么评价了。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了侍卫的通禀声:“凌公子,时公子,易静行宫到了,皇后娘娘已经派吴总管出来接应了。”
“好。”珏尘应了声,示意肉肉下车前,匆忙交待了句:“一会只管听,什么都不准问。”
直到看到她点头后,他才给了她一笑,带着她一块下车,跟着吴总管朝行宫里走了去。
肉肉一路都没再说话,安静的异常,只低着头紧攥着珏尘的衣角,只管往前走。说不上原因,总觉得这地方让她觉得有些窒息,一股莫名的不安感侵袭而来。偷瞧了眼四周路过的宫女和太监,他们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刻板的,匆忙的。
等到了皇后的露阕宫时,戒卫更森严了。层层禀报,花了好些时辰,总管公公才领着他们跨进去。偌大的宫殿却空矿的很,就连那些摆设看起来都算不上上乘。环顾了圈,最后肉肉的视线定在了中堂的画上,就连珏尘也盯着那副画看了许久。
轻声的呢喃了句:“是默静婆婆……”
“啊?”肉肉有些困惑,刚想发问,里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声声听起来都撕心裂肺,像是随时都会回不过气,让人心都跟着揪了起来。他们这才朝里头看了眼,总管公公扭腰走了出来,食指指向珏尘,细声开口:“你,跟我进去。”
“我需要他帮忙,一个人不行。”珏尘看了眼肉肉,口气很坚定。倒也不是非带着肉肉不可,甚至有些事他宁愿她不知道的好。但是肉肉的性子他是清楚的,怕留下她一个人,横生了什么事端。
公公迟疑了片刻,眼神在中堂和里屋间徘徊着,那阵咳嗽声又传了来。他才勉强点了下头,领着他们往里头走了去,他看肉肉的眼光很是厌恶。这才让肉肉审视起自己,禁不住连自己也厌恶开了。
瞧珏尘那打扮,怎么看都倜傥俊逸,可自己呢……这身黑色的袍子还是过年时,安旅替她缝的,现在都洗得泛白了,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油污,早知道要来见皇后,她该去找身得体些的衣裳。
看肉肉那一脸懊恼,珏尘浅笑开了,曲起手指敲了下她的脑袋,抚慰了句:“别瞧了,你这样挺好,这才像替我打杂的。”
“是是是,那你记得既然不给我这打杂的工钱,一会可要请我吃饭,我快饿死了。”以往听他说了这话,肉肉定是会顶上几句,可最近,连她自己都觉得,珏尘总能在她失落的时候让她快乐,害怕的时候让她安心。
就像现在,这种感觉是久违了的。似乎自从老爹病倒后,肉肉就习惯自己扛下所有事,倒也忘了可以找个大哥依靠分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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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皇后是真的病得很严重,肉肉和珏尘跨进寝宫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那个传说中倾国倾城的殷后。只是一个脸色苍白,病态骤显,眼眶深陷,憔悴得仿佛使不出任何力气的女子。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宫女像是习惯了,一见有人带着诊箱进来,就拉开了屏风,给肉肉和珏尘赐了座。
谨遵珏尘方才的提点,肉肉始终在一旁闭着嘴,不说话。只瞧见,珏尘的眉头越皱越紧,皇后咳得越来越严重,就在她快要抑制不了好奇心,开口发问时,倒是殷后先急了:“怎么样?”
珏尘也不隐瞒,无奈地摇了下头,眉头蹙了下又舒开了,状若无事的开口:“恕草民技拙,皇后娘娘中的是‘碧水毒’,草民医不好。”
“你……”总管公公想开口训斥,类似这样的话近日里那些御医说多了。他原以为晋王推荐来的人会与众不同些,没想还是一样的无能。
殷后没有多话,转头扫了他一眼,他就立刻噤声低头退到一旁去了。隔了很久,气氛凝重的骇人,她才吁出一口气:“罢了,本宫心里也清楚。听晋王说你姓凌,来自临阳……你这医术……是师承你父亲的吗?”
“回皇后娘娘话,草民没有父亲,只有义父。”珏尘顿了下,犹豫了片刻,有些话或许永远不再提起会更好,可他还是开口了,一步步诱着殷后问下去。
一切也如他所料,紧接着殷后就招来宫女,扶她起身,仿佛片刻就恢复了精力,眼眸澄亮,追问着:“你义父是谁?”
“凌固。”珏尘说得简约明了。
可就这两个字,就让殷后脸色的表情瞬息万变,有欣喜,还有更多的酸楚。那股有苦难言的情绪让肉肉觉得有些惊讶,在她心里一直觉得贵为皇后,便是了无遗憾的。原来,就算绫罗绸缎,还是会有求而不得的东西,看来义父便是皇后的结了。
“义父……”沉静了很久,殷后才从唇间呢喃出声音,恍惚的,游走散乱的情绪只有她自己明白,“他……有成亲吗?”
“没。义父让草民转告您,他谨记当日对皇后娘娘的誓言。”珏尘一直都知道,殷后是义父心头最深的伤。一个将义父折磨到想恨都无力去恨的女人。
“是吗?”殷后还在发怔,这话反倒让肉肉心底一阵,泛起羡慕。
这样一个女人,呼风唤雨,嫁给了个君临天下的男人,却还能让义父那么出色的人,为她终生不娶。活成这般的女人,才算今生没有白活吧,就算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起码那人生生念着她。
反观自己,就算能陪在他身边又怎么样?肉肉眨了下眼,胡乱转动这目光定睛在了珏尘身上,她不断的在心里问着自己,这样陪了念修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兄弟的名份吗?
“那你义父是不是还告诉你,如果殷后开口,你一定得鼎力相助?”殷后的眼眸中闪过锐光,先前的病态和怔惊都已不复见了。
珏尘抿着唇,迟疑了很久,还是点头了。殷后是把义父给了解透了,他离开临阳时,义父听说是要去蓟都的,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直拉着他的手,喃喃叨念着“柳殷……”。珏尘尚还年幼的时候,听的最多的便是柳殷的事,义父常含笑提及,默静婆婆偶尔也会说到。
还没与殷后谋面前,珏尘心底已经将她幻想过无数次。她是默静婆婆的养女,是义父挚爱的人……却是伴着当今天子的女人。熟悉又遥远,终于还是活生生的出现在了面前,而非是旁人说出的故事中。
出发来蓟都前,义父是没想到珏尘真会见到殷后的,可他还是千交待万嘱咐说是倘若殷后有难,倘若珏尘力所能及,一定要帮。
“他跟了你多久?”殷后的目光、话锋突然转向了肉肉,珏尘并未回答她,只是看了眼肉肉,坚定的点了下头,示意肉肉绝不会出去多嘴。她这才收起了几分戒备,问了句:“真是孽缘……本宫这身子恐怕是撑不过一个月,是不是?”
见珏尘点头后,她又继续道:“听说皇上那儿最近也招了不少御医去,你们先回去吧,该安排的事晋王会安排。本宫也不奢望什么,照晋王说的做就是了,等到事情结束了,你就走,回临阳去。记住……万万不能让太子登基,不然,大昶天下就完了……该交待的,本宫都会交待,荣华富贵晋王不会少给你……退下吧。”
闻言后,肉肉警觉的扫了眼四周。那些宫女太监们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常,就像是什么话也没听见似的,想来都是皇后的心腹了。
“草民领命,告退了,皇后娘娘……安心养病。”
就在肉肉以为珏尘会毫不犹豫的婉拒了皇后的要求时,他却立刻就应承了下来,恭谨的退下了。肉肉这才发现,他看皇后的眼神灼热的可怕,蕴含着太多的情绪。她看不懂,可至少觉得惊讶,以珏尘的性子,“荣华富贵”这四个字该是他最反感的利诱才是。
“还不走!”珏尘目不转睛的看了肉肉片刻,那张脸上一览无遗的写着她的心事,表情扭曲的让他想笑,生怕失态,他只好把笑意化做吼声,硬是把肉肉给吓得一阵战栗。
“哦,皇后娘娘,草民告退了。”肉肉也不动气,乖乖的点了下头,尾随着珏尘跨出了寝宫。眼神还是不住的往后瞄着,有些依依不舍,隐约总觉得殷后并不似传闻中的那么强硬,相反,她看起来孤寂极了。
尤其是当珏尘提到义父的时候,肉肉很好奇,殷后和义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她为什么又会进了宫,甚至成了皇后?可纵然是好奇,她还是知道有些事是不需要了解得太多的,反而会给自己惹了麻烦,便一路沉默着。
没料反倒是珏尘忍不住了,这样沉闷的肉肉让他有些不适:“你怎么了?那么静,身子不舒服吗?”
肉肉赏了他一记白眼,凭什么别人安静就是识大体,她就成了身子不适。本想不理睬他的,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聒噪了起来:“喂,为什么要答应殷后,你明知道这事太危险了,万一出事了会活不成,不要告诉我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我不信你会想要这些。”
“因为她是我娘。”
“那你义父……”肉肉瞪大眼,都忘了身处何地,失声叫了起来。如果殷后是珏尘的娘,那按照刚才他们的谈话,义父不就是他的亲爹了?
珏尘没有回头,马车就在前面,他的脚程很快。肉肉只能从他略微僵直了下的背影中,判断出自己兴许是猜对了,珏尘是不想多谈这事的。想来也是,明明从小就跟随着自己的亲爹长大,却只能叫他义父;明明娘亲就活生生的在眼前,却还得俯首称她一声“皇后娘娘”。
瞧着那越行越远的身影,肉肉突然有些同情珏尘了,他心底一定埋了不少事,所以眉宇间才会有道沧桑。扁了扁嘴,她选择不再追问,换上了笑脸,乐呵呵的追上了珏尘的步伐,转了话题:“接下来我们去哪,我快饿扁了。”
“就知道吃!”珏尘回头,笑讽了她句,手指轻点了下她的鼻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宠溺,谁都未曾发觉:“先去城门口接阿盅他们,一会再吃。”
“阿盅他们来了?!”肉肉又嚷开了,在见到珏尘点头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接着比他更快的钻进马车,一路上笑脸盈盈的,对珏尘的态度也因为不少事,慢慢的热络亲昵了起来。珏尘却只是偶尔敷衍她几句,心情有些低落,连笑容都是僵硬的。如果不是默静婆婆临死时的遗言,他永远不会知道一切,也宁愿不要知道一切。
珏尘不敢想象,娘和爹这些年承受了多少痛苦。相爱的两个人,却为了不同的立场,到最后擦肩而过。如果不曾拥有过倒也罢了,可他们相濡以沫过。默静婆婆是一心为大昶的,她为了大昶天下掩埋了自己的爱情,所以她希望她的儿女都能尽心辅佐大昶;可是爹却有他的责任,他背负着复辟前申的担子……那他呢?他该如何自处?
“珏尘,下车了!”肉肉都快忘了自己喊了多少回了,总之城门口来来回回的人,都免不了多看她几眼,那目光跟看傻子似的。
这一次,终于唤回了珏尘的神。他却若无其事的轻扫了她眼,帅气的跨下了马车,径自往城门外走去,甚至不曾理会她。肉肉嘟着嘴,很是生气,禁不住有些委屈,觉得好像最近所有人都跟她过不去似的,没件事顺心的。
“云龙,珏尘!”
当肉肉正不想跟上前,立在原地,踢着石子发泄时。前头传来了熟悉的喊声,她心头一惊,猛地抬头。当真如她所料,是念修……身旁还伴着那个郡主,偏偏这两人站一块,看起来还登对极了。
念修不再亲昵的叫她“肉团子”了,现在这称呼,听起来就像个交情淡如水的朋友。肉肉不想钻牛角尖,硬是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平复了心境后,她也就洒脱的冲他们挥了挥手,招呼道:“你们也来接阿盅他们吗?”
一旁的盈夜郡主横了肉肉一眼,见到念修投来的警告目光后,才将蛮横收敛了几分。转眼就成了小鸟依人,紧挽住念修的手,冲肉肉笑着解释:“这几天念修陪着我,一直提起马盅那些人,我好奇,就缠着他带我来看,他拗不过我。”
“郡主好。”肉肉也不小家子气,回了盈夜一个笑脸,客套的问着好。转眼瞥见不远处的珏尘,就像看到了救星似的,双眸立刻泛了光,“珏尘,珏尘!你看念修跟你一般大,都开窍了,跟郡主粘得多紧呀。你怎么就跟个木头似的,我们家安旅哪不好了,真是个不懂情爱的家伙,跟念修多学着点。”
眼瞧着肉肉叽叽喳喳的跑到自己面前,珏尘放缓了脸色,自然的搂住她的肩。没怎么理会身后的盈夜,只冲念修点了下头,便带着肉肉率先往城外走去了。
安静了半晌,才发现肉肉突然又静得很不寻常,他清咳了声,误以为她是为了安旅闹性子。想了会,才就着肉肉的话尾解释了句:“我不是不懂情爱,只是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配去爱,安旅不适合我,不想误了她。我一旦喜欢上一个女人,会比现在的念修还认真,什么都愿意给。”
肉肉没想到他会理睬她的,他真的理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只好胡诌:“那天下呢?如果她要天下,你难道也给吗?”
“如果她要,我会打下来送给她。”珏尘觉得这很理所当然,喜欢,就该让她开心。
“你以为是那只笨豹吗,折腾几下,就是囊中之物了。我说的可是天下,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这么说的话,那你岂不是要送座城给她,当作聘礼了?”
“这想法不错。”珏尘挺认真,激赏的拍了拍肉肉的头。
“真是个疯子。那让你爱上的姑娘,真是幸福。倘若我是女人,非得勾引你不成,这样你就会送一座城给我,我就能天天站在城楼上射信鸽了。”肉肉的想法很简单,正考虑着,是不是该换个人喜欢。
只是这才发现,原来根植了两年之久的爱,纵然她再洒脱,也无法一夕就烟消云散。对念修的爱,很苦……她知道,也不想爱了,却放不了手。挣扎了片刻,肉肉硬是转过头,死命的盯着后头的那两人瞧,眼睁睁的看念修对郡主百般呵护、嘘寒问暖、极尽疼宠。
她还是不愿调转目光,傻傻的盼望能伤个透,快点死心。兴许知道无望了,也就不会死守,可以不再爱了。
“你呀,别总是得理不饶人,不是人人都愿意让着你的。”盈夜刚被路人撞了下,嗔骂了几句。念修正边替她揉着撞到的手腕,边轻斥着。
丝毫没有注意到肉肉的关注,他是真爱上了盈夜,在第一眼见到时就喜欢上了。原先是不信一见钟情的,现今真栽了之后,不信邪都不成,也许爱情这事当真是无理可依的。盈夜很漂亮,可她骄纵蛮横又跋扈,总之这性子若是放以前,念修定是嗤之以鼻的。偏是集合在了她身上,他就觉得可爱极了。
看着念修浓情蜜意的眼神,肉肉终于还是收回了视线,闷闷不乐的走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珏尘攀谈着:“珏尘,若是你兄弟被人弄伤了,伤得挺严重,你会怎么着?”
“替他疗伤。”
“那若是你爱上的女人被弄伤了,即便不严重,可她说疼,你会……”
“不会饶了伤她的人。”
“我明白了……”
肉肉是真的明白了。都说黄泉路的尽头,有块叫做“三生石”的石头,那上头会写着人的三世姻缘。肉肉确信,这一世余年修和时肉肉的名字,定是南辕北辙,扯不到一块的。
明白了,还会执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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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原先以为阿盅和董家兄弟来了蓟都会热闹不少,可肉肉想错了,最近的日子简直就是低迷紧窒的严重。整个蓟都城,都显得死气沉沉的。好些天没见到念修的身影了,出现时身旁也多半有郡主陪着,肉肉识相的不去打扰。
殷后和皇上的病情也瞒不住了,先前“二圣临朝”的场面,好些天没上演了。殷后常住行宫养病,御医频繁出入皇宫。到处都能听见百姓们在窃窃私语的议论,珏尘也日渐沉闷了。
直到今日,一早的时候晋王就领着念修匆忙出门了。直到近晌午时,念修才带着盈夜郡主回晋王府,也没多解释,只给珏尘使了个眼色,便让阿盅和安旅他们留下看着,带着肉肉和周择逸坐上了马车。
一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很静谧,就连郡主都紧抿着唇,紧握着念修的手。紧盯着他们交缠的双手片刻,肉肉硬是扯回了视线,身子往珏尘挨近了几分。
“是不是出事了?”肉肉发现自己总是后知后觉的,珏尘的脸色铁青了一上午,她倒这会才察觉出不对劲。睨了他一眼后,她尽量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鸣了好久的丧钟了。”珏尘转头,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容,很是苦涩。
“不想笑就别笑,难看死了。”虽然语气不怎么好,肉肉并没有恶意,她知道太多珏尘的事,清楚他心里定是不好受的。她只是安慰不来人,只好陪着他一块若无其事,也不去多问那丧钟究竟是为皇上鸣的,还是殷后,又或者……他们都死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吵死了。念修,真不明白你们带他出来做什么!”
珏尘倒是没有多话,反倒是郡主回了句,口吻很冲。
语末后,肉肉很气,却没有一贯暴躁的叫嚣,强吞下这口气,眼神看向了车窗外。沉静的反常,倒是向来温和的周择逸瞧不过去了:“郡主,云龙他一直待在临阳,闲散惯了,就算说错了什么话,看不懂场合,也无须去计较太多的。”
“本郡主今天就是心情不好,怎么着了?我教训他算是瞧得起他了,轮得到你这笨书生来打抱不平吗……”
“好了,别说了。”念修觉得有些头疼,下意识的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蹙,语气透着不耐。目光难以抑制的投向了肉肉,见她看起来并不怎么介意的模样,才觉得稍稍放心了些。
一边是好兄弟,另一边是认定了的女人,念修不希望他们总是这么针锋相对,让他为难。
被这么一吼之后,盈夜纵是有再多不甘,也只得扁起嘴往肚里吞。她是蛮不讲理惯了,从小大伙就宠她,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样是不好的。只除了念修,直到念修出现后,盈夜才觉得,原来世上除了皇上也有让她觉得害怕的人,她是真的怕,怕念修会受不了她的性子,不理她了。
所以近来盈夜当真是已经收敛了很多,只是今天她抑制不住,柳殷是她唯一的姐姐。纵然没有血亲,离开娘来了蓟都后,也一直唯有姐姐才最疼她,会听她说心事。现在,姐姐去了,盈夜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听见时云龙那轻松的口气。
她甚至觉得,像姐姐那么出色的人突然死了,应该是人人都像她这么伤心的。
紧随着,车里的气氛比起方才更显得静默了。一直到下了车,郡主拉着念修往里头冲了去,珏尘才不怎么放心的看了眼肉肉:“没事吧?”
“你都笑得出来,我能有什么事。就算今天郡主把我骂得一文不值了,我还是时云龙,又没缺斤少两。谁让……她是念修喜欢的女人,放心吧,我不会动气的,不想让念修为难。”肉肉轻松的耸了下肩,嘴角歪着,像是在笑。
“嗯。”闻言后,珏尘点了下头,放心了些。
“书生,刚才不错哦,难得不结巴,讲话那么顺。谢谢你帮我说话,以后我一定不再欺负你了。”见珏尘无意再说话,肉肉顺势把手搭上了周择逸的肩,调侃着。
“没……没事,珏尘说你年纪最小,跟着我们来了蓟都,无依无靠,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而且,我跟人吵架时不会结巴,珏尘说那时候结巴会吃亏。”被人一夸,周择逸就免不了脸红,说话又不顺了。
这左一句“珏尘说”右一句“珏尘说”,让肉肉觉得哭笑不得,相处了那么久她算是看出来了,周择逸对珏尘依赖得很,简直把他当神似的崇拜。想到这,她禁不住视线扫向了前头珏尘的背影,侧着头,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有多厉害,总感觉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等到肉肉回神时,已经饶过了回廊,到了中堂。她胡乱叨念了句:“书生,你刚才那样不叫吵架,哪有人像你这样吵架的……喂,我跟你说话的时候请看着我。”
嚷嚷了会,肉肉才发现周择逸的目光正痴痴的看着中堂内。她这才想起,一路走来居然都忘了问是来见谁的,想是现在问就被人笑话了,她索性闭上嘴,顺着周择逸的视线看去。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念修和郡主也端坐在了一旁。
熟识的还有晋王和蜀王,正位上坐着陌生的一男一女,该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周择逸正是看着那个女子痴愣的,这才让肉肉多关注了她几分,那女子的坐姿有难掩的风情,和其他人一样纯白色的衣裳,偏偏还是那么的惹人注目,发髻盘得很简单,披散下的青丝更显现出妩媚的韵味。
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头,尾指抵着朱唇,看似随意的姿势,还是美得不像话,瞬间就让这中堂变得活色生香了。难怪周择逸这样饱读圣贤书的人都失神,肉肉想,如果她是男人一定也抵挡不了这般诱惑。
再反观一旁的那个男子,就逊色了很多,长得也算清秀,只是瞧起来太过憔悴。沉静的很,只顾着拨弄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在满屋风格迥异的男子中,他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
“云龙,还愣在那做什么,赶紧进来,我替你介绍。”见大伙都入座了,只有肉肉还傻立在门口,眨巴着大眼。晋王伸手招呼着,命随侍领她进屋:“其他人你都见过了,这位是滇王左淳,这是滇王侧妃莫堃。”
“草民给王爷侧王妃请安。”肉肉很乖巧的起身问了安,见滇王略微点了下头后,才安静的坐下,不再说话。下意识的挑了个离珏尘近些的位置,总觉得待在他身旁,能安心不少。
“人都到齐了?”说话的是滇王侧妃莫堃,她看肉肉的目光很柔和,并没多大的架子,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酥软的。晋王点头后,她又看了眼滇王,继续问道:“母后和父皇发丧日子定了吗?”
“嗯,毒性太重,怕被瞧出端倪,太子定在了五天后。”念修回道。
很是熟络的口气,肉肉这才意识到,她只顾着每天待在晋王府游荡了。错过了太多,现今的念修让她觉着陌生,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认识郡主的,又是什么时候认识莫堃的,总之那感觉就像相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她想,自己错过的不仅仅是这些事,恐怕还有念修。
“还真是急!那么多年了,皇后姐姐一直都很善待太子,生怕太子多心,还特地封了左淳滇王,让他驻守云南,这事鞅妃一定也有份,言不准就是她撺掇的,她不一直记恨皇后姐姐吗。”盈夜蓦地站了起来,边抱怨着,边来回踱着步。
“别晃了,头都晕了。你晋王哥哥不会让太子好过的,这不就再商量了嘛,你就不能静下性子吗?”蜀王皱着眉,冲莫堃问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先交给念修和珏尘,放在这儿不安全,太子最近一定会紧盯着你和左淳。”
莫堃曲着食指,冲帷幔后勾了勾,便瞧见一个侍卫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两道明黄色的布轴,这东西肉肉认得,那是圣旨才会有的颜色。她咬着唇,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珏尘。
接获到肉肉的意思后,珏尘才放下了茶盏,旁若无人的解释道:“是圣旨和懿旨。”
珏尘说得很大声,引来了不少侧目,他倒是一派自然,继续呷了口茶。尴尬的是肉肉,黝黑的眼珠转了圈,她赤红了脸低下头又偎近了珏尘几分。这不经意流露的娇憨状,让珏尘险些将入口的茶喷了出来,却也不禁心头一阵悸动。
这不该有的反映,让他不自觉的全身战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时肉肉可是个男人啊。
“你们安排吧,我身子不适,先去休息了。”始终沉默的滇王,突然开口了。
肉肉是这才想起房里还有这么一个人,眼神追随着他离开。他就像个病痨,纯白的丧服把他的脸色衬得更惨白了,可惜了那张该是承袭殷后的容貌。不似珏尘,无论何时,即便是伤心还是掩不住的霸气。
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肉肉一直没有心思去听,她只顾着享受眼前的糕点,吃了满腮的屑,还在拼命往嘴里塞。午膳都来不及吃,就怕念修给揣了出来,她真是快饿扁了。
“那就这么着了,念修,你和盈夜的心思本王是明白的。也不会做棒打鸳鸯的事,虽说没有迂腐的门弟观念。可悠悠之口还是得堵,只要这事你干漂亮了,本王自会给你一个配得上郡主的官职。”
直到听到这句话,肉肉才回了神,忽地被噎住了,不停的咳着,咳得脸通红。珏尘原先是强忍着不想理会她的,若不是场合不对,方才他就想训斥她那吃相了。到最后,见肉肉咳得眼眶凝满了泪,他认栽了,还是情不自禁的递了盏茶给她。
“云龙,你有什么意见吗?你不需要做太多,只要在发丧日守在宫门口,倘若有什么变动的话,我们会想法子派人出来通知你,你只管去城郊的驿站,找那个挑剃头担子的师傅传话就成。”蜀王倒是客气,尽管和肉肉相处的不多,对她的印象还算得上不错。
“守在宫门口的事,可以让阿盅和董家兄弟一起。我能不能和珏尘他们一块?”肉肉猛灌了口茶,感激的看了眼珏尘,才说道。
闻言后,莫堃挑了下眉,笑问:“你倒是好笑,给你个清静差事不要,硬是要往水深火热里闯,为什么?”
“这个……”肉肉犹豫着,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想帮念修,尽她所能尽她所想,去成全他和郡主。思忖了半天,她很义气的抬起头,拍了拍胸脯:“因为珏尘和念修是我的好兄弟,我们答应过对方要不离不弃,我怎么可以看他们冒险,自己偷闲,太说不过去了!”
“晋王爷,哪找来的活宝?真是个有趣的孩子。那你一块进宫吧,随机应变,丑话我先说在前头,听说你们救过晋王爷的命,还和他结拜过,晋王爷也很推举你们,就连殷后都提起过凌珏尘。但是,交情归交情,在发丧前这消息若是走漏了分毫,或是到时候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闯了祸……我们会弃车保帅,牺牲你们。”莫堃还是笑着,她的笑容始终如一,不管说着什么样的话。
肉肉无法不承认,这真是个美极了的女人,一举一止都是生来诱惑男人的。看周择逸那傻愣愣,怎么也不舍得移开的视线便知晓了。随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猝然转头看着珏尘,见那木头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都没把莫堃放眼中,不禁心头泛起丝喜悦。
终于有个男人是与众不同的了,念修和周择逸的选择,让肉肉渐渐认为自己完了,是男人都只看重皮相了。
“没事别经常这样盯着我瞧!”
肉肉正在傻笑,突然被珏尘这么一吼,满屋子人又全投来了莫明其妙的视线。唯独念修若有所思,肉肉一阵瑟缩,气呼呼的嘟起嘴,转开视线。其实,就连珏尘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失态,只觉得她的视线,扰得他心烦意乱。
第十三节
这是注定沉重的一天,举国带丧,一眼望去惨白惨白的一片。晋王和滇王他们一早就进宫了,肉肉跟着珏尘他们,身穿甲胃,混迹在侍卫里。他们没有马车坐,只好徒步走去皇宫。
一路上,肉肉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皇上的驾崩,仿佛在百姓间并没找到多大的影响;反倒是殷后,这个在肉肉印象中有些模糊,如果不是因为珏尘的关系,她是压根不会去记住的女人。百姓有为她惋惜的,甚至还有为她落泪的,长长的街边夹道跪拜着很多人,很虔诚的在送别殷后。
“珏尘,她究竟是个有怎么故事的女人?”肉肉不免有些好奇,问得含糊不清。在她看来,一个手握权力的女人,多半是好不到哪去的。
“我不知道。”珏尘顿了下,眼神迷离,连自己都捉摸不清的情绪:“义父说……她毒杀了曾经的太子,辅佐皇上登基。刚称制的时候,南方洪涝,她毅然决定泄洪……那些大水淹没了秦河下游一整个村,无人生还,可是却救了上游无数的百姓。算来,应该是功大于过吧。”
“那……”
肉肉还有一堆的问题想问的,却被念修猛地打断了,一记暴栗毫不客气的落在了她的头上,让她吃痛的呜咽了声。埋怨的目光,瞪向念修。
“你最近怎么了?做什么一直缠着珏尘问这问那的?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事了。”
“我好奇嘛。”肉肉的模样看起来跟平常无异,心里是不怎么舒服的。她不喜欢念修这样,郡主在身边时总是对她视而不见;郡主不在,就恢复成了以前那般的暧昧不明。
她是喜欢那种,要伤就一次伤个彻底,然后谁都别再招惹谁的人。
“走快点,办正事要紧。”眼见他们的气氛有些松散,领头的侍卫厉声斥了句。声音很严厉,还是透着难掩的娇气,肉肉吐了吐舌头,赶紧拉起珏尘和念修跟上。
三人的脸色严肃了不少,确实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不容许他们有片刻松懈。那个领头的侍卫,是莫堃。他们要做的,就是掩护莫堃进宫,由她代替滇王宣读圣旨和懿旨。原先是不用那么麻烦的,但是太子的警觉心太高,一早进宫的异姓王们个个都会被搜身。
相处了几日,肉肉也对他们有了些了解。滇王是个理佛之日,没有争权之心,何况太子还是他一脉相承的兄弟。晋王他们思来想去,只有让莫堃出面,使得滇王骑虎难下。废了太子,另立的人选只能是滇王。
莫堃……这是一个让肉肉会下意识联想到殷后的女人。
“哪的人?”刚踏进宫门口,肉肉他们就被拦了下来。莫堃已经混在不易被察觉的中间,宫门口的侍卫们个个不苟言笑,警惕的看着他们。
“晋王府的。”珏尘连眼都没抬,肃穆的看着前方,目不转睛,眼里有丝骇人的戾气。
侍卫闻言后,面色缓和了不少,扫了眼四周见大伙都在来回巡逻,盘问其他人。才象征性的上前,随意的搜了遍他们的身子。匆忙的在念修耳边低语:“先别进大殿,殿门口不是晋王的人,等里头闹起来再进去。”
念修冲莫堃使了个眼色,就夹杂在其他府的侍卫中,领着大伙鱼贯而入了。
侍卫的交待让念修觉得多余,并没怎么理会他。自然是知道真正的敌人在大殿口的,反之,晋王也不会多此一举的让他们带来圣旨和懿旨。直接买通了这些侍卫便是了。
他正认真盘算着一会该怎么杀进去,一旁肉肉肆无忌惮的惊叹声,扯回了他的神。
“皇宫果然漂亮,大得都能让人迷路。”
“呵,肉团子,我们今天不是来参观的。”珏尘始终很淡然,没有该有的紧张。环顾皇宫的眼神不是肉肉那般的新鲜,而是夹杂着感叹。这里,便是他的娘生活了好些年的地方了。
“我知道,放心吧,我不会闯祸的。”肉肉扬起头,很认真的保证。
那傻里傻气的模样,逗得珏尘轻笑。就连莫堃也舒开了眉头,不自觉的笑开了。反倒是一旁的周择逸,始终还是揪着心,冷汗渗出了额间,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让肉肉忍不住又想欺负他一下:“书生,上回你带我去逛妓院的时候,也没见紧张成这样啊。”
“我……我什么时……时候,去去……去过妓院了!”边说着,周择逸的视线边不住往莫堃那飘去,就生怕她将自己误会成那种风流成性的读书人。
“跟你闹着玩呢,瞧你紧张的。”肉肉是故意的,她早就觉得那天从滇王府回来后,周择逸就变的不太对劲。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起先她还研究不出原因,直到今日一见莫堃,他就脸红。
她就也猜到了几分,这么开玩笑,兴许是没分寸了些,她也不过是想试探下。随后,肉肉的视线就飘向了珏尘,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说着话。很多事她是不便多说的,但是莫堃是滇王的侧妃,是周择逸怎么都不可以去爱的女人。
肉肉不能劝,珏尘可以,周择逸向来最听珏尘话了。另一边,珏尘顿了片刻,就看明白了肉肉的意思,他看了眼周择逸,见他还在看着莫堃痴愣,就冲着肉肉了然的点了下头。这是一场混沌的棋局,珏尘也不希望周择逸搅其中,平白被人利用了去,莫堃不是他能握住的女人。
这样心有灵犀的默契是什么时候形成,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旁人自是看不明白这两人是什么意思,念修更是以为这是在眉来眼去。他轻蹙了下眉头,紧跟又不太自然的笑说:“珏尘,你什么时候起也叫云龙‘肉团子’了?你们俩从前不是一见面就吵架的吗,什么时候感情那么热络了?”
“我喜欢她。”珏尘挑眉,倒是说得坦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惹得念修脸色不怎么好看,他若有所思的看向肉肉,猜想着这丫头是不是把自己是女孩子的事,告诉了珏尘。却只瞧见她自然的冲自己耸了下肩,嘴角一撇,无意多谈此事的模样。
一瞬间,这几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谁都没再说话,各有所思,随着时间的流逝,才个个目光如炬的看向远处的大殿,静候着动静。
~﹡~﹡~﹡~﹡~﹡~﹡~﹡~〖.笙乐嫣宁.〗~﹡~﹡~﹡~﹡~﹡~﹡~﹡~
大殿内哭声喧天,最为伤心的是太子,那模样看起来简直就是哭得肝肠寸断了。口中还不断的念念有词,盈夜立在一旁,斜看着这场面,忍不住轻嗤出声。她从不知道,居然有人可以虚伪到这种地步。
招来了晋王的瞪视后,她才不甘的抿起唇,索性调开目光不去看。
外头的日头正烈,让她不经意的想起了很多事。盈夜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跟着哥哥们还有姐姐一块来了蓟都城。等到她有记忆起,姐姐就已经不是宫女,被当时的怀王纳为妾了。
盈夜从来没有见过娘亲,姐姐对她来说就像娘。她隐约还记得自己五岁那年,原来的太子突然暴毙,昭祖皇帝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了。对于太子的死,他是想彻查的,随后就查到了怀王府。
她不记得最后整个怀王府还有姐姐是怎么幸免于难的了,听蜀王哥哥说,只是因为一坛酒。姐姐呈给了昭祖皇帝一坛酒,随后两人在殿内谈了一夜,没隔日怀王就成了太子。怀王登基成了皇上后,姐姐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那天,也是如今日一样的盛夏天,蓟水的荷花开得特别艳。
宫中的日子是一路风风雨雨的,姐姐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风光。盈夜闭上眼,泪顺颊而下,她好久没哭了,从晋王哥哥告诉她眼泪没有任何用,只有坚强才能保护自己开始。盈夜就不再哭了,可是今天她忍不住。
“明明就是你亲手毒死了殷后和皇上,怎么还能哭的出来。你心里,想笑都来不及了!”她终于还是没能抑制住,也顾不得什么生死了。就算姐姐能咽下这口气,可她咽不下!
语末,大殿内一片哗然。太子的哭声也嘎然而止了,脸上虽还是不动声色,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满是皱纹的脸,让众人看不透他的表情,他只是看着盈夜,灼灼的,看了许久。
这才让盈夜意识到害怕,缓缓的躲到了晋王的身后,紧握着双拳,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来人,把郡主给带下去。好好伺候,她该是伤心坏身子了。”半晌后,太子左侍弘才开口,这话听起来很宽容,隐隐却透着阴郁。
一旁的侍卫们立刻就听命涌上前,正试图想带走盈夜。晋王才冷冷的开口:“慢着。”
“晋王叔有事吗?”左侍弘缓缓起身,脸颊上还有残留的泪痕,嘴角却带着淡笑。
“殷后弥留时,给了本王一些东西,还引见了一个人给蜀王,太子或许该看看。”说着,晋王转身,目光扫向蜀王。
蜀王点了下头,才从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滇王手中,拿过那窜他常年握在手里的佛珠。轻佻的转了圈,有丝挑衅的冲左侍弘微笑。接着便松开手,佛珠顺势落地,很轻易的就碎开了。
众人这才发现,那珠子是空心的,里头粘着不少黑色膏药。
“太子对这药该是很熟悉了吧?”蜀王抬头,似笑非笑地说:“如果不认得的话,可以有右丞相解答。”
随之,众人的眼神全都聚向了右丞相。他正低着头,正想着前些日丞相府的那场大火,以及葬身火海的妻儿。枉他劳心劳力了大半辈子,为太子尽忠,没料到太子最后尽想杀他灭口。如果不是滇王侧妃,他早死了。
“右丞相?”太子眉头一皱,是真的觉得困惑,“我还正想问,前些日你去了哪?”
左侍弘清楚,整个朝野对他不满的人太多。除了右丞相,算得上是个可以让挖心掏肺的人。可最近他为了治丧事宜都快忙得分不了身了,右丞相却失踪了。
“禀滇王爷,这些药正是太子让老臣特意去边塞弄来,暗地里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服用多年。这种毒初期是不会有任何症状的,一旦感觉到,那人也就活不久了。暗地里,太子还勾结了内侍总管和……”
“臣妾作证,太子也曾逼臣妾与他同谋,望各位王爷明察。这毒性会积压在胃部,晋王能找太医查验。”突然插话的是皇上身前最为宠爱的鞅妃,她的脸色煞白,匆忙的打断了右丞相的话。
太清楚右丞相想说什么,孙丘鞅眸光一利,立即便倒戈指责起了太子。皇上之所以每天都会不疑有它的服用这些毒药,是因为她。到了如今,她只想保命。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已经是太子了!”滇王终于还是开口了,原先他是怎么都不愿相信自己的兄长,会为了那虚无的权位,亲手毒害了自己的父皇。到了如今,证据确凿,他无法不去相信。
“还用问吗?这太子一做就是十多年,任谁都不会甘愿了。你根本就不配做皇上,百姓不会服你,这朝堂也不会服你。该继位,克承大统的人是滇王爷!”盈夜见局势控制住了,才敢再次站出来叫嚣。
心里其实也是清楚的,晋王哥哥他们一直都是最了解她的,知道她性子冲动。刚才却并没怎么制止她,他们原本就是计划着让她挑开一切。既然如此,她可以一并把他们说不出口的话全说了。
整个大殿开始沸腾了起来,以往那些早有怨气却不敢言的大臣们也叫开了,逼太子退位的呼声越来越响。到了这时,晋王和蜀王反而开始默不作声了,他们到底是旁姓。这个时候说太多,非但是对自己不利,还会连累了殷后的生后名。
“滇王,滇王……”
一声声响彻云霄的呼声从大殿内传出,清晰的传入了外头众人的耳中。珏尘看了眼莫堃,见她点头,才右臂一挥,只领着十几人就一路开始杀进了大殿。
第十四节
殿外刚一骚动起来,大殿内也立即变的剑拔弩张。左侍弘突地一笑,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轻咳了声。帷幔后瞬间就涌出无数侍卫,这是太子平日里养着的禁卫军。非但是百姓,就连满殿的文武百官也都怕了他们。
左侍弘始终沉默着,丝毫没有阴谋被拆穿的恐慌,眼中反倒滑过一道哀伤,歪着头,他正不敢置信的看着鞅妃。
“呵……”片刻后,他在众目睽睽下,缓缓走到鞅妃身边。略微倾了下身子,挨近她的耳边,重重的呵出气:“我怎么也没想到,到最后,伤我最深的人会是你。”
孙丘鞅无言以对,只是一个劲的摇着头,不住的后退。直到抵上了宫柱,实在无处可逃时,才无助的看着左侍弘,泪眼朦胧。
外头的喧闹将殿内的静寂印衬的更加诡异了,左侍弘别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我见犹怜的脸。静静的闭上眼,须臾后,他冷冷的开口命令:“杀。”
这声令下后,那些禁卫军训练有素的握紧手中的刀。眼露凶光,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无血无肉只懂得杀人。殿内的气氛顷刻就肃穆了起来,由于先前森严的检查,晋王他们并没有随身携带兵器。
到了这个时候,只有竖起全身感官来防备。那些百官,开始混乱的想逃窜,只是好多还没能抵达门口,就被禁卫军拦下。左侍弘和那些禁卫军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他只有一个念头,不杀了别人,今天死的就是他。
“晋王哥哥,是念修,念修他们来了!”当看清殿外正和护卫们打斗着的人后,盈夜兴奋的大叫。
对念修,她是依赖极了。总觉得,只要闭上眼,把自己交给他就是了。天涯海角,念修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她边嚷嚷着,边试图想往殿外跑。这声音,引来了身陷杀欲,满脑都是血腥的左侍弘。他看了眼正想拉回盈夜的晋王,冷笑了声,比晋王更快一步的靠近了盈夜。等到盈夜回神的时候,左侍弘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念修,救命!”
这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同时在殿内和殿外响起。盈夜闭着眼,下意识的大喊;另一边,肉肉正被护卫击倒在地,眼看那护卫手中的刀就要准确无误的吻上她的脖子,她放声的喊,压根是没想过太多。
如同以前每一次,自从十四岁被念修他们从粪坛子里救出后,每当肉肉遇见危险,念修总能如神来之兵般突然出现,予她安全。
可是这一次肉肉失望了,她转过头试图想避开护卫正要落下的刀。却正看见念修闻声后,只看了她一眼,就不顾一切的往殿内奔去。短短的一路上,他像疯了般,见人就伤,血溅满了他的脸和身子,这温润让他显得愈发冷肃。
当念修跨入大殿后,左侍弘正分神看着晋王,抵在盈夜脖子上的刀就没入了几分。盈夜白皙的脖子上渗出殷红的血,刺激了念修。他来不及思考,举起刀,毫不犹豫的顶在左侍弘的背部,森冷的开口:“放开她。”
肉肉是自身难保了,她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念修有没有安全救下他的郡主。她一咬牙,再也不甘依赖任何人,也终于明白已经没有人能让她依赖了。可她不能死,也不想死。所有的救生念头聚集在一块,肉肉连伤心都顾不上了,奋力的抬起腿。
刚想朝那个护卫踹去,就觉得护卫全身一震,表情扭曲了。刀也顺势落下,偏离了肉肉的脖子,猝然擦过,留下一道不算浅但也不足以致命的血痕。黑色的身影重重压下,肉肉这才敢呼吸,也这才看清护卫背上正插着一柄匕首,是珏尘惯用的匕首。
血从甲胃里渗透出来,让黑色的衣裳印出一摊更深的黑色。肉肉还来不及反映,身上的重量就已经减轻了,珏尘俐落的一脚踹开已经断了呼吸的护卫,伸手拉起肉肉。将她护在身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后,就紧握她的手。比方才念修更疯狂的杀入了大殿。
似乎他们都忘了,今天这场恶战的真正目的。莫堃有些无奈的看着念修和珏尘,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只好在周择逸拼命的掩护下,胡乱逃窜。尽管两人都受了不少伤,但总算还是安全到了大殿。
晋王见到莫堃后,就立刻迎了上去,没有护卫敢在靠近了。周择逸这才松了口气,想起刚才的场面,不免有些后怕。一个失态,竟然就这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莫堃?呵……我怎么就会忘了防你呢?”都说棋差一着,满盘皆数。左侍弘说得很自嘲,他是要绸缪太多事了,所有的精力全集中在了晋王和蜀王身上。右丞相又突然失踪,一个闪失,他竟然就忘了,滇王不足为惧,可滇王背后还有个侧妃莫堃。
“够了!”滇王终于忍不住了,表情看起来哀伤极了,总算开口喝道:“都把兵器放下。父皇母后的灵柩还在这儿,你们就开始束甲相争了。都还有没有人性!太子哥哥,这个可是您的亲生父亲啊!”
“滇王还真是有孝心。我也是你的亲生哥哥,今日,你又可否放我一条生路呢?”左侍弘还是笑着,镇定的反问。丝毫没有去顾忌,自己的身后正有人用刀指着他。
念修很想一刀了结了这个残暴的太子,想起之前珏尘说过的他的斑斑劣迹,他险些就控制不住。直到扫视到蜀王的眼神警示,以及想起盈夜的安危,他还是忍住了。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
“可是母后和父皇不打算放过你。”莫堃及时的打断了滇王的话,这是她的丈夫,她太了解他的优柔寡断,“这是母后和父皇之前交给滇王爷的,王爷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让它变成永远秘密算了。但是太子殿下,您的忤逆行为,天理不容,文武百官也不容,其他的异姓王更是容不下!”
说着,莫堃接过珏尘递来的圣旨和懿旨。交给事先都商量的好大臣们:“你们都是母后和父皇身前御口亲封,位列三公的大臣们。好好鉴定下,告诉太子殿下和所有人,这些是不是父皇母后的亲笔,是的话就大声宣读出来。”
那些大臣们自是不疑有它,压根就没心思还当真去鉴别,只管照着念。其他的大臣们,刚刚才死里逃生,还在心有余悸,也都不多话,全都安静的听着。圣旨和懿旨的内容,也跟众人猜测的相去不远,无非就是废了现在的太子,另立滇王左淳,即日登基继位。
宣读完后,四周很静,跪拜在地上接旨的大臣们也始终不敢起来,纷纷偷睨着太子的表情。
“把左侍弘和那些禁卫军压下去。”最先反映过来的,仍旧是晋王,生怕滇王一个心软,他赶紧命令道。
先前布置在殿外的那些晋王府的侍卫,以及刚才还是敌人的护卫们纷纷都倒戈了。左侍弘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他默不作声,自嘲的嗤笑开来。目光还是锁在不远处的鞅妃身上,没有说出声,只用唇形说着:“要幸福!”
孙丘鞅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还是滑落了下来,她别过头去。硬逼着自己不要去看左侍弘,硬逼着自己不要去想往事,不要去追究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可她不敢闭眼,每次只要一闭上眼,她看到的都是很多年前,那个纯净美好的自己。
“夏侯俨炜,殷后她只是得到了该得的报应。”被护卫压着,正要走出大殿的左侍弘,突然回头说道:“当年年仅十二岁的太子突然暴毙,难得与她无关吗?那时她可曾心软过。她之所以推举我做太子,恐怕是因为我那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她以为我成不了气候了,她是该死,她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这是报应!哈哈哈……”
晋王皱着眉,不喜欢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姐姐。他比谁都清楚,殷后为了这大昶天下牺牲了多少,还有他的娘……也是为了这天下,为了男人间的争权夺利,硬生生掐灭了自己的爱。所以,他不能让大昶覆灭,这权位基业里埋葬了太多太多。
他刚想出手堵了左侍弘的嘴,有人却比他抢先了一步。珏尘眉头一敛,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手中的刀划出完美的弧线,准确无误的没入了左侍弘身旁的柱子上,那距离离他的身子很近,只差分毫恐怕就会稳稳的插入他的背。
“不要对殷后不敬。”
珏尘的语气很淡,却透着浓烈的警告意味,让人不寒而栗。瞬间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他反倒一派自然,当晋王使了下眼色,侍卫赶紧压着左侍弘消失后。珏尘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径自撩起衣裳,胡乱扯了块布,替肉肉擦去了脖子上滴落的血。
气氛便也就这样更显得尴尬了,肉肉不自觉的红了脸,偷偷抬眸看着珏尘的模样。还在为太子刚才的话揪心,纵然并没有怎么相处过。娘终究还是娘吧,在珏尘心里,殷后是不同的,他定是听不得别人说她。
“不要乱动!”看着肉肉,珏尘无端的觉得喉间干涩,不自然想用粗暴来掩饰。
“你以为我爱动,轻点会不会!”
看他们一人一句的斗嘴,晋王抑制不住的笑了,好像刚才的硝烟霎时就消散了般。见晋王爷一笑,其他人纵是不明白原因,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还是全都傻呵呵的跟着笑,或许更多只是会了想消除心里的紧张。
“珏尘,这群笨蛋笑什么……刚刚结束了一场腥风血雨,他们怎么笑的出来?”肉肉有些不明所以,迷惘的眨着眼。
“跟你说了不准动!”凌珏尘压根就没心思理会旁人,早已被自己的心思搅乱了。他开始觉得自己疯了,见肉肉受伤他的火气就会上扬,她痛得龇牙咧嘴,他就会莫明其妙的放柔力道,然后……心也跟着隐隐的痛。
念修定睛看着眼前这两个有些旁若无人的人,心里觉得堵。握着盈夜的手,失控的紧了紧,惹得盈夜怪叫,他才回神打了个激灵,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十五节
发丧日之后,左淳在众臣的拥护下顺利登基为帝,原先的滇王正妃陈尚宓被册封为皇后。晋王等人就算了然整件事,却也没为难鞅妃。
太子还没等到皇上亲审,就突然在牢中离奇暴毙了。隔日,鞅妃就自请入道观修行,皇上借顾念先皇恩情为由,准了。
离奇猝死的不止是太子,还有刚辞官,打算告老还乡的右丞相。
这突然的变故让肉肉觉得无法适应,她缠了珏尘闹了几天,说想回临阳。是见不得念修和郡主日日出双入对,也是不愿在趟权场纷争的混水。可是珏尘居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非但没有应允,居然还答应留下帮晋王。
想到这,肉肉烦躁的抓乱头发,鼓着腮帮子看着窗外发怔。择逸在晋王的安排下,假冒太监,进宫随侍莫堃。安旅最近也常不见人影,念修做了晋王副将,阿盅他们也一直跟着珏尘忙进忙出的,肉肉突然觉得只有她是多余的。
“哎呀,时公子您别抓了,身上这是怎么了?”
肉肉正想得入神,手不知不觉的在手腕上挠着痒,也没多怎么留意自己身体上的异状。被刚进屋的丫鬟这么一叫,她才低下头审视起自己的手肘。那里布满了密密的红疹子,就像她前些天在自己的胸部和腹部上发现的那样。
有些痒,不怎么舒服。肉肉以为是虫子咬的就没怎么理会,被这么嚷嚷开了,才几天下来,越来越严重了。
“别!别在抓了,奴婢这就替您找凌公子去。”丫鬟觉得不对劲,赶紧按住肉肉的手,不让她再胡乱动。转念一想又怕会传染,缩回了手,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想离开。
“不用了!”肉肉起身拦下那丫鬟,突然想出去透透气:“我自己去吧,凌公子这会在哪?”
“书房。”丫鬟见肉肉靠近,谨慎的退后了几步,怯怯的指了指东边书房的方向。
肉肉无奈耸肩苦笑了下,明白这丫鬟避她也是逼不得已,并不打算为难。临走时,又转过头叮咛了句:“你也赶紧去找个大夫看看吧,我三天前就不怎么对劲了,你伺候了我那么久,还是瞧瞧比较好。”
“多谢余公子。”丫鬟呆愣的目送着肉肉的背影离开。想着,若不是早先不经意知道了她的女儿身,刚才那些体贴的话,还有跨出门时那道温暖的笑容,一定会让她脸红心跳的。
其实,所有被拨来伺候肉肉的丫鬟们,早就全模糊了她的性别。只是觉得打心底里喜欢她,平易亲和,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虽然偶尔嘴毒了点,也让人嗔怪不起来。
向来粗枝大叶的肉肉,哪知道旁人的心思。她一个劲的皱着眉,拼命的想挠自己的后背,实在痒的有些难受。脚步也不敢停下,直往书房冲去。
到了书房门口后,她连敲门都懒得,粗鲁的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珏尘,珏尘!看帮我看看,我生病了,要死了!”
话刚说完,肉肉才意识到书房里的气氛好像不太对劲,一抬眸,才瞧见居然满屋子都站满了人。全是一些陌生的侍卫,珏尘正坐在椅子上,像是和他们商量着什么大事。刚才还冷峻严肃的表情荡然无存了,在肉肉这样堂而皇之的闯入后,立刻抽搐了起来。
肉肉脸颊微红,眨了两下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和这僵持的气氛。
“都下去吧。”珏尘轻咳了声,看向肉肉的眼神像是略带责怪的。实则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好些天没见到她了,他当真有些想她,原以来自己不肯带她回临阳,会惹她不高兴再也不打算理他了。
这会儿见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横冲直撞活力十足的模样,反倒觉得心情豁然好了不少。
“怎么了?”侍卫都走完了后,珏尘才起身,边把手中的书籍放回书架,边问道。
肉肉很快就忘了先前的事,嘟着嘴大步走向珏尘,拢高袖子蛮横的把整个手肘挡在了珏尘的视线前,模样不自觉的有丝女孩家才有的娇气,“快帮我看看,快痒死了。好多红疹子,手上,脖子上,还有身上……不是虫子咬的,我研究过了,好些天了。”
看着肉肉这模样,珏尘觉得唇有些干涩,喉头滚动了下后。他顺势掩饰去了自己的异样,挑眉问道:“多久没洗澡了?不发疹子就怪了!”
“才不是!”肉肉扬起头,又挠起了痒,眼神还不忘和珏尘互相瞪视,心里不住的告诉自己气势不能输人:“我每天都洗。”
“在哪洗的。”他就从来没见肉肉洗过,不禁疑惑,盘错起双手追问。
“王府后面有条巷子,巷子后面有个林子,林子里面有座池子,我……”
“池子里面有条鲫鱼,你就是躲那鲫鱼肚子里洗的是吧?”珏尘若有所思的接着她的话茬,开起了玩笑,心里却瞬间饶过了复杂的思绪,“洗澡而已,那么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我……”肉肉一时语塞。
在珏尘灼灼的逼视下,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见她这样,珏尘忽然觉得不忍心为难她,转开了话题:“把衣裳脱了,让我瞧瞧。”
“不行!”没想到,这平凡无奇的一句话,会惹得肉肉那么大反映。她几乎是立刻叫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双手紧紧护在胸口。
珏尘的疑虑更深了,眉头皱得很紧,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不经意的想起了一些他曾忽略的蛛丝马迹,一一窜联起来得出的结论,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时肉肉这模样,不是正常男儿家该有的,就算是夏天她都习惯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她从不肯让他审视她的身子。还有……她看念修的眼神,也不是单纯的兄弟而已。甚至是她偶尔忘情,听起来很是娇嫩的嗓音,就像刚才……珏尘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他拢了下眉,笑着步步靠近肉肉。
慢慢的将她逼到了墙角,才终于开口:“肉团子,脸红什么?”
“天太热!”肉肉回答的很顺,那么多年,对于这种不怎么对劲的气氛,她若是会慌张失措应付不来,又怎么把自己的身份瞒到今天。
“这样啊……那呼吸为什么那么促?”珏尘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边享受着她这不寻常的模样,边认真审视着她。
“都跟你说我病了,快死了!”眨了眨眼,肉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心跳,就像她不知道珏尘为什么突然对她那么暧昧。他的口吻很散漫,可是他的眼神很凌厉,隐约肉肉觉得珏尘开始怀疑她了。
“把手给我。”眼看他们俩人的距离,就快近的贴上了,珏尘却在这个时候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的扯过肉肉的手腕,动作很突然却很轻柔。他不是觉得玩够了,这感觉挺好他上瘾了,只是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时肉肉是女孩,他几乎可以肯定了。以往她总是穿的很多,领子系得很高,他们鲜少有机会那么近的接触。就算有,也都是命在旦夕的时候,或者该说以前的他一直没有想过认真关注她。可是今天……也许是身上的疹子,让她实在痒的受不住,领子有些微敞,总之珏尘还是见识到了他想要求证的东西,她没有喉结。
“怎么样?”肉肉咽了下口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寻常些,不去想刚才珏尘的莫明其妙。
“天花。”审视了半晌后,珏尘回答的很淡。
吓得肉肉白了脸色,叫嚷开了:“不可能吧,天花会死人的,我还不想死,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没尝过呢!”
“刚才不是一直不停的说‘死死死’吗?傻瓜。跟你闹着玩,是水痘,我带你回房,别吹风,不出意外今晚你可能会发烧,先去休息着。我替你熬药,晚些会让安旅来照顾你……”
“宝贝,你不会让我死是不?”肉肉可怜兮兮的眨着眼,想起初识的时候,珏尘就像念修带给她的稀世珍宝。治好了老爹,一路照料着她的大伤小伤。现在的肉肉是觉得被这些红疹子折腾死,太丢人了。
所以,就想着珏尘再发挥一下他这稀世珍宝的威力。至少先快点替她止了痒!
这称呼实在让珏尘哭笑不得,不约而同的他也想到了初见时的那一幕。比起来,已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那会他当真是厌恶极了这个称呼,可是现在,虽然还是同样的不喜欢,但他却贪恋这种被肉肉信任依赖的感觉。
“放心吧。”他笑抚了下她的发,手间的力道有掩饰不住的疼爱,“只要我活着,你就活着。”
“快找人扶我回房,我要晕了。”
肉肉的脸色忽然变得很不好看,煞白的。她是真的快晕了,不仅仅是因为身子的不适。还伴着股腾云驾雾飘飘然的感觉,从来都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一直都是肉肉一个人倔强的撑着。
有泪,她也不愿掉。不是骄傲,只是因为明白,没有人见到的眼泪,不存在任何价值。她能做的就是咬牙走下去,可是现在突然有人说了这样的话。就算意思很单纯,也让她觉得好温馨,至少念修从不会对她说这话。
他只会大咧咧的拍她的肩膀,龇牙咧嘴的对她说:“放心吧,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兄弟,的确可以一辈子,却不能万事依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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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肉的情况很糟糕,出乎珏尘预料之外的混乱。她不断持续发着低烧,昏昏沉沉的,吃什么吐什么。安旅每天都会来照顾肉肉的三餐,跟着就不见身影了,像是很忙碌。
珏尘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把她交给丫鬟们照料,只好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尽管烧得糊涂,许久没有这么大病过一场了,肉肉还是清晰的记得念修带着郡主来看过自己两次,郡主一反常态待她很客气,还带了好些好吃的给她,可惜她都吃不下。也记得每天晚上她难受的呻吟不断时,总有一道身影忙里忙外,不断盛来冰凉的泉水,替她换着脸上的帕子,让她压抑着的热气多少散开了些,人也跟着好受了些。
跟着几乎每回都是到天亮,她总算安静了,那个忙碌的身影才有片刻小歇的机会。又怕她突然有事,他总是紧紧握着她的手,靠在床沿闭眼小寐。
肉肉是忘不掉这段日子了,忘不掉这些天日日萦绕在鼻尖的草药味,是珏尘独有的味道。
日夜折腾了很久,肉肉终于恢复了几分气色。一大早醒来,没能见到珏尘的身影,她突然觉得不适应了。傻傻的在床上干瞪着墙壁许久,才挣扎着起身,头是不怎么疼了,只是四肢依旧觉得有些酸。
“时公子醒啦,用膳了,是王爷亲自为您勾选的菜谱。”
“不用了,我不怎么想吃,先搁着吧,我想出去走走。”肉肉跨下床,套着靴子,随意瞄了眼桌上的食物,难得居然会觉得没胃口。
这还是伺候了肉肉那么久,丫鬟第一次听见她说不想吃东西。只顾着惊讶,也忘了阻拦她了。
“咦,云龙!”
刚踏出房门,转过回廊,肉肉正贪婪的享受着久违的阳光,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喊声。她换上灿烂的笑容,转头回应:“念修早。”
“还早,都快午时了。也不瞧瞧这日头有多晒,怎么就出来了,身子好些了吗?”念修的关心是毫不掩饰的,头一次忘了顾忌身旁还有盈夜在。
反倒是肉肉比他想的细腻些,瞥了眼郡主后,她刻意的拉开了距离,客套极了:“好多了,多谢你和郡主的探望。尤其是郡主,送来的那些东西看起来真好吃,可惜那会我吃不下东西,糟蹋了……”
“不打紧,你要喜欢,改天我再送些给你。”
盈夜的态度着实让肉肉愣了半晌,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没有了从前的刁蛮任性,现在的她看起来很亲和,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的性子是躁了点,以前的事你也别放心上。这回晋王哥哥他们,还多亏你们相助。还有……”说着,她羞涩的低下头,挽着念修胳膊的手紧了紧,小鸟依人般的温婉:“还有念修说了,你是他最好的兄弟,喜欢他就要喜欢你。”
听了这话后,念修侧过头,爱怜的看着依偎在怀中的盈夜。他的眼神很柔,这浓情蜜意的两人,让肉肉觉得自己杵在这很尴尬,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云龙,原来跑来这了啊,咱们找你都快找疯了!”好在董盎来的很是时机,忽地就和董错以及阿盅从拐角处出现,见到这回廊上不怎么和谐的三人,赶紧识相的替肉肉解围。
“找我?去玩吗?”很快,肉肉就忘了场合,只想着闷了那么多天,实在难受极了。
“你呀!怎么还是这个模样。”董错无奈的摇头兴叹,顺势搭上她的肩,冲念修和郡主行礼打了招呼后,就带着她往门外走去:“珏尘说你一定闷坏了,带你去骑马玩。他花了一晌午,为你挑了匹特峻的马,你一会见了一定喜欢。”
“就知道那家伙了解我,喂……阿盅,董盎,走快点!”
肉肉的心情瞬间就好了不少,先前的郁结也散了。隐约的,她总觉得珏尘有些变了,从前他见她就吵,怎么也不可能那么好心的替她安排好一切的。
第十六节
“云龙,有空多陪陪安旅。这丫头变了,她不再是以前的安旅,变的……贪恋富贵了。”
……
这一整天肉肉的心情很低落,阿盅的话言犹在耳,今天在马场上见到的那一幕也让她刻骨铭心。她的思维一直都是简单的,在来到蓟都之前,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心还会有那么复杂的时候。
“珏尘,你不用陪我等安旅的,夜深了,回房睡吧。”仰望着繁美的星空,肉肉觉得有些晕乎乎的。一用完晚膳,她就跑来了安旅回来时必经的院子里守着,都忘了多久了,始终不想说话,珏尘也就一直静静陪着。
这样的气氛很好,让她想到了临阳的日子,宁静的夜空,潺潺的蝶泉。她,念修,安旅还有董家兄弟和阿盅,有时候可以在蝶泉边拉拉扯扯个一整夜。聊未来,聊过去,现在都好遥远了。
“我陪你吧。”珏尘回答的很淡,却不容置疑。他其实挺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在马场见到安旅的时候,肉肉不上前叫她,只是假装没看到的离开了。
原来他以为这丫头懒散惯了,是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可是又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守了好几个时辰,心里其实是担心着她的身子,才刚好,怕初秋的夜风太凉。不懂得怎么表达,他只好就这样陪着她。
“安旅对蜀王……真的是像阿盅说的那样,贪图富贵吗?”肉肉不愿去怀疑安旅的,但是渐渐的,她发现人心太叵测了。从来没有谁,是她真正看透过的,或者就算曾经看透了,也会随着时间慢慢的改变。
珏尘只是耸了耸肩,后院的偏门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他定睛看向了那里,瞧见了安旅有些鬼祟的身影,“我不知道,就像我不懂念修一样,我始终觉得让他一见钟情的不是盈夜这个人,而是她郡主身份。”
“你去哪?”眼见珏尘起身,似乎正要离开,肉肉有些慌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问安旅,突然觉得珏尘在的话,至少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呵,不是说安旅是你媳妇吗?又不是我的,我先去睡了。”
扔下话,珏尘就离开了。脚步很轻,并未引起安旅的注意,肉肉想开口唤他,到嘴边的话还是吞进了肚子里。隐约觉着珏尘的举止很怪异,刚才明明说了要陪她的,怎么一会又说要睡了。
独自嘟哝了会,直到安旅的惊叫声传来,肉肉才醒神赶紧站了起来,笑脸盈盈的迎上前。
安旅没料到会有人出现在院子里,夜色太浓,她只瞧见有个身影坐在那,下意识的就害怕的惊叫出声。意识到夜深了,才慌忙的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别人。当那道身影走近时,看清是肉肉,她才松了口气:“是云龙啊,你吓死我了。”
“我有些话想问你。”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肉肉直接开门见山的就说开了:“我今天去了马场,看见了你和蜀王。对不起,念修和郡主的事让我只顾着自己了,可以告诉我,你和他到什么程度了吗?”
这话让安旅身子一僵,月色印衬下显得脸色更白了。她不惊讶肉肉会那么直接,只是惊讶她会去马场。低着头,她沉默了片刻,才嗫嚅出声:“我是他的人了。”
“那他说过会娶你吗?曾经心高气傲的安旅,甘愿做别人的妾吗?”这回答并不在肉肉的预料之外,她故作轻松的耸了下肩。
寓意是想让安旅不要那么紧张,放松些的。可是这模样看在安旅的眼中,变成了另一种意思,她觉得肉肉是在嘲笑她,就跟阿盅一样,是瞧不起她。不知不觉的,眼中闪现出几丝防备,坚定的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那我祝福你也支持你。”顿了顿,肉肉还是第一次看见安旅那么坚定,从前她对珏尘懵懂仰慕的时候,不曾这样过。比较下来,她才明白,现在的安旅才是真的爱上了。
“啊?”安旅反而不明白了,她以为肉肉的性格会大吼大叫一番。没料到会是这么平静,不禁觉得不安了:“云龙……你是不是不愿意理我了,和阿盅一样,偷偷的在心底里已经瞧不起我了。所以,连骂我都不屑了。”
“我又不是笨书生,满脑子道德礼教;更不是阿盅,冲动迂腐的。人生苦短,想爱就爱,就算他是个王爷,妻妾已经成群了,我也不能肯定的说他不能给你幸福。如果不是觉得幸福,你也不会傻傻的把身子给了他的。”肉肉侧头笑着,轻搂过安旅,肆意地说。
“你不会觉得我是攀附权贵,见一个爱一个吗?”安旅还是觉得不放心,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肉肉,眨着眼,急于想得到她的鼓励。
闻言后,肉肉很认真的沉思了片刻,就在安旅以为她又要瞎掰了的时候,她却难得认真了起来:“就算攀附权贵也正常,爱情是花前月下,生活可是柴米油盐。哪个女人甘心一辈子喝着野菜汤,随着丈夫过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何况说起来女人跟男人是不同的,对不对?女人爱了就是爱了,哪还有时间去想那么多的。”
“云龙,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一直以来安旅都很辛苦的隐藏着她和蜀王的感情,就是生怕大伙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被阿盅无意中知道后,她担忧了好些天了,就怕连云龙也不信她。
她其实苛求的不多,只要一份支持,出自于云龙的支持。因为这是她最在乎的朋友和亲人了,有了她的祝福,安旅觉得自己好幸福。
“不用谢我,你只要记得一定要幸福,不然我一定会为今天没有阻止你而悔死的。”肉肉自己也不知道支持安旅,是对还是错。但她起码知道,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不管旁人怎么说,都会义无反顾的。
“嗯,我一定幸福!”
安旅很用力的点头,那张笑容灿烂的让肉肉恍惚。她很想攫取住这一刻,生怕以后当真发生什么变故,她会觉得是自己怂恿鼓励安旅走上不归路的。沉浸在快乐中的安旅压根看不透肉肉的心思,只开心的拉着她进房,憋了很多私房话想跟她说。
不远处的角落边,目送着那两道离去的身影,盈夜不禁拧起眉头,呓语着:“蜀王哥哥和安旅……”
“我也很惊讶。”念修若有所思的开口,看着远处的眼神很深邃。无意偷听她们的谈话,是盈夜硬要拉着他听的,却没想到安旅这丫头瞒了那么多事,难怪最近总是见不到她。
盈夜的眉头渐渐松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跟着有丝芥蒂的看着念修,踌躇了半晌,开口道:“念修,你说不喜欢我的性子,我改了。你说时云龙对你很重要,我开始试着去对他示好……我当真为你改变了很多,是不是?”
“怎么了?”念修转过头,轻笑着问,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这些。
“那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怪我,也不可以恨我。”这话出口后,见念修久久没有反映,盈夜有些急了,撒娇了起来:“快点答应我嘛。”
“好好好。”念修觉得无奈,只以为盈夜是胡乱说的,也就胡乱应了。
没料,不过只是一句敷衍,就让她开心坏了。笑着钻进了他的怀里,闭着眼,贪婪的享受着鼻息间属于念修的味道,幽哝着:“念修,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该长大了。我娘亲为了左姓天下放弃了好多,差点就死了。我姐姐,为了奠定天下基业,耗费了一生。我姓夏侯,总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们一样,担下很多。”
念修没怎么明白她的话,对于他们夏侯家的事,他一直只是听说,从来没有理清过。可是当这个总是和肉肉一样吵吵闹闹的女孩,突然静静的说出这些话,隐隐的让他觉得不安。
~﹡~﹡~﹡~﹡~﹡~﹡~﹡~〖.笙乐嫣宁.〗~﹡~﹡~﹡~﹡~﹡~﹡~﹡~
原本以为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了。结果,才平静了没多久,朝中又闹开了。
蜀王上奏,劝皇上先立太子,以定朝野内外的民心。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大事,按祖制通常都是立嫡。左淳也向来喜欢自己的正妃郑尚宓,反倒与强势的莫堃貌合神离,自然也就打算立郑皇后之子为太子,没想到,居然会满朝反对。
一个比一个义正严词,有说郑皇后之子年岁太小,非但平复不了人心,反而会让朝堂更乱,让有心人士趁机大做文章。蜀王甚至直接挑明了说,废前太子辅皇上登基之事莫堃有功,该立莫堃之子。
左淳被那些规劝搅得心烦,一怒之下两天没上早朝,甚至没回自己的寝宫,整天都待在郑皇后那。
他很清楚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些大臣和异姓王迟早会联手逼他做决定。思忖了好些天,他最终于有了动静,命人召晋王觐见。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百姓之间,晋王都是最有威慑力的。
接到旨意的时候,晋王并没有多大反映,只是淡淡挥手含笑遣退了传旨的公公。他又岂会不了解左淳的心思,那是他一手挑选的皇上,每一步都会在他的预料之中。拖了一天,晋王找来了珏尘和肉肉,说是自己身子不适,染了疾,不便进宫,让他们俩代为进宫传话。
“立个太子而已,怎么也会那么暗潮汹涌的。”正尾随着内侍总管去见皇上,肉肉还是一贯的口不择言。
珏尘也没多大反映,轻扫了她眼,甚至不再示意她收敛了,绑太紧便不再是肉肉了。
“珏尘,我们办完事后,能不能去看看笨书生,我好想他。”沉静了会,她又闹开了。
“他在皇上那儿,一会就能见到他。”珏尘没有解释太多。
肉肉都叨念了好些天了,说是书生不在了,没人给她欺负了,常嚷嚷着想进宫看他。所以寻到了机会,一早珏尘就去跟晋王请示,说是想见见择逸。晋王没有多说,就着手安排了,有莫堃做内应,他的耳目几乎是遍布整个皇宫。
“皇上请二位进去。”
到了郑皇后的沧幽宫后,内侍总管就抛下珏尘他们去通报了,很快就出来传唤了他们俩。没在领路,兴许是晋王没能亲自来,让皇上不怎么高兴,他也受了不少气。说完后,他就自顾自的离开了。
肉肉嘟着嘴看了眼珏尘,一点都不喜欢这皇宫里的气氛,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的,跟活死人似的。还在发愣,等醒悟过来的时候,见珏尘已经跨步走进了沧幽宫,她赶忙跟上。
刚步入沧幽宫,就有一窜窜的笑声传来,让肉肉愣了会。这似乎是整个皇宫唯一有人气的地方了,原以为皇上应该正在大发雷霆的,没料到这里会充斥着笑语。
“时公子快躲开!”
这一愣就是好半晌,等到耳畔传来太监尖声细气的惊呼时,已经来不及了。肉肉只觉着眼前一黑,鼻腔里一热,也瞧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迎面飞来,那不明物体就已经狠狠的砸在她脸上,然后直线垂落。
四周想起了阵阵的抽气声,还有珏尘压抑着的闷笑声。没多久,一道很轻柔却夹杂着威严的声音传来:“还不快过去瞧瞧!”
跟着整个沧幽宫又乱开了,肉肉瞧见不少宫女太监朝自己奔来,有个胖乎乎的宫女正拿着帕子擦着她的人中,那条帕子被拿下时,已经是殷红殷红的了,肉肉这才意识到自己流鼻血了,也这才想起来要喊痛:“别擦了,别擦了,鼻子好痛!”
“对不起对不起,云龙,我没瞧见你站那。”
是笨书生的声音,肉肉暂时也忘了痛,朝那个声音的源头看了去。周择逸正拿着一袋暗黄色的布包,连连陪着不是,换作以前肉肉定是会骂他,但是现在不同,难得见上一回,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你扔的?你用什么东西扔的?好痛!”
“沙袋。”说着,周择逸扬了扬那个暗黄色的布包。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比从前鲜活了不少,很意气风发。
“沙袋!”肉肉怪叫,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袋子,研究着:“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沙袋,一个巴掌呢!你看,都跟我的脸一样大了。”说着,她还拿起那袋子,挡住自己的脸,比对着。
“你没事吧。是津儿贪玩,硬是缠着他父皇说要个大沙袋,平日又没人敢陪他玩,周公公今日刚拨来我这,见了津儿怕,没法子就被他缠上了。赶紧进屋,还疼不疼?皇上,您看要不要找御医审视下?”迎上来的郑皇后,见肉肉的鼻子还在不停的趟血,模样很可笑,她倒笑不出,担忧的回头询问着左淳。
“皇后娘娘不必担忧,她爱撒娇,大伤小伤的她都习惯了,一会就没事了。”珏尘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走上前,硬是把肉肉的头往上抬,让她看着天空。又怕她看不见前面,一会又磕磕碰碰上什么,索性搂着她走进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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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
秋风扑面而来,带着零星的枯黄色落叶,把整个沧幽宫的花园点缀的很美。
肉肉盘错着双手,眯起眼俯瞰着眼前的小鬼,如果他不是皇子的话,她实在很想凑他一顿。难得她想认真的为晋王办些事,却硬是被他拖出来陪着玩。
“你会不会转圈圈?”
“不会。”肉肉回答很直接,她什么都不会,记忆里根本没有童年。
“很简单啊,你抱着我转圈圈就好,不停的转,让我感觉自己像飞起来那样就可以了。”左津还小,单纯得丝毫感觉不到肉肉的不耐烦,兴奋的眨着双眼:“我想试试看,都没有人愿意陪我玩,大家都喜欢左淤……”
左淤这个名字,肉肉最近听多了,是莫堃唯一的儿子,也是众人想推举的太子。她微侧着头,左津说这话的表情,让她有几分动容。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很渴望有个人能陪着自己,哪怕只是说说话。
想了会,肉肉遍蹲下身,一把将左津抱起,这才觉得他身子好轻好软,让人忍不住很想掐一下,她也真的就掐了。惹得他哇哇大叫,可爱极了的模样把肉肉逗的大笑。跟着,趁左津不注意,突然就举高他转起圈来。
“哈哈,再快点再快点……”
“你当我牛啊!”
一大一小就这样在花园里叫开了,肉肉嘴上虽然埋怨,脚步还是不自觉的加快了。这孩子的笑声,让她觉得心底暖暖的很舒服。渐渐她开始意识到不对劲,脚有些打结了,好像停不下来了。
“完了,完了!”肉肉大叫着,尝试着想停下,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倒在地上了,也不觉得疼,只是所有的景物好像都翻转了过来一样。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挺舒服,竟然也就傻呵呵的笑起来了,被甩在不远处的左津,正躺在一堆宫女太监的身上,也跟着大笑。旁若无人的俩人,丝毫都没察觉到刚才的一幕,都快把那些奴才们的魂都吓散了。
朗朗的笑声传入正殿,郑尚宓略微探出头,看着外头乱成一团的场面,起先还觉着担忧,见左津笑的那么开心,也跟着会心的摇头一笑,情不自禁的感慨出声:“好久没见津儿笑那么开心了。”
对上郑尚宓的眼,左淳浅笑着点头,目光也看向了外头。珏尘很沉默,嘴角有丝纵容的笑,他很羡慕肉肉,永远都是那么的开心,像是没有任何烦恼。她是真的很任性,那种随意亲和的性子,总能轻易的感染身旁任何一个人。
“立太子的事晋王没有表态吗?”左淳很快就扯回了神,认真的看着珏尘。
刚才气氛还甚好的大殿,顷刻又陷入了凝重。比起来,园子里的吵闹实在有些格格不入,左津慢慢止住了笑,跌跌撞撞的走到肉肉面前,左右摇晃着头打量肉肉。很久后,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连说话的语调都显得诡异:“你你……你真漂亮。”
说着还让人措手不及的嘟起嘴,湿漉漉的唇就这样贴上肉肉的嘴。
“啊?”肉肉一愣,这话这动作由一个才六岁孩子做出来,其实也并没什么惊讶的。可是他的眼神……让肉肉觉得不对劲,像个大人:“你哪学来的?”
她断定,左津很单纯,什么都不懂。也不过就是有样学样,便脱口而出的问了句。跟着就后悔了,想来多半是皇上平日里就是这么待郑皇后的,正好让左津瞧了去,就拿出来显摆了。
“上回我去找左淤玩,瞧见周公公就是这么对堃妃……”
左津的话出乎了肉肉意料之外,她反映很快,赶紧捂住他的嘴,警惕的看了眼四下的宫女太监。见他们识相的都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才起身拍去衣裳上的尘,拉起左津往角落里走去。
叹了声,肉肉才蹲下身,拧着眉,双手轻抓着左津的肩,“告诉我,是哪个周公公?”
“就是刚才用大沙袋砸你的周公公。”说着,左津还伸出手用力朝肉肉脸上拍去,配合着自己的话,模拟着刚才周择逸的动作。就是因为方才肉肉那个呆愣的模样,才让左津很想让她陪他玩。
左津的话,让肉肉失神了,早就料到该是周择逸,左津模仿的很惟妙惟肖,就连择逸的结巴都学了来。恍惚的看着远处,肉肉开始觉得好多事都在失去控制,让她觉得害怕了。
之后肉肉整个人都显得患得患失,跟着珏尘离开的时候,她只记得左淳嘱咐她多来宫里走动走动,陪左津玩。她愣愣的点头,眼神飘到择逸的时候,下意识的就紧攥住了珏尘的衣摆,死死的不肯放。
她开始觉得蓟都城好可怕,除了眼前的珏尘,似乎已经没有一个人还是她认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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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多久没有这样静静享受阳光了,仿佛这种惬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念修眯着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久违的笑容。
今天不用陪盈夜,突如其来的空闲让他觉得松了口气。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并非厌倦了,只是粘久了偶尔也会无话可谈。到底不像兄弟间,就算日日相见,还是会有说不完的话。
想起“兄弟”二字……念修眉宇间扫过一丝苦涩,稍纵即逝。最近都忙坏了,大家似乎也疏远了,肉肉有了珏尘,阿盅常和董错窝一块。
“念修,你瞧。云龙这是在做什么?我看了他很久了,就不停的满王府的跑来跑去。”
身旁传来的声音,让念修回了神。他转头看了眼董盎,幸好还有董盎是一直陪着他的,也不怕闷的时候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跟着,他才顺着董盎的视线瞧过去,果然是肉肉,脚步看起来很匆忙,还是横冲直撞的,一扇门里出来,接着就闯进了另一扇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正处着的位置是柴房的屋顶,这里位于整个王府的东南边,刚好能晒到太阳,屋顶也不高,三两下就能爬上来。还铺着厚厚的稻草,睡在上面不觉得硬,是个偷懒的好地方,又刚好能看清半个王府的景色。
“过去瞧瞧。”研究了半天,念修还是没搞明白肉肉这是在做什么,只隐约察觉到她像是急坏了,不免有些担忧。
“嗯。”
董盎应了声,很快就爬起身,顺着上来时的路又爬了下去。等到念修也下来后,俩人快步的朝西院走去。
走了好些会恰好在复廊里撞上了迎面冲来的肉肉,她一个没留神,往后退了好几步,幸是被柱子挡住了。低哼了下,肉肉皱着眉,手扶着微疼的腹部,连骂人的力气都使不上。只抬头对上念修的眼,埋怨的瞪了他下。
“你怎么了,莽莽撞撞的,是什么东西丢了吗?”董盎的情绪也被她弄得紧张了起来,鲜少见到肉肉这模样,脸色的血色都没了。
“嗯,安旅丢了。”实在是觉得解释很费时间,肉肉直接说出重点。
一早她就觉得身子不适,算算日子该来葵水了,怕自己又处理乱了,就想去找安旅。这才听丫鬟说,安旅都已经三天没回晋王府了。都怪最近肉肉被择逸的事搅得心神不宁,也没想到去看安旅,一听说她失踪了肉肉就满王府的找,偏偏肚子还疼得难受。
“怎么会?”念修的脸色也不怎么好了,口气很急:“去蜀王府看过了吗?”
“正想去,你陪我好不好?”这些王爷权贵实在让肉肉不想单独面对,本能的想找个人陪着。
念修犹豫了会,脱口而出的想答应,最后话还是硬被转了方向:“珏尘呢?你没去找他吗?”
“去了,刚知道安旅不见我就去了。可是他在书房和人商量事,我不想打扰他。”珏尘是肉肉第一个想到要求救的人,但是书房外的护卫说,珏尘交待了不让任何人打扰,她没法子,只好像疯子一样胡乱找。
“那还不快走!”这回念修答应的很爽快,一把就拉起肉肉往门外走,眼神示意董盎留下,一会通知其他人。
想到肉肉的骑术不怎么精湛,念修让家丁去牵了辆车马来。一路往蜀王府驶去,到了王府门口,肉肉等不及家丁通报了,自顾自的就往里闯。那些人原先是要阻拦的,见了念修就赶紧作揖行礼:“余副将好。”
“有没有瞧见安姑娘来过?”念修不像肉肉那么冲动,先询问了下人。像她那样没头没脑的,若是把蜀王府给翻遍了,那得花多少时辰。
“安姑娘?”门口的家丁显得很惊讶,面面相觑,互相嘀咕了一阵才回话:“回余副将,没见过,小的这就去请王爷,您先在正厅候着。”
念修匆忙点头算是应了,快步追上前将肉肉给拦了下来,明白这丫头定是急坏了,可这样冲动也不是法子,还不如乖乖去正厅等蜀王出现,直接问了便是。
被念修这么猛地一拽,肉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方法有多傻。就像刚才一样,笨笨的把晋王府里每间房都寻了一遍,浪费了时间不说,还一无所获。她也不再冲动了,安静的随着念修往正厅走去。
算来,他们等的并不算久,丫鬟才刚上了茶,蜀王就出现了。可是肉肉却觉得等待很难熬,她几乎都快疯了。一见到蜀王的身影,也顾不得礼数了,蓦地冲上前拽住蜀王的衣裳追问:“安旅呢?”
“不知道,我也再找她。”蜀王挥开肉肉的手,看她的眼神有丝敌意。
回答的很冷漠,但还是掩不住心里头的焦急。
“你怎么找的,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好端端的那么大个人怎么会突然不见的!”
“念修,让他别在蜀王府里发疯!”
肉肉的怪吼怪叫让原本心情就烦躁的蜀王,更觉得头疼了。抚着太阳穴,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索性把这恼人的时云龙丢给念修。
“王爷,安旅对她来说很重要。”边稳住肉肉的情绪,念修边开口替她辩解。说实在话,平日里云龙闹归闹,这还是他第一次瞧见她当真失了分寸。站在他们面前的人好歹还是个王爷,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纵然再急,总不能那么尊卑不分的。
闻言后,蜀王的脸色并没缓下,反而更添了愠色,失控的吼道:“安旅对我也很重要!”
“草民知罪。”他这一吼,总算让肉肉变得理智了些,她无奈的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已经瞧不见刚才的疯狂了:“是草民误会王爷了,您能想法子找到她吗?”
对于安旅和蜀王的事,肉肉始终还是抱着几分怀疑,不敢确定这些王公贵胄是否会认真对待感情。择逸和莫堃的事尤其让肉肉觉着担忧了,现下,听蜀王这么一嚷嚷,眼里的担忧之色丝毫都不亚于自己,她才放宽了心。
“我尽力,有消息的话通知你们,先回晋王府吧,别在这吵吵闹闹的。”蜀王多少还是忌讳着几分自己的正妃,生怕安旅的事尚还未有眉目,就被她知晓了会从中作梗。就想着先将肉肉劝退了再说。
也曾常听安旅提起云龙这个人,知道云龙对她来说有多重要。纵然心里不怎么好受,他也不想为难了安旅在乎的人。
念修正迟疑着,盘算该怎么劝肉肉回王府静候消息。没想到,她自己倒率先开口答应了:“那有劳王爷费心了,云龙这就走。”
说完后,她连叫上念修一块走的心思都没了。蜀王的否认更让肉肉害怕,依照安旅的性子,如若有事要离开定会告诉自己的,除非是为了蜀王的事,那丫头才会把她给忽略了。可现在就连蜀王都找不到她,会是去哪了?
肉肉烦躁的抓乱了发髻,觉得很是苦恼。想来想去,他们在这儿认识的人也就这么几个,安旅突然连只字片语都没留下,定是和那些王爷什么脱不了关系。但是近来除了太子之争一切都安好,这争太子的事,怎么也不可能牵扯上安旅。
越是想,就越是毫无头绪。靠坐在马车里,肉肉很想开些玩笑,让自己好过点,可惜怎么也挤不出话,只想找个人狠狠的凑一顿。念修看着她这模样,很想安慰她,却突然觉得这样的肉肉陌生得让他手足无措。
第十八节
午时的市集很热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派盛世光景下的祥和。
珏尘低着头,眉越皱越紧,脸色铁青,脚步飞快的穿梭在人群中。从前,他一直最自信的就是自己的自控力,随义父修道多年,就算天大的事,他都能面无表情的隐藏了去。可是最近他觉得自己变了,尤其是今天。
自从安旅失踪,那天念修带着失魂落魄的肉肉从蜀王府回来,肉肉就变得很安静。好些次,他都想安慰她两句,可那丫头总是一脸苦恼欲言又止的看着他,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拔腿逃开了。
就为了这事,珏尘甚至自我检讨过,拼命回忆自己是不是哪得罪了她。终于在今天一早,他决定不想那么多了,索性直接杀去她房间,问清楚她究竟在扭捏什么。
结果……得到的答案却是丫鬟红着脸说“时公子说他要去妓院逛逛。”……
“我以为安旅失踪你起码得痛苦一阵……时云龙,你做什么走那么慢!”好不容易平复住怒气的珏尘,总算能平静的挤出一句话。可惜一回头才发现,肉肉正在遥远的大后方,以极慢的速度前进,压根听不清他在吼什么。
“哦。”虽然他莫明其妙的怒气,让肉肉觉得很委屈,可肚子实在疼的难受,她懒得吵。
“说,去妓院干什么?”看着肉肉低着头,一阵小跑的追上来。那种想息事宁人的态度,让珏尘不免心软。但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女人跑妓院去做什么;她就不能做些正常事,让他安心些吗?
“男人去妓院还能做什么?”没好气的飘了他眼,肉肉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力。安旅不在了,偏偏她这个时候来葵水,肉肉试着处理了下,可还是弄的一团糟。想了很久,她才决定去妓院,找个姑娘问问。
反正,早晚她都是要独立处理这些事的,身旁又没半个可心的人能请教,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好难受。
“你……”珏尘没理智了,原本仅存的一点也失去了,“你可不可以做些让我不要担心的事,安安静静的待在我身边,哪都别去,行不行?从认识你至今,大伤小伤,大祸小祸,你就没有断过,就不能消停吗?”
“你有病是不是!我压根就没要求你担心我,我爱去哪是我的事。凌珏尘,我告诉你,我最近心情很差,不要惹我!”原本就觉得心里烦躁的很,被这么一激,肉肉的也不甘示弱的回吼了回去。
她又没欠他的,凭什么要像刚才那样,唯唯诺诺的跟着他走了那么久,还觉得心虚。凭什么要像傻瓜一样,站在这里被他骂,弄得满大街的人像看白痴似的看她。越想肉肉越觉得呕气,冲上前狠狠的踩了珏尘几脚,就气呼呼的转身离开了。
这丫头当真没什么优点,就这一身的蛮力实在让人瞠目,珏尘吃痛的皱起眉。很想追上前,为自己刚才的冲动道个歉,可惜这一瞬间脚疼的厉害。
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总算才缓和了些,珏尘不怒反笑。不经意的想起了儿时蝶泉那一幕,抑制不住的低喃出声,“那么多年了,生气起来还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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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云龙,去妓院也不叫我。”董盎边踢着地上的碎石子,边抱怨着。
打一早上珏尘满脸怒气的冲出门,只扔了句“去妓院抓肉团子”,他就闲逛到现在,实在寻不着人陪他打发。阿盅和董错帮蜀王一块打探安旅的消息去了,原先他也是要一块去的,可是昨晚贪杯睡晚了,早上起不来,那俩人等不及就抛下他了。
念修更是不谈了,只顾着他的郡主。好不容易逮到珏尘,连他都不理会他,就连让他一块跟去妓院看好戏的机会都不给。
“哎,好想回临阳……”想着想着,董盎就突然忆起了从前的日子,虽然也闲,但至少大伙成天都能粘一块。微仰起头,他忽地感叹出声。
停顿了会,他才再次举步,漫无目的的逛起花园。今天的晋王府戒卫森严,听说是为了立太子的事,堃妃特意来了晋王府。向来性子偏软的皇上,是拗不过堃妃的,从来他都不愿和堃妃公然闹开。
外人瞧来皇上是宠着堃妃,实则,只是无所谓了。他所有的心思全在郑皇后那,压根就已经不想去理会莫堃了。
“董二公子好,没和时公子一块出门吗?”迎面走来的侍卫客气的打了声招呼。
董盎心不在焉的含笑点了下头,愈发觉得闷了,脚步也不自觉的快了起来。走着走着,就到了偏院,这里平日很少有人来,寂静得很,四处杂草丛生也没人打理。董盎刚想转头离开,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惹来了他的好奇。
悄悄的凑近几步,他才瞧清眼前的俩人,立即就煞白了脸色,倒抽了口凉气。
“呵,如今的堃妃还需要仰赖晋王爷吗?听说,愿意做你入幕之宾的人多的是,想让左淤做太子,你自己动手,我不会再被你利用。得不到的东西,休想我一直傻傻的付出。”夏侯俨炜略低着头,眼神中带着淡淡的伤。
不明白活了那么久,怎么就会被一个比自己小上近十岁的丫头,折磨成这样。
莫堃微勾起朱唇,零星落叶飘洒而下,栖落在她的肩头,跟着被风挟带而过。那抹寡淡的笑容,容在这秋日特有的萧瑟中,仍旧足够让人神魂颠倒。就是这抬眸难以捕捉的笑,在最初的几番照面中,让夏侯俨炜失了心智,不知不觉的为她做了太多。
“今日的堃妃是王爷一手赐的,莫堃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王爷曾说辅佐皇上登基,是为了不违背当日你娘亲的嘱托,保住左姓天下,又能把这天下控制在自己手中。可是如果一旦让左津做了太子,试问王爷您还控制得住吗?郑皇后她只是不喜与人争什么,但并不表示她不会争。”说着,莫堃伸出手看着一片落叶飘至自己的手心。
她有些恍惚了,曾经她就如这落叶,随风飘荡,任由着人摆布。她不爱左淳,她喜欢的男人定是软弱不得的,如左淳那样的优柔寡断,只会消磨了她的青春。嫁他为妾,是父母之名逼不得已,但曾经心高气傲的莫堃仍在。
真爱,她已经不稀罕了。就算常会羡慕左淳和郑尚宓间的浓情蜜意,可她知道,只是羡慕而已。她不想要,不想自己一生为一个男人一场爱而活。
渐渐的,莫堃才意识到自己的可怕。男人对她而言,不过只是权位阶梯下的须弥座、垫脚石,如此而已。夏侯俨炜也好,周择逸也好,谁不是只爱她这张尚还可看的容颜,待到有天若是她老了,红颜不在了呢,能守住的还有什么?
“莫堃,我步步算计,日日绸缪,为的不止是娘的嘱托,更不是这天下。是因为你求我,我已经贵为晋王权倾朝野了,还要天下做什么。只要你一句愿意和我相守,就算要我篡位,做这不忠不孝之人,我也甘愿。可是,我一手把你的夫君捧上了君临天下的位置,你却日日在宫里和那个一无是处的书生苟且,你要一个男人怎么忍受!”她把他想的太伟大,他也不过只是个凡人!
“王爷是说周公公吗?那是你送进宫的,若您瞧不下去了,再拨他出来就是了。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晋王办不到的吗?”莫堃笑得有丝讽刺,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几人能做到。
她是求过他,因为曾经的莫堃太天真。她可以放下自尊和骄傲,告诉他“我要我的夫君君临天下”。她坚信,在那一刻以夏侯俨炜的睿智,又岂会不知,她口中的“夫君”不是左淳,而是他。结果如何?她奋不顾身爱了一回,不过是一场空欢喜,他到底还是忤逆不了他的娘亲。
他们都错了,委身于周择逸的那一刻,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心底总有一寸柔软,当听见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愿意让她依靠,愿意带着她天涯海角,莫堃真的觉得好想哭。如果还有当年的冲动和单纯,她当真愿意跟周择逸亡命天涯了,就算不爱,好歹那人惜疼她。
“你……”夏侯俨炜转了个身,被她讪讪的语调惹怒了。辩驳的话还没说出口,余光处闪过一道人影,立即引起了他的警觉。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莫堃噤声,顺势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不远处的杂草堆里,喝道:“出来!”
随着那声音,夏侯俨炜的脚步慢慢逼近。董盎几乎不敢呼吸,额间渗满了汗,紧闭着眼,屏息听着地上的枯枝因被人踩动而发出的噼啪声,心跟着一阵阵的紧缩。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剑挑开了杂草堆,当看清眼前人后,夏侯俨炜先是一震,他以为会是随着莫堃一块出宫的人中,有皇上的眼线。没料到,竟然会是他的人。
“我……路、路过……”支吾了半天,董盎都无法定神说出句完整的话,晋王的脸色太过骇人,让他忘了思考。
“听见了什么?”尽管是自己人,夏侯俨炜仍是不愿冒险,他非但没收起剑,反而脚步越发靠前,剑端已经抵住了董盎的喉,慢慢有些没入了。
董盎觉得喉间生疼,很想往后退,脚步却像被定住了般。只能任由着吓出的冷汗顺着脸颊而下,“什么都没听见。”
“你以为本王这些年白活了吗?本王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漏杀的人,闭上你的眼。”夏侯俨炜不想看董盎的眼,太诚挚,是那种没有被任何血腥玷污过的。看久了,会让他下不了手。
“王爷……”
莫堃走上前,刚想劝晋王放过他,偏院的墙边突然传来声响亮的痛呼,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哎哟,好痛!”肉肉忽地从矮墙顶端跌下,正揉着自己的腰大叫,好不容易从市集跑回来,却发现珏尘居然已经守在王府正门口了。
想起先前他说的话,肉肉觉得心里难受,不想见他,怕自己又会忍不住恶言相向,这才想着从偏院爬墙进房,避开珏尘的。没想,一转头对上眼前三人,她不禁一愣。
想不明白堃妃怎么会在这,晋王又怎么会拿剑指着董盎。不明白归不明白,至少她还是知道定是出事了,忍着痛她安静的爬起身,眯着眼慢慢靠近他们。瞧见董盎不停的在冲她挤眉弄眼,肉肉看不懂,也就跟着一块挤。
“王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回屋去!”对于时肉肉,夏侯俨炜始终还是抱着几分宽待之心的。知晓她的女儿身后,也就多纵容了她几分,平日里也从来不勉强她做事。今日,他更不想把肉肉牵扯其中。
“你想杀他。”纵然肉肉再傻,这点总能看明白,她拧着眉眼神不自觉的飘向了一旁的莫堃。
那道灼灼的眼神让莫堃愣了半晌,不过才一瞬间而已,她仿佛在那双眼里看见无数情绪。最后,像是一种哀求,无端的眼前这个时云龙,会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收回视线后,肉肉出人意料的曲指用力弹开晋王的剑,挡在了董盎身前:“他是我兄弟,就跟俨炜大哥一样,是云龙的大哥。没有弟弟能看着哥哥死的事,云龙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王爷如果定是要杀他泄气,先把云龙给打晕了,让我瞧不见心里安稳。”
夏侯俨炜握剑的手犹豫了,虽然云龙的话还是没个正经的,但是至少提点了他。珏尘他们曾经救过他,更是结拜过的兄弟,尽管云龙很久没有称他“俨炜大哥”了,但是他不能因为自己是王爷就忘了救命的恩情。
“王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难道您还怀疑云龙的人,会把您给出卖了吗?放过他吧。”莫堃一直看着肉肉出神,醒悟过来后,才上前规劝。
她的话就像给晋王下了蛊一样,他很快就把剑入鞘,冷眉扫了眼董盎:“你记着,这条命是云龙和堃妃替你保下的。如果有天你刚才听见的事外泄了,本王会连时云龙一块杀。”
“草民谢过王爷。”
“谢谢俨炜大哥。”见董盎朝着晋王作揖,像是有一大堆好长的谢词要说,肉肉赶紧匆忙的扔下话,拉起他就跑。这种达官显贵最没个准了,说不定一会就改变主意了,还不如快点溜了,省得他一会又后悔,猛地一剑把他们俩一起了结了。
肉肉还没活够,她能说出一堆不想死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想和董盎一块死,丝毫都不浪漫。
=================================右边,右边,右边
第十九节
渐深渐紫的天,凝重深沉,肉肉侧坐在窗边,仰头静静望着透紫的夜空。没有星子,没有月亮,才刚用过晚膳,夜就来了。东边的那层紫,不是紫气东来的紫,是让人心头无端暗惊的紫。
她嘟着嘴,不喜欢这样多愁善感的自己。可是自打踏入蓟都起,一团团的迷,层层剥开,不断的让她觉得胆战心惊。
那天听董盎说完事情的始末后,肉肉就觉着心里堵得慌,如若晋王当真像董盎说的那样爱莫堃,那周择逸会有危险吗?
想的正出神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肉肉微探出头,想努力听清外边的喧哗,那声音像是珏尘的……
“好吵。”咕哝了句,肉肉跨步往争吵的源头走去。不禁疑惑,她还从来没听见过珏尘那么大吼大叫的。
远远的,肉肉看见正门口一堆人拥着,有念修还有其他人,就连许久没怎么露面的郡主也在。珏尘的脸色铁青,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看起来危险极了。
“怎么了……”快步的走上前,肉肉刚想询问。
没想珏尘突然用力挣开念修的钳制,疯了般的往前冲去。没留神就撞上了肉肉,冲力让她忽地跌坐在地,珏尘也没过来扶她,只看了她眼,匆匆跨上马离开了。董盎叹了声,上前搀扶起了肉肉,眼神还是担忧的死锁着渐渐消失的那道身影。
“阿盅,快替我牵匹马,我去追他。”
“我也去!”念修的话音刚末,盈夜就接上了,见他开口想要反对,她补充道:“入夜了,没有我,你们谁都进不了宫。”
这是事实,尽管仍旧觉得不妥,念修还是坚定的点头了。示意马盅去牵两匹马来,也没时间多解释了,他看了眼肉肉,只扔了句:“哪都别去,安心待在晋王府。”
肉肉没有辩驳,她压根就还没反映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来回游移在众人间,片刻后,不发一言的奔回了房。众人有些不解的瞧着那道背影,也没时间搭理她了,马盅和家丁已经将马牵来,慌乱中胡乱交待了两句,念修就带着盈夜扬鞭离开了。
顷刻间,刚才还混乱不堪的门口,只剩下董家兄弟和马盅,还有一些侍卫。人群刚要散开,就瞧见肉肉摇摇晃晃的奔来,换了身墨黑色的衣裳,身后还牵了两匹像骡子似的马,灰灰的。
“董盎,快上马,我们去追他们。”身后那两个家伙实在有些难缠,肉肉拖着它们,最后在家丁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到了门口。
“可是念修交待了,让你待在晋王府哪都别……”
“真烦!你不守信用,你前些天才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往后刀山火海都随着我的!”肉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身旁的马儿正喷着气,臭烘烘的味道弥漫在她的鼻息间,让她的火气不自觉的上扬。
“云龙,别闹了。他们没事,只是刚用晚膳,去散散步。”阿盅拧着眉,说着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谎言。
肉肉眉心一拧,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的爬上了马。侧首瞄了阿盅一眼,没好奇的从鼻间哼出气:“我不想跟你们争论,我有自己判断力。有人出事了,不是安旅,就是书生,我没心思在这听你们掰。”
她的话,让他们一愣,还真从没见过云龙那么认真的表情,更料不到她竟能一语中的。最先回神的人是董错,已经没能来得及阻拦云龙,只吃了一大口灰,等到扬起的尘土散去后,他瞧见肉肉还没走远的身影,正在那匹并不算高大的马上摇摇欲坠。
“我去追她。”董盎看不下去了,若是这时候让云龙因为骑马出事,等珏尘和念修了解完事情回来后,定是又要大发雷霆的了。今天他可算是见识到了珏尘的脾气,不想再领教了。
肉肉在董盎阻止不及灰头土脸的摔了一次后,慢慢就熟练了,至少能将身下这匹小马控制的驾轻就熟。没多久,董盎就带着她到了皇宫,正好赶上珏尘他们在宫门口接受侍卫盘查。
见了肉肉,珏尘先是一怔,之后也觉得是意料之中。便冲她招了招手,低念:“过来。”
“是谁出事了?”肉肉很听话的走到他身边,前几天的冷战仿佛成了过眼云烟。在珏尘脸上,她已经寻觅不到方才在晋王府时的戾气,忽然闪过的像是一抹伤痛。稍纵即逝,却很浓,就在那双眼正对上自己的片刻。
珏尘没急着说话,看侍卫严苛的检查,他很不耐烦的皱紧着眉。左手紧紧的抓着肉肉的肩,这姿势看起来像是兄弟间的随意,但是却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让肉肉心头一惊。猛地抬眸看向他,她觉得珏尘似乎正压抑着什么,急欲想找到人陪着。
“是择逸。”默然了片刻,直到觉得自己终于把情绪控制住了,珏尘才开口。口吻是淡然的,肉肉的出现多少让他觉得心安了些。
这一刻,他确实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不是念修,更不是郡主,只想要她。
闻言后肉肉也静了,面色凝重了几分,大概猜出了些端倪。想来整件事的始末,他们也并不怎么了解,反之,就不会急着要进宫了。
好不容易,侍卫终于确认无误,朝郡主行礼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盈夜抬头望了眼深邃的宫闱,看似宁静的夜,却宛如能吞噬了一切般的可怕。她眨了眨眼,嘴角是一丝无奈的笑,她几乎可以想象一会得知了一切后,时云龙会是什么模样。
定是冲动的恨不得杀了所有人,还有凌珏尘,想来也不会平静。可这些不是盈夜怕的,她只怕自己和念修的缘,到此,会嘎然而止。
可惜一切没有珏尘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皇上正在和晋王、蜀王他们谈话,谁都不想见。珏尘他们也不愿就这么回去,甘愿在殿外候着。
天有些微寒,肉肉向来穿得不少,仍旧觉得难受,不住的四下徘徊晃悠着。她知晓珏尘的心情不好,纵然自己再好奇,也不想去多问他。想着,择逸是一路追随着珏尘来临阳的,他心里除了难受一定还有自责,兴许让他静静也好。
睨了眼靠坐在台阶围栏上的珏尘,肉肉恍惚了会,就自顾自的闲逛了起来。转过宫廊,正瞧见迎面走来个太监,原本想让路的,忽地又像想起了什么,肉肉唤了句:“王公公好。”
“呃……时公子,奴才姓刘。”那小公公倒是长的眉清目秀,被肉肉这么一吆喝,明显得一惊,挥了下拂尘,他陪笑轻声更正了句。跟着心里就觉得无所谓了,爹娘送他进宫,本就不再指望他延续香火,主子们爱说他姓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这么一行礼,肉肉才认真思索起来,原本只想找个太监套些话。没想,竟逮着个算得上认识的,寻思了会,她才记起些套起了交情:“是刘公公呀,你瞧我这记性,津皇子和郑皇后近来可好?”
“时公子不是为了皇后娘娘的事进宫的吗?”刘公公愣了会,他见过肉肉两回。第一次是还在殷后的行宫当差时,后来就是在郑皇后的沧幽宫了。一直不知道的这时公子的来头,只晓得是晋王的人,便觉得得罪不起。
“也算是吧,我是为了周公公来的。”犹豫了会,肉肉决定胡乱接话,碰碰运气,这么等下去总不是法子。万一皇上心情不好,两三天都不愿见他们怎么办。
“哎,周公公这下真是麻烦了。奴才倒觉着他是无辜的,郑皇后平日里待我们这些奴才向来好,更不像是会下毒害堃妃的人,皇上也说了要彻查,这事定有蹊跷。”
“刘公公,主子们的事,哪轮得到我们当差的瞎臆测。”傻笑了下,肉肉伸出手,大大咧咧的拍向刘公公的肩,看似很熟络:“说起来,你不在皇后那伺候着,瞎晃什么?”
“皇后都被御史大夫带去问审了,奴才还怎么伺候。”
“就因为郑皇后派周公公去毒害堃妃的事?”肉肉微挑眉,大胆的假设。已经想好了,若是猜错了,就说要小解赶紧溜了。
没想到,这话倒把刘公公惹到兴头上了,一个激动就护主了起来:“堃妃娘娘压根没事,就是可怜了那个新来的小宫女,白白做了冤鬼。我们皇后主子是一心想要讨好堃妃的,这才让周公公送些刚煲的汤去,绝不是想对堃妃不利!”
“得了得了,像被人扎了刺似的,我这不过是问问。晋王该出来了,下回进宫我在找你聊,走了。”
要到了答案,肉肉也无心耽搁,笑着扔下话后,就挥手奔离了。走得太匆忙,沿路撞了不少人,惹出不少声响。让这皇宫里静谧的夜,被打破了。珏尘抬眸望了眼正奔来的肉肉,眼睁睁瞧着她把一个端着不少茶水的宫女撞翻在地,滚烫的茶水也溅到了她手上。
她只是随意吹气呼了两下,扶起宫女,就又朝着珏尘奔了去。
“怎么了?”珏尘好奇的看着终于安全抵达自己面前的肉肉,她正喘着气,借着头顶悬挂着的明纱灯笼,能瞧见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择逸……是被陷害的,一定……一定跟晋王有关系,还有堃妃……他们利用了他。”肉肉伸手撑着珏尘的身子,借力让自己站稳些,断断续续的说着自己的判断。
她所了解的郑皇后确实不像会争宠的人,虽然,肉肉向来没看准过什么人。但是,想起择逸和莫堃的关系,还有莫堃和晋王的关系,这结局就不难猜想了。
“哪听来的?”这回追问的是念修,看起来他的紧张丝毫不亚于珏尘。
先前他们只是听盈夜慌慌张张的奔来说,择逸被御史大夫带走,关进了牢里。问她怎么回事,就一个劲的摇头。
跟着,听完肉肉描述自己和那个刘公公之间的对话后。珏尘觉着诡异,光凭这段话,就料准这是莫堃和晋王的阴谋,未免果断了点。但是肉肉的语气太肯定,眸光一锐,珏尘看着肉肉,问:“肉团子,你是不是瞒了我不少事?”
肉肉闻言觉得心头一噎,不知该怎么说,心虚的目光飘向董盎。接获到他的视线后,董盎也扭捏了起来,故意别过头去,不看珏尘。不关他的事,是云龙让他谁都不准说的,晋王也说了,要是外泄,他和云龙都活不成。
“先回晋王府。”珏尘掷了句话,率先大步往前面走去。冲动的跑来皇宫,也不过是想了解事情的原委,现在知道了,实在没有必要再待在这让人窒息的地方。感觉到身后的肉肉明显松了口气,他蓦地转过头,灼灼的注视着她,咬牙切齿地说:“回去再好好问你。”
他的确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一直以为肉肉是通透的,没有秘密,想笑便笑,有事便说。可他忘了,这女人从来就是个善于藏掖秘密的人,真正的时肉肉,不止是他,恐怕连念修都捉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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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肉肉说出实情,交待了择逸和莫堃的私情,还有晋王和莫堃的事后。珏尘也断定了这事和晋王脱不了关系,头一回,他觉得无奈。纵然如此,就算晋王坦言不讳的承认了一切,他能如何?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晋王一夜都没回,他们也都一夜没睡。
一直到天亮透了,晋王府门外才有了动静,众人一阵激灵,打起了精神,想去外头迎晋王。率先冲进晋王府的人却是蜀王,怒发冲冠的模样,双眼充斥着赤红血丝,分不清是累得,还是气得。
见到盈夜后,他比先前更可怕了。让大伙始料未及的,蜀王俐落的抽出腰中的软剑,直指盈夜的心肺处:“为什么要瞒着我把安旅送进宫伺候堃妃!你眼睁睁看着前些日子所有人找她找疯了,居然只字不提。这件事不止大哥,你也有份是不是?你明知道我爱她,明知道送她进宫就是送她去死,怎么下得了手!”
“蜀王爷,你做什么?”念修虽然察觉到了异样,但还是本能的护在了盈夜的身前。
“安旅?!”肉肉一直屏息听着蜀王的每一句话。
安旅两个字,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顿失。她想起了刘公公的话……“就是可怜了那个新来的小宫女,白白做了冤鬼。”如果安旅没事,只是送进宫成了宫女,蜀王不会生气成这样,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被牺牲了的宫女就是安旅!
“晋王哥哥说,只有让淤儿做了太子,我们才能遵循娘亲的嘱咐。”盈夜仰着头,始终不去看念修一眼,她知道自己做错了,错到压根没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她甘愿,比起娘和姐姐,她做的这些算什么?
“我只是让她找个可靠的人,送进宫做替死鬼,没想过她会偷偷安排安旅进宫。”刚踏进府邸的晋王一派轻松的耸肩,那么多年,他看过太多无辜的人死,早就没有同情心。关键的,只是目的达到了,过程够不够漂亮,从来不是他关心的。
“云龙!”最先意识到问题的还是董错,转头的瞬间他惊唤了声,还是晚了。
肉肉挥手狠狠的赏了盈夜一巴掌,随后,用力抢过蜀王手中的剑。丝毫没有犹豫的想朝盈夜挥去,董错的那声叫唤,让念修及时反映过来,赤手握住了剑身。殷红的血顺着银亮的剑身滑下,让肉肉终究没能如愿下得了手。
她松开剑,气得全身都在打颤,这一刻脑中连悲伤都顾不上,只想亲手杀了盈夜,甚至狠心的连个全尸都不想留给她。
“别在我面前杀她。”
这是念修唯一能说出的话,他知道,以肉肉的性子万万是不会放过盈夜的。但是她杀不了她,就算得手了,也会白白赔上自己的命。
“我不会那么蠢去以卵击石,但是余念修你听着,我早晚会有能力用夏侯盈夜的血,来祭安旅。除非,她现在杀了我,不然以后死的那个人一定是她!”
说完,肉肉转身跑开了,她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然后离开蓟都。她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不然,她会连念修都会想杀了。
没有人有动静,珏尘靠着墙沉默不语的逼视着念修,气氛死寂。对于肉肉那些话,晋王反倒是一笑而过,皇上妥协了,为了救郑皇后的命,他愿意杀了周择逸,改立莫堃为后,左淤为太子,所以他今日心情格外的好。
对于这一切,也就当作闹剧一场,甚至于肉肉的反映,他也只认定是一个悲伤至极的丫头,在说气话,叫嚣过后也就烟消云散了。
第二十节
周择逸始终一口咬定是郑皇后指使他做一切的,消息传回晋王府后,可把珏尘等人急坏了。经历了这些事,蜀王多少对肉肉他们有些惺惺相惜,明白他们的心思,暗中安排了让他们去探望周择逸,也好劝劝。
可惜,这回就连珏尘、肉肉和念修轮番上阵,那家伙就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好说歹说都一口赖定了郑皇后。
“你想死我不拦你,但是别连累了皇后。你以为自己这样很伟大是不是,爱她就为她牺牲,也不管她这么做是对还是错?”珏尘有些火了,夜半的牢里很静谧,他的怒吼显得格外骇人。
“你没有爱过,你不懂。”
肉肉朝天翻了翻白眼,都快半天了,这家伙终于憋出句话来,却气得她想吐血。爱!这样就叫爱了吗?爱一个人,难得就非得这样死去活来的表现一番?
还没来得及让肉肉发泄不满,珏尘已经骂了回去:“是,我没爱过。可我至少知道,爱一个女人为她牺牲或许没有错,但是前提她的幸福必须是你给的!你能给她幸福吗?还是你以为你这样就是让她幸福了?”
“我知道我给不了,不是因为我不想给,是我不起。珏尘,你应该了解我的……”
“我不了解,我了解的周择逸死了!你给不起,很好!既然给不起一个女人幸福,你凭什么去说你爱她!”珏尘是真的被气到了,他不会干涉周择逸的私事,只是为莫堃去赴汤蹈火,不值得。
实在说不下去了,他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转身就往外头走去,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了。念修想追,却被肉肉猛地拦住,“让他去吧。”
“那书生他……”念修左右顾盼着,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肉肉没动声色,静静地看着默不作声,紧闭着双眼的周择逸。没好气的赏了他一记白眼,“也让他去!自生自灭,他自己选择的路,谁都阻止不了,陪我喝酒去!”
“我?”念修显得很吃惊,事情闹开后,自从那天他公然护着盈夜起,肉肉已经再也没和他说过话了。这会突然找他陪着喝酒,说不上为什么,念修觉得喜出望外。
“随便你,你不去我找董盎去。”实在没心情多说话,肉肉转身刚想离开,忍不住还是扔了句话给周择逸:“你确实没有对不起谁,但是,你真的伤了珏尘。”
念修没有插嘴,沉默地凝视着肉肉,隐约觉得这丫头变了。或者起初她也是当真关心书生的生死,可是到了这会,仿佛她更在意的那个人只是珏尘。本想说些什么的,但是一回神时,肉肉已经大步往外头走去了,他也只无奈的看了书生一眼,赶紧追出去。
兴许是积压了太多天的郁结,知晓安旅死的那天,肉肉痛痛快快的哭了场后,就再也没流过泪。她想,那是安旅自己选择的方式,或许安旅会觉得自己很幸福。并非不伤心,只是晋王府里里外外的人,都让肉肉觉得,没有一个配看见她伤心的模样。
忍太久了,好不容易出来透了下气。当酒下肚,火辣的感觉直窜心腹,她一时涣散了。紧绷了好些天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肉肉开始不顾念修的阻拦,一杯一杯不停的灌着酒。她还记得,原先自己的酒量很差,全是念修灌出来的,说是这样能保护自己。多可笑,原来练就一身酒量的目的,就是为了浇愁。
“云龙,别喝了,该回家了。”实在看不下去了,这般纵容她下去总不是法子,念修只好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酒坛子。索性扔下银子,猛地将她扛了起来,安置在了背上,确认安全后,大步往酒馆外走去。
这两人总算是走了,酒馆老板赶紧招呼小二把店门给关上,生怕他们又折回来继续喝。开酒馆的,最怕的就是这种烂醉不走的客官。
听到身后重重的关门声,念修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肉肉吵了一阵,硬是想从念修的背上爬下来,好不容易安分了,嘴里却开始不停的叨念:“要回家了吗?回临阳吗?好呀,我好想老爹,好想胡大叔……”
“嗯,回临阳了。我们去看老爹,看胡大叔,他一定会嚷嚷着要你把铁铺里,那个恩公牌位给扔了。顺便去看看四广林,他不是常说你给他取的这名字好,等他飞黄腾达了,要好好请你吃顿饭吗,还有……”
念修也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很多事,不去想它的时候觉得也不过就是寻常事,现在才忽然觉得寻常也有寻常的好。就如他和肉肉,曾经寻常熟悉到他一直都没去留意过的感情。
“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肉肉略微挪动了下身子,头偏向了另一边,喃喃低念。呓语般模糊的声音,让念修心头一悸,不是第一次听肉肉说这种说,此番却有种久违的温馨感。
让念修连心窝都是暖的,他浅笑了下,刚想说他知道。身后的肉肉又开口了,“珏尘……带我回临阳,好不好?”
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念修就像瞬间被定格了一样,僵硬在原地,没了反映。就像从头到脚被人泼了盆凉水,一直凉到了骨子里。从前,他总是义正严词的劝肉肉不要喜欢他,没曾想,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不再执着的时候,他的心可以疼成这样。
……
厚重的夜倾圮而至,印衬得晋王府大门边悬挂着的灯笼格外晃眼。珏尘来回度着步,神情焦虑,频频地往不远处的巷口探望。是当真被择逸给气坏了,他竟然就这么把肉肉给扔下,独自走了。
忘了自己这么徘徊了多久,只觉得天从深蓝变成墨黑,跟着又变了回来。
就在他快失去耐心,想进府牵匹马出去寻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待渐渐走近,珏尘才分辨出是念修,他的脚步看起来有些蹒跚。
跟着珏尘才瞧清他身后背着像摊烂泥似的肉肉,不禁心里有些窝火,口气也不怎么好:“带她去哪了?”
“酒馆。”不止是珏尘,就连念修也变得很淡漠。
“怎么让她喝成这样。”看着偶尔会痛苦呻吟两声的肉肉,对于他们的行径,珏尘显得很不苟同。
“醉一场也好,总比她什么事都憋心里的好。”睨了眼珏尘,念修说得意味深长。
“把她给我。”珏尘没有心思和他争辩,更担心肉肉,看她紧拧着眉头,像是很痛苦的模样,心跟着一颤一颤的。
原本并不怎么想配合的,可忽地想起了肉肉方才的醉语。念修显得很无奈,还是吃力的放下肉肉,交托到了珏尘手中。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就算勉强去攫取,注定还是会失去。
他看着珏尘将肉肉打横抱起,很是小心翼翼的模样,眉心皱了起来。觉得有丝不对劲,有哪个男人会用这种方式抱男人的,不敢挑开了说,念修试探性的唤住了他,问道:“珏尘,如果云龙是个女孩子,你……会不会喜欢她?”
怔愣了下,珏尘没想到念修会突然这么问,也这才思忖起一些事。想来,自己最近的举止确实不曾压抑过什么,对肉肉的关心也显而易见。念修不像肉肉那么迷糊,却也不曾惊讶,该是早知道肉肉是女孩,才会问出这番话。
“我早就爱上她了。”想了会,珏尘略微侧过头,不做隐瞒的扔下话,转身就要进府。跟着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郡主在正厅等你,哭闹了很久不肯回去,去看看吧,肉团子我来照顾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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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踏踏实实的一觉,肉肉实在睡的有点过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宿醉让她的头炸开般的疼,每动一下都会痛一下。可她也不愿继续闷在屋子里,一睡醒梳洗了下,不怎么想去饭厅,生怕见到晋王、郡主他们控制不住,就索性跑出去吹吹风。
肉肉没有胡乱走动,晋王府的人她不想多见,郡主每天都会来府哭哭啼啼的缠念修,搅得大伙都不得安宁。最后,她爬上柴房的屋顶,听董错说这里是偷懒的好地方。
果然,这里不仅通风,也算得上是观景的最佳位置。肉肉索性仰躺了下来,眯着眼,看有些暮色的天,日落的气息她一直不怎么喜欢,最近竟也觉得这份宁静安然,也能醉人。
“吃点东西。”
正沉迷,头顶飘来熟悉的声音。让肉肉去看,也能猜到是谁,嘴角露出久违的浅笑,她懒得起身,咕哝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找了一圈,阿盅建议我上来瞧瞧。”单手拖着一整盘的饭菜,珏尘生怕弄洒了,小心翼翼的撑着,在她身旁曲膝坐了下来。
“真是个宝贝,我都快饿死了。”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肉肉俐落地起身,笑呵呵的看向珏尘。
就是这张天塌了都透着坚韧的笑脸,让珏尘对肉肉愈发痴迷了。他真的很好奇,有什么事会让她再也无法强颜欢笑的,“那就多吃点些,慢点,我吃过了,不打算跟你抢。”
“嗯嗯。”嘴里塞了满满的食物,不方便说话,肉肉胡乱应了声。她向来是不顾忌吃相的人,自己开心就好,又不是吃给别人看的。
“皇上下圣旨判了择逸斩首。”沉寂了片刻,珏尘慢慢的收回目光,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这似血的红,让他觉得有丝萧瑟,口吻不免跟着沉重了不少。
“什么时候?”肉肉也静了,筷子停在半空中,眼前的美食瞬间失去了诱惑力。她没有抬头,装作若无其事的问。
“三天后。”
好快。肉肉坚信左淳虽然优柔寡断,性子温顺,但也不是什么糊涂人。对于晋王他们使的这手段,他心里了然得很,可无奈贵为天子总是难免伤害了自己最想保护的人。也唯有这么迅速的处决了择逸,灭了所有知情人的口,晋王他们可能才会放过郑皇后,留她一条命苟活。
肉肉顿时觉得没有食欲了,她嘟着嘴,不清不愿的扔了竹筷。抱膝沉默地陪着珏尘一块看日落,她讨厌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果然,像从前在临阳那样游手好闲,什么都不清不楚的活着,反而逍遥。
两人安静的坐了许久,肉肉倏忽的打破了沉默:“珏尘,你在蓟都想办的事都办完了吗?”
珏尘缓缓的转过头,嘴角微翘,看着肉肉欲言又止的模样,难得这丫头也会有说话绕弯子的时候,“办完了。我一会就去收拾东西打点下,后天我们一起回临阳去,顺便去问问阿盅他们要不要一起走。”
“好!”其实可以自己回去的,雇辆马车,拿点盘缠,轻装就上路了。但是肉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一个人了。珏尘的这番话,让她顿觉好温暖,这种感觉她像是等了好久。
终于有个人愿意像老爹那样,不管生死,哪怕穷途末路,都会带上她了吗?
其实肉肉想要的也就那么简单而已,不贪荣华富贵,不求沉重无比的誓言,甚至不去想那些谁都料不准的将来。只要有个人,可以让她永远这样没心没肺做个傻瓜就好。
第二十一节
深秋的天,总有一丝日薄西山的苍凉。尤其是天际暮色刚垂的时候,肉肉侧着头,看着不远处的房间。窗边剪影隐约能看见房中人正烦躁的度着步,犹豫了会,她咬唇上前。
刚抬起手想磕门,镂花的扇门却恰巧打开了,念修略显惊讶的瞪大眼,低唤:“云龙!怎么会在这?”
“有事跟你说。”没有迟疑,肉肉话接的很快。
她不知道珏尘和念修是怎么了,想起今天早晨随珏尘出门时,刚巧碰见念修。他们仅是客气的点头,就连给彼此一个微笑仿佛都吝啬。刚才董错找上了她,说是念修至今都不知道他们要回临阳的事,想了许久,肉肉觉得还是该来告别一下。
“好巧,我也有事跟你说,正想去找你,先进屋吧。”说着,念修挪动了下身子,给肉肉让出了一条路。暗地里觉得今天的肉肉,仿佛安静的不太寻常。
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后,肉肉打量了圈念修的屋子,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捂着微凉的手心,率先询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突然她发现,原来陌生的已经不只是珏尘与念修,就连曾经和念修朝夕相处的她,都觉得好似已经有很大的鸿沟横亘在彼此中间。
那边的念修深吸了口气,故意转开头,不去看肉肉的表情,“我决定不计前嫌,娶盈夜。”
“……哦。”肉肉觉得喉咙很涩,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声单音。说丝毫都不难过,那是假的,肉肉不喜欢伪装,至少她说不出祝福的话。为什么非要是盈夜,难道在所谓的爱情面前,曾经的友谊就这么浅薄了吗?
“不问为什么吗?”沉静了会,念修还是回过头,对于肉肉的平静不敢置信。从前,在他面前,她向来是没有任何伪装的,他甚至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可是现在,他看不懂她了。
“不问了,要问的话有太多‘为什么’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轻易,就忘了安旅和择逸的事?为什么余念修会变的那么陌生?”眨着眼,手中茶盏冒出的腾腾热气,把肉肉的眼眶氤氲的有些湿润,她终于还是抑制不住激动:“你不用回答我,我也不想听见你的回答,只是随便发泄一下。”
“对不起。”好不容易,念修挤出了这么平淡的三个字。他不想说太多,心想着,盈夜的改变或许他也有责任,至于肉肉,或许让她跟着珏尘,才是最好的方式。
“没关系。”随意回答了句,肉肉起身,放下茶盏,努力勾勒出宽慰的笑容:“对了,我是来告诉你,明天一早我就要回临阳了。”
念修心头一阵绞痛,唇齿翕张着,想挽留却开不了口,最后竟变得辞不达意了:“那么突然?还有谁陪你?”
“珏尘、阿盅,还有董盎那小子,硬嚷嚷着要陪我刀山火海,董错决定留下来陪你……不说了,我要回去整理东西了。”想不出再留下去的意义,以前的熟络仿佛都是前世的事了。肉肉转过身,手刚触及门板,身后的念修突然开口。
“肉团子。”
这声称呼,到底还是轻易的让她驻足了。肉肉忽地僵硬了下,鼻腔泛酸,连带着声音都变的哽咽:“好久没有听你这么叫我了。”
于她而言,这不只是一声昵称而已。更是一段往事,一段年少苦涩的单恋记忆,一种美好。
“有珏尘叫了。”念修不清楚自己对肉肉,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是一种一直以为会在身边的守护。太接近,太熟悉,也就从来没有猜想过失去后会怎样。突然要面对这样的日子了,才发现铺天盖地袭来的不舍中,原来还夹杂了爱。
可他清楚,自己没有权力去争了,因为先松手拉开距离的那个人是他。沉淀了下情绪,他淡淡的开口,口吻悠远:“还记得刚来蓟都在瓮城的时候吗?看你被老虎压在身下,喊着‘念修,救命’,千钧一发的时候我却救不了你,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无能,便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位居人上,再也不让自己在乎的人受苦。”
见肉肉微转过头,安静的听着自己说话,念修换了口气,继续道:“我努力去做了,原先我自信的以为不管这条路多难走,你们都会一直在我身边。没想到,还是渐行渐远了,一直到有天猛然回头,才发现你不需要我了。在皇宫帮晋王他们废太子的时候,你还是没变,遇见危险第一个就想到我,直觉让我第一反映就是回头担心你的情形,我想救你,可惜……你的身后已经有珏尘了,我似乎已经成了那个多余的……珏尘是个不错的人,有机会就告诉他你是女孩,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是吗?”肉肉猛地旋身,挑眉逼视着念修,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咄咄逼人地问:“那你就能确信珏尘能保护我一辈子?既然这么关心我,那别娶郡主了,跟我们一块回临阳,那里没有危险,不需要你这样耗心耗力的护我。”
“对盈夜,我有责任。在临阳等我,我发过的誓一定会做到,总有一天当你再回蓟都时,我一定会让你风光的坐华车,走夹道!”
“念修,你想要权力是你的事,不要拿我做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承载不起这种‘厚爱’。”嗤笑了声,肉肉终于明白那种无形的距离,促使她觉得念修陌生的距离是什么了。他们追求的东西太不同,“你说对了,珏尘的确什么都比你好,他比你像个男人,比你有担当!若是有幸被他爱上的女人,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至少比盈夜幸福!”
“云龙……”
“还有,我告诉你,我要的是一起吃苦的幸福;不是坐华车、走夹道却要强忍住眼泪的酸楚。”
狠狠的扔下话后,肉肉压根不打算给念修辩驳的机会,她宁愿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也不愿轻信别人的花言巧语。抿了下唇,她转身用力的打开门想离开。却正对上门外面无表情的珏尘,轻愣了下,肉肉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些什么。
也没心思多去考虑,就推开了他,自顾自的往自己房间走去。她只想舒舒服服的睡一觉,然后明天开开心心的启程回临阳,把在蓟都所有的不快乐,都忘了。
“是来告诉我明天你们打算回临阳了吗?”与珏尘对视了会,念修的情绪已经冷静了下来。
“嗯。”望了眼肉肉消失的方向,珏尘若无其事的应了声,并没有进屋的打算的,“既然肉团子说了,那也就没事了,我先回房了。”
“嗯。”其实念修有不少话想跟珏尘说,梗在喉间,最后还是被吞下了。
没走几步,珏尘却突然停下了,也没回头,只是双拳紧握了下。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声,淡淡的抛下话:“不管你选择了哪一条路,我想说,你我之间永远会是兄弟。”
看着珏尘冷漠的背影,他的话让念修心头一暖。便是这句话,抵过了他原先想说的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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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肉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归心似箭了,可是从珏尘驾马车的速度,以及一路能不停顿修整就坚决不停的模样看来,似乎比她更急着要回临阳。
今日也一样,昨晚是在林子里睡的,肉肉怕冷,压根就没怎么睡。便与守夜的董盎聊了一夜,这聊到了兴头上嗓门难免就大了。好死不死的把珏尘吵醒了,他就跟吃了炸药似的,恶狠狠的训了她顿后,天还没亮,就赶路了。
“喂,你在生我气是不?”跨坐在前车板上,啃着有些僵硬的馒头,肉肉终于还是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下身旁的珏尘,询问着。
“没有。”没有……才怪!若不是怕她适应不了披星戴月赶路的匆忙,昨晚他压根就不想停下休息。没想到,给她觉睡她不睡,还乐不思蜀的和董盎聊了一整夜。
“赌气归赌气,喏,还有三个馒头。阿盅想吃,被我骂了,特意留给你的。”说着,肉肉拼命翻着包袱,掏出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馒头,塞进珏尘没握缰绳正空闲着的手中。
握着馒头,珏尘瞬时就觉得气消了,感觉着手心里那硬梆梆实在称不上馒头的东西,他皱起眉,看向吃得津津有味的肉肉。
刚想开口阻止她,想带她去吃顿好的,她就已经了然的率先堵了他:“我除了酱菜什么都吃,除了酱坛子和粪坑哪都能睡,你急着回去,就不用太顾念我,我也急。”
“傻瓜。”珏尘哭笑不得的斥骂了声。
“跟你说正事。”调整了下坐姿,肉肉让自己面对着珏尘,难得严肃了起来:“你觉得带着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那要看带着你去做什么。”他自然是已经决定了不管去哪都不会扔下她,但是并不代表会舍得让她随着自己赴汤蹈火。
没想到,肉肉偏是又一次直直说中了他的要害,眨了下眼,她脸上没有曾经那抹玩世不恭的笑,认真的让人眩目:“打天下呢?”
“别开玩笑。”珏尘脸色一白,皱眉睨了她眼。想不透她怎么会突然问出这话,回想起来他也并未曾很认真的说过自己志在天下。即便是从前在城门上的那番话,也像是略带玩笑的,他自信自己隐藏的很好,旁人是瞧不出端倪的。
“我没开玩笑,我不在乎天下,谁爱谁拿去。但是我不能让安旅枉死,也不想游手好闲一辈子。”肉肉还想知道关于老爹曾经的事,想知道她的娘究竟是谁,是否还活着。瞥见珏尘很不认同的拧眉,她又抢先说道:“你想说我胡闹是不是?你天天往军营钻,临走前一天还带着我去军营晃了圈,跟那个好像官很大的人在营帐了聊了很久。你要不是在昶军里安插了奸细,就是压根想收买昶军,不是志在天下的人,有这心思和能耐吗?”
从来肉肉都没把珏尘当平凡人看过,尽管在蓟都时她鲜少去关心珏尘他们在做些什么,但她至少坚信,凌珏尘不可能是甘心臣服于晋王麾下的。她天天闲散度日,好逸恶劳,却并不表示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想说什么?”珏尘兴味的扬起眉,重新审视起肉肉。他想,这丫头想说的不应该仅仅只是想跟着他征战天下那么简单。
“我想说你这样很危险,我自认为自己不算太聪明的人,可是既然连我都看出来了,晋王他又不是傻子。你这么做,就像……就像在虎穴里蹂躏虎崽子。”看到珏尘抽搐的脸,肉肉耸了下肩,她承认这比喻的确不怎么恰当。
“你……这算不算在担心我?”珏尘挂心的倒不是晋王,反倒是肉肉在话背后的意思。确实正如肉肉所说,他在收买昶军,也成功了。但他可以确信晋王尚未察觉,朝廷的事已经分了他太多神。
若是晋王发现了,以他的性子,是万万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蓟都的,那便等同于放虎归山。
“废话。”肉肉倒是坦率,直言不讳。
让珏尘心窝忽地酥了下,义父鲜少会对他表现出关爱,这些年所有事也都是由着他自己处理,危险的事也做了不少。还第一次听闻有人会担忧他的生死,这感觉让珏尘晕了会。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斜睨了肉肉一眼:“你什么都不需要做,送你回临阳后,我得离开一阵子,你安心的待在临阳等我就好。”
“在临阳等我”……肉肉困惑恍惚了,一样的话,念修也曾说过,可为什么出自珏尘口中的味道,就那么大相径庭了呢。
“听见了没!”见肉肉没反映,珏尘的声音上扬了几分,她的冲动是他害怕的,便急切的想听见她的保证,求个安心。
被这么一唤,肉肉猛地的抬起头,很认真的用力点了几下头,“好,我待在临阳等你。你得活着回来,知道吗?”
肉肉尚还懂得量力而行,她确实没有陪着他征战沙场的能耐,倒不如识相的守在临阳。总有适合的事轮得到她做,或者就算帮不了他,总也不能添乱。
“嗯。”应着声,珏尘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轻揉着肉肉的发。他喜欢看她乖乖听话的模样,更喜欢这种在外头戎马倥偬时,家里有人等着盼着的归属感。
第二十二节
念修从来没有想过,蓟都也会那么的安静。
连北方向来凛冽的秋风,都刮得悄无声息,没有了前些日的热闹,空气里也不再弥漫着金桂的香气。
“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到临阳了吧?”念修倚在窗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懒懒的抬了下眸,他问的有气无力。
“差不多了。”一旁书案前的董错分了下神,怔语了句,跟着又埋首专研起了手中的兵书。
有那么一刹那,念修恍惚的看着他,像是见到了珏尘。跟从前一样,静默地躺坐在书案前,总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回答他的问题。念修甚至还记得,小时候他总是羡慕珏尘有个那么有学识的义父,不像他老爹目不识丁,是义父教会他识字的。
那会他们几个总爱窝在珏尘家的大宅里,每天都得背三首诗,谁要是背不出就得去替义父买下酒菜。每次,被罚的总是阿盅,大伙会边笑话着他笨,边陪着他一块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连夕阳仿佛都特别的艳。
“今天怎么那么闲,皇上有消息了吗?”良久,都没听念修再说话。董错好奇的扫了他一眼,见他正望着窗外发呆,不禁困惑。
择逸被处决的第二天,郑尚宓就被废后,顺利成章的莫堃掌管了凤印,左淤被立为太子。董错犹记得,册封大典上念修就说“一切才刚开始”。原以为只是句玩笑话,岂料三天后,堃后急召晋王,皇上失踪了……
各种揣测纷杳而来,瞬间堃后就成了千夫所指,晋王为平息谣言无暇分身,这寻找皇上的重任竟交托给了蜀王和念修。可惜,都快大半月了,依旧杳无音讯。
“不找了,堃后说今日子初,鸣丧钟召告天下,皇上驾崩。”念修闭着眼,口气极为淡漠,原本便是事不关己,由不得他耗费心力。
“是吗?”董错放下书,支着头,对皇上的行踪倒不怎么关心。他选择留下,不为利更不为名,只是陪着兄弟而已,此刻他只关心念修的事:“那你和郡主的婚事岂不是要延后了?”
“嗯,我也不急。”曾经对念修而言,娶盈夜是梦寐以求的事。可当今日一早晋王告知他要延后婚事时,他反倒觉得有丝窃喜。轻吁了口气,他收敛了心思,打起了精神:“那些异姓王们要联合起来堵朝廷众臣的嘴,据堃后说还有沅公主日日闹着非找到皇上不可。许逊北上了,晋王他们是分不了神了,月中咱们就得带兵去围剿许逊,也清闲不了多久了。”
“沅公主?”董错费解的蹙眉,不记得有听过这号人物。
“记得鞅妃吗?是她的女儿,从小就和皇上感情好。之前因为鞅妃的事,怕受牵连,一直不敢露面,日日和驸马待在公主府里理佛,现在该是真担心皇上,急了。”
董错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自言自语地碎念:“难怪那时皇上力排众议,放过了鞅妃……对了,许逊一路北上,没有和前申的那些遗民们冲突吗?”
“不清楚,看形势吧。据报现在他们正驻扎在澜江,迟迟没有渡河,隐约总觉得不寻常。军粮补给拉得那么长,还敢拖延时间,我有些猜不透。”念修不想多愁善感的去感叹什么,可到了这会,他当真想说,倘若珏尘在多好。领兵打仗的事,他该比自己清楚的多吧。
“晋王怎么说?”董错更是猜不透,既然许逊敢从南方一路打到北方,都到了澜江。应该不至于兵力困乏,等待援兵的。早先就听闻渝王他们为了全力辅佐晋王,没能派兵前去支援,反倒抢收了所有沿途城镇的庄稼,这般说来许逊他们该是捞不到额外的军粮。
如念修所说,这般情形下越是速战速决越是安全,怎会反而选择按兵不动了。
“什么都没说,只道是让我全权处理。”念修微挑了下眉,想起珏尘曾经的话。如今的昶国当真是不需要治世之能臣了,起义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这些个王爷大臣们竟还全心思的在窝里头互斗。
在这样的国祚下谋生,他清楚这辈子都会难有作为,倒不如趁在机会想法子收编了许逊的起义军,暗养些自己的势力。可是如何才能让许逊臣服,又能让晋王丝毫都不察觉?
念修侧头思忖着,好多日了,他始终想不出个两全的法子。也唯有先以抗敌之名,要到兵权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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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暖阳照得四处都暖融融的,南方的秋有一股北方没有的湿润。肉肉正躬着身子,向来怕冷的她,一嗅到即将入冬的气息,就开始畏手畏脚。怀里揣着好些貂皮,她熟练的穿梭在市集里,脚步很仓促,还不断频频回头顾盼着。
一直到转入小巷,瞧见珏尘的大宅就在不远处,她才吁出气,乐呵呵的傻笑。
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刚巧被帮肉肉老爹抓完药回来的董盎见到,不禁想去逗逗她。没想,他才刚蹑手蹑脚的靠近肉肉,正准备吼她一声,那厮就悠闲的转过身,一脸暖融融的笑意招呼开了:“董二哥,老爹正在和义父聊天,我要赶去找珏尘,你就好心顺道把药煎一下送去给老爹吧。”
“就知道,被你叫‘董二哥’准没好事。”虽然抱怨着,董盎还是笑着尾随肉肉跨进凌府。
原本还担心安旅和择逸的死,大伙都得用好长时间才能不再伤心,尤其是肉肉。好在,回临阳后,身体渐好的老爹,一脸和善的义父,多少让他们可以不去想那些不愉快。两老也曾好奇的问起过择逸和安旅,珏尘一句“留在蓟都,嫁的嫁,娶的娶”,也就糊弄过去了。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期望呢,如果一切当真这般多好。扯回神后,董盎才发现肉肉还在一个劲的傻笑,想起她刚才诡异的行径,不免有些担忧:“云龙,你做什么乐成这样,不会又闯祸了吧?”
“我今天运气可好了!”说着,她还在警惕的四下张望,确认这是凌府,绝对安全后,继续说:“本来想着天凉了,去市集逛逛,给大伙买些料子做冬衣的。没想到那群盛夏就在卖貂皮的客商还在,我就想去买些,可是他们说了一堆,我一句都没听明白。刚想离开的时候,那个魁梧的大娘就送了好些貂皮给我,不收银子的!你说,这会不会跟我越长越俊了有关系?”
肉肉便是怕魁梧大娘又后悔追来,这才一直不停的加快脚步、不住观望。又担心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圈套,始终觉得自己不该有这好运。
“你想太多了!”在听闻这话后,董盎左侧脸部的肌肉颤抖了几下,转念一想,干笑问道:“你急冲冲的去找珏尘,该不会就为了报这喜吧?”
“糟糕,忘了正事了。我去找珏尘了,你别忘了给老爹煎药……”随着她匆忙的脚步,尾音渐渐便散在了风里。
刚绕过花园,肉肉才瞧见手里的一堆貂皮,也懒得再回去塞给董盎归置了。停顿了片刻,又横冲直撞了起来,没多久就到了珏尘常待的书房。叩了几下门,听见里头传来珏尘让她进门的声音,她才走了进去。
自从前些日因为不敲门就乱冲乱撞被老爹训了顿后,肉肉乖了不少。
“去过市集了?”扫了眼肉肉,瞥见她怀里揣着的貂皮,珏尘轻笑询问。
“嗯嗯,我和刘大婶说好了,晚上我们把这些带去,她给缝冬衣。听义父说再过个一候,你就要离开临阳一段日子,快入冬了,你得多带些冬衣。”肉肉正说到兴头上,见珏尘眉梢微挑,不禁以为他想责怪她乱花银子,赶紧解释:“不要银子的,是我打了好些琐碎的东西给刘大婶换的,这些貂皮也是魁梧大娘送的。”
“我知道。”珏尘笑点了下头,只是挺喜欢看肉肉这么忙里忙外,为自己操持的模样。至于那些貂皮,他自然比她更清楚来历,他房里还有一堆呢。
“对了,我听市集上有人在议论,说许逊北上了,停在澜江那没动静了。朝廷派了念修去围剿,你……是不是要去澜江?”这是肉肉大胆的臆测,她宁愿自己猜错了。
可惜珏尘的话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希冀,“是又怎样?”
“许逊等的人是你?”她不信许逊敢北上会不做足充分准备,驻扎不前绝不会是等援兵。
“我可没这能耐,让几万起义军为我裹足不前。”珏尘耸了下肩,想起肉肉怕冷,便起身状似不经意的关了窗户。
“那你去澜江做什么?”不想追问的,肉肉也清楚这些事不是她该知道的,可她偏就是担心。
“玩。”珏尘还是没个正经,见肉肉有些微嗔了,才收起几分兴味:“你是担心我会毫不留情的杀了念修,还是当心我寡不敌众被念修给杀了?”
“我是担心自己信了某人的话,傻里傻气的在临阳死盼,结果盼回来一具灵柩,或者只盼到个衣冠冢!”肉肉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低吼,实则她更不想见到珏尘和念修对垒沙场。可她清楚,这一日兴许是无法避免,早晚都会面对的。
“那也不错,反正我没念修那艳福,在外头征战时,还有个待嫁姑娘望眼欲穿的盼良人归来。”其实好些次珏尘都忍不住,想和肉肉把话挑开了讲。可终归还是忍了,他想等她自己把秘密说出来,要的无非是份信任,而不是无可奈何的承认。
“我……”听了这话,肉肉脑袋一热,脸涨红了几分,险些就想说有她等着啊。可珏尘唇间的笑意,让她清醒了,她又不是他的谁,难不成还得端着兄弟的身份再去死等一回?顺了气,她转过话锋:“有你义父盼着啊。”
肉肉的话,让珏尘有几分失落,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丫头能对念修坦白,却始终忌讳着他。跟着,心情就阴郁了起来,连表情都不自觉的冷了:“他只关心我能不能复辟前申,能不能为娘报仇,至于我的生死……呵,马革裹尸对男人而言,是一种尚还能称得上壮烈的死法。”
“复辟前申!”就算知道珏尘的志向不简单,身份不简单,但肉肉怎么也没联想到过前申。只以为他和许逊,甚至是念修一样,不过只是一介胸怀天下的草民。
“所以你不会等来一具灵柩,我去澜江只是想和许逊谈合纵。会刻意避开念修,甚至会兵不刃血,谁都不会有危险。”正了下身子,珏尘变得认真起来,他又何尝想和念修做敌人,自然是能避则避。
虽然有了他的解释和保证,肉肉依旧觉得迷糊,“你一个人去澜江?”
“跟送你貂皮的人一块去。”瞧见肉肉都快因困惑而扭曲成一团的表情,珏尘抑制不住的笑,“那些是义父带来临阳的人,个个都是精兵,前申遗民为避朝廷耳目,常年生活在塞北。身形、打扮、口音全都被塞北的人潜移默化了,突然一堆人拥进临阳,太惹眼,我就让他们去卖貂皮了。”
“难道你以为从夏天一直卖貂皮卖到秋天,就不惹眼了吗?”肉肉实在很难理解珏尘的思维,正常客商谁会大热天卖貂皮的。难怪魁梧大娘送了她一堆,敢情压根就认识她,亏她还傻乎乎的疑神疑鬼了半天。
珏尘倒不觉得有什么,大事赚钱两不误罢了,那些人虽然不怎么懂得做生意,多少还是赚了些银子,聚沙成塔,以后好歹都派得上用场,总比让他们四处分散的闲置着好。
“你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嘱咐我的?”珏尘真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起就这么不死心了,偏想贪到两句肉肉怎么也说不出的软哝细语才舒心。
说这话时,珏尘的眼神灼热得很不寻常,至少肉肉对这种视线挺敏感。那绝不是男人瞧男人的目光,赤裸裸的,像是恨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喉头不自觉的滚动了下,肉肉开始意识到自己脸颊已经烧烫,就连耳根都热得难受,更别提心窝了,就像无数只虫子啃噬着似的。
这感觉很陌生,让她一时慌了阵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左右张望了下,发现门就在身边,她暗吸了口气,偷瞧了珏尘几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你走的时候我送你,有话那天再跟你说,我去看老爹了,再见。”
说完,她拔腿就溜了。即便珏尘早察觉到她的想法,想留住她逼出些话,可是从起身到奔至门边,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终究还让她给逃了。望着那道慌乱的背影,他突然就不想追了,独自一个人立在门边傻笑开。
至少他从来没见过肉肉在念修面前慌成这样,应该算好事是不是?兴许给这丫头一些时间整理思绪,也是合情合理的。
何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时候动情对自己、对肉肉,究竟是好还是坏。
第二十三节
子初丧钟敲响的时候,沉重哀凉,一声声错落有致,击醒人们的酣梦,也终于……扯下盛世的伪装。
隔日便留言四起,朝里朝外无一处宁静。消息传到临阳的时候,也已经是几天后了。肉肉正领着阿盅、董盎还有一些乡民在田里割稻子,忙累了,就直起身随意抹去汗,光着脚丫子跑去一旁的湖边,陪着珏尘和孩子们一块抓会青蛙。
到了晌午时,乡民们的家眷会跑来送午饭,顺道招呼肉肉他们一块用,满田的金黄色,浓郁的煎饼香,洋洋洒洒的笑声,还是宁静祥和的临阳。
就是在这气氛正好的时候,肉肉一抬头,正对上胡大叔促步奔来的身影。比起从前,他又肥了一大圈,这会摇摇摆摆的跑来,远看就像个大猪笼在滚动。被甩在身后的,是顶绛紫色的轿子。
胡大叔现在不比从前了,理该称他一声胡县令。念修在晋王府安定下来后,就推举了胡大叔接替县令一职,朝廷也无暇顾忌,就准了。这些全是肉肉回了临阳后才知道的,她改不了口,胡大叔也是打不来官腔的人,大家还是像以前那样随意热络。
“大叔,你忧着点,别尽做挑战自己体型的事。”虽然依旧是数落,但肉肉还是担心的赶紧起身,迎上前,搀扶着胡大叔慢慢走。
“死小子,你这张嘴怎么和老铁差那么远。”死瞪了眼肉肉,见珏尘他们全都不放心的拥了来,胡大叔整理了下官袍,昂起头,硬逼出神清气爽的模样,用来证明他身子尚还健朗。
“胡大人,瞧不出您还跑得真快呀。”身后扛着衙门官轿的轿夫,总算追了上来,喘着气,忙着奉承。
这才让胡大叔猛地想起重要事,眉心一紧,还是一贯大嗓门的嚷嚷:“上头下了告示,皇上驾崩了!一收到消息我就跑来找你们了,瞧,连官靴都顾不得穿了。这事还真玄了,皇上才刚登基,转眼就成大行皇帝了……”
边说着,他还边费力的想抬起脚,以便展示自己的鞋给肉肉他们看。岂料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就开始摇摆,肉肉机敏的扶住他,目光若有所思的对上珏尘。他们这才离开蓟都多久,走的时候皇上身子可硬朗的很,怎么就突然驾崩了。
“得了,大叔。您不就是个小小县令嘛,管它皇家的事做什么,回去准备孝服就成了,其他事由不得咱们操心。”就算马盅思维再单纯,也清楚这事情透着蹊跷。再一瞧珏尘和肉肉的表情,更肯定蓟都一定水深火热了,见大伙都僵着,他便粗声粗气的挽住胡大叔往后走,打着圆场。
“孝服可多了去了,上回怀帝驾崩时的还没烧呢,要不一会分几套给你们。”胡大叔拍了拍肥嘟嘟的肚子,说得还挺得意。
“大叔,记得找套束腰的给我,美观些。”董盎也追了上去,不着边际的附和。
随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身影,声音也隐没了,肉肉挨近了珏尘几分,垂头抚着眉:“难怪剿灭许逊的事,晋王会派念修去。多半蓟都乱套了,他自己都分不了身,对你而言是好事吧。”
“嗯。”珏尘微点头,颊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我不能陪你了,想回去修整下,提早去澜江,明天一早就走。”
如肉肉所言,这时候蓟都内乱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好时机。许逊那边,晋王定是顾不得了,念修至少得等皇上入殓才能出发去澜江,越早他便越有可能捷足先登,和念修错开。
“好,我明早去送你。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你记得去刘大婶那边拿新缝制的冬衣,我硬磨着让她缝厚些,比你从前那些暖和多了……”
珏尘还来不及阻拦,肉肉就奔离了,连鞋都忘了提。就这样赤着脚,沾了一身的泥,匆匆忙忙的跑开。他是真有些被气急了,明早他就走了,这丫头好歹也多叮嘱几句吧,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扔两件冬衣,就消失了,那冬衣还得他自己去取!
她至少也帮他整理下,略微表现出点依依不舍也好啊!
……
天还是深渊蓝色的,临阳就已经不怎么宁静了,丑时末的更声刚敲响,凌宅就有不少人开始进进出出。马房里珏尘边拍着马,边和一旁跟着他不少年的虬髯大汉聊着。
“他们的皇帝驾崩了,晋王爷该是要篡位了吧,那个小太子就算登基了也不过是个摆设。”虬髯大汉正按着马鞍,擅自推断。
“晋王不会篡位,有堃后在,昶国的势力我们不能低估。”即使昶国只剩下一个风雨飘摇的朝廷,珏尘还是不敢放松警惕,毕竟一统过天下的国,势力还是小瞧不得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们不会轻敌,每一仗都会全力以赴。”
珏尘点头,刚想回应就看见肉肉急急忙忙的冲进了马厩,见到他后,她才松了口气,撑着虬髯大汉身旁枣红色的马,大口喘着气。
“你先去外面让大伙准备下,马上启程了。”轻笑了下,珏尘支开了虬髯大汉。
刚举步朝肉肉走去的时候,那匹枣红色的马见虬髯大汉走了,也伸出马蹄刨了下土,嘶鸣了声跟了上去。那可是它的主子,马可通人性了,只是可怜了重心全压在马身上的肉肉,就这么跌了个四肢朝天。
珏尘倒是不敢笑,反倒有些担心,可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虬髯大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塞北的民风很开放,那里的人从来都是想笑就笑,想唱就唱。即便被肉肉和珏尘连连瞪了好几眼,他还是不知道收敛,直到觉得笑够了,才牵起马儿离开。
“傻瓜,做什么跑那么急。”皱着眉上前扶起肉肉,珏尘小心的替她掸去身上的尘,宠溺的斥责。
“我怕你走了。”扁了下唇,肉肉还觉得臀部在隐隐作痛,想伸手去揉,这才意识到手里正拿着东西。跟着就忘了疼,笑嘻嘻的把东西塞进了珏尘手里:“义父给了我五种你们塞北最毒的药,我把那些药掺在水里,这刀就是用那毒水喂出来的。我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做,就只会铸兵器,你把它带身边,它很锋利!”
“这是你特地为我铸的?”珏尘有丝窃喜,却又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强忍着笑意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嗯。不过这刀很毒……千万别伤了自己人。”侧了下身,肉肉忽然严肃了起来,眨着澄清的大眼,提醒道。
珏尘很明白她口中的“自己人”指谁,终究,她还是担心他会伤了念修吗?他想起了从前肉肉看念修的眼神,心暗痛着。意识到再待下去,自己可能会无法控制住情绪,他索性手腕一转,紧紧握住刀身,沉声说:“我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就这样擦身而过,肉肉依稀还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伴着风窜入她的鼻息,随着她的呼吸慢慢融进心房。她突然觉得鼻腔酸酸的,离别的滋味一直是她排斥的,尤其是这一次,仿佛特别的伤感。
珏尘的背影显得很僵硬,肉肉垂下眸,都快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泛白了。不准留他,不准留他……她不停的在心里碎念,想试图说服自己,但是结果……“凌珏尘!如果我是女孩,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不回答这种如果的事。”那边,珏尘的身影猛地停下,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话,他很想赌气的一走了之,到底还是舍不得。
“可我一定要知道。”
“你说呢?”微转过头,珏尘侧看着脸色绯红的肉肉,心情好了大半。
“我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肉肉很倔强,她不敢太直白的开口去要一句承诺。但是凌珏尘让她明白,原来再多的伪装也掩饰不住她的女儿家心思,一旦爱上了,哪个女人不是诚惶诚恐的。
“会。如果你是女孩,我一定娶你;如果你不是,我就终生不娶。”一咬牙,珏尘横下了心,恍然大悟,不明白自己在扭捏什么。难道非得等到错过了,才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说吗?想到这,他转过身,一鼓作气的开口:“肉团子,我……”
“什么都别说了,有你刚才那就话就可以了。你安心去澜江和许逊谈合纵,畅快淋漓的去打天下,什么都不要想。”肉肉咧开嘴,傻傻的笑,觉得心里好甜,那种甜蜜是直直在氤氲在眼眸里的,藏都藏不住:“一定要保重!”
或许这个时候应该再说些什么的,但是珏尘也当真觉得这样就够了,对谁都好。很多话既然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了,何必还要说出来,硬是给对方套上枷锁。想着,他也笑了,手心一紧,死握住掌中的刀,重重点头:“嗯,等我回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头也不回,他的决绝反而让肉肉心安,如果珏尘回头了,她一定会忍不住,会自私的不让他走。非要那天下做什么,田埂里跑来跑去,何尝不是种幸福。
“傻丫头,干吗不趁这机会把话说开了?难道还想像以前和念修一样,一天到晚兄弟相称吗?”
角落边突然走出一道人影,熟悉的声音让肉肉并没有太多惊讶,干眨了两下眼,硬是把眼眶里的热逼了回去。她转头看向老爹,若无其事的耸肩:“我只是不想以爱为名绊住他的脚步,在蓟都,我见到了堃后,郑皇后还有郡主……她们都和我差不多大,可是每个人识的字都比我多,念的书也比我多。我不想去自卑,但我真觉得自己配不上珏尘,这样模模糊糊也好。总有一天我要做那个可以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而不是身后。”
一直以来时铁便觉得,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好在她生性活泼。可今日听了这番话,他更觉得是自己误了女儿太多,如果当时不去蓟都,不贪那些富贵,墨守陈规的待在呈州,多好。
“云龙,你要想清楚,跟着珏尘会比你那么多年苦恋念修还辛苦。这条路……是爹一直不希望你走的,爹只想你平凡就好。就像一直不让你铸兵器一样,打那些琐碎的东西是助人,兵器却是为了杀人。”轻叹了声,时铁心疼的看着肉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肉肉笑得越开心,心里的伤便越多。
可他更知道,“平凡就好”……那是过来人的感叹,年华正好的这些孩子们,未曾经历过太多,参不透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
“老爹。”肉肉拢去前额扰人的发,微扬起的头,昭显着掩饰不住的傲气:“我自己选择的路,就算是爬,我也一定会爬到终点。”
~﹡~﹡~﹡~﹡~﹡~﹡~﹡~〖.笙乐嫣宁.〗~﹡~﹡~﹡~﹡~﹡~﹡~﹡~
珏尘此番只带了百余精兵,沿途城镇虽然藏匿了不少前申遗民,可他一个都没调动。他不是为了见血来澜江的,而是为了求和,所以一兵一卒都得用的恰到好处。
到达澜江畔的永坞后,他将义父安顿妥善,派人给许逊捎了信。
早前就接到前申遗民的口信,许逊思虑再三,才选择驻扎澜江。等了数日,总算等来了那个传说中的少主,底下的将士们全都显得忧心忡忡,只有许逊,在收到珏尘的信后松了口气,赶紧设了宴,当晚就邀请了珏尘。
一直听闻前申遗民不是散兵,有个领导有方却行踪飘忽的少主,许逊好奇了很久。为了见珏尘,他还特意处理掉了自己那一脸许久没打理的落腮胡,想着,不能失礼于人前。就连衣着,都是难得讲究,一袭暗紫色的宽袍子,袍子上栩栩如生的仙鹤,还是年前娘亲手绣上去的。
今日的夜来得特别早,江水被风吹得很汹涌,震耳欲聋的翻滚声,搅得起义军坐立不安。即便是身处设宴的大营帐里,大伙还是面面相觑,始终担心前申遗民来者不善,不止商谈合纵那么简单。
“许大哥,来了来了!”气氛正沉闷,帐帘被突地掀起,有道小小的身影窜了进来。少年的眼很小,被笑容挤得几乎瞧不见了,瘦得很。那大腿还不及许逊的手臂粗壮。
“快领他们进来。”许逊显得有点激动,从前他不过是靠田为生的农夫,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起义至今,达官显贵是见过几个,可他始终最好奇的,还是那个被众多传说点缀着,如迷般的前申少主。
他的部下可没他那么大大咧咧,一听见通报,个个都神经紧绷。动作一致的抽出佩剑,蓄势待发的模样。
剑声齐响惹来了许逊的侧目,他略显不满的拧起浓眉:“尤大哥,你瞧你这表情。就跟从前在村里宰猪时似的,来的是前申少主,又不是待宰的猪,你就不能收敛些吗?”
“那些塞北蛮子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你这小子就这么笑脸盈盈的欢迎人家,被人宰了,看你还怎么笑得出。”尤大叔是个粗人,军营里最不懂礼数的就是他,大家也都敬畏他,就连许逊都是他推举出来的。
所以,即便是许逊也忌讳着他几分,平日私下里挨了训,许逊都会陪起笑脸。今日却一反常态的格外严肃:“尤大叔以为那么久了,我丝毫都没长进吗?猴子,前申来的人可有带兵器?”
“没有。”方才通报的少年脸色有点白,每次尤大叔一嚷嚷,他就不敢吱声。这会听见许逊叫到自己的名字,也不敢不回,只好颤颤巍巍的吐出两字。
“人家说了是来谈合纵的,我们先刀剑相向,传出去还凭什么打着仁义之师的旗去笼络民心?可如若是他们先动手,这可是咱们的军营,我能让他们活着出去吗?谁要是再不收兵器,我就军法处置了!”许逊目露威严,扫着四周:“尤大叔,把刀收了!”
大伙渐渐听话的把兵器全收了起来,尤大叔虽然不甘不愿,倒也还算识大体。见局势控制住了,许逊才冲猴子扬扬眉,示意他去把人给领进来。
第二十四节
冬至了,连绵下了一整天的下雨,江南的冬日是骨子里渗出湿漉漉。
时铁忙完活跨进凌宅的时候,恰好撞上刚离开的马盅。
“老爹,已经忙完了吗?云龙正让我去帮你呢。”阿盅谦恭的招呼,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云龙还窝在书房里吗?”见阿盅哭笑不得的点头,时铁也跟着无奈的笑:“村里的夫子日日都来铁铺抱怨,这死小子都快把人家折腾死了。”
“云龙的进步很大。”到了今日,马盅开始佩服起时云龙那小子了。珏尘离开后,云龙每天都花上好多时辰,待在凌宅的书房内。光是要一一认得那些书上的字,对云龙来说已经很困难了。
她可以不厌其烦的到处请教,更是威胁利诱的把村里的夫子请来,这才多久,已经够让他刮目相看了。马盅也曾想过跟她一块学,两天后就放弃了,他清楚自己实在不是念书的料。
“老爹,你进去看云龙吧。我去找胡大叔和董盎聊天去。”
时铁冲马盅点头,背过手往宅子里走去。
书房的椅子被垫上厚厚的貂皮,肉肉正懒洋洋的躺着,手里捂着茶盏,茶水已经凉了,冒不出热气了。她却依旧浑然未觉,痴痴的望着窗外的雨帘发怔,周围散乱了一堆书籍。门虚掩着,时铁透过门缝望了会,叹了声,默默的跨入书房,替肉肉一一拾起那些书。
“老爹!”察觉到有人进来,肉肉幡然醒神,一见是老爹便好奇了下:“你怎么来了?”
珏尘他们走了半把个月了,老爹一直鲜少来凌宅,生活一切照旧,倒是常惦念凌固。肉肉一直觉得奇怪,算来老爹和义父也认识没多久,怎么就交情那么深了。
“你让他们囤粮,是为了珏尘吧,我都听说了。”时铁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轻抚着椅子的扶手,目光显得很悠远。
“嗯,但愿能帮上他。”肉肉浅笑,支着头发呆。原先大伙都以为珏尘能和许逊谈成合纵就不容易了,没料传来的消息竟然是珏尘降了许逊,那个以骄傲粗野著称的起义军首领,竟然无条件的带着自己的起义军,全力辅佐珏尘。
很快,就崛起了一支“凌申军”,实力让朝廷始料未及。朝廷那边倒是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没料到,“凌申军”并没有大动静,只是四处的布善施恩。
才一个月不到,民间就视这支“凌申军”为英雄了。肉肉在珏尘刚走的时候,就靠着自己在临阳的人脉,开始屯田积粮,入冬了,战事早晚会拉开,她生怕“凌申军”因为军粮经费的问题,壮大不了。
“我今天去附近村子送东西,听了些传言,说是珏尘和临阳前县令押解乡民去蓟都,珏尘私放了乡民,那些乡民说当晚夜色很浓,没有火把,是一路跟着珏尘走出山林的,硬说珏尘头顶有祥云,背后有龙守护着,是龙子下凡来拯救百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你掰的?”
时铁那会听到村民议论时,便料想到了自己女儿,肉肉并没承认,只是若无其事的耸了下肩。乡民们没几个读过书的,早就被朝廷压榨的怨声载道了,个个又迷信的很,这时候自然都信这种玄乎的说法。
肉肉确实也没说过什么,只是把这意思转达给了董盎,没料到他居然能编出那么绘声绘色的故事,还能找来当时被珏尘私放的乡民配合。尽管是可笑荒谬了些,可肉肉顾不得那么多,她要的只是大伙都支持“凌申军”就好,不管什么方法。
“看你现在这样,又有胡县令、阿盅他们在,爹也放心了……我想,过段时间去次蓟都,办点事。”
这样的肉肉虽然不是时铁希望的,但至少是她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了。
“去蓟都做什么?”肉肉很敏感,几乎是立刻紧张了起来,猛地正起身子。
“找一个人,问一些事。”时铁问过自己很多次,有些事就这样埋了、忘了,有何不好?
在之前的他看来确实没什么不好。可是听说了肉肉他们这次在蓟都经历的事后,他恨透了自己,凌固有句话质问对了……“要做一辈子懦夫吗?”
保护肉肉不是他该找的借口,瞧瞧他都把这好端端的女儿,养成什么样了。他和凌固的情形毕竟是不同的,他输在自己曾经的贪心软弱上,而非是时局的无奈。现在,是他该面对的时候了。
“哦,什么时候走?”强压下满腹的疑问,肉肉表现的很平静。她很想设身处地去理解老爹的思维,但实在是很难。
“半月后,你要不要一起去,我想……带你去见你娘。”
“我娘!”这句话让肉肉所用的理智瓦解了,她从来没想过,有天老爹会主动提起娘。
“上回听你说珏尘见了殷后,明明娘亲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还要眼睁睁看着她死,这种感觉很无奈。其实,你又何尝不是……”时铁显得有些疲惫,撑着头,宛如自言自语。
却惹得肉肉蓦地起身,脸色煞白,匆忙打断了爹的话,“我娘该不会是殷后吧!”
时铁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横了肉肉一眼,有无奈想笑的念头,忍了半会化做轻哼声从鼻间溢出:“真亏你想得到,我回去煮饭了,别再缠着我问。”
蓟都朝廷瞬息万变,有太多预料不到的事,时铁不想再说太多,生怕万一见不着她娘徒惹得肉肉伤心恼悔。总该让他们母女俩见上一面的,一切都等见到了再说吧。聊太多往事,就好比让他再经历回曾经,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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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下雨天,军营里总是忙乱的紧。闲置着的粮饷,还有那些骑兵们的马匹,都得安置,好在冬日的雨不会突如其来,可也让珏尘他们忙得够呛。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琳了一身的雨总算是都安顿好了。
珏尘没急着躲,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士兵们,安下了些心。
一旁的许逊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方才为了方便就索性脱了上衣,这一停下才觉着冷。见珏尘仍旧立着不动,似乎还在担忧,大声的吼了句:“还不快回帐里把衣裳给换了,病了会拖累了大伙。”
“会打雨战吗?”珏尘没理会他,答非所问的扯了句。
“是担心过些天攻打廷鑫时还会下雨吗?管好你的人就行,咱们起义军可没那么矜贵,什么事做不得的?”许逊扬了扬眉,打心底里欣赏珏尘,嘴上却始终不愿服输:“瞧见猴子没,就那小娃都跟着咱们风里火里跑了,更别说剩下那些七尺大汉了。”
“凌大哥,凌大哥……有人找你,说是从临阳来的!”正说到猴子,那小子就冒着雨窜来了,扬着手,一脸憨厚的笑,嚷嚷的很大声,生怕凌大哥听不见。
珏尘闻言心里暗喜,旋身后,瞧见尾随着猴子的董盎,不免一阵失落,跟着也端不出什么好脸色。斜睨着正朝自己走来的董盎,他穿着蓑衣,牵着马,满脸新奇四处观望着,看起来似乎很有精神。
“你怎么找来的?”
“云龙让我来的,说是给你带口信,别人他信不过,软磨硬泡让我来的。”听着珏尘那满含不爽的口气,董盎挑了下眉,他以为他愿意连夜赶路吗?还不是因为云龙开口了。
“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董盎还是没弄明白珏尘在不高兴什么,冥想了会,他决定不再浪费精力,“下个月云龙要陪老爹去趟蓟都,说是找他娘亲去,那家伙……得意了半天了,见人就说,好在老爹没说她娘亲叫什么,不然恐怕全临阳都知道了。”
“去蓟都找她娘!”珏尘平静不下来了,他没忘记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带肉肉离开蓟都的,怎么都不放心让她再回去,何况……
“不用担心的,有老爹在,那边还有念修在,他会照顾云龙的。”
还真是哪壶不开就提哪壶,珏尘的脸色又阴暗下了几分,冲许逊使了个眼色后,才领着董盎往营帐里走。念修……就是有他照顾,珏尘才更担心。收拾妥心思后,他故作镇定的问道:“肉团子让你带什么话?”
“她说……”轻咳了声,董盎煞有其事的学起云龙的语气,“去告诉宝贝,廷鑫之战朝廷派了蜀王爷去守城,还有粮饷不够的话尽管捎信回临阳,会有人送来……哦,对了,记得叮嘱他多穿些衣裳,入冬了……后面还有一堆絮絮叨叨的,我忘了。”
说着,董盎侧首打量着珏尘的表情,他颊边那抹满是甜蜜的笑,顿时让他觉得心里毛飕飕的。联想到云龙那洋洋洒洒的叮咛,董盎这才思量起,这两人的关系是不是越禁了。怎么他瞧着,盈夜对念修也没那么惦念的。
“临阳哪来那么粮饷?”聊起正事,珏尘很快就严肃了起来。
“你一走云龙就让胡大叔帮忙囤积了。”说是入冬了,粮饷就缺了,带兵打仗谁的军粮多,能熬得久些胜算就多些。这些董盎也不是太明白,云龙的话他不敢当真,只是见大伙都帮着折腾,他也就照做了。
“那蜀王爷来守廷鑫的事呢,哪听来的?”掀开帐帘,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珏尘不觉舒服,反倒沉思得更深。
“不太清楚,我只是替云龙传个话。”董盎哪管那么多,他在临阳时每天只收收粮食,给老爹煎煎药,空暇的时候就随意乱逛,见珏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才想起来补充句:“云龙说是我大哥捎信来说的,他们怎么联系上的,就追究不起来了。”
其实董盎心里也有底,多半是用他的名义,云龙那家伙善于利用有效资源。
珏尘没再说话,仿佛正在寻思着什么事,看似忙碌的在换衣裳,心思却神游得挺远。董盎凝视着他,暗自揣测了会,问了句:“珏尘,你是不是想派人暗中入蓟都,直捣蜀王府,让朝廷乱得更彻底些?”
“嗯,可是我的人太显眼,起义军朝廷也早盯上了……”边系着衣裳上的盘扣,珏尘还在盘算,蜀王不会是个好对付的人。前申遗民和起义军磨合的还不够,急在这时候攻廷鑫,实在是因为那里位置太佳,等朝廷这次内乱过了,恐怕更难缠。
“阿盅带人去了。”原先是云龙打算亲自去的,但思量着要带上老爹不方便,也不想和盈夜冲突,便推迟了去蓟都的日子,守在临阳等阿盅回来。毕竟,阿盅的身手要比她好上不少。
“她……似乎有些变了。”沉默了会,珏尘忽然开口,听着董盎左一句“云龙说”右一句“云龙说”的,他多少有些欣慰,也隐隐的觉着担忧。
本来只巴望着那丫头乖乖待在临阳,不闯祸,就够了。没想到,她可以在背后替他操持了不少事,尽管听起来都很琐碎,可珏尘知道,这对于那个游手好闲的时肉肉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是说云龙吗?”董盎一头雾水,半天才反映过来,禁不住感叹:“是啊,他每天都要在你书房窝上好几个时辰,看那些他以前当柴烧的书。搞不懂那小子受什么刺激了,该不会也想学念修,抱个郡主老婆回来吧?”
说这话的时候,董盎很专注的窥视着珏尘的表情,想瞧出些端倪,用来证明自己那可怕猜测有没有错。好在,珏尘一脸面无表情,格外认真的拭着自己的佩刀。
董盎这才觉得松了口气,若是珏尘和云龙关系真不单纯,有那种传说中的断袖之癖……光是这么想着,他就觉得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你冷吗?”侧眉扫了眼打着颤栗的董盎,珏尘沉声问了句,眉宇间是恶作剧般的诡异色彩。
刚才并不觉得怎么冷,被这么一问,董盎真开始觉得这营帐里好冷,敢情那正中的炭炉只是个摆设吗?
第二十五节
廷鑫西靠永坞,东临徵涧,南依蛟亦岭,北接澜江。是东去蓟都,西达樊阴的咽喉。“凌申军”没有贸然行动,蜀王这次刚到廷鑫,就命人毁了好些肥田,所有老弱残兵几乎都抓上阵,大有破釜沉舟之意。
气势锐得很,珏尘不打没把握的仗,和义父、许逊商议了很久,最终仍旧觉得等到最有把握时才出击。
“想办法断澜江支流的水源是最好的方法,我们耗不下去了。这么等下去,等到近年关人心就躁动了,真不明白你小子在犹豫什么,打仗就是要狠绝,不然神仙都得不了天下!”许逊近来很躁,边咒骂着边不停在营帐里踱步。
怪不得他,实在是近来整个军营都躁得不寻常,尤其是那些才招募来不久的新兵。
“许大哥,你真吵,就不能消停点吗?”董盎憋不住了,他心情也不怎么好,军营里的生活到底不比在临阳时自在,他又一心想帮上兄弟些,日日就和大伙一块操兵。累了一天了,这会只想小寐会。
“你懂个屁,我这是在为珏尘烦!”他知道自己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尤其当一转首,瞧见珏尘正悠哉的在养神,可许逊就是控制不住。
这不,一着急他说起来话来就本性必露,珏尘也是习惯了他的性子,何况手下的那些士兵,也大多这模样。
所以听了这话,董盎知道自己确实不懂,索性闭嘴,灰溜溜的走出帐外,不理会他们。珏尘也没多大反映,只是掀了掀眼帘,睨了他一眼,拇指手腹颇有规律的在桌上敲打:“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领兵起义吗?”
“别跟我诌这些,老子我是直肠子,你有什么话就给我掰直了再开口。”
“廷鑫里头的百姓就跟你从前一样,连一顿温饱都未必求得到。你断了水源,要他们怎么活,只会把他们往绝路上赶,逼的人家拿命来搏。就像你起义一样,横竖都是死,这饿死渴死倒不如死的像个男人些。”珏尘没在意他的话,他清楚,许逊虽是暴烈了些,可的确是个人才,能听得了劝。
事实果然也如他预料的那般,许逊很快就安静了,气势也不如先前那么张扬。思忖着珏尘的那番话,他觉得是有几分道理,也就不据理力争了。
斜睨了珏尘一眼,见他还是闭着眼,仿佛累极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他才默不作声的走到一旁的椅子边,连坐着都老实不起来,是索性蹲立在椅子上的,“先前义父说蜀王刚来,气势正旺,先耗掉些他的戾气。现在差不多了,你究竟在等什么?”
“不知道,可能在等蜀王的后院失火吧……”
珏尘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骚动声。隐约可分辨出是士兵们在吵架,似乎只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间隙会传来几声董盎劝说的声音。
“许逊,去把董盎叫进来,他们吵翻天了都不用理会。”风吹过,刮起帘帐,珏尘终于睁开眼,透过帘帐的缝隙瞧向外头,脸色暗沉的开口。
这次许逊倒没有异议,与珏尘相视一眼后,他若有所思的跑了出去。一招手喊回了珏尘,像是不经意的瞥了下争吵的士兵们,看着是挺匆忙的一眼,他却借着篝火,把两方人马的脸都看清了,牢牢记在心底。
都是起义军的人,还有些新兵,他的人他自然认得,甚至一眼就能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何时起跟着他的,有过什么功勋。有问题的是那群新兵,许逊犹记得,他们刚来的时候,未经过任何训练,就能拉开他和珏尘的弓。
那弓可是需要九石的力气才尚可,即便是常年耕种,力气是练就了,也不可能一瞬间就熟悉了弓,一两时辰总还是需要的。他和珏尘都顾虑,不敢招募,反倒是义父坚持用了他们,还破格让他们不用操练,直接编入弩兵。
自从这些新兵入营后,“凌申军”的军营里许久没太平过了。前些天粮草被烧,幸好抢救及时,最近又天天无端吵架,惹得人心散漫。
“他们在营帐外有些时候了,怕是听到你要断廷鑫水源的事。”董盎尾随着许逊跨入营帐,脸是嘻笑着的,还频频回头冲那堆士兵做着“散开”的手势,嘴里说的话倒是极其认真。
“许逊!”眼尖的瞧见那家伙闻言后,激动想转身去质问那些新兵,珏尘大声喝止了他:“我从不怀疑义父的行事手段,坐下,随他们去。到了该整顿军纪的时候,由你忙的。”
“该死的,蜀王的后院什么时候才失火!”许逊也知道,自己之前北上能那么顺利,并非起义军真的战无不胜。而是朝廷压根就没全力以赴,这次派出了异姓王亲自守城,小瞧不得。
这才老老实实的听候珏尘的命令,可让一个鲁莽惯了的人,突然开始瞻前顾后,的确不易。
“云龙说,粮草到了,那边就乱了。”董盎也算不准日子,毕竟马盅只带了些不懂打仗的乡民,打着投奔念修的旗号,就光明正大的跑去蓟都了。到了那,还得看能不能找到人接应,云龙说是没问题,他也就直接照搬了云龙的话。
“云龙是你爹啊,张口闭口全是他的!跟个奶娃子似的!”许逊冲了董盎一句,这些日子来骂他骂习惯了,好在董盎从不记仇。转念一想,才忆起了他这话的重点:“该死的,临阳有粮草过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被你骂着骂着,我就心乱,一乱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董盎很顽劣的耸了下肩,幸灾乐祸的笑。反正他早就和珏尘提过,至于这喜欢拿骂他当消遣的许逊,实在不是在他的顾念范围内。
听了这话,许逊立马就开口反击。珏尘始终默不作声,悠闲的看着这两人斗嘴,心思如同几案上的烛火,跟着风,有些飘忽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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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后,当蓟都一片愁云惨雾时,各地百姓都津津乐道的闲聊着廷鑫那一役。
肉肉靠在茶馆的栏杆边,怕冷的她穿得很厚实,远远看来就像个圆鼓鼓的肉团子,就连走路都有些重心不稳。正和人闲聊着的四广林瞧见了她,就赶忙问店小二要了盏热茶,谄媚的跑去递给她。
“云龙,今天怎么想到出来逛逛了,好久都没瞧见你了。”说着,他为了显得熟络些,还伸出手重重的往肉肉背上拍去。
“往后能换种方式表现亲热不?你那么猛烈,我怕旁人误会了!”见四广林左右眉毛,分别抖了三下,肉肉也不自觉的跟着抖了几下,本来还想再闹他会,思及有更重要的事,就作罢了:“跟我说说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那个啊……可热闹了,咱们临阳原来还是个卧虎藏龙的地儿……”
“重点!”完了,那厮眉毛又抖了,肉肉也又一次控制不住的跟着抖动了。
“这事挺长,得慢慢追溯……”肉肉脸色不好看了,四广林觉得心里暗惊,这娃儿长大了,可还真没小时候那么可爱了:“我就不追溯了,听说蓟都晋王的一些部下反了,半夜血屠了蜀王府,蜀王没心思守城了,丢下廷鑫就奔回了蓟都。留了个比老胡还肥的太守来接手,原先局势还控制得挺稳,珏尘他们两次都没攻下城,也不敢硬来怕伤了那些老弱残兵。后来有人截了廷鑫的水源,大伙本来都以为是珏尘那小子干的,廷鑫百姓对‘凌申军’那可是恨得咬牙切齿啊……容我喝口水成不?”
肉肉虽是不耐烦,可还是通人情的点了下头,四广林像捡了银子似的,乐呵呵的灌了一大口茶,还顺手抓了把旁边桌上的卤花生,那边见到肉肉也就一笑置之,没多话。
他这才满足的继续说:“没料事态突然峰回路转,珏尘半夜派人悬了四个人在城楼上,说是抓到了军营里擅自截水源的人,要给廷鑫百姓个交待。没想到那是新招募的新兵,廷鑫的百姓呢,那些家眷瞧不下去了,这天多冷,就赶紧跑出去闹啦。硬是说‘凌申军’诬赖人,要讨个公道,领着一干乡民不顾官兵阻拦,自己开了城门,扛着锄头就闹到了珏尘的军营。”
“跟着呢?”肉肉双眼蓦地放光,她很早以前就知道,珏尘那家伙是个小人,诈术诡道才是他擅长的。
“跟着珏尘居然给那些百姓放粮送水,把军粮全都给了百姓,还要派人护送他们回城。据说蜀王一到就让人把廷鑫的肥田全毁了,百姓们饿得慌!再加上‘澜江之盟’后,有许逊的起义军相助,那些起义军原来也都是草莽,一番感天动地的劝说后,那些乡民居然就里应外合,当晚就动乱把太守给杀了……”
四广林似乎又口渴了,肉肉也懒得管他了,这番话她是将信将疑的。传了那么多州县的消息,途径了那么多人的口,多半有些加油添醋了。那可是一座大城,地势如此优越,哪有可能就这么轻轻松松攻破了。
若真是,那就是珏尘也早在那些所谓的廷鑫百姓中,安插了他的人。百姓都憨厚,耳根子软,经不起旁人鼓动。喜欢凑着热闹去,有人说不好,那就跟着吆喝;自然有人说好,他们也跟着瞎嚷嚷。
“真好!”想着,她傻呵呵的笑,自言自语了句。至少不管怎么着,她派人千里迢迢送去的那些粮食,还是派了用场了吧。
“好什么?”四广林一头雾水,好的确是有些好的,现在的这些传奇人物可都是和他有渊源的,往后能沾下光。但也不至于傻笑成肉肉那样吧。
“我明天准备和老爹去蓟都了,真好!”肉肉回神后,胡诌了个借口,不过事既然都放下了,阿盅也快回来了,她的确能放心去了。临走时,她还不忘转头,好声好气的叮咛:“四广林,阿盅回来了记得让他好好照看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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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节那天,廷鑫迎来的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也迎来了“凌申军”,有不少人是在这人才瞧见“凌申军”的少主。廷鑫原先就是个佛教大城,这里的人大多信佛,腊月初八这天,正是佛祖成道日。
往年都会风风火火热闹一番,今年因受战事牵连,有丝清冷。可要比百姓们原先设想好多了,这场大雪也被众口纷纷称为瑞雪。
一早的时候,珏尘就领着不少塞北的将士们,拿出了好些糯米、红小豆,煮了不少的佛粥。还特地请来了当地的一些僧人,免费送给百姓们。为搏民心,他从来都不吝啬。若不是料想到了今日,想来义父也不会带着他四处隐居,积聚实力。
瞥了眼一旁长长的队伍,乡民穿着蓑衣,纷纷前来盛粥,个个都笑得颇为开心。许逊也朗声跟着大笑,今天他心情好,也为了跟着珏尘、董盎出来做善人时,不要轻易被他们比下去,就又弄掉了满脸的胡子,换了干净的衣裳。
可没想,那些待嫁的姑娘家,还是一双双眼死盯着珏尘不放,这事儿真是有点伤自尊了。
“我说珏尘,你俊成那样还跟我抢天下做什么,就算一无所有你也能娶媳妇!”越想越是不甘,又正逢心情放松,许逊说起话来又是没个正经的了。
“不是都说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就该送些东西讨她欢心的吗?我从来都没送过她东西,如果真要送,她在窝心里的份量也只有这天下能匹配了。我左肩扛着复辟前申的责任,右肩扛着对她的责任,不抢不行。”边微笑盛着粥,珏尘边回答道。
许逊还是头一遭听见他在一个女人身上,舍得费那么多唇舌的,或许不止是唇舌而已,还有无数那个女人看不见的血汗。
“这般说来,你心里头有人了!那太好了,往后我看上的姑娘家没人抢了。”细分析他的话后,许逊挺乐,粗枝大叶的笑。虽是不拘小节了点,却透着丝纯朴豪爽的男儿气概。
原先正冷得发慌,在一旁徘徊妄想取暖的董盎,不知什么时候起,竖起耳朵靠了过来。别说许逊,就连他也是第一次听见珏尘提女人,有丝窃喜,这样是不是就证明他跟云龙真的没有暧昧关系?幸好幸好,他这两个兄弟还算正常。
可跟着他又好奇了起来,莫非珏尘爱上的是个塞北女子,瞧见身旁那几个身材彪悍的塞北汉子。他额头开始冒汗了,想来那塞北的女子也该美不到哪去……
“你是不是想问我看上谁家姑娘了?”留意到了董盎的异样,珏尘主动凑了上去。
“啊?”董盎一愣,没反映过来,下意识的摇头,跟着又频频点头。
“等我哪天把廷鑫的城印送她做聘礼了,你就知道了。”挺正经的一个回答,董盎也才刚松了气,珏尘又补上了句:“董盎,你若是闲得慌,就帮忙把城印送去临阳给肉团子。”
“……天怪冷的,你冻坏脑子了吧,要不我来替你,你进屋暖暖脑子去……”
董盎脸色很白,依旧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只当珏尘是在故意闹他。可珏尘倒是当真想摊开了讲,总不能每回瞧见这小子和肉肉窝一块,他一个人躲在墙角生闷气。话还没出口,那边的许逊就烦上了:“珏尘,你义父当真只是个道士吗?为什么会对带兵打仗那么了解?”
也不能怪他觉得奇怪,仔细说来,义父虽然一直未曾明说,可攻陷廷鑫能如此顺利,多半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不仅如此,他老人家对大昶朝廷可谓是熟门熟路,怎能让人不疑。
“怀帝时,义父做个几年昶国的右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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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
肉肉再次回到蓟都城是日上三竿时,北方冬季难得一见的大好晴天,风还是很凛冽,吹乱她额前的碎发,许久没空去打理的发,被风那么一搅合,乍一看跟个疯子似的。
她哭丧着脸,有些无奈的端坐在马背上,遥想着从前风抚过盈夜的发时,为什么就能那么风情万种。肉肉有些许的感慨,没想过那么快又会回到这地方,转过头的时候,恰好对上老爹那双更显深邃的眼。
时铁有比肉肉更浓的感叹,他是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回来。带着女儿匆忙逃离的时候,他甚至是在期盼永远不要再被那些人找到。可原来,天下也就那么点大。
“老爹,娘在哪?”沉默了会,肉肉原本打算问的婉转些的,偏偏想了半天她也饶不来弯子。
“先去找家客栈落脚,离开那么久了,难得回来你去看看安旅他们吧,我要去拜访几个老朋友。”真的是难得回来一次,时铁有太多事要做,究竟要不要去见她,又能不能见到,他还在犹豫徘徊中。
“珏尘骗你们的,安旅和书生……都死了。”都到了蓟都,肉肉知道这事早晚瞒不住,见老爹并没多大的反映,像是意料之中一般,不禁困惑。
“呵,这里还是没有变,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总有人前部后继的来,比如年少时的他;也有人丢盔弃甲的逃,依旧有如从前的他。轻叹了声,时铁面色很凝重,“那去看看念修吧,不是说他就在晋王府吗?让老爹一个人静静,关于你娘的消息,我还得查查。”
肉肉难得乖巧的点头,不吵不争,默不作声的找了家便宜的客栈,安置好老爹后。她迟疑了会,还是离开了。她清楚老爹是在故意支开她,既然突然想来蓟都,一定是早在她的言语中得知了娘的行踪。
可只要老爹不想说不想做的事,肉肉一直都不敢勉强,她想,兴许每个人心底总都藏着一些秘密,何必非要去挖根刨底。娘对她来说挺重要,可是爹是她唯一拥有的了。
一路闲晃着,穿过市集没走多久,就是晋王府了。仰头望了眼那上头烫金的匾额,墨黑色的牌匾上头,镶挂着白色的绸缎。肉肉猛地拧起眉,心头一惊,是国丧期还没过,所以还挂着这东西吗?
理上也说得过去,但是肉肉却无端的觉得心惊肉跳,总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了多少遍,谁都不准给余公子去买酒!”里头传来了一阵喝骂声。
是肉肉熟悉的嗓音,却夹带着不寻常的语调。在肉肉的记忆里,董错向来沉稳老练,鲜少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是时公子!”门口扫着积雪的家丁眼尖瞧见了肉肉,下意识的大呼开来,声音里有丝窃喜。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欢喜来的不合时宜,赶紧捂住嘴,四下飘了几眼。
这一唤惹来了董错的回顾,他不怎么相信的回头,真正瞧见肉肉的时候,惊讶得连瞳孔都放大了,半张着嘴,良久都没挤出一句话。
“你傻呀,连我都不认得了!亏我还帮你照顾弟弟。”尽管隐约觉得不安,肉肉还是压下了心里的混乱,跨进王府,强颜欢笑的率先招呼起来。
说起来,还真是究竟谁在照顾谁都说不准呢。董错没心思像往常那样糗她两句,确定真的是肉肉后,双眼蓦地放光,像见了救星般:“真的是你,怎么这时候来,赶紧跟我去看看念修。”
“念修?”肉肉身子一僵:“他怎么了?”
“醉了。”董错紧拉着肉肉往后面跑,随意解释了句,见肉肉松口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才觉得有必要说明清楚:“郡主死了,被阿盅杀死了。”
“不可能!”肉肉脸色煞白,大呼出声,手猛地一挥想挣开董错的钳制,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身旁刚巧路过的丫鬟,一时间游廊上乱成一团。
她看着眼前的慌乱,还是没有回过神。阿盅杀了盈夜……怎么会,临行前她千叮万嘱让他不准动盈夜的。
“云龙,你很聪明也懂得隐忍。我没想到,那个曾经在晋王府发誓一定会杀了盈夜的人,居然会在最后逼着阿盅不准对她动手。可是你忘了,阿盅是个冲动的人,他经不起旁人的挑唆。”
没理会游廊上乱做一团的场景,董错拉起肉肉,边说着边饶近了念修的屋子。他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兄弟间,云龙是他唯一看走眼的那个。他常以为这小子是集阿盅的冲动、念修的玩世不恭、董盎的没头没脑于一身的。
“我不像你和珏尘那么宽容,胸怀天下。安旅是阿盅曾经爱过的女人,又是你认定的女人,你们都是我的兄弟。她害死了安旅,就得偿命。我顾不得她的死会不会挑起什么战争。”
肉肉显得很平静,目不转睛的看着董盎,真是难得看见他那么激动。回想起安旅他们刚出事时,他看似并没多大的反映,真正懂得隐忍的那个人是他才对。轻吐了口气,她淡问:“阿盅现在在哪?”
“我连夜就安排他出城投奔珏尘去了,你放心,血屠蜀王府的兵力,还有护送阿盅出城的兵力,我都安排了之前珏尘在晋王府买通的那些人,不会让阿盅有意外的。”瞧见有家丁走来,董错匆忙结束对话,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反倒是肉肉觉得心里翻搅的厉害,原来,董错早就看穿了所有事,他一直都是他们之间最聪明的那个。只是无心点穿而已,她突然怀疑,他选择留在蓟都压根不是陪念修那么单纯,或者更该说是考虑到珏尘的局势,留下做内应的。
算起来,如果这次没有董错,廷鑫之战珏尘不会赢的那么轻易。
“念修也是你兄弟吧,你明知道他那么爱郡主,他们都快成亲了。你这样挑唆阿盅,死的不仅仅是盈夜,更会让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望着前面董错的背影,肉肉问道。
“念修不爱盈夜,我了解他,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爱的,只是郡主。”董错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下,说得很平淡,他的确了解,如果念修真的爱,那在成亲之期需要延后时,就不会像是松了口气般的了。
眼看念修的屋子就在眼前了,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肉肉:“盈夜害死安旅和书生,那时你和珏尘也没有这事牵怒念修……如果是真的兄弟,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决裂吗?”
“你干吗停下来?”正思索着董错的话,见他突然停下,肉肉皱起眉。
“他不想见我,连晋王都不想见,或许你能安慰他一下,你们俩感情一直好。”
安慰……肉肉瞥了下唇角,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觉得我会安慰人吗?何况盈夜死了,我一点都不伤心。我压根感受不到念修的痛楚,怎么去安慰。”
“那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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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顺变。你这样折磨自己,如果郡主在天有灵,也会觉得伤心。她那么爱你,一定会希望你能活得更好,何况你这样她也不会活过来……”跨进屋子后,一室的酒味,让肉肉不舒服的拧眉,她看着角落边像堆烂泥似摊在那的念修,死命的回想着刚才董错教她的话。
越说越觉得不自在,念修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放弃了,掰不下去了:“该死的,这什么陈腔滥调,亏董错想得出……喂,余念修,把头抬起来!”
是这熟悉的语调,让念修渐渐有些醒神,不是错觉,是肉肉真的来了。他晃了几下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隐约瞧见门边站了个人,可他看不清是谁。
是肉肉吗?念修眯起眼,很想起身去看清楚些,但头疼的让他站不起来,打了个酒嗝后,他又靠向墙,摊软了下来。
“真难闻。”酒这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好处。肉肉轻斥出声,实在不喜欢看男人这么潦倒窘迫的模样,“喂,给我坛酒。”
“做……做什么?”念修勉强撑起几分理智,艰难的抬起头,手搁在曲起的膝盖上,表情显得很痛苦。
“陪你喝啊,我又安慰不来人,又狠不下心看你这样。可要是不陪你醉,我怕我会睡着。”她当真是挺累的,陪着老爹马不停蹄的赶来蓟都,刚到客栈,又被老爹支开。
要是再不找点事做,就这么傻傻的盯着个颓废的男人死瞧,她一定会犯困。
“自己拿。”念修举起软啪啪的手,有气无力的指了指手边一堆的酒坛,跟着看见那个模糊的人影走了过来,他将头凑了上去,极近的距离下,总算是看清了,紧随着就傻笑了起来:“呵呵……真的是肉团子,我以为你有珏尘了,就忘了我了……”
“真忘了也是人之常情,郡主还活着的时候,你在干吗,还记得我吗?”肉肉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泛酸,不怎么理智,但是许多情绪积压久了,不是一朝一夕埋葬掉了,就能忘的:“你坐好,别靠我身上,我站不稳了……”
肉肉极力的想扶住墙,别跌倒,但是念修完全失了重心,就这样往她身上压了上来。她胡乱的挥了几下手,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感觉着身上的重力,还有念修急促的呼吸,她翻了翻白眼,吼道:“重的要命!笨蛋,快起来,我喘不过气了。”
“肉团子……盈夜死了……被我的兄弟杀死了。”闻言后,念修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喃语。
“那你预备怎么样,为她报仇吗?如果她真的那么好,那么值得你爱,我们为你高兴还来不及,阿盅又怎么会杀了她。”肉肉也索性躺在地上,懒得起来了,转头望着念修,问道。
念修一阵激动,想爬起来说些什么,动作太大,让他觉得一阵晕眩。干咳了几声后,他放弃起身了,又倒了回去,眨着大眼茫然的望着屋梁:“他是为了让珏尘打下廷鑫,才血屠蜀王府的吧。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只看见了珏尘的壮志雄心?可以为了他做那么多事,却偏偏看不见我的野心呢……呵,难道只有他凌珏尘才配得天下,才配有你们那么多人襄助?”
“这不关珏尘的事!是我让阿盅血屠蜀王府的,珏尘他不知情。他一直把你当兄弟,从来不会跟你争什么,可是天下对于他不同,那是他的责任,他背了太多年。那就……就好像喜欢一个人一样,你喜欢盈夜,如果珏尘要你会拱手相让吗?”肉肉忽地起身,情绪有些混乱。
尽管珏尘从来没有对她亲口说过什么,但是义父和殷后的事,隐约让肉肉明白。就为了这些可笑的责任,无数人付出了太多。珏尘是无辜的,他一出生就被打上了复辟前申的烙印。他应该也试图挣扎过,但是殷后和书生的死,还是让他坚定了这条路。
肉肉觉得没有错,换做是她,也会这般选择。她做不了太多,只是陪着他走,支持他走下去,如此而已。
“是吗?谁说喜欢一个人就不能让了,为了成全,我什么都让给他了,他给了我什么?”
念修这话像是喃喃自语,但足够让肉肉听得清晰,她侧过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眉心浮现紧密的褶皱。
没让她有询问清楚的机会,念修伸手勾过一坛酒,塞进肉肉手里:“不是说陪我喝酒吗?那一块醉,什么都别说了。”
第二十七节
念修转醒的时候,已经是隔日清晨了,下意识的舒展了下四肢。他有些混沌,没搞明白情况,怔怔的看向虚掩的窗外。风雪很大,吹得扇门“啪啪”作响。
他想试图挪动下酸疼的肩膀,这才发现肉肉正挨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原先模糊不清的记忆稍微清晰了些,念修没敢再动,怕吵醒她,连呼吸都变的很浅,侧头默声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认识肉肉两年多了,一直挺喜欢看她睡着时的模样,唯有这时候她才静得下来,会让他真切的去把她当个女孩看。其实细细看来,她长得应该算清秀,只是常喜欢把自己折腾的脏脏的,皮肤被临阳的日头晒得黝黑。
想着,念修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滑腻的触感让他留恋。有时候走了很久,突然看来时的路,才能理智的像个旁观者看明白一些事。例如他和肉肉,他该是比谁都了解她的,其实肉肉是个依赖性挺强的人,就是怕被旁人瞧穿了,她才刻意把自己弄成如今这般,好像天地不怕似的。而他,便曾是那个她一心依赖着的人,是他自己不当回事的推开了。
“你做什么靠我那么近?”肉肉原先就睡的不沉,很容易就被念修粗糙的手心扰醒,没立刻睁开眼,念修的触碰让她心头一悸,暗暗在心里思忖了会,她才睁开眼,尽量若无其事的看着念修,语气很寻常。
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念修惊了下,被问的有点尴尬,不知所措的眨了几下眼,脸颊烧烫的难受。
“哎呀,天亮了!”睨了他一眼,肉肉不想去猜测他的心思,忽地站了起来,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完了!我去找老爹了,有空再来陪你喝酒,再见。”
“喂……”念修伸出手想拦下她,还是慢了半拍,肉肉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急匆匆的往门边跑去。
沉寂了些会,等到念修消化明白肉肉的话后,也跟着站起身,追了出去:“等等我,老爹也来蓟都了吗?我陪你一块去看他。”
“不要,你换身衣裳把自己折腾干净了再来,一身的酒味,熏人。”连脚步都没停下,肉肉边走边抛下话,心里怨死自己了,竟然就这么丢下老爹一个人:“别再跟着我,快去啊。那个……我忘了我们住的客栈叫什么名字了,反正就是市集上卖西红柿的旁边,很简陋很便宜的那个……”
“云龙,我听董错说你昨天就来了,居然都没想到来跟大哥打声招呼吗?”
刚跑进花园,肉肉聚精会神的回想着客栈的模样,正撞上迎面含笑走来的晋王。闻言后,她抬起头,并没表现出久违的热络,凉凉的扫了眼晋王。心里更确定了,他是个冷血无情的男人,以往安旅和书生与他没有太多交情,他利用也就罢了。
可眼下,自己的亲妹妹死了,他还能笑的出来。这样的人实在让肉肉提不起什么好感,在她看来,当初不准阿盅杀盈夜,不仅仅只是因为怕挑起战端。想来,盈夜不过是蠢,也同样是被平白利用去了的人。
“用了早膳再走吧,都是你爱吃的东西,本王特地让人准备的。”晋王一脸和善的笑意,眉宇间勾勒出的却是阴晴叵测。
沉静了片刻,念修瞧见肉肉脸上的为难,刚想开口,她倒抢了先,“不用了,王爷若是有话要对云龙讲,就在这边说吧,反正念修对你来说,也不是外人了。”
“你多心了,不过就是想我们兄弟几个,往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聚了,想拉着你叙叙旧。”理着宽大的衣袖,晋王说得漫不经心,眼神若有似无的瞥向肉肉:“早在辅佐先皇登基后,就该给你们封官,可那会大伙都忙坏了也耽误了。现在既然你又回了蓟都,是时候给你个官职了。念修也一样,总不能一直委屈在晋王府。我在蜀王府附近替你们选了块福地,正好想带你们俩一起去瞧瞧。”
“王爷抬举了,赐给念修就好,我不是做大事的人。何况那些官袍太难看了,我还是喜欢在临阳消磨日子。”肉肉皱眉,丝毫不掩饰厌恶的情绪。
肉肉知道自己斗不过晋王,能躲则躲,封官加爵诱惑不了她,可却能束缚了她。
“那本王就更好奇了,倘若说一个懂得在临阳屯田积粮支援‘凌申军’,懂得暗中派人趁火打劫,让朝廷无心应付廷鑫之战的人,都算不上可以做大事的,那怎么才算。云龙……盈夜是本王一路亲手抱着来蓟都的,她死了,你说本王会放过那个幕后指使之人吗?”
“王爷……”听闻晋王这意有所指的话,念修急了,担忧起了肉肉的安危。晋王的心狠手辣,他是见识过的。
晋王却不为所动,压根就忽略了念修的存在,只瞧了他一眼,就打断他的劝继续笑言:“呵,当然,如果那个幕后指使一切的人,能让本王所用,那就另当别论了。哦……对了,云龙此番是带着你老爹一起来蓟都的吧,那正好,说起来本王还应该去拜见下时老爹的。”
肉肉开始觉得自己简直是蠢到无可救药,为了迫切的想见娘,就忘了什么叫“大局为重”,居然会选择这个时候来蓟都,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她派阿盅血屠的可是蜀王府,董错那笨蛋还挑唆阿盅杀了盈夜,晋王怎么可能不彻查。她根本就是很容易就暴露了,孑然一人也就罢了,可她还带着老爹。
“王爷是想要我的命,还是只想让我归顺而已?”暗骂了自己会,肉肉才开口:“如果只是想让我归顺,没有必要拿老爹来威胁我。这方法很蠢,大不了我和老爹一块死,可倘若我是死在蓟都的,‘凌申军’会怎么样,我就不知晓了。其实我不会自不量力的想跟王爷为敌,何况你还是我大哥,如果王爷用得到我,尽管开口便是。”
时肉肉,你真窝囊……笑着说完这番话后,肉肉狠狠的在心底冲自己吼了句。
她可不想真把晋王给惹怒了,都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当真臣服在晋王麾下,那是打死她都不乐意做的事;可是……她就是怕死,怕连累老爹,怕让珏尘分心,思来想去只好窝囊一次了。谁让是她先犯傻的,人家都已经洒好网了,她还蠢兮兮的往里头钻。
“你很识时务,放心,本王从来不会亏待了自己人,安心的好好在蓟都玩一阵子,我会派人保护你的。”这回,晋王倒是笑的很真心,他清楚肉肉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人,自然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掉以轻心。
说着,他走上前轻拍了下念修的肩,安抚了下他的焦虑。举步临走时,突然回头说了句:“云龙,其实本王也不会杀你,殷后曾嘱咐我要善待时家的人,就连沅公主都出言护了你……在蓟都,你有不少贵人相助,不然……你早就死了。可是那些贵人,助不了你一辈子,而我却可以。”
拧眉目送着晋王离去的背影,肉肉更困惑了,回想起来她和殷后也不过只见了一回,还是尾随着珏尘去的,压根就没留下名,缘何殷后会特意交待了这些话。
“沅公主是谁?”
冥想出神的念修被这么一问,醒悟了过来,简略解释:“鞅妃的女儿。”
“鞅妃是谁?”隐约觉得这名字挺熟悉,肉肉纠结了很久,却又想不起来,这么算来应该是个不重要的人:“算了,不用解释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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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近年关了,在“凌申军”的治理补给下,廷鑫很快就又繁荣了起来。珏尘暂住在原郡县的大宅里,宅子太大,他就收容了一些因常年战乱无家可归的临城难民。
便是因为如此,那栋往日百姓不怎么敢接近的宅子,近来热闹得很。每日都有不少百姓送来自家做的点心、膳食,还有些棉衣、军需品,日日都门庭若市的。
珏尘有时会亲自陪着百姓聊会,或是教那些孩子们识字念书,更多时候就窝在书房里,和许逊他们研究下一步的战略。大伙都说,“凌申军”的少主是个和善的人,配合上之前那些悬乎的谣言,都认定他是真名天子了。
但今日的珏尘很不同,自从日落时董盎快马从临阳回来后,他就一直阴沉着脸。晚膳时,马盅带着不少人风风火火的闯入廷鑫,听闻了蓟都的情况,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就是冲动!明知道云龙要带老爹回蓟都的,还杀了郡主,这不是在给大伙惹麻烦嘛!”马盅来回在书房里踱着步,眉眼都揪成一团了,边唠叨着还边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可是珏尘,这怪不得我。你要是瞧见了夏侯盈夜那时候的嚣张劲,保准杀了她都觉得泄不了愤。抬出念修做盾也罢了,还硬拿晋王他们的势力压我,老子又不是吓大的,一刀了结了她多省事,耳根也清净!”
马盅显得很义愤填膺,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大快人心,说的时候更是激动的一脚踏上椅子,眉飞色舞的。
一旁的许逊看他窜上窜下,丰富极了的表情,实在是想笑,居然有人比自己还冲动,可顾念起今日珏尘的不对劲,他还是收敛了,只低头喝茶,偷偷的笑,任那茶水的热气熏湿了脸。董盎倒习惯了,挺多只配合着翻两下白眼,刚听闻阿盅杀了盈夜时,他还真想拍手大笑三声,可他就弄不明白了,都一样冲动酿祸了,这家伙做什么不干脆闯进晋王府,把晋王杀了不更干脆。
“董错信上当真说云龙在晋王府陪了念修一夜?”珏尘始终很安静,抬头睨了眼马盅,修长的手指捻着案上的宣纸把玩,眼眸扫向董盎,再次确认。
“嗯,我没留恋山水哦,是拿着廷鑫的城印,一路快马加鞭回临阳的。还是没赶上云龙,到了的时候,胡大叔说他已经走了。我大哥的那封信,是为了防晋王他们,说是家书送去了胡大叔那,该是料到我们总有人会回临阳,信里有些含糊,都是些絮絮叨叨的问候。只说郡主死了,念修把自己锁在房里好些天,幸好云龙去了,俩人在房里待了一夜,跟着也一直粘在一块,云龙似乎暂时没有离开蓟都的打算,一切尚还安好,让我们放心。”
董盎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刚开始珏尘让他把城印送去给云龙,他只当是玩笑。没料,隔天还真的差他去送,他缠了好久,珏尘硬是什么都不肯说,只让他去了临阳自己问云龙。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竟然还真长途跋涉的去送了。
现在在细细研究,云龙待在蓟都,他们都着急,可也只是当心她的安危。但似乎珏尘关心记挂的不止这个,他特别忌讳云龙和念修独处,这情愫怎么瞧都不单纯。
“一间房,一整夜吗?”珏尘很恍惚,还在喃喃追问。
“珏尘,这问题我都听你问了不下百遍了,很重要吗?从前在临阳时,他们俩也一直粘一块,刀都劈不开的两个人,一间房一整夜更是寻常事了,两个大男人难道还能折腾出娃娃吗……啊,许逊你做什么拿鞋子砸我!”马盅什么异常都没嗅出,说得正兴起,突然被一只迎面飞来的鞋子砸中,不免有点嗔怒。
“活该。”董盎傻笑,顺势朝许逊比了个赞赏的手势。
还真是觉得马盅该打,虽然他搞不明白什么情况,可至少能看出珏尘的脸色已经几近铁青了,马盅居然还能说的那么兴奋。
“那个……珏尘,一间房一整夜确实寻常,尤其那个什么念修的还是刚死了来不及娶的媳妇,心情低落的男人是没心思折磨其他事的……”许逊的声音越来越轻了,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太牵强,正常逻辑说来,越是低落越是危险才是。
他清楚董盎他们口中的云龙,早在之前珏尘来谈合纵时就说过,他要天下不仅是为了责任,还为了一句承诺,一个在临阳等他回去的女人。珏尘甚至坦言过,他攻下的第一座城,会献给她做聘礼。
如此说来,这事情就不难联想了,当董盎拿着城印回临阳,应珏尘之求去送给云龙的时候。许逊就好奇跑去问过珏尘,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珏尘的笑容还真是甜蜜的让他想揍人。
“都别说了,不早了,都去睡吧。”环顾了眼大伙,珏尘抿着唇,绷紧脸,忽地起身说了句就往门外走去。心情很失落,他没法不去介意肉肉和念修的事,至少现在做不到,他还没超脱大度到这个境界。
“可是云龙他……”仍然还是马盅最不懂得看情形说话,傻乎乎的冲着火药去。
“我不想再谈这些事!”
这吼声,足以把书房的顶给掀翻了,幸好原来那个郡县日子过得挺奢侈,这屋脊梁还建得挺牢固。
第二十八节
道观和寺庙理应也该算得上是清净之地,可是在这乱世却成了避难之所。每日都会有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涌来,这些人中真正修道理佛的不多,不过是求个温饱。
自然的,蓟都近郊的白云观也变得混杂。孙丘鞅常和一些道姑布施些衣衫给那些百姓,百姓们也纯朴,虽不信道,为表回报也会帮着打扫道观,把那些天尊像打点的还算干净。日子这么下去,倒也没什么不好,袅袅炊烟,贫民之乐。
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他来了。
跟着那些乡民一起涌入道观,不为避难,只为寻人。
孙丘鞅握着拂尘的手很紧,青蓝色的道袍让她看起来很沉静,倚在后院的树边,她默然的看着眼前忙着搬柴的男子。这些天他常来,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不擅言辞,待人冷漠,只除了面对她的时候,会阳光般的笑。
“既然天天都来,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话?”她没想过有一天还会等到他,在她已经忘记这个人这段情的时候,居然让她等到了。
那边的身影一顿,手中的柴散落了几根,很快,他就镇定下来。连头都没回,就捡起柴,继续忙。
“我见过肉肉,你把她照顾的很好。”就算他不理会,孙丘鞅还是打定主意,趁今日把所有话都说开:“东窗事发,我逃来道观之后,听大伙议论起殷后怀帝发丧日的事,才知道居然是我的女儿,亲手把我逼入道观的。好在是她,我欠她的还清了,你欠我的呢?”
“你欠肉肉的还不清。”始终沉默的时铁,终于沉不住气了。在他看来,孙丘鞅欠肉肉的赔了命都还不清,就像他欠他们母女的。
“时铁!是你当初扔下我走的,是你选择保全女儿和你自己,抛下我的!鞅妃……你知道曾经这个‘鞅妃’的身份,我付出了多少才得来的吗?你知道我辗转侍奉过多少男人吗?是你娶了我,带来蓟都,我这一生是被你毁了的,肉肉这一生也是毁在你的手上!”孙丘鞅很激动,说着,她凝着泪冲上前。
像从前每一次发脾气一样,疯了般的捶打时铁,哭喊出自己所有的不满。时铁不动,柴散了一地,他任由着孙丘鞅发泄。
“告诉我,你是怎么跟我女儿说起她娘亲的,一个为了荣华富贵狠心抛下她的女人,是不是?那你有没有勇气告诉过她,你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命,狠心丢下妻子的男人?”
孙丘鞅第一次听见肉肉的消息,似乎是两年多前了,临阳河道工动乱。殷后派了钦差去查办,那钦差跟殷后是旧交了,这事着实办的不漂亮,回来后惹来不少非议。殷后找他恳谈后,就召见了她。
尚还清晰的记得那时殷后含笑的模样,淡然的话“陈大人说见到了肉肉,也偷偷去看了时铁。肉肉很好,生龙活虎,你宽心吧。”……宽心,自此孙丘鞅就再也没宽心过。
“我没抛下你,是你选择了左侍弘,我听见你在梦中叫他的名字。我看见……你躲在他怀里哭,一起谋划怎么杀了我。那晚,如果凌右相不助我逃离蓟都,我就会死在你和左侍弘的阴谋下,肉肉也会死。我给过你机会,你还是哄我喝下了那杯酒,如果没有凌右相给我的药,那晚我就死了。我这一身的病,是败你们所赐。”早前,时铁怎么都没想过自己还会康复,他一直以为那酒里的残毒入了心肺了。
没想过,居然还会遇见凌固,也许一切,真的是注定。
看着孙丘鞅惨白的脸色,他笑了,很纵容的笑,其实他一直没有办法彻底的去恨她:“我不笨,只是太爱你。我不想伤害你,不想让肉肉恨你,所以干脆一走了之。”
离开蓟都后,时铁一路被追杀,之后很多年,左侍弘那边也一直在搜寻他的下落,想赶尽杀绝。他没有凌固那样的头脑,除了让肉肉扮男装,避人耳目,时铁也别无他法。现在想来,他之所以能在临阳待的那么安稳,殷后兴许暗中出了不少力。
那真的是个可以独当天下的女人,就为了他曾经误打误撞替殷后传了封信给凌固,隐瞒下他们俩人的关系,也隐瞒下当时才十二岁的太子真正暴毙的原因,殷后就用余生一直护着他和肉肉。
“那为什么还要回来?”孙丘鞅回神后,有丝担忧,不想再去多谈往事。更担心肉肉此次回蓟都,是否还能安然离开,她从那些乡民口中听到不少事。
“一时冲动,听说了你的事,就想见你。肉肉也有权知道她的娘是谁?我……没想到这丫头会暗中派人血屠蜀王府。”他只是没想到肉肉会瞒着他这么做,她一直都是直来直往的。
“去找左淳,找沅公主。如果沅儿能见到左淳,请他还俗,那晋王也困不了你们,时铁,蓟都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我羡慕你当初可以走,不要让肉肉待在这。”对于肉肉,孙丘鞅并没有太多朝夕相处的感情,有的只是骨头连心的本能,还有心底里的愧疚。
她太清楚权利中的尔虞我诈有多可怕,不想让肉肉涉及,这地方真的不是旁人以为的奢靡逍遥。
“左淳?没有驾崩?”时铁失声叫嚷,很惊讶。
“我也不确定,只是听到一些闲言,有人说在法诚寺见过他,出家了。”孙丘鞅一直不想再争什么,她知道晋王和莫堃不好对付,虽是没有急着杀她,但也定是派人时时盯着她。
所以就算有左淳的消息,也不敢去确认。想到这,她更觉得时铁这样的冲动很危险,随时都可能让晋王得知他所有的动向,甚至他们的关系。
时铁点了下头,还是没怎么搞明白情况。只觉得似乎找到左淳,很多事都能迎刃而解,肉肉或许可以无恙离开,反之以肉肉的个性,长此以往的待下去,总有天不过是被人当作阶梯踩在她的尸体上君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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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从日出到日落。风瑟瑟的刮,夹杂着零星雪花。
肉肉立在风头,猜想,现在自己的身影瞧起来一定特凄凉。
“你做什么不待在屋里?”念修提着不少药材,想给老爹送来,没料正巧瞧见客栈门口,肉肉傻立着,那模样看起来很憨。
“我在等我老爹,他一早说会回来用午膳,一直都没回来。”边说着,肉肉还在拔长脖子,往前眺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闯入自己的视线。
这动作招来了念修一记白眼:“这条街才这么点长,需要你这么费力的张望吗?何况老爹要是回来了,难道还怕他找不着房间吗?快进屋,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不知道老爹每天在忙什么,总是见不着人影。说是带我来找娘的,这会我连爹都快没了,你不知道,老爹以为自己那叫憨厚,其实他特傻,他要是不傻也当不上官,更不会把娘弄丢了。”肉肉剁着靴子上的积雪,怒极了,也口无遮拦了。
“这什么话,不是聪明人才能当上官吗?”念修哭笑不得的瞧着她,看她挤眉弄眼的模样,心情莫名有些开心。
“他以前只是个铁匠,要是没人引见,顶多也不过做个皇家铁匠。你要是个朝中为官的人,会提拔个比自己聪明的吗?你要是聪明人,会逃了那么多年,跟着在这硝烟四起的时候,带着女儿回蓟都闯虎穴吗?”这些牢骚肉肉早想发泄了,这些日被晋王盯的紧,想传信给珏尘都没法子,她都快疯了。
再加上老爹每天愁眉苦脸,神出鬼没的,总让她觉得心里不安。
念修瞧得出来这丫头是当真急了,否则,她怎么也不会拿老爹说事。他看着她笑,还是喜欢看肉肉这般无拘无束的模样:“那你做什么不劝他,还跟着来,不是一直想见你娘的吗?”
“我看透啦,早不想见了,见到了又怎么样,抱着一起痛哭流涕吗?还是恶言相向,质问她当时为什么抛下我?然后听她声情并茂的跟我讲怎么个逼不得已吗?其实,只是觉得这些年老爹一直惦念着她,不想让老人家有遗憾。谁叫他是我爹,龙潭虎穴也得陪着闯。”
若是说穿了,肉肉心里头是没这般洒脱的,对于娘多少是有点好奇。但她真不想见了,如果真见了说不准就学会了怨恨,人生苦短,肉肉不想在恨里头翻来覆去。
“做什么把蓟都说的那么可怕,这里不是还有我在吗?这样陪着我,不好吗?”念修故意调开目光,不去看肉肉,问的意味深长,他怕直触她的眼,怕在那双向来不懂隐讳的眼中看见不屑。
而肉肉也当真是满不在乎的横了念修一眼,很淡漠,已经过了为他悸动的时候了,“陪着你有什么好,天天喝酒吗?”
“不喝了。”转过头,正视着肉肉,念修还是在笑,走出阴霾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走,进屋去。蜀王打算去夺回廷鑫了,晋王让我们俩研究下,看有没有什么好战术。”
“你要和珏尘为敌?”这是肉肉一直很怕的事,终于还是到了成真的一天。
她以为念修多少会有点为难的,可是眼前的他还是一脸笑意,随意的耸肩,说得仿佛顺理成章:“我和他,早就选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饶了一圈,如果有天狭路相逢了,总有一人得死。”
“为什么?是我指使阿盅杀夏侯盈夜的,跟珏尘无关。”肉肉了解珏尘,那是个一诺千金有情有义的男人,如果和他为敌的人是念修,他一定会束手束脚。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替盈夜报仇吗?”念修抬眸,雪落在了他的睫毛上,看出来的景是一片白茫茫,就连从前熟悉的肉肉,都模糊不清了:“对于凌珏尘来说,除了天下,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吧?晋王喜欢看兄弟相争,非让我领兵夺回廷鑫,知道我以什么理由拒绝他的吗?”
“念修……不要让我不认得你。”肉肉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可她觉得,念修跟着说出口的话,兴许会让她心寒。
“我告诉晋王,我想娶你,等完婚了再想前程。”
念修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好不容易终于清楚了。倘若不曾失去,他也只以为对于肉肉,仅仅只是一种习惯。他想把她留在身边,不只是单纯的想让珏尘痛苦而已。
诚如肉肉所料,念修的话刚说完,她就觉得彻骨的寒。狠狠的眨了几下眼,她试图将眼前的男人看清,他……当真还是她曾爱过的人吗?远离了临阳的烈日,就连念修颊边的笑,都被北方的冬熏染成了阴冷。
他说他想娶她,可是她却想赏他一剑。良久后,肉肉回神,嗤笑摇头,紧抿的唇间只崩出三个字:“你有病。”
肉肉不想多说了,索性独自跑去街口等老爹了。心里只觉得念修傻了,他以为她是个傀儡吗?一声知会,明日就能绑上花嫁了。她若是不愿,即便今晚就成了他的人,还是会逃。就算用绳子绑着她,也总有被她折腾开的一天,更何况那些天地高堂的无形礼数。
对于肉肉而言,爱过就是美好过,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恨还是恨不起来的,便只自顾自的认定,他是被郡主的死刺激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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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
正逢除夕夜,华灯初上,街边好不热闹。蓟水边浆声灯影,人头篡动嘻笑连连,不少人放着河灯许来年事事顺心。
忽地,一阵骚动,蓟水边有个身着华服的男子落了水,声响很大,溅起不小的水花。跟着人群中有道桃红色的身影左闪右躲,灵活的逃窜着。不住的频频回头嚷嚷:“董错,快跑!”
“云龙,小心前面……”
董错边跑着,边替前头的云龙捏汗。很快,他就觉得自己的担心太多余,只瞧见她一个侧身,分毫不差的算准距离,迎面急驶而来的马车就这样与她擦身而过。除了勾坏了她的衣摆,并无大碍。
一个闪神,后头就有个彪型大汉握着刀,领着一堆人蛮横的追来。眼看就要追上了,董错一个激灵,赶紧加快脚步,冲上前握住肉肉的手一阵狂奔。
俩人就这样一路跑出闹市,忘了多久,直到觉得周围静了,那个彪型大汉也没了踪影。眼前只有一大片斜坡,静谧的河水承载着清亮的月光。他们才停下脚步,默契的半蹲着身子喘气,良久,相视一笑。肉肉拍了拍董错的肩,随意的仰躺在了地上,也顾不得形象。
“我跟你认识了整整两年,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女孩子!”渐渐调匀了呼吸,董错直起身子,俯瞰大大咧咧躺着的云龙。这身衣裳是念修特地为她挑的,桃红底子上绣着纯白色的杂乱花纹,宽腰兜上搭配着鹅黄色系带,端庄得很。
可被云龙这么一穿,怎么都显现不出大家闺秀的模样。或者该说,即便她穿了姑娘家的衣裳,依旧还是不像个姑娘。
回想起云龙被压着穿上这衣裳前,董错还是坚信念修只是说笑而已,云龙绝不会是女孩,他不想对女孩失去希望,不想因为云龙的存在改变自己的性取向。结果,他的希望还是破灭了。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你洗澡的时候,是我指使董盎偷你衣裳的;上次你看上孙家二姑娘,是我跑去说你有隐疾,生不了娃娃,还始乱终弃,所以人家爹娘才见你一回打一回的;还有……没有了。”今晚的肉肉心思很恍惚,便也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可一转头发现董错的脸色不对劲,赶紧闭嘴。
“董大哥,别气了,我都快烦死了。你赶紧帮我想想该怎么办,我不能真嫁给念修,可我每天都被看得死死的,逃都逃不掉。我躲得了今晚,躲不了永远。”说起今晚,肉肉才觉得后怕。
这简直就是混乱的一整天,原先她心情还是不错的,老爹说了晚膳带她去见娘亲。可又是失信了,出门后就没再回来,倒是晋王带着不少丫鬟跑来,笑得暧昧极了。那群丫鬟居然比她还不讲道理,不由分说的就压着她换上这身累赘的衣裳。
晋王见了换上女装的她后,皱了良久的眉,好不容易舒开后,又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说出的话更是让她险些破口大骂……“念修的眼光真独特,念修坚持要娶你,怕有变数硬是要本王作主先定下来,公诸于世,等郡主的丧期过了就完婚。趁今晚正好除夕夜,本王设了宴,会当众宣布了这事。呵……好好休息下,别高兴坏了。”
瞧瞧,瞧瞧,这是什么话!有什么可高兴的,肉肉恨不得再上演一出血屠王府的戏,把这些个家伙全灭了。他们以为派董错领几个大汉守着她,她就不会逃了吗?
想起之前把那个嚣张的侍卫推进蓟水里,肉肉就觉得心头暗爽。
“念修也未必真要娶你不可。如果是真的,他应该会悄无声息的娶了了事,没必要让晋王公诸于世,更不会让我四处张扬,想尽办法把这消息传到珏尘耳里。”睨了眼一脸烦躁,表情丰富的云龙,董错凉凉的说了句。
“他在利用我?”肉肉半撑起身子,目光很冷。
肉肉觉得好难受,像是吃了个苍蝇似的,吞不下,吐不出。
“我不知道他的真正想法。”董错撩起衣摆,蹲下身,“念修的确说想让珏尘知道,他说喜欢你,却不想勉强你。如果有天非放弃不可,那也得有个能说服他的理由。闹的那么轰轰烈烈,你今晚又逃了,珏尘会收到消息的。他把婚期选在廷鑫之战前后,说是珏尘来了他会放你走,若是不来,他娶定你了,这不过是替你抉择而已,你也应该挺两难的。”
“我不两难,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抉择。从一开始,我就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清楚自己跨出的每一步!我不想争论在最初,我和念修之间到底是谁先放弃了谁,因为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就算珏尘不来蓟都,那也不代表我对他来说就不重要了,本来就是我自己闯来这里的,他没必要赶来替我收拾残局。如果他来了,我会更爱他,如果他不来,我还是爱他。”像是一种宣誓,也像是在为自己解惑,肉肉说的很坚定。
跟着就起身,阔步的扬长而去,嫌裙摆碍手碍脚,她索性用力扯下了一大截,继续往前走。
“喂,时云龙!”董错蓦地扬声大喊。
“做什么?”肉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扁着嘴,本来不想搭理的,便回得不情不愿。
“既然你曾经破坏过我一段好姻缘,总得给我个机会报复。如果婚期到了珏尘还不出现,我带你逃去找他!”
肉肉歪着嘴角,笑得很痞,摇摇摆摆的又跑回董错跟前,有些吃力的搂住他的肩,瞥了下头:“走,冲你这句话,请你吃饭去,快饿死我了。”
等到肉肉酒足饭饱回客栈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瞧见客栈门口守着不少侍卫,她才想起今晚的事。估计董错回王府后,也有的折腾了,看来是别指望董错带她逃了。这会她倒是感谢起身上这装扮了,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跑进客栈,居然也没人认得她。
到底是夜深了,有人这时候回客栈,难免会惹人生疑。侍卫拦下她,盘问了几句,虽然心生疑窦,还是放她进去了。擦肩时,肉肉还听见那侍卫在咕哝:“这姑娘真不像个姑娘。”
她拧着眉,回头狠狠瞪了那厮一眼,昂首阔步的往里头走。什么眼光,她明明胸是胸、臀是臀的,哪不像姑娘了,活该倒霉做侍卫,一看就是做不了大事的人!
“回来了?念修在屋里头等你。”穿过楼道的时候,肉肉正碰上老爹,他端着浸泡着衣裳的木桶,估计也才回来没多久,刚换下衣裳。见了肉肉,便慈笑着招呼,尚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心事全饶在孙丘鞅身上,他是带着满腔恨意回来的,却没想到恨得那么深,也不过是因为太爱的缘故。原本打算今天带肉肉去见她娘的,思来想去,还是怕肉肉接受不了。
“哦。”
肉肉应了声,早料到不会那么顺利的,念修绝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转身前,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目不转睛的看向老爹,踌躇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关于娘的事,真的有那么让我难以接受吗,以致于你犹豫了那么久,还是不愿意带我去见她?”
时铁苦笑,答不上话。他一直都知道,肉肉虽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实则心思细腻的很。
“爹,那你不用说,让我来说,你只管点头或者摇头就好。”见老爹默不作声,算是默许,肉肉垂下眸,呼出气,大胆揣测:“我娘……是不是鞅妃?”
若说早先听说沅公主力保她,还不足以让肉肉联想到的话,那前些天听几个晋王派来保护她的侍卫,说老爹常出没道观,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既然肉肉说开了,时铁也不再隐瞒,沉重的点了下头。话到嘴边,被肉肉拦了下来:“我不想听你们以前的故事,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要我。爹,近来的你看起来很开心,如果还喜欢娘的话,那就带她离开这里。你不是说蓟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吗?随便去哪,离开就是了。”
“以前那种情况下,爹都不曾抛下你,现在更不会。”对于这,时铁很坚持。
“留下就是害了我,你会让我束手束脚。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可我没有保护别人的能力,我不想你和娘刚重逢,就出什么事。这不是抛下我,是为我好。放心吧,我还没嫁人呢,不舍得死的。”
“丫头,什么死不死的,怎么说话还是这样没遮没拦的!”这话说得时铁有些感动,可他到底是个大男人,表达不来,只好粗声粗气的吼。
这一吼,也惊动了屋里头的念修。楼道最里头的门被打开,一道暗藏怒气的声音传来:“回来了?”
“是啊,还给你带了吃的。”说着,肉肉若无其事的扬了扬手里的酥油纸包,这可是带给老爹的,便宜这家伙了,“老爹要睡了,我们进屋说。”
临走前,她意味深长的看了老爹一眼。了然她的意思,时铁挣扎了片刻,明白暗潮汹涌的局势,也承认自己如果待下去,确实会让肉肉顾念很多。无奈下,他只好略点了下头,算上应了她方才的要求。
肉肉这才松了口气,换上笑容,跑进了屋里,将手里的纸包甩给念修。
“你明知道我不吃羊肉,还给我带羊肉回来!”念修瞪着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打开,光是闻到那股子骚味就吼开了,他刚才居然还心头一软,感动了刹那!
斜睨了他一眼,肉肉抢过纸包,自己打开塞了一大块到嘴里。是知道他不吃羊肉,可她不知道他会在,本来就没打算带给他的。嚼着羊肉,她看起来很懒散,随意的问了句:“我说,你干吗非娶我不可?”
“喜欢你。”这次念修回答的很干脆,他不想再糊里糊涂的错过什么。欣赏着肉肉不怎么雅观的吃相,他竟觉得那模样可爱极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瞧见肉肉恢复女儿扮相,倒也不显得惊艳,兴许是折腾了一晚上,她脸上原先点的淡妆都花了。在这样的深夜瞧起来,怪吓人的。但念修还是忍不住想贪婪的多看上几眼。
“那你能劝晋王放我老爹走不?”
“我劝了你会心甘情愿嫁给我吗?”
肉肉步步为营,念修也咄咄逼人,这场面实在让人觉得难受。曾经如此熟悉过的两个人,也会走到今日。
“不会。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他说,如果我是女孩,他一定娶我。”她只想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念修闻言,溢出了一声格外沉重的叹息。他多少有些料到的,肉肉从来不会隐藏心事,以前怎么也没想过,这种直率竟会成为伤害他的利器。
过了好半晌,他望着窗外,竹林月影、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受惊的狗吠声扰得人心不安:“我会亲自护送老爹出城。肉团子……我想你记住,你曾经也爱上过一个男人,他纵容疼惜了你两年,你的要求他从来没拒绝过。”
肉肉想回以他一笑,却笑不出来。怎么可能忘,曾爱过的人,就算变得面目全非,她还是会记得他最初的美好。
只是,记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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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的时候,蜀王的军队整装去廷鑫了。念修为了老爹的事,特意去求过晋王,晋王没明着应允,只暗示着念修这天一早趁乱把人给送了。
回城的时候正赶上蜀王军队出城,肉肉尾随着晋王一块相送,混迹在一堆侍女里,她显得很不起眼。耷拉着脑袋,瞧起来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念修还一眼就认出了她,笑着将她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拉着一块跟在了晋王后头。
晋王府里的丫鬟昨晚就来知会,说是今天她非得来,还不准她扮男装。肉肉穿不惯繁琐的衣裳,她索性出银子问客栈前那卖西红柿的大婶买了套,这破旧的打扮,可把晋王给气炸了。
前头那些朝中大臣们正在说客套话,就连堃后都带着小皇帝特来相送,这场面实在有些浩大。吵吵闹闹的,让肉肉觉得头疼。
“老爹和鞅妃安全离开了?”若不是为了这事,打死她都不愿那么早起床来充人数。
“嗯,北门走的,我一路送到了城外。”见并没有人留意到他们,念修低压声音继续道:“都说了让你一块去,她……很想见你一面。”
“没什么可见的。”肉肉说的很淡漠,明白念修口中的“她”是指谁,对这娘亲,她实在没有太多的感情。
“我从前怎么就会以为你重情重义呢?现在才发现,你应该是绝情绝义才对。”这样的肉肉让念修有丝害怕,她连自己的娘都这般的不在乎,对他,还会有残留的旧情吗?
“也许吧,若真是,那也是像她。”毕竟跟了老爹那么多年,肉肉潜意识的不去管当初的真相,把所有责任推给了鞅妃。她不想见,却不是当真无情无义,只是不想多一丝牵挂,又怕自己会忍不住责骂,或者会哭一场,大冬天的,又是风又是雪,吹在泪痕上一定很冷。
念修还想说些什么,晋王的话锋却忽地转到了他们身上,边说来边亲和的搂住他的肩:“俨玄,你可非打个胜仗赶紧回来,我将念修的婚事定在上元节了,你就当把廷鑫送他当贺礼吧。”
闻言后,肉肉脸色一僵,总算后知后觉的明白晋王为什么非要她来的。不把她逼到骑虎难下,他似乎就不怎么舒服。又或者,晋王的本意和念修一样,无非是想借她让珏尘分心。
“王兄说的是,念修,等着本王回来,送你和云龙一份大贺礼。”蜀王话接得很快。
“多谢两位王爷……”
零零总总的谢词肉肉不想理会,她侧着头,忽略掉身旁投来的那些打量目光。正想着,这时候她是不是应该得意一下,莫明其妙的她居然也有被人利用,被人争的时候。这感觉不差,换作往常,她会飘起来的。
可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养足体力,在上元节前一定得想个机会溜了。
第三十节
晋王府里许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殷后、郡主等人的相继离世,让这里惨淡了好一阵子。
管家领着丫鬟快步朝偏屋走去,一路叮咛着丫鬟小心呵护着手中的糕点,别让雪沾上了。最近正逢过年,余公子又即将大婚,尽管王爷特地拨了栋府邸给余公子,说是贺礼;可据说余公子要娶的那姑娘无亲无故的,王府就成了他的娘家,所以晋王就下令大肆铺张,可算让晋王府恢复了些许生气。
“余公子,这是您交待准备的糕点。”踏进偏屋后,见余公子正在闭眼小寐,管家接过糕点,屏退了丫鬟,小心翼翼的开口。
念修缓缓掀开眼帘,抬眸瞧了眼桌上的糕点,“是肉馅的吗?”
“嗯,全是按您交待的,奴才盯着膳房做出来的。”管家赶紧点头,仔细想来,这余公子的转变还真是突然。
前不久还为了郡主的死折腾的死去活来,这才隔了多久,就突然说要成亲了。那个时姑娘他见过一回,只瞧着有点面熟,也没细想。原先只当是余公子受了刺激,想找个人取代了郡主,没想,他还当真是把那姑娘宠得紧。
“怎么还不下去,有话要说吗?”过了好些会,见管家似乎没离去之意,又踌躇着难以启齿的模样,念修好心的问了句。
“回余公子,是这样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账本,翻了几页摊呈在了念修面前:“最近时姑娘的开支多得不寻常,王爷让奴才来提点您句,让您别松懈。”
“她每天都忙些什么?”被这么一说,念修才觉得这几天自己忙坏了,也就忽略了肉肉。
“据侍卫回报,说是大多时间就待在绣坊里。”
“王爷找人查过那间绣坊了吧?”不用细想,念修也能猜到,晋王绝不会让肉肉有丝毫可以逃开的余地,对于肉肉的行踪,他时时刻刻洞悉着。
管家点了下头,跟着,就摇了几下头,“那绣坊不需要查,全是王爷手下一些将士的家眷,就是因为这样,王爷才更觉得蹊跷。”
“那还不如直接来查我,你们家王爷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成了。”
肉肉的声音突然而至,惹来了两人的侧目。念修的视线从账本上移开,看向了门边,入眼的那道身影让他蹙眉轻震了下。她没再扮男装,是一袭简洁的暗紫色袄裙,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发也只盘了个髻,脂粉未施。记忆中,念修第一次瞧见她干干净净的模样,称不上漂亮,只是清秀的让他有些陌生。
“是你们家王爷说的,让我把王府当成娘家,要银子就只管开口。我可没乱花,那本子上不都事无巨细的记着,那些银子我全拿去买嫁妆了,一生也不过就这一次,我委屈不得自己不行吗?”盘起双手,肉肉踩在门槛上,硬是想让自己高人一等的好俯瞰那管家。
将她打量个透后,念修回神,见管家被堵得不知所措了,便轻笑解围:“激动个什么劲,他也不过就是跟我提一下。”
“可你们怀疑我,我待在绣坊不过是想亲手替自己绣嫁衣,就连这你们都要查。”肉肉倒是越说越较真,还真觉得自己委屈了。
这话说得念修心头一闷,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多心了,尔虞我诈了段日子,竟连肉肉都无法去相信了。挥手遣退了管家后,他有些心虚的陪笑上前,把始终赖在门槛上的肉肉给揪了下来,顺势自然的揽进怀里,“好了好了,不气了,算我不对还不成吗?可你要知道,你是时肉肉啊,居然跑去绣坊拿针线,实在太诡异了。”
“还好,不过你可别小瞧那些针,比刀剑难耍多了,你瞧我的手。”边说,肉肉还颇得意的伸出手展示战果。
那双原本就不怎么白皙好看的手上,这会更千疮百孔了,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眼。
“余念修,你的眼神别那么做作好不好?”一转头,正对上念修那双溢满心疼的眼眸,肉肉没觉着悸动,只觉得和念修熟络惯了。这些年来,她大伤小伤多了去了,从没见他心疼过,只会不停的斥骂她。
“成,那你活该,谁让你非要去折腾的。”被肉肉一打击,念修话虽说的不怎么好听,还是挺心疼的瞅着她那双手,一直都没好好瞧过她的手,那会看来,才觉得那每道伤都能让他心头暗酸,便赶紧转开了话题:“对了,以前不是说就算嫁人也不想铺张的吗?怎么买那么多嫁妆了?”
“反正是晋王的银子,不花白不花……”
“蜀王已经到廷鑫了,‘凌申军’那边没有任何异常,凌珏尘赶不过来了。”他太了解肉肉,很清楚她不会是乖乖顺应一切的人。便自然的把她的行为理解成在等待,等珏尘出现。
“那又怎么样?不是人人都会拿天下的得失去比对爱情的深浅。”肉肉不想说太多,让她在曾经爱过的男人面前,去诉说现在的执着,这种类似于炫耀的话语,她讲不出口:“你特意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吗?”
“当然不是,我怕你闷坏了,今天正好有空,想带你出去逛逛,想去哪?”
想了片刻,肉肉抑制不住的淡笑,想起了一些好遥远的记忆。那个好讨厌的男孩,感伤的说家乡的水,他无论去哪都会带着,那时她就埋怨自己怎么不带上蓟都的水。算起来,当时的肉肉怎么也没想过会再回到蓟都。
“傻笑什么?”念修搞不明白她的心思,只觉得她的笑容刺眼极了。
“没什么,带我去游蓟水吧。”
“行,你开心就好,去哪都行。”时间的伤弥补不了,念修只想在往后,能多宠她一点。
原本是想向她证明,凌珏尘能给她的纵容,他可以给更多。渐渐的,便失控了,终究他难以自拔了,也罢了,一旦爱了,那就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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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消三天就是嫁期了,王府倒是喜气洋洋,廷鑫又传来蜀王大捷的消息,最近的蓟都可热闹坏了。夜色深了,街边很静谧。
渐满的月儿倒是亮得很,淡黄色的月晕,在这样的月色下,整条街像被覆了一层纱似的,格外的美。有两道身影突然窜出,女子的脸色有些白,表情倒是很平静,领着身后的男子,快步的穿梭在小巷里。
饶了许久,才在客栈前停了下来。凝重的夜色,掩去了女子脸上的不自然,她尽量的冲侍卫扯出笑容,好让自己看起来寻常些。
“做什么的?”侍卫很警觉,拦下了她,盘问的口气还算客气。
“大人,我是王府绣坊里的绣娘,来给时姑娘送嫁衣的。大伙赶了好些天,想让时姑娘试试,要是有哪儿不称心的,能赶紧改。所以,这才那么晚来打扰。”说着,那女子举了举始终捧在手中的嫁衣。
殷红色的衣裳,在这浓厚的夜色里,看起来很是诡谲。
侍卫皱了下眉,想起时姑娘确实交待了会有绣娘来,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的目光略过那个绣娘,看向她身后的男人:“这位是……”
“哦,是我夫君。”绣娘眨了眨眼眸,颊边有丝腼腆含羞的笑:“他担心我一个人走夜路,硬是跟来。大人如果觉得不方便,我让他在门口候着就行。”
那男子看起来很忠厚,发是许久未经打理的凌乱,覆住了大半张脸,穿得很厚实。听见侍卫提起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格外显眼。
“不打紧,时姑娘交待了,正在房里等着你呢。带这位兄弟一块进去吧,听说姑娘家试衣裳可折腾了,保不准要多少时辰的。瞧这天冷的,别让这兄弟冻坏了。”王府绣坊里的,都是军中将士的家眷,自然的,侍卫就像看见亲人般的,也不想故意刁难。
“谢谢这位大哥。”这回说话的是那个男子,答谢的时候,他用着只有昶军营里才有的方式,竖起拇指戳了戳对方的肩。
更是让侍卫觉得亲切了,亲自领他们到屋外,还让店小二拿了壶温酒送上,说是让他们暖暖身子。屋里的肉肉正支着头,借着烛火看门外三人寒暄的剪影。似乎隔了挺久,她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今夜对她来说,原就不怎么寻常,她心正躁着,那三人居然还没完没了了。
终于忍不住了,她撑着桌子起身,拧着眉,用力打开了门,吼了句:“还要不要给我试衣裳了?”
被这么一嚷,那侍卫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陪笑道歉。觉得自己犯了错,好在这时姑娘倒也不算太跋扈,叫嚷几句发泄了便是,意识到自己要是在待下去,准会挨骂,他赶紧就笑嘻嘻的溜下楼。
肉肉转头,睨了眼那绣娘,径自转身进了屋。身后那两人相视一眼,尾随着跟了进去,刚把门关上。刚才还显得挺正常的肉肉,忽地僵住身子,良久后,惊诧的回头,看着那个男子。
她翕张着唇,连瞳孔都放大了。怎么都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凑近了几分,擅自的拨开那人遮面的发,只想瞧的更清晰些,当那张熟悉的脸印入眼帘后,她立刻就抑制不住的怪叫开了:“你怎么跑来这了!”
“来抢亲。”说话的当口,男子走到妆台边,俐落盘起自己的发,露出了那张很是逼人的俊颜。
“我的意思,你怎么和这绣娘一块来的?”肉肉横了他一眼,来都来了,她当然清楚他为什么而来。
珏尘微侧头,看了眼绣娘,浅笑:“你替我收买那么多将士的家眷,人家都愿意为你怂恿自家夫君叛变了,求她带我来找你又有何难?”
“这说的什么话,不是收买,我这是以德服人。”他的用词,让肉肉很不适的皱眉。虽说的确是动用了不少晋王的银子,可是她是当真觉得这些人可怜。好些都是为昶国卖命了几代人,连下锅的米都愁,做个绣娘还没工钱。
珏尘没回答,从鼻间轻哼出气,像是不屑。这态度可把肉肉气到了,亏她还拼死拼活的想他,敢情就是觉得没人气她吗?
“少主,时姑娘说的是,她对我们姐妹是真好,大伙才会心甘情愿的为她做事。”看他们这甜蜜斗气的模样,绣娘在一旁捂嘴偷笑。方才她还觉得凌少主比起许逊,太过冷峻了,她瞧得出少主明明对时姑娘挂心的很,却不愿说。
这会见了时姑娘,才总算有几丝人气了,瞧着就像个大男孩。怎么都想不到,他竟是领导“凌申军”的一方霸主。
“你把廷鑫抛下了?”这不是肉肉想要的结果,她来蓟都是为了帮他的,不是连累。
“没有廷鑫了,‘凌申军’被义父带去了塞北。何况,失了廷鑫未必就是输,我和义父研究过,死守着固步自封未必好。之前太急功近利,算来,‘凌申军’尚还没有拿取天下的能力。原先是想送座城给你的,现在没了,所以来问问你,还要不要跟我走。”若说从未在廷鑫和肉肉间挣扎过,那是假的。他甚至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明知是虎穴,肉肉还是要闯。
直到这些日子许逊四处打探消息,当得知肉肉暗中陆续收买了不少将士,如法炮制了他当日的举措后,他多少有些明白了。说什么陪老爹找娘亲,也不过是借口,终究……她是为了他。诚如他,廷鑫是何等重要的一座城,失了又怎会真甘愿。
愣了些会,肉肉突然喷笑出声,低喃了句:“废话。”
“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准备待嫁了。”
话音刚末,钟楼处敲响了亥时的钟声,肉肉微勾唇角,“是啊,是挺乐不思蜀,还不快带我逃,等离开了蓟都,我好好告诉你,这些日子我是怎么乐的。”
凌珏尘实在很想和她大吵一架,心里憋得难受的事太多了。可也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只好继续硬吞下沸腾的酸意,先逃离蓟都才最重要。
第三十一节
与其说是珏尘带着肉肉逃,倒不如说是肉肉带着他逃。他几乎开始后悔跑来蓟都了,看这丫头驾轻就熟的样子,显然,就算他不来,她一样能全身而退。
肉肉的房间位于二楼,窗外是一大片的竹林,她早就做好了绳索。底下还有不少将士埋伏着接应,都是她之前日日待在绣坊里头的成果。
瞧见肉肉得意洋洋的冲自己扬了下眉,珏尘轻拍她的头,嗤笑出声:“你以为念修是傻的吗?”
“那你是假的吗?”肉肉并不认为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当真能逃出蓟都城。
就算董错替她设定了极周密的计划,但肉肉原先来蓟都时,只想着替珏尘招揽些将才就好。“凌申军”停在廷鑫裹足不前那么久,肉肉认定珏尘是在顾念兵力的悬殊。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念修会在这时候添乱,突然就说要娶她。
千算万算,终究,她算计不了念修。
“念修睡了。”见那两人似乎又有要吵起来的趋势,偷溜出王府,特来襄助肉肉的董错赶紧拉开话题。晚膳时,他在念修酒里下了药,足够让他昏睡一宿的。
肉肉刚想朝董错比个赞赏的手势,可他们才饶出竹林,前面冲天的火光就让她笑不出来了。刚才还堆在颊边的轻松,被硬生生的扭曲成了抽搐:“那……那边那个人是谁?莫非他睡醒了,起床吃宵夜吗?”
“有个词叫‘百密一疏’。”董错也很无奈,但现在不是焦躁恼悔的时候,他只好故作轻松的摊了摊手,苦笑着说。
“还有个词叫‘白痴一世’呢!”边咒骂着,肉肉边卷起自己的裙摆,这姑娘家的装扮实在碍手碍脚。她总算知道念修做什么要把她所有衣裳都藏起来了,原来就是看透了她折腾不来繁琐的衣裳。
“珏尘,到了蓟都,怎么不来看看兄弟?”
说话的同时,念修跃下马背,挥了挥手里的火把。火光把他的笑容印衬得更阴厉。
“我要带她离开。”珏尘撇了下唇,勾勒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下意识的把肉肉拉到身后。
“再过三天,她就是我的妻子了。”如非必要,念修不想与珏尘为敌。可是于公于私,他们的芥蒂是跨越不了了,若是放过珏尘,不止晋王会怪罪,连他自己都咽不下这气。
“早在临阳时,她就可以是你的妻了,谁都抢不走,是你推开了她。”珏尘的表情很冷漠,他不明白,一个亲手将肉肉伤透了的男人,凭什么还在这里争。
“凌珏尘,我成全过你。”念修轻哝了句,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清,“你听着,也是你亲手逼我跟你争的。如果没有你,盈夜不会死!”
“郡主死了,你就可以官名堂皇吃回头草了?”
“我不是草。”始终待在一旁沉默不言的肉肉,突然开口,她知道自己这话插得不合时宜。但是他们的对话让她害怕,关于念修娶她的原因,是肉肉一直不想追根究底的。她没有大伙想象的那么洒脱,即使不爱了,余念修仍是那个可以重重伤了她的人。
她不想折腾一场,到头来被当众告知,自己只是郡主的替代品。曾经的单恋虽苦,却仍美好,她不要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不堪的记忆,不要自己曾爱过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珏尘一顿,拧眉回头抑制不住的冲她低吼:“这不是重点!”
“有病!”毫不客气的谩骂了句,肉肉挽起衣袖,“你们说的就是重点了吗?有空在这里和他浪费时间,早杀出去了,还要不要走!”
不吼她也就算了,可珏尘居然还理直气壮的训她!他们俩才无聊吧,打架就打架,还要各自抒发一下情感,完全不考虑后面候着的那些将士冷不冷。就算那些人冻惯了,她很冷,还很饿,为了今晚她急得连晚膳都没吃!
肉肉这么一嚷嚷,场面还真乱开了,双方的将士们都突然此起彼伏的响起喊杀声。董错之前安排埋伏在后方的一干将士,在混乱中,涌了上来。那些都是昶军营里的人,一样的盔甲,又不少是熟面孔,一时有些敌我难分了。
“这丫头交给我,你带着那些将士们想办法离开蓟都,往塞北逃,董盎会在城外接应带路。”珏尘转头,匆忙间跟董错交待了句,见董错点头,跟着便紧拉着肉肉的手避开人群,这条街并不大。被两方人马这么一堵,就更寸步难行了。
“我说凌珏尘,你可千万别再松开我的手了。”一阵推挤,好不容易找到匹马,肉肉费力爬上那匹高大的马,死握住珏尘的手。周围的厮打声很喧闹,她大声的喊。
“怕什么,你不是乐不思蜀吗?”她那话入了珏尘的耳,虽是甜进了心坎里,可近日来聚沙成塔的酸劲,哪是那么容易烟消云散的。
不远处,念修一早就跃上了马背,居高临下的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搜索。先是瞧见了迎面杀来的董错,他不想反击,灵巧的避开了,任侍卫们去和他周旋。过了好些会,终于寻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刚想领着人上前阻拦。
反倒先被远处奔来的士兵拦下了:“粮仓……粮仓被截了……”
“怎么可能!”念修惊讶的嚷开,脸色铁青:“不是派了人驻守的吗?”
晋王早洞悉了肉肉近日来的举动,昨天就让他命人把守粮仓,应该是万无一失才对。
“是,可是没料到还有‘凌申军’的人。”士兵回想起刚才的场景,都觉得心有余悸。他们都以为拦下了董错派来的人,就松了口气,也散漫了。没料到,还会有人突然杀出,大伙死的死,逃的逃。
这从未上过战场的小兵,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血,至今都觉得自己的脸上还有被溅到的血迹,是温热的。
闻言,念修紧握手中的长缨,高高扬起。来通报的士兵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以为余公子打算杀他了,赶紧开口连连求饶。
念修只觉得耳边充斥着各种声响,眼前的场面失控不堪。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凉,那是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就连肉肉……这个他曾经以为,不管他做什么选择,都不会弃他而去的人,居然都舍下了他。
“不要恋战,跟我去追凌珏尘!”很快,他放下了手,勒紧马缰,冲身旁晋王派给他的副将低吼了声,策马追去。
……
“快点快点,追来了。”马是珏尘来驾的,肉肉便闲着频频回头探望,当渐渐远离了刚才交战的街口后,后面追来的马蹄声更清晰了。
“还用你说,你当我聋了吗?”说起来,珏尘不想用这般恶劣的口气和她说话的,但是肉肉就这么转来转去,蹭得他实在难受。好歹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这死丫头完全就不照顾他的感受!
“哎呀,慢点慢点,我疼!喘不过气了!”这人有病是不是,干吗把她勒那么紧,要命的是,肉肉没踩马镫,马一快,就颠得她两腿间生疼,又不好意思说。幸是夜色深,即便静在咫尺,珏尘也瞧不见她红透了的脸。
“闭嘴!”
珏尘忍无可忍的怒吼了声,他早就知道女人难伺候,一直想着肉肉是不同的,没料到,更难伺候。
阵阵噪杂的马蹄声,划破夜的宁静,时不时还伴着一男一女的斗嘴声。一直从城中蔓延到城北门,身后的念修一路紧追,怎么也不肯收队罢手。
“你做什么往北门走,那里有条河!”眼瞧着路线不对,肉肉又忍不住说话了。
珏尘闭了闭眼,实在想不透,为什么她可以随地随地都这么有活力,消停片刻不行吗?原本不打算理会她的,可感觉到肉肉还有继续开口追问的打算,他只好认命了:“东门守城的太多,许逊偷了粮从南门走,董盎在西门等董错带将士们离开,我不想把追兵引过去。”
这是一早便计划好的,便是因为北门那有条湍急的河,晋王派去那把守的不多。许逊偷粮前,已经去那饶了一圈,他们可以畅通无阻的离开。只要肉肉识得些水性,有他在,渡那条河不难。
“咦,许逊也来了?你居然真为了我把廷鑫抽空了!”肉肉说得很得意,怪不得她,还当真第一次被人这般重视着,感觉颇好,一时就难以自持了。
招来珏尘凶狠的瞪视后,她收敛了些,“你也找人偷粮了,咱们心有灵犀呢!”
“哈,那是。”珏尘微低下头,欣赏着她忘形的表情,“我压根就是为了那粮草来的,觊觎很久了。至于你,顺手而已。”
“你……”怎么会有这种人,非把她气到才舒心吗?
肉肉来不及发泄,珏尘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受了惊,高扬起前蹄朝天嘶鸣了声。害肉肉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紧拽着珏尘的衣裳猛咳,心里怨极了。甚至开始怀疑,对珏尘是不是她一厢情愿来着,人家相爱的两个人久别重逢,都要诉说衷肠很久的,为什么他尽拿话气她。
“凌珏尘,你别拿她的命赌!”还隔了一段距离,念修的双腿拼命夹紧马肚子,想再快些。见珏尘在河前下了马,心里暗惊,好歹是从小的兄弟,他了解珏尘,只需片刻就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可是……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珏尘没理会远处念修的叫嚷,径自问向肉肉。
“啊?”完全处在自我反省状态的肉肉,压根没搞明白状况。
等她反映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时间了,眼看念修的人马就快追上他们。珏尘不由分说的牵起她手,转身就往冰凉的河里跳。
隐约间,他似乎听见肉肉的叫喊声消散在风里。
“我有话说,有话说……我不懂水性啊……”
肉肉的喊声实在刺耳,激得赶到的将士们都不约而同的皱起眉,一旁的副将颤巍巍地问:“念修,还要追吗?”
“怎么追!难道你也跳河吗?”念修绷紧了脸,没好气的回道,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疯子!”
这一刻,比起是否能抓到凌珏尘,他突然发现自己更担心肉肉,她不仅是不懂水性,而是压根就怕水。小时候坐粪坛子的经历,让她每回一溺水就哭天喊地的。该死的凌珏尘,他居然什么都不了解,为了逃命,就把肉肉往河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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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农宅雪景,夕阳余晖像匹红绡倾泻而下。袅袅炊烟,菜香萦绕,是小镇随处可见的黄昏,幽静朴实。
珏尘怔怔的望着窗外,想起带着肉肉跳下河前,念修的叫嚷。也许,时间并无法左右爱情的深浅,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对于肉肉,他的了解兴许真比不上念修。他开始犹豫了,带着她居无定所真的好吗?他要肉肉,却连自己都不清楚会不会为她弃天下,或者总有一天他会死在沙场上,那她呢?
许逊捧着柴火和干净的衣裳走了进来,睨了他两眼,没多说话。自顾自的生起了柴火,让屋里瞬间稍暖了些。床上沉睡的身影动了下,舒服的嘤咛了声。
“你要不要弄醒她,让她吃点东西?”许逊找到珏尘的时候,他倒在岸边,死死握着肉肉的手。见到他,才放心的昏睡过去。
想来,他是怕肉肉有危险,硬撑了很久,又料定他一定会找来。幸好许逊带着起义军,这些年也助了不少人,交游算得上广阔。这小镇就是不少起义军的老家,当日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好多人家,是他出资帮大伙重建的家园。
这会有了难,要人家收留个几宿自然也容易。珏尘一睡就是一整天,大娘已经替肉肉换下了湿衣裳,怕捂出病。乡野人家的百姓,个个纯朴,有时候奔波久了还真想待上许久才离开。
“不用了,估计也快醒了。”回头看了眼肉肉,珏尘不自觉的笑开了。
“这丫头还真是有趣,不停的说梦话,你名字倒只叫了两三声,跟着就嚷嚷着‘粪坛子’……哈哈,珏尘,敢情在她心里,你居然还比不上粪……”想起肉肉的梦呓,许逊就忍不住想笑。
“你才比不上粪呢!”没等珏尘反驳,床上突然传来声音,听起来还颇有活力。
一下子倒让许逊没能反映过来,只顺着声音回头望了去。沉静了些会,瞧见肉肉正半撑着身子,披散的发有些乱,那身男儿家的衣裳穿她身上还挺合身,就是被折腾的有些皱了。
“三傻子,吃饭了……”
许逊想回骂过去,外头传来了叫唤声。这一叫,更让肉肉猖狂的笑开了:“你的名字……真有造诣,居然比我的还要有文化底蕴……”
“我叫许逊!”许逊一气,满脸的胡子都跟着颤抖,要不是顾忌着一旁的珏尘,他早不客气了,“凌珏尘,管好她,不然就算是女人,我照样揍的!”
撂完话,许逊转身重重的关上门,肉肉倒也不计较,依旧笑得双肩颤抖。半晌后,被珏尘瞪了,才吐了下舌头,安静了下来。她倒不是真对许逊有什么意见,只是想避免了初见的尴尬,要知道,其实她这人挺害羞的。
“再歇会,我去帮你端饭菜来。”珏尘没多话,站起身,扫了眼肉肉,就往门外走去。
这下轮到肉肉生气了,他们俩可是刚经历了场生死浩劫啊。怎么这家伙就能冷淡成这样,他对个陌生人大概都比对她好些了。要不是为了他,她做什么把自己往火坑里丢。
“凌珏尘!”越想越觉得气不过,肉肉跳下床,眼前黑了一下,她往前跌了几步赶紧撑住墙,继续问道:“上次你说,如果我是女孩你就娶我,还作不作数?”
第三十二节
“凌珏尘!上次你说,如果我是女孩你就娶我,还作不作数?”
一直以来,珏尘就知道肉肉是个不会矫情的人,她婉转不来。可当一个大男人,反被女人逼问这问题时,他愣是半晌没反映过来。被她这么一问,他反倒开始觉得自己别扭了,不知道在闹些什么情绪。
回答就在嘴边,珏尘下意识的想脱口而出,可余光处瞥见她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就想逗逗她:“如果我后悔了呢?”
“这样哦。”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起先让肉肉心头一闷,怒极了就想不顾一切把他揍晕了绑进喜堂,管他愿不愿娶,反正允诺过就是了。可是当一抬头,瞧见他唇边那抹兴味的笑容后,她勾起眉梢,语气瞬间就轻松了下来:“那也没法子了,毕竟怎么也不能委屈了你不是。顶多,我就再回蓟都乖乖的嫁给念修咯。”
说到了兴头上,即使招来了珏尘的怒瞪,肉肉依旧不打算闭嘴。谁让这家伙自以为是,非得把她耍急了才甘愿,“不管念修究竟为了什么娶我,好歹人家肯娶,我总不能一辈子孤孤单单的,多凄凉……哎,其实珏尘,你不知道,念修他对我还真挺好,宠了我那么久,在蓟都时忙成那样,还愿意陪我游蓟水……”
罢了,珏尘不清楚其他男人听了这番话,会是什么反映,反正他是认栽了。总之他就是小心眼,怎么着了。被打死总比被气死好,后头的话他不想听了,天晓得这丫头还能掰出些什么陈年往事来。
他索性转身,蓦地伸出手一勾,就把肉肉稳稳的揽进了怀里。也懒得让她闭嘴了,在她说得正欢时,他突然吻上她的唇。这是他第一次吻女孩,动作难免生涩,他尝试着伸出舌窜进她的唇齿间,感受着那股属于肉肉的气息。
肉肉没料到这沉闷的男人,要不就默不作声,要不就下剂猛药。反正这一刹那她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个吻的滋味,只觉得呼吸不过来,心跳快得很,被他抚着的脸颊像着了火似的。她眨了眨眼,贪婪的看着珏尘沉溺的表情,跟着也学着他的模样,顺着感官闭上双眼。
谁都忘了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一直等到彼此都清楚不能在进行下去时,珏尘才用尽所有理智,嘎然而止。
他大口喘着气,肉肉能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的耳畔,咽了咽口水,她有些尴尬的傻立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僵局。
“你要是真嫁给他,我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会把蓟都城给踏平了。”平复了心情后,珏尘在她耳际低喃,原本只打算对她说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可他忽然发现,有种感情是“我爱你”不足以诠释的。
或者,也不是他们之间需要的。
这话像是种宣誓,把肉肉逗得傻笑开来,她微仰起头,专注的瞧着珏尘的每一个表情:“你真没出息,居然为了个女人就去夺蓟都。”
“你也没出息,竟然为了个男人就去闯蓟都。”边取笑着她,珏尘边宠溺的替她理顺微乱的发。
“哈哈,我们俩还真配。”肉肉说的很得意,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她全心的付出有了回应,这种滋味难以言喻。
“真不害臊……”
房里的俩人正相视笑得开心,门边传来了句煞风景的嘲笑声。肉肉敏感的转过头,眯起眼,嘴唇痞痞的歪着:“三傻子,你说什么?”
“说你不害臊,粪团子!”许逊可不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尤其对时肉肉,兴许是听珏尘、董盎他们提了无数次,总觉得像熟悉了很久,无需再虚伪客套了。
“喂!过分了哦!”
“过分怎么了,你打我啊!我倒要看看珏尘他是重色还是重友。”
眼看着那俩人剑拔弩张的模样,珏尘偏了下头,眉一皱,沉默思忖了会:“我先去吃饭,饿了。”
闻言后,许逊挑衅的嗤笑了声,冲肉肉吹了声口哨。示意她靠山没了,完了。可现实没让他得意多久,珏尘又突然折了回来:“我比较重色。”
扔下这话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听到身后肉肉猖狂的笑声,以及许逊毫不收敛的咒骂声,他只觉得心情好极了,唇角的笑也不自觉的加深了。
……
平朴的乡间生活惬意的恍如世外,可这般闲来无事就互相绊绊嘴、打打架的日子,没过上多久,许逊就连拖带拉的拽着肉肉说要启程了。
村民们探来的消息说,晋王正在派人四下搜寻他们,念修也领着人赶去边关了,就等着守株待兔,活捉了他们。行程是耽搁不得了,唯有比念修早一步出关,跟“凌申军”会合了,他们才算真正的安全。
昨夜肉肉带着几个村里的孩子闲逛,不小心捅了马蜂窝,拖着一堆人好在是毫发无伤的逃回来了,可那些孩子的爹娘全都找上了门,就这么折腾到了大半夜,还被珏尘训了顿。压根就没怎么睡好,一早就被揪起来说要赶路,这会她实在有些精神不济。
“三傻子,我们这么没日没夜的,就真能逃出关吗?”一阵颠簸,把原先正打瞌睡的肉肉给惊醒了,迎面的冷风让她瑟缩了下,强打起精神。见珏尘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就转去找许逊聊天了,要不她准得睡着。
可她知道不能睡,虽说是和珏尘共乘一骑,但是从她刚一打瞌睡,就会巧合的遭遇到颠簸看来,凌珏尘是故意的,谁让她昨晚调皮去捅马桶窝了,谁让她前天晚上无聊去调戏人家大姑娘了。
“应该可以,余念修带着不少兵力,一路上得照顾到大伙。堆灶收灶就会耽搁好久,我们理应能比他快的。”跟肉肉一块在那村子里待了几天,日日一起折腾,许逊对她的态度已经好了不少。
“都把‘凌申军’逼去边塞了,念修做什么还死咬着不放。”肉肉垂下眸,喃喃自语,心情有些许的沉闷。这般看来,总有一天珏尘和念修是要对垒阵前的了,想到那画面,她就觉得心底酸。
“边塞压根是‘凌申军’的巢,那是放虎归山。不趁这机会赶尽杀绝了,以后更头疼。”许逊笑了笑,说起来,这时候让“凌申军”回边塞修整,虽说伤财耗时了些,但也不失为以退为进、储存实力的好方法。
蜀王带着仇而来,廷鑫那一战即便应了,最好也不过两败俱伤。不管朝廷乱成什么样,昶国毕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你其实也挺聪明的。”肉肉沉思了会,颇为认真的下了判语,说得许逊一抽一搐的:“当初你为什么要打天下?”
“因为我娘说我完了,娶不到媳妇了,所以我就想,得了天下,就能得到天下女人了。”
“呃……敢情这英雄逐鹿就是嫖客打架?!”
“咳……”珏尘今天是下定了万分的决心,怎么都不要理会这俩人的,可听了这番对话,他实在很难忍住不去打岔。她粗俗可以,反正他喜欢,可也别把他给牵扯进去啊。他还真是有病了,打架就打来这个活宝。
“那后来做什么又归顺珏尘了,你可以自己打天下啊。”起义军归顺珏尘时,肉肉还在临阳,百姓们把这其中的事传说的神乎其神,肉肉也一直很好奇。
其实这问题许逊自己也纠结过,曾有一度他认定自己那会是中邪了,居然跟随了珏尘三天,听义父唠叨了三天,就无端的归顺了。只是想来,至今他都未曾后悔过当日自己的决定:“因为我是靠锄头打天下,走不远;你家男人不同,他是靠头脑,志在必得。”
“你家男人……”肉肉没怎么仔细听许逊的话,满脑子都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读起来虽然别扭了些,可是感觉似乎不错。想着,她仰起头看着珏尘,傻笑开来:“嘿嘿,凌珏尘,你为什么都不笑,你不觉得开心吗?”
“傻瓜。”实在想不出这四个字有什么可让她开心成这样的,可当看见她那张笑脸时,珏尘还是忍不住跟着笑了:“你开心就好,比什么都好。”
他总是这样,状似无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肉肉感动很久很久。一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不过也就希望能有个人宠她在心坎里,陪她笑,陪她哭,陪她风雨一路,同衾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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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出关的路要比珏尘他们想象的顺利得多,董错早就沿路安排好了,派董盎暗地里带着不少将士潜进关。好在,董盎以及那些起义军没有边塞百姓的特质,混迹在人群里,也辨认不出。
许逊一行刚到边陲小镇,打算修整片刻,出去打探消息时,董盎就找上门了。如许逊所料,念修还未赶到,只是朝廷快马加鞭派人送来消息,说要严守边关出入的人群。可惜天高皇帝远,边关的将士向来混水惯了,他们还是很轻易的就混了出去。
边塞的冬天冷得超乎肉肉的想象,即使珏尘一早就给她添置了不少衣裳,当真把她装扮的跟个肉团子似的,她还是冻得直咬牙。
出关后,约莫又骑了一整天的马才算正式到了边塞。已经近黄昏了,夕阳的霞光印在白皑皑的雪地里,红得慑人。
倘若不是冷得慌,肉肉还当真想呆在这空旷雪地里,好好欣赏会落日呢。长那么大,她最远也就是跑去蓟都了,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落日,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又好像遥远的不可及。
“云龙!珏尘!”
有一群人远远的在大营盼着,好不容易瞧见了人影,马盅放开嗓子大声的唤。语气里是难掩的激动,别了好久,这会见他们安全来会合了,怎么能不兴奋。
“阿盅,董大哥!”越是深入边塞,路途越是难走,连马儿都吃不消了。肉肉他们只好下马,牵着马儿徒步走。听见叫声后,肉肉开心的抛下马,快步的张开双臂,朝马盅冲去。
那边的董错意识到了珏尘的脸色不对劲,灵巧的避开,让一时止不住步的肉肉和马盅抱了个满怀。俩人也颇浑然忘我,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抱着跳着,嘴里叽叽喳喳的说着一些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话。
只是肉肉没高兴多久,就瞧见有个艳丽刺目的身影从眼前晃过,起先她只是撇了一眼,慢慢意识到危机感,目光才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眼睁睁的瞧着她用刚才自己的姿势,扑向珏尘,这热情程度比起她,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个是谁?”马盅还在失态,正处在热情高涨的当口,肉肉忽然安静了下来,冷声问。
“哦,是这里大汗的女儿,按我们那的说法算是公主了。”董错边接过许逊牵来的几匹马,边解释道。心里很清楚肉肉那些酸酸的小心思,他是故意的,谁让她硬是能把自己的性别瞒了兄弟那么多年。
“真是奇怪了,我是不是专跟那些达官显贵犯冲,怎么一个个不是郡主就是公主。”不能怪她小心眼,实在是有点头脑的人,看了眼前的场景,没法子不气的。那个公主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珏尘身上,虽说珏尘已经尽力的推开她,可还是冲着她笑,还笑得那么可亲。
肉肉至今还记得,珏尘刚认识她那会,可从来没这般笑过,不跟她吵架已经算爷今天心情好了。可她似乎忘了,刚才她自己也是这么着扑到别人怀里的……
“哈哈,回来就好。”
迎上来的是凌固,让珏尘有了充分的理由推开公主,他谦恭的走上前,给义父行了个礼。
凌固的笑声显得更爽朗了:“今晚好好休息下,端润听说你今天到,晚上准备了庆功宴。休息个几天,再好好商议下以后的事。”
“嗯。”珏尘点了下头,眼见端润又要粘上来。他赶紧不着痕迹的避开,有些盛情实在是承担不了。可又碍于肉肉眼下正穿着男装,他只好用看似随意的方式揽过她,叮嘱了句:“跟着我,不准四处乱走!”
“好。”
不是肉肉真的变乖了,实在是她不敢乱走。只觉得出来相迎的这些将士,看她的眼神很不寻常,像是恨不得剁了她般。更别提那个什么端润公主了,肉肉暗自思索着,搞不明白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做什么跑哪都会招不待见了?
第三十三节
“这该死的天气!”
肉肉躲在营帐里裹着厚厚的被褥,听着外头载歌载舞的喧闹声,冷得直打颤,还是不忘继续咒骂:“还有该死的凌珏尘,我怎么就会被他拐来这的。”
塞北的天不是一般的冷,每一阵风都刺入骨髓,这里的夜更是冻得人不想出门。
“喏,珏尘让我拿进来给你吃的。”董盎在营外就听见了阵阵谩骂声,苦笑了下,他拿着热腾腾的烤肉,掀开了帘帐,堆起一脸的笑。
肉肉横了眼他手中香喷喷的东西,咽了咽口水,原本打算有骨气一下的,最终还是可怜兮兮的妥协了。
“怎么不出去玩,今晚挺热闹,前些天你们没来,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想着以前肉肉的那股闹腾劲,跟现在的沉寂比起来,董盎实在有些不习惯。
“因为我太腼腆了,见了陌生人怪不好意思的,没塞北人那么热情奔放!”肉肉边用力嚼着嘴里的肉,边大声回着。
那模样,怎么也看不出她所谓的“腼腆”。董盎干笑了两声,算是配合她,就肉肉那通透的性子,要瞧透太容易了。他挑了下眉,熟络的替肉肉抚去被含进嘴里的发,调侃道:“这酸劲真浓,你要是再这样窝在营里生闷气,珏尘就真该被端润抢了,到时候有你哭的。”
“你傻了是不?怕什么,到那时我不会抢回来吗?”肉肉的确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倒也不是被珏尘被人抢了去,若是他凌珏尘这样就变了心,那扔了也罢。
“是吗?这么说,那时做什么不去把念修抢回来?”
被这么一问,肉肉顿时愣住,垂下眼眸,不怎么想多谈这事。其实她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洒脱,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痛的,“那个……我认识他好久了,如果抢就能抢得到的话,他早就是我的了。”
“云龙。”气氛有些肃穆了,是董盎和肉肉间鲜少出现的氛围,他突然变得一脸认真,“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最后选择的人是珏尘,不是念修吗?”
肉肉难得见董盎如此认真,深觉不该去破坏他的情绪,便也思忖了起来,“因为……因为珏尘喜欢我啊。”
“呃……没有更特别的原因吗?比如说,珏尘身上有什么是念修没有的,或者……是我也没有的?”这回答让董盎郁闷了下,跟着他盘起双腿,蹲在了厚实的貂皮垫上,兴致冲冲的问。
“笨,都是男人,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珏尘有的,你和念修都有啊。”想了会,肉肉觉得不对劲,眉头一皱,仔细的打量起了董盎的表情,大胆的臆测:“你该不会是看上端润了吧?”
董盎没回答,只是脸颊一红,尴尬傻笑着低下头。还是第一次被人看穿心思,瞬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哈,你完了,跟珏尘争,你没胜算的。”不怎么想刺激他的,但是肉肉忍不住,看情形端润压根都不正眼瞧董盎,爱错人的那种痛苦,她算是体会够了。自然是不会劝他就此打住,只是提个醒罢了。
“你个死丫头,没跟你算瞒我那么多年的事,这节骨眼上连你都给我泄气,寻死是不!”
就连傻劲十足的肉肉都不鼓励自己,董盎真的觉得人生无望了。说到气头上,就随手脱了鞋子朝她扔去,可惜这阵仗肉肉经历多了,灵巧的避开了。董盎不觉得解气,索性伦起拳头和肉肉打闹了起来。
“时云龙,出来,有事!”
营帐里的俩人正玩的不亦乐乎,帐外传来了珏尘冷冷的声音,听得肉肉心里一阵凉飕飕的。僵硬了片刻,她才缓缓转过身子,只瞧见珏尘铁青着脸,身后立着两个人。许逊她是认识的,这会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另一个大汉,肉肉没什么印象,身材很是魁梧,满脸的横肉,该是才吃了烤肉,沾了满嘴的油。看肉肉的眼神很不友善,惹得她直想上前揍他一顿,碍于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真理,她到底还是忍下了,乖乖的走到珏尘身边。
珏尘瞥了眼董盎,没多说什么,想想肉肉和他那么多年交情,感情好那是自然的,就也不再小心眼了,只是心里还是憋得慌,真想赶紧把她娶了算了。
“一会什么话都别说。”调整了心情后,珏尘搂住肉肉,在她耳畔叮咛了句后,就拉着她一路走上了远处的高台上。
底下是一堆的士兵,各色的人都有。这儿该是平日操兵的地方,这高台上风大得很,吹得肉肉缩成一团,下意识的往珏尘身后躲。想起她怕冷,珏尘脱下了披着的坎肩,罩在了肉肉身上。
这司空见惯的动作,可把下头那些跟了珏尘不少时日的人看傻了。皆忍不住议论开了,直到许逊状似无意的咳了声,厉眸扫了眼下头,才安静。
“如你们所知,我抛下一切去蓟都确实是为了云龙,从我志在天下的那刻起,云龙就是我缺不了的左右手。替我们在临阳屯粮,派阿盅血屠蜀王府,能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廷鑫,少不了她的功劳。如果不是为了这事,她不会被困在蓟都,我宁愿失了廷鑫也不愿失去她。往后,谁若是再对云龙有意见,就是跟我过不去。信我,就要信她!”珏尘扫了眼下头,伸出手牢牢的握着身后的肉肉。
这番话他也思来想去了很久,不论如何他是怎么也不可能放肉肉走了。但是当初他莫明其妙的回蓟都,抛下了廷鑫和“凌申军”,惹得大家对肉肉很是埋怨。这次回来,才多久,他就听见了不少议论,有些许措辞很难入耳。
若是要把肉肉留下,就得解开大伙的心结。怕是肉肉听了那些话,也就顶多一笑置之,表里不当一回事,心里头总会难受会。这丫头是习惯了委屈往肚里吞,可他瞧不下去,既然跟了他,就委屈不了她。
他的话刚说完,下面就吵闹开了。有不少是肉肉当初在蓟都收买的将士,一路被董错带来塞北的,自然替肉肉说好话。明显的两方人马,各说各的,总有一方会渐渐的取得压倒性胜利,肉肉也不再理会了。
偷笑着仰头看向珏尘,这还是她第一回瞧见他居高临下的样子,站在这样的男人身边,有种颇为得意的感觉,“你还真较真,他们要怨就去怨呗,谁让他们的主帅那么不争气来着。”
“闭嘴,不然把你扔下去。”珏尘抑制不住的低吼了声,这不知好歹的女人,宠她还真肆意妄为了。
“哦,那扔吧,扔了你就能娶别人了,多好。”肉肉继续不当一回事,她就是恃宠而骄,怎么了。难得有人容她耍耍性子的,何必浪费了。
“……这辈子,由着你了。”渐渐的,珏尘也真觉得自己不争气,恼恨的很。
暗想着就这辈子了,下辈子怎么也不选择这么个活宝了。
底下慢慢也有些安静了,刚才那些嚷得最凶的塞北将士,被凌固训了几句,也不敢多话了。他们是冲动惯了,事情的利害权衡不来,这会被珏尘和凌固这么一说,也自觉跟个理亏。既然选择信了珏尘,理当该心无旁骛的,怎能质疑起他的决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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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冷清的边陲小镇,近来有丝不寻常的气息。四处戒卫森严,进出的商旅都得通过层层盘问,就连罕有人烟的街巷都时常会官兵出没,害得不少百姓提心吊胆,只觉得该是有大事发生了。
“余将军,你要的人都准备好了,正在营里等着呢。”
“嗯。”倚立在城墙上,念修默不作声的看着远方,一旁作陪的士兵们大多是随着他从蓟都来的,不习惯边塞的寒。个个冻得直跺脚,拼命呵着热气暖手。
唯独念修,裹着厚实的裘皮披风,遥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地。暗黄色裘毛随着风晃动,抚着他的脸颊,仍旧让他察觉不到丝毫的暖。
决定亲自率队来边塞堵截“凌申军”的那刻起,他便再也未曾笑过了,始终冷峻着脸。每天都会站在城墙上,逼着自己去适应这恶劣的气候。
这些天他想了很多,心里憋了好些事,回首时才发现,居然已经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了。他想起了曾经在临阳的日子,大家一起笑闹,那会的他们甚至不去想明天怎么过,却也活得滋润。
不比如今,丰衣足食,心却空乏。
念修不知道,从临阳到蓟都,这条才短短一月左右的路途,为何会让他失去那么多。
至今他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说他错了?为什么同样是剑指天下,珏尘就是众望所归,能得到那么多人的支持,包括肉肉……而他,却成了罪人。
“余将军,您真的决定深入塞北吗?当地的一些将士都说,塞北的冬能冻死人,地势也难以把握,很容易就出不来死在里头的……”
“非去不可。”念修回答的不容置疑,脚步也显得更坚定。
倘若不去边塞探一下,他永远不会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形,很有可能死守多日的结果,依旧是让“凌申军”从眼皮底下逃了。可他清楚,自己没有后路可退了。他和珏尘间,注定互容不下。
不止为了肉肉,更为了这如画江山……
接获到盈夜死讯的那一刻,念修觉得从未有过的沉重,他有种被抽空的感觉。天下!有多少无辜的血渗在这脚下寸寸黄土里,阿盅若是为安旅和书生报仇,难道盈夜就不无辜吗?他也真的觉得疲倦过,肉肉的出现让他觉得分外温暖,权欲横生的世界里,尚还残存的清泉。
有一度,念修真以为娶了她,跟着他们可以随便去哪。任那些人为了虚无的权力争得头破血流,他们逍遥他们的去,做一对惹人称羡的眷侣。
可惜,连她都逼着他非走上这条路不可。没人能体会那种身边除了虚假就一无所有的感觉,此刻的念修,只想握住一些踏实的东西,仅此而已。
“去准备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是。”
士兵领了命,挥手招了一堆人,就匆匆奔离了。
念修默声看着人群忙碌散开,眼下,也唯有这样马不停蹄的去追求些什么,才能让他觉得安稳。
第三十四节
近来的珏尘总是很忙,时常很晚了还在操兵,说是只有让所有将士都适应了这气候,才有离开塞北的可能。肉肉识相的不去打扰,缠着许逊学了几天射箭,说实在的,在塞北的日子除了冷得慌,倒也算得上云淡风轻。
肉肉捧着一大杯浓茶,倚在高台不远处的栏杆上,看着珏尘聚精会神的操兵,唇边的笑愈渐遮掩不下。最近的她,总是特别喜欢看珏尘认真的样子,能这样发呆上好些个时辰,就连寒冷都顾不上,顶多就是一会被他唠叨两句。
算算日子,也已经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了,肉肉偶尔会想起老爹,不知道他会带着娘去哪,是否幸福?有时,还会想到念修,听说前些天将士们出外打猎,遭遇了昶军,是念修领的军,他到底还是不愿放过他们。
尤记得从前临阳的那些百姓,泉水般的清透,比起来,塞北这些未学过儒术,不会满口仁义理智信的人,更豪爽些。
相处了那么久,肉肉对他们总算是有了些了解,塞北盘踞着不少民族,用昶国的说法他们是撒昂人。据说原先是聚居在前申境内,以茶为生,慢慢才被逼得迁移来了塞北。直到现在,撒昂人依旧嗜茶为命,爱喝浓茶,肉肉甚至还觉得那些撒昂大汉身上都带着淡淡茶叶清香。
“真是一群纯朴的人。”许逊刚归置好屯压的粮草,边抚下袖子边走着,瞧见肉肉一个人待在那发呆,便跑来搭话。
“嗯。”肉肉微转过头,顺着许逊的目光看去,那边聚集着一群未被编制进军队的人。多半是些十四、五的孩子,正围着篝火,吹着芦笙串姑娘。这是撒昂人一种独特的求爱方法,肉肉欣赏极了,这里的男子一旦看上哪家的姑娘,就会串上门去吹芦笙,一路追着直至娶回家才消停。
比起昶国那些拘泥的礼数,还有蓟都城里那群以爱为名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的人,这里的纯朴当真是难能可贵。
“给你茶。”见许逊忙得满头是汗,肉肉把自己手中大杯的浓茶递了过去。
这样的动作在他们间是经常上演的,肉肉是不拘小节的人,许逊亦然,从不去考虑什么男女有别。可是最近许逊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别扭,他垂着眸,看着那杯已没了热气的茶许久,才尴尬的接过,只随意呷了口,心跳就一阵突快。
这感觉……就好像前些天手把手教肉肉射箭,频频肢体接触时一样。
“粪团子。”暗自挣扎沉思了好些天,许逊依旧没弄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想去找董盎聊聊,又怕被笑话了。憋了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直接问肉肉,反正这丫头跟他一样傻头傻脑的,总笑话不了他了吧。
“有病哦,那么难听的三个字,你叫的那么深情做什么。”肉肉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
向来大嗓门的许逊,忽然那么温柔,弄得她寒飕飕的。何况,“粪团子”这三个字,还是大声吼出来比较有气势。
“那个……你说喜欢一个人,会不会看见她就又想多聊一会,又想赶紧避开的?”
“做什么要避开,喜欢就说啊,不好意思说就直接行动啊。你都敢扛着锄头打天下了,怎么会有那么矫情的想法,真瞧不起你。”边说,肉肉还边趾高气扬的盘起双手,故意踮起脚尖,斜睨着许逊:“看我的眼神,是瞧不起,瞧不起你!”
许逊真是苦恼极了,没料到肉肉居然给出这种回答,很轻易的就把他的怒火勾了出来:“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揍你!”
“别恼羞成怒,我这是在激励你。我说……你该不会是也喜欢上端润了吧?”想来想去,肉肉都不觉得许逊是那么瞻前顾后的人,可如果换做对象是端润,那就可以解释了。
人家非但除了珏尘绝不正眼瞧其他男人,而且还是董盎早先就看上的人。
“啊?”
“时云龙,我想找你聊聊。”许逊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瞧见有道艳紫色的身影迎面冲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端润忍了好久了,趁刚才被马踹了心情不好,索性跑来找云龙,把憋心底的话挑开了问。瞧见一旁许逊闻言后,猛地正起身,一脸捍卫自家人的模样,端润嘟了嘟嘴,补充道:“单独。”
“你把我们那的方言说的太蹩脚了,我又说不来撒昂语,聊不起来。”怔愣了下,等到回神后,肉肉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并非是怕了她,只是并不怎么清楚端润的脾性。肉肉怕自己的小心眼,一焦躁起来势必会得罪人,到时候珏尘就该左右为难了,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我请你吃肉!”端润皱了下眉,苦思了会,大咧咧的笑了。
“好!”
肉肉这豪爽的回答,让许逊脚底踉跄了下,眼睁睁的瞧见肉肉满脸笑意的跟着端润走了。他张着嘴,半晌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词诠释肉肉的行径,这变的也太快了点吧!
一路跟着端润踏入营帐,肉肉在火堆旁盘坐了下来,自在的伸出手凑近火堆取暖。没一会功夫,先前跟端润咬耳朵的那姑娘就端着一堆肉走了进来。香喷喷的肉香满溢,逗得肉肉直傻笑。
“喏,给你。”端润接过整盘子的肉,递给了肉肉,鼓着腮斥了句:“你还真好骗。”
“呵呵,谢谢。”肉肉不以为意,只顾着享用眼前的美食。
心里倒是清楚的很,想她怎么说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怎么可能被肉给诱惑了。只觉得端润这话对了她的胃口,让她想起了从前跋扈的盈夜,相较之下,端润的直爽要可爱的多。
“你其实是个姑娘对不对?董盎说珏尘去蓟都是为了抢娘子的,就是去抢你的是不是?”端润不会饶弯子,直接就把所有疑窦都摊了出来。
“嗯。”肉肉分出神,点了下头。
跟着只瞧见端润气呼呼的坐在了肉肉对面,双手用力拧着衣摆。她和这里的姑娘不同,打从肉肉见到她的那天起,就一直是他们昶国人的打扮。青丝挽成了乌蛮髻,画着清秀的月棱眉,华服霓裳,流芳溢彩。
很轻易就能吸引住旁人的视线,格外的招摇,却又有招摇的资本。难怪董盎和许逊都会喜欢上她,肉肉常想,如果她是男人直接就把她绑回家了。
“我就知道,那家伙从小就没眼光!”
听着端润的抱怨,肉肉不觉得动气,抿唇认真想了会,忆起了小时候珏尘笑话她名字的事,连忙点头,苟同的附和:“确实确实,没眼光。”
“我阿爹说,珏尘不喜欢我,勉强是不好的。可我不服气,你才认识他多久,我喜欢他整整五年了。”端润支着头,目光凝聚在火堆上,有些涣散:“这样吧,我们来比试,看谁比较爱他,如果我输了,就不要他了。”
“你有多喜欢他?”以往的肉肉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这会儿和端润一比,她觉得自己简直太成熟了。
“只要珏尘一句话,我可以动员整个撒昂族助他打天下。”
“这样哦,我没这能耐,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自从决定跟着他的那天起,我就觉得自己像头蛮牛,横冲直撞的。只想能帮他壮大‘凌申军’,如果他需要,即便是兵痞、悍匪,只要有用,我都可以用尽全力替他去笼络。我只想做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可以和他一起骑在马上,涉足天下。”
“我可以为他去死!”
肉肉轻笑,眉梢微挑,唇角笑容散开:“我可以为他活下去,即使不知道明天。活着能为他做很多,死了只能留给他一具冷尸一生悲伤而已。”
“……我大概需要时间,慢慢的不要他。”端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她一直觉得引以为傲的爱,此刻却显得好渺小,甚至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对珏尘真的是爱吗?
一直以来,除了在塞北静静的等他,她不会做其他事。每天除了思念就是思念,她真的想过,如果有天等来了珏尘的噩耗,她就跟着一块去死。
“我们撒昂族有个传说,只要见到雪狐狸,就会一生幸福。我见过,也是这样的冬天,它真的好漂亮,鲜红的眼睛,比雪还要白的毛。我想去追它,结果,遇见了昏睡在雪地里的珏尘和义父。我一直以为……珏尘就是雪狐狸带给我的幸福,他越是不喜欢我,我就越是喜欢他,慢慢的,就连喜欢也变成习惯了,看见他对你好,真难受真妒忌!”端润知道自己没的争了,只想发泄一下。
“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安慰你?”肉肉眨了眨眼,她不太会和女人相处,安旅是例外。
“废话。”端润说着说着有些哽咽,觉得委屈。
“其实也没什么,不要他就是了,反正我要他。你看许逊、董盎都不错,那么多出色的人喜欢你,你多厉害……”
女人真是麻烦!肉肉无奈的撇了撇唇,敷衍的劝慰了几句,其实说起来,端润比起蓟都那些个城府颇深的女人,要通透舒服的多了。
“时公子,少主让您去主帐,昶军有使者来,说要见您。”
来通报的姑娘穿着撒昂族的衣裳,一路走来叮叮当当的,肉肉微点了下头。依依不舍的放下手中大盘的肉,冲端润耸了耸肩,便转身往帐外走去了。
“时云龙,我听董盎说那个要娶你的男人,不会轻易放过你和珏尘的,你……小心应付。”眼瞧着肉肉慵懒的背影,端润原本不想多话的,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暗暗为她揪了下心,素闻昶军奸诈,派来了使者便证明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军营。虽说这里是他们的地方,可谁知道昶军会做出些什么。
“嗯嗯,一会回来吃肉。”肉肉随意的挥了挥手,眼眶湿湿的,她想到了安旅。如果安旅在,也会这样拼命的叮咛她。这种纯粹的关心,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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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龙?”云龙刚踏进主帐,火堆后的男子就问向珏尘,脸上的笑容很刺目,带着浓烈的狎玩之意。
肉肉不怎么舒服的拧起眉,询问的目光投向珏尘。
“我是沅公主的驸马,叫庞肃,念修说昔日的兄弟既然都聚在了塞北,理应把酒言欢一番。怎奈大家都忙,就让代他来了,说起念修的兄弟,怎么能少了时云龙。”
董盎见气氛尴尬,上前迎向肉肉,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咕哝了句:“珏尘说,公主驸马一般都简称公马,你若瞧他不待见,就这么叫他。”
“庞驸马千里迢迢来这儿,只为代人叙旧?”肉肉很想笑,也真的很想就这么称呼她,但她还不至于胡闹到忘了场合。
“确实,念修交待尤其要跟时公子叙下旧。说他很感谢你那晚在房里陪了他一夜,无论是在临阳,还是在蓟都,只要跟你朝夕相处的日子,他都怀念。”庞肃喝着茶,说得不缓不慢。
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珏尘,见他因为自己的话,渐渐铁青的脸色,笑容抑制不住的爬上嘴角。
若非顾及到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珏尘很想一刀解决了他。
“不必客气,那时候郡主刚死,身为兄弟安慰一下念修也是应该的,谁都会有一时想不开的时候。庞驸马怎么喝茶呀,不是说叙旧吗,喝酒,不醉不罢休。”
挑拨!灌死你!肉肉就不信了,他们那么多人,难道还灌不倒一个送上门的笨蛋吗?
等他醉了,非整死他不可!被肉肉这么一招呼,董错等人也是明理人,找着了机会赶紧热络了气氛。
“你别喝醉,我现在很生气,一会有你受的。”珏尘举着酒杯,一把拉过肉肉,脸上陪着笑,话却是咬牙切齿的在肉肉耳畔响起。
肉肉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耳根一阵酥麻,一直蔓延到了全身。她不知所措的舔了舔干燥的唇,觉得浑身像在被火烧似的。怔愣了半晌,她才回神傻笑了下,终于又找到个冬天取暖的好法子。
第三十五节
“凌珏尘,你是死人还是瞎子,没气势,我唾弃你,唾弃!”肉肉扁着嘴,用力掀开厚重的帐帘,卷高了衣袂露出半截手臂,愣是在半空中挥舞着,以显示她的愤慨,微醺的脸颊被冷风一吹,更显红嫩。
珏尘懒得回头搭理她,自顾自的往军营后的马厩走去,脸色不怎么好看。
“喂,你要是再不理我,我现在就去把庞肃追回来,杀了!”
“随你,我正想去杀。”
在肉肉百折不挠的奋斗下,珏尘终于略微放缓了脚步,冻得青紫的唇间迸出了话。肉肉烦躁的抓了下头,大步追了上去:“那你刚才做什么不杀,我的脸被他摸了二十三下,手被摸了六十七下……”
还有臀部!肉肉不想说了,庞肃根本是在借酒装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女孩。打从一进“凌申军”的军营起,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该死的余念修,派个什么样的人来侮辱她都行,做什么偏要找个猥琐成那样的。
“他的下巴脱臼了。”珏尘轻哼了句,挑了匹壮硕的马,拍了拍马鞍,示意肉肉上去,
“那是他得逞太多次,笑得太猖狂,笑脱臼的。”肉肉边吃力的爬上马背,边咕哝着。她虽然没见过左沅,可算起来那人是她姐姐呀,现在瞧见了那么差劲的姐夫,她实在为那个传说中的姐姐心酸。
“他的手也脱臼了。”策马前,珏尘依旧崩起了脸。
肉肉愣了会,才反映过来,用力夹紧马腹追了上去。直到好不容易跑到了他身边,便气呼呼的嚷开了:“那是许逊教训的,跟你无关。”
她承认自己有些无理取闹,要应付庞肃那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肉肉还是游刃有余的。自小她就把自己当男儿,这般的接触从前也不少。可是当许逊和董家兄弟都站起来为她抱不平时,凌珏尘居然还能若无其事的喝酒!
纵是向来信心膨胀的肉肉,那会也不禁开始怀疑了,他当真有她想的那么在乎自己吗?
“那不就是了,有那么多人帮你,还少我一个吗?”珏尘转头,睨了眼肉肉,故意又挥了下马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了,就是不愿和肉肉多说。
肉肉歪过头,翕张着唇重复呢喃着珏尘方才的话,费尽脑汁去咀嚼这话里的意思。良久后才恍然大悟,大笑着继续追上去:“啊,我明白了,敢情某人是吃醋了,哈哈哈,凌珏尘,你真无聊。”
“我知道自己小心眼,所以我千挑万选特意找了个丑的,可以不要太惹人欣羡。结果,没想到越是丑的还越是麻烦了。”珏尘默不作声的凝视了肉肉些会,终于还是被逗笑了,每次无论他憋了多少气,瞧见她那张得意到让人想揍一顿的表情时,就没气了。
“那不一样,我这是人格魅力!哎……你不知道,有时候我也很烦的,那么招人喜欢,每个人都偏要对我那么好,这一份份的人情还起来可累了。你不懂的,这种烦恼一般人体会不到的……”
这话说着说着,肉肉自己都有反胃的激情了,可转首瞧见珏尘笑灿着无奈摇头的模样,眉宇间尽是纵容宠溺,她觉得没什么了,自嘲两句能消了他的气就好。谁让她偏挑上个骚在腹里的,真是惨。
“不闹了,骑快些,去找庞肃。”闪神了片刻,珏尘认真起来。
“你不会真要杀他吧,用不着的,我就随意抱怨下,你其实还是挺有气势的……”主帅杀了来使,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去救他。”没时间解释太多了,为了保险起见,珏尘刻意在庞肃走了之后,隔了些会才追出来。原先以为肉肉跟其他人一样,也醉得差不多了,没料到她还真听话,当真只是微醉。
可被她这么追出来一缠上,也耽误了不少时间,估算着珏尘生怕会来不及了。他怎么也不认为庞肃此番前来,真的只是单纯的叙旧。
他想不透念修的用意在哪,可是派来这么一个鲁莽的来使,目的定是不会单纯。瞧见了今晚就连向来冷静的董错,都险些对庞肃动了粗。珏尘才惊觉,若是许逊和董盎没有醉倒,说不定真会一时冲动杀了庞肃。
倘若身为驸马的庞肃死了,“凌申军”和朝廷间的局势便更紧张了。
被珏尘这么一说,肉肉也嗅到了些端倪,她不敢妄下定论。是不愿相信念修会故意把个活生生的人往灵柩里送,纵使权位仇恨的驱使再大,当真能把人的善念全消弭了吗?
等到他们一路沿着进关的路,见到了庞肃后,肉肉倨傲的端坐在马上,闭眼屏息。迎面的风太冷,她不想呼吸。
珏尘没有作声,沉默的下了马,蹲下身查探着仰躺在地上的庞肃。面容更添了一丝冷峻,四周是雪地旷野,哀忧的白,唯有庞肃身下殷红的血,如花般诡魅的绽放,染污了这纯净的雪地。
“死了?”安静了半晌,肉肉轻问。
“嗯。”
他们,还是来晚了。
“走吧,一会恐怕会有场大雪。”珏尘还是面无表情,心情很不好。再次跨上马后,他立刻就调转了马头。
如他所言,没隔多久,天际当真飘起了了大雪。继续前进恐怕有些困难了,珏尘领着她去了个山洞,肉肉痴痴的看着洞底的那潭水,水是温的,冒着腾腾的热气。那些热气把她的视线熏模糊了,她想到了刚才庞肃躺在雪地里的表情。
是带着笑的,方才那些陪着的昶军士兵都已经没了踪影。她不知道庞肃临死时在想什么,可是那抹笑,不像这塞北的风,而是像他胸腔里的血那般,温热的。
“洗个澡,这水很舒服,我去外头守着。”说完后,珏尘就不由分说的出去了。
他此刻的心情实在是不怎么顺畅,庞肃的死可能发生的后果,他还料想不透。然而念修的转变,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肉肉眼瞧着他离开的背影,未开口阻拦,她有些累了,真的好想洗个澡,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如果隔天醒来,能见到临阳盛夏炙热的日头,多好。
想着,她褪去层层叠叠的衣裳,跨进了水潭,眼眶有些湿润了,是被水汽弄的吧。可那股滚烫的湿润感,渐渐的蔓延到了她的脸颊上。肉肉颓败的垮下肩,深深吸了口气,把头也埋进了水潭里。
她拼命的睁大眼,即便眼眸好涩,仍是不愿闭上。看着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心头的酸涩感愈渐浓烈了,好多伤,都是从前念修边骂着她边替她处理的。每次,他总是彻头彻尾,极尽刻薄的先把她损一番。
跟着,便会瞒着她,去把弄伤她的人折磨得更惨。这样一个她曾用力爱过的男人,去哪了?
“不识水性就别闷那么久,这么死了很窝囊。”
头顶突然飘来了凉凉的声音,戏谑的口吻。肉肉一怔,猛呛了几口水,赶紧伸出头来大口的吸引着,惊诧的瞪着不远处一脸兴味的珏尘,与他相视了片刻,才回神:“你太卑鄙了,做什么突然跑进来!欺负我单纯无知是不是!还看,转过去,一会出来戳瞎你。”
这场景有几分熟悉,肉肉用力咬了下唇,刻意的想挥去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
“外头太冷了。”珏尘还算听话的转过身去,却没有离开之意,强忍着笑开口。
他真不是故意进来的,实在是外面空气稀薄的他快窒息了。只好往洞里躲,想想反正她早晚是他的人,提早坦诚相见了,也没什么大碍。
肉肉爬起身,胡乱抓了件外套把自己弄干了,速度快的有点惊人。一直到她忙得差不多了,珏尘始终都没回头,看着他安静的背影,肉肉抿着唇垂下眸,轻喃:“我有些想念修……想那个奋不顾身把河道工们救出来的念修……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应该很不好,他迷路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回临阳的路。”珏尘无力的在石板上坐了下来,望着外头,自言自语。
有时候,他常会想,念修的转变他们都有责任,是他们眼看念修迷失徘徊,却一个个的抛下了他,任他在惘怅中自生自灭。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那时候你没有私放那些乡民,也许一切都不同了。现在你身边最得利的那个人,不会是许逊,一定是念修?”肉肉相信,珏尘是个念旧的人。不然即便是中途需要个停靠修整的地方,哪都行,他何必非回临阳不可。
原先兴许是想与昔日兄弟一起,并肩天下的。
却没想,终成对手。
“嗯。”珏尘点头回应,心情颇复杂,他清楚自己即便是带着些微的恼悔,但绝不会优柔寡断。失去的东西,是回不来了。
“那是因为他是余念修,那么多儿时兄弟里,你和念修的感情最好,他跟你很像。你们有一样的野心,所以从前你才会觉得,他可以是你最好的盟友兄弟。当初蜗居临阳,念修以为已经览尽了天下风光,直到一起去了蓟都,见识了真正的王公贵胄,爱上了高高在上的郡主,他才知道天下原来那么大,即便那时候我们说尽诤言,他也回不了头。”
一直以来肉肉都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用尽心思去了解靠近他。所以她了解念修,胜过任何一个人。
“也许有一天,我需要亲手杀了他。”这是珏尘始终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但似乎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人在这个时候,特别容易想到从前,小时候的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只是,他尚还记得大伙一块玩闹的日子,还记得离开临阳前,他曾允诺念修替他带个漂亮媳妇回来,恐怕今生他是兑现不了这承诺了。
珏尘的话在肉肉听来,有丝凄凉的味道,就连他的背影看起来都是伤怀的。肉肉很想安慰他,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安慰不来人。或许她能做的只是给他些温暖,想着,肉肉缓缓伸出双手,单纯的只是想抱紧珏尘,告诉他,她还在。
“你做什么,不会是想在我杀了念修前,先把我掐死吧。”
偏偏肉肉的手刚举到半空,正在犹豫这个动作会不会太矫情,珏尘突然回头了。
“什么啊……”肉肉被堵得哑口无言,为什么她印象中,姑娘家做起来该是柔情似水的动作,会被误会成这样,不禁觉得气馁:“我只是想抱你一下而已。”
“抱我!有你这样抱的吗?干吗把五指勾起来,扭曲成这样;还有,干吗一脸狰狞的,不是应该脸红害羞的吗?”
“我在挣扎啊!”气死了,这下肉肉当真怒了。怎么会有这种人,尽拿她的痛处来笑话她。她也希望自己可以像端润那样,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也想像堃后那样,风情十足的撒娇,可她不会啊!
直到这会,珏尘才正视起肉肉,兴许是因为被气到了,她的双颊很红。乌黑的发披散着,还滴着水,因为常年挽髻的关系,有些微卷。正咬着唇,颓败的坐在地上,斜瞪着他。说是美艳出尘,倒也及不上,偏是那股子灵秀的气质,触得他喉间干涩。
他尴尬的咽了下口水,试图想避开肉肉的目光,可她却不知收敛,依旧固执的瞪视着他。灼热的目光,很容易就引人遐思,“过来,有话跟你说。”
“……什么?”肉肉想要有骨气点,可是她整就是个端不出骨气的人,还是傻乎乎的挨近了他。
珏尘很顺手的就把她安置在了怀里,垂下头,正对上她烧烫的耳际。看她的脸颊越来越红,木呐的模样,他总算有了几分成就感:“其实我跟念修也有不像的地方,换作我是他,会决定先把你变成我的人,再慢慢选个良辰吉日成亲。”
肉肉再傻,也能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想挣扎,尚还记得安旅曾说过,男人得到了便会不再珍惜。
可是珏尘压根不给她机会,冰凉的唇便欺压了上来。舌尖交缠,害得肉肉很快就意识涣散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唇那么凉,全身却是滚烫。只知道,那双灼热的手随着那个吻的深入,也慢慢肆无忌惮了。
他的呼吸很沉重,再褪去她方才慌忙穿上的衣裳后,更沉重了。有一丝寒意侵袭而来,肉肉下意识的颤抖了下,埋怨的瞪着珏尘,早知道,她刚才就不穿了。
“等等!”气氛暧昧,珏尘贪婪的嗅着她的发香,渐渐温热的唇齿正啃咬着她的耳垂,肉肉尚还清醒,她忽地睁开眼,喊了声。
“做什么?”珏尘的声音很暗哑,他想过了,这笨蛋要是这时候把他踹开,他一定折磨死她。
“那个……听说会疼……”她也听说了会很舒服,青楼里的姑娘常会聊起这些,其实肉肉是想说,能不能只让她舒服,别让她疼。
“大概会吧,我也不清楚,应该不会比被老虎抓伤疼。”珏尘撑着头,带笑赏着她衣衫半解,略显风情的模样,好不容易积累出的耐心,瓦解了。
“那以后洞房的时候再……”
“闭嘴!长痛不如短痛!”亏她还缠着许逊学射箭,箭都弦上了,弓都拉满了,怎么停?
完了,肉肉知道今天劫数难逃了。要命的还是,这天冷得很,唯有方才珏尘吻她的时候,才觉得热。其实这种感觉也不坏,说起来凌珏尘就是她的人了,想到这肉肉伸出手挽着珏尘的脖子,笑开了。
这诡诈的笑容,让珏尘认定她心里想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却也无心计较了。当珏尘的手探向肉肉的私密处时,她脑中已经盘算不出继续推拒的理由了。
罢了,反正洞房……本来就该发生在洞里。
“珏尘……以后你还会做鱼肉团子给我吃吗?”
隐约间,珏尘听见肉肉这般问道,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呻吟声,他无奈浅笑,“嗯。”
……
直至隔日清晨,那两人还沉溺在酣梦中时,“凌申军”的军营里已经被闹得水深火热了。
第三十六节(完整)
晌午时,才瞧见珏尘携着肉肉回来,董错许久没瞧见他这般容光焕发的样,更是从没瞧见过肉肉如今这样娇态略显。想来,孤男寡女的一夜,彼此也是心照不宣的。
可今儿的他实在没那好心情去恭喜珏尘,董错敛了下眉,眼神掠过跟着乱糟糟的士兵,看向珏尘,跟着便转身进了主帐。
“出事了。”肉肉跃下马背,绷直身子。历经了昨晚,如今的她总是有些变化了,可当嗅到了军营了那丝紧张的气氛,接获到那一双双纷纷投来,极其不友善的目光。她强打起精神,嘴角微抿,轻掷了句,便也大步跨向了主帐。
珏尘默然看着她的背影,又是那股男子般不拘小节的气韵,仿佛昨夜臂上枕着娇嗔的她,只是一场梦。浮云般,顷刻消散。
暗叹了声,他转头打量了下四周的士兵们。好些人在对视上他的眼神后,慌忙的避开,亦有不少皱眉迎上,好似有无数的话想说。
“怎么了?”步入主帐的时候,许逊正在询问肉肉昨晚的去向,整个人显得紧张兮兮的。珏尘随意扫了眼,没多理会,看向了董错。
“庞肃死了。”董错呷了口浓茶,说的很淡,他不相信珏尘会不知道。
“然后呢?”在一旁的铺垫上坐了下来后,珏尘仍是未放松,确信董错的话只说一半。
“一早昶军就扛着尸体来兴师问罪了。”董盎撑着起身,插了句,从怀里掏了个艳红色香囊出来,抛在了几案上:“顺便捎来了这个,说是在庞肃的尸体旁找到的。”
肉肉先前只是听着他们的谈话,未曾开口,直到那抹红影在眼前掠过。她才瞪大眼,瞧了去,须臾后,斥骂道:“该死的余念修,太卑鄙了!这是安旅的香囊!”
旁人认不出,对于安旅的绣工肉肉可熟悉得很。她擅绣牡丹,色泽偏淡,针节总繁密不起来。未曾有人教过,一直绣得有些生硬,可肉肉确实从未见过这香囊。安旅死得突然,连留个念想的东西都不曾给她过。
“我知道,上头有‘云龙’二字。”董错斜坐着,努了努嘴。
“王八蛋!他们想嫁祸我,早知道昨晚就真该把庞肃给杀了!”肉肉越说越激动,手胡乱的挥着,一不小心就撞翻了许逊手中的茶。
滚烫的茶水溅上许逊的衣襟,场面有些乱,大伙的脸色都不怎么好。就连向来嚷惯了的许逊,被这么一折腾,都憋着,暗自找了东西擦拭着衣裳。
“安静点坐着,没你的事。”珏尘冲着肉肉低吼了,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牢牢的安置着。多少明白些肉肉的心思,嫁祸而已,不值她气成这般,而是念修的决绝。见她大口呼着气,脸涨得通红,倒也消停了几分,他再次问道:“他们想要什么?”
“交出罪魁祸首,或者就血洗撒昂族。”
紧接着董错的回答,董盎又大声补充了句:“交出云龙,兴许能求得一时安稳,往后还是得兵戎相见。”
虽说他心里也清楚,这一时的安稳,对“凌申军”来说尤为重要。他们需要修整,粮草需要囤积。起义军、撒昂军以及云龙从蓟都收买来的士兵们……这些临时编制在一块的将士们,都需要时间操练整合,反之也不过是群散兵,难成气候。
可董盎是有私心的,与云龙相处那么多年,无论她是男是女,都是兄弟。谁愿眼瞧着兄弟去死?
“义父说由你决定。”看得出珏尘在两难,左右都是牺牲不得的人,董错又添了句。
珏尘能了然他们的意思,横竖都是希望能保住肉肉,有些被逼急了。他咬了咬牙,下颚都跟着颤动,足以瞧出他的怒气有多盛,“许逊,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扔个女人出去求一时安稳?去他的,那老子手上的刀是做什么用的?那些日夜操练的士兵们是干什么的?留着享太平盛世吗?”边说,许逊还象征形的挥了挥拳头。
“那就应战。”珏尘起身,说着,弯身把几案上卷成一团的地域图摊了开来。
撒昂族和边关间有座不算高的山脉,终年覆雪,气候难定,常有天灾。当地人称它为泥亘山,寓意为“死亡”。地域图上,泥亘山的位置被鲜红色的朱墨画了个圈,是凌固前些天画上的。
若硬拼,两败俱伤,不如兵行险招,先离开边塞攻其不备杀入边关为上。
“这时节,随时会雪崩。”许逊甚觉不妥,若是没被敌人杀死,反被雪给埋了,岂不窝囊。
“也有可能不会遇上,即便遇上撒昂人懂得应付。”珏尘很坚持,心里早就定了决心。他会带一小部分精兵往大路走,其余的就从山脉间穿出。
边塞是撒昂人的地方,按理说有地域优势,可他们修整了那么久,昶军也该熟悉了地形。撒昂兵骁勇有余,谋略不足,未必能赢得了奸诈的昶军,只怕到时候会乱。相较之下,他宁愿一搏,也不愿断送了整个撒昂族及前申遗民的命。
“你们聊,我出去走走。”见他们聊得认真,始终沉闷着的肉肉突然开口,目光呆滞。
“嗯,别离开军营。”珏尘分神点头,心里是担心她的,却也知道大局为重。保住了她,才有朝朝暮暮。
“没事的。”站起身后,肉肉牵强的扯出一笑,挥了下手,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离开前,她顺手把几案上的香囊带上了。
外头很冷,肉肉怕冷,可她突然觉得,有些更冷的事是她该面对的时候了。不止冷入骨髓,而是冷彻心扉。
端润一路搓着双手,听闻珏尘他们回来了,便兴冲冲的跑来。手刚触及主帐的帘幕,就瞧见肉肉团坐在不远处的小雪丘上,高举着一个艳红色的小东西,迎着微弱的阳光,痴痴的望着。端润侧过头,有些好奇的缓缓挨近她,记忆里还是第一次看见肉肉这般的安静。
“喂!”她的脚步很轻,柔软的雪地里,印出成窜的脚印。就在快要靠近肉肉时,端润笑着大喝了声。
原是想吓她一吓的,结果肉肉只是淡漠的收起香囊,苦笑看向端润。
“你怎么了?”端润开始察觉出了不对劲,有些忧心的蹙起眉,撩起衣摆在肉肉身边坐了下来,“那个昶国驸马该不会真是你杀的吧?”
这事一早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义父好不容易压住了那些险些暴乱的士兵,就连向来不管事的阿爹都大发雷霆了。端润劝了一晌午,总算是让阿爹的气消了。
跟那些士兵不同,端润的确也不怎么了解肉肉,可她不觉得肉肉没有杀那个驸马的理由。
“端润,我心情好差,你陪我去骑马好不好?”紧握着手中的香囊,肉肉看着端润,下意识的依赖她。这个绚烂的女子,在此刻的肉肉看来,就像塞北的太阳,永远这样的娇艳。
“成,我们去挑马。”端润很爽快,微凉的手一把拉起肉肉,往马厩走去。一路上,要是瞧见谁对肉肉投来不友善的目光,她就虎视眈眈的回瞪过去。认定了那群没脑子的士兵,只会中了敌人的套。
左顾右盼了会,肉肉瞧见端润不停的在马厩里徘徊着,好一会才挑出了两匹马。肉肉不懂看马,只觉得这两匹马好高大,眸子闪闪的,看起来特俊。她爱不释手的抚上了那匹深棕色马儿的鬃毛,被他不客气的喷了一脸的气,脸上终于有了笑。
“这马很烈,心情不好时骑它最淋漓畅快。不过你不能离军营太远,义父说昶军的目的怕是在你,我们只能在军营后的骑。”
“嗯!”肉肉重点了下头,笑嘻嘻的把马牵出了马厩,边哄着它边有些艰难的爬了上去。
诚如端润所说,这马的性子极为烈,肉肉自知有些驾驭不了它。可她不愿服输,死命的拉紧缰绳,没有马鞍,她被颠的浑身酸疼,仍是不想停下。就这样迎着刺骨的风,在皑皑雪地里奔跑,原来是这般的解恨。
“如果你已经不爱那个男人了,就不应该再被他影响!即使他伤害了你,但是你喜欢的人会懂得保护你的。”端润看着身旁马背上的肉肉,总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昶国的女人,那股豪爽是塞北的,羁傲不逊的。
“他伤害不了我。”肉肉的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发丝缠进了嘴里,她撇了撇唇,速度又加快了些:“以后只有我会不停的伤害他,因为我彻底的瞧不起他。”
安旅都已经死了,他都不让她安稳。肉肉不清楚念修是从哪搞来这香囊的,想来也是不难的,晋王府里或许会有,又或者……是蜀王给的。但不管如何,足以证明今日的一切,念修是早有安排的。
“你会杀了他吗?”这样的肉肉看起来有点可怕,端润问得很小心翼翼。她不清楚他们间的恩怨,体会不到肉肉的想法。
肉肉并没急着回答,突然的,勒停了马。默不作声的往着远处,扬手抚了下发,她呵出热气,寡淡的白雾从她口中飘出,很快,就被风吹散。
“不会,他不怕死,只怕输给珏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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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夜,逼人的寒气伴着喧闹席卷而来。
念修立在垛墙边,俯瞰着远处连绵开的荧黄色长线。是军队,从连着成线的火把看来,人数不在少。
身旁是士兵们的欢呼声,副将在一旁忍不住的挥手大吼:“来了,朝廷终于派援兵来了!”
“余将军,还是你的法子管用,他们险些就把我们抛在这,不闻不问了。”
“是吗?”念修回答的心不在焉。
他觉得周围很吵,却没有一丝热闹是属于他的,借着火光,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茫然的,找不到下一步的方向,记得自己曾说过,不会喜欢上肉肉的,他们之间就像左手和右手,已经熟悉到握在一起都没了感觉。
如今,失去了,才觉得伤筋动骨的疼。
“听说沅公主亲自领兵来的,你说庞肃的事上,她会不会查出端倪?”
“查出了又怎么样?”念修说得颇冷漠,他不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碍于公主的威仪,总有那么一两个被吓住的。
他不可能为了守住庞肃真正的死因,杀了所有知情人。可他更不认为,左沅会为庞肃做些什么,此番前来不过也就求个心安理得罢了。
“说起来还真没想到,朝廷会这么待我们,还有‘凌申军’那边,居然抵死都不愿交出那个时云龙。”副将不知道这个时云龙到底什么来头,只在蓟都时见过他一回,也不过就是个吵吵嚷嚷的毛头小子。
原先以为此番随着余念修来边关,堵截“凌申军”,说不准能立个大功回去领赏。没想到,边塞地势如此恶劣,上回那一探,虽然摸清了“凌申军”的军营,但也损失不小。粮草跟不上了,士兵们也死了不少。
每回送去朝廷求援兵的信函,都像石沉大海般。如果不是念修杀了庞肃,嫁祸“凌申军”,想利用沅公主的闹腾逼来援兵,朝廷恐怕是再也不会理会他们了。
“好生招待公主,跟她说‘凌申军’这两日估计就打算出塞北了,我累了先歇下了,明天一早再去见她。”
自打昨日收到“凌申军”不愿交出肉肉的消息后,念修的心情就一直挺阴霾。此刻,他更是懒得端起虚伪的笑去见公主。
他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在梦里,找前生。
第三十七节(完整)
天际,深渊蓝。满地白雪,不见清透,更显沉重。
念修打量着不远处的左沅,是一身蓟都盛行的广袖衫,诡异的红。立在瑟瑟的寒风中,始终不曾动过。
“公主,该回去了。”半晌后,他举步上前。
“我想再陪他一会。”左沅出神的看着跟前墓碑,幽黑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不见悲,也不见该有的留恋。她不爱庞肃的,可是这个人到底是陪了她一年多的夫君,他们曾经那么亲密过,洞房的时候,她以为彼此会执手一生。
居然还当真是一生了……左沅只是没料到,庞肃的一生,好短。
“天黑了,会有雪狼出没,万一招惹上‘凌申军’就麻烦了。”望了眼四周,念修只觉最近的夜满目苍凉,让他排斥。
“余念修。”左沅忽地回头,眨着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眉睫上,依稀沾着细微的雪,一眨便散落了:“庞肃真的是时云龙杀的吗?”
“我不知道,只是在驸马的身旁找到了她的随身之物。可是,边塞地势险峻,凌珏尘不会让她单独行动的。究竟是谁下的手,恐怕已经考证不了了。”
左沅微侧了下头,寡淡轻笑,“呵,你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了。时云龙就是时肉肉吧,即便没能娶到她,你还记得处处庇护她。”
念修不语,他只是笑着看向远处。这算庇护吗?想来,那丫头知道庞肃的事后,一定吵吵嚷嚷,许久消停不了。或者,她恨透他了;又或者,连恨都不屑了;总之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的他是走投无路了。
“为什么要娶云龙,是为了抢走凌珏尘想要一切,还是单纯的喜欢?”
“珏尘是我兄弟。”他一直没有想过要去和珏尘抢什么,只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太想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肉肉究竟是不是喜欢。她只是一个他唯一希望可以陪自己到最后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但凡他有开心的事,总迫不及待的想告诉她。
“那将军对盈夜郡主呢?”左沅的笑容看起来很迷离。
念修微愣了半晌,不知道左沅为什么突然对他的事那么感兴趣。想了片刻,他的眼神透出无奈,“我喜欢郡主,只是幸好我没有娶到她,不然这种爱,迟早会在点点滴滴中消弭的。”
“是吗?那你当真把凌珏尘当作兄弟吗?他指使人杀了盈夜,新婚前几日又抢走了云龙。余念修,你应该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早晚你是非得亲手杀了凌珏尘不可的。”停顿了会,左沅转过身,目光灼热的看着念修,说得很轻:“我需要一个男人,为我杀‘凌申军’,灭晋王、堃后,打天下。”
“然后呢?”念修挑眉,终于知道左沅的目的何在了。
算来,鞅妃那么受怀帝宠幸,左沅也应该是个曾叱咤一时的公主。如今,处处受堃后等人牵制,又怎么能甘心呢?
“然后?余念修,你没有资格问然后。全天下人人都知道,你不过只是晋王养着的一条狗,即使有一天你反咬他一口,也没有那个能耐伤到他。我可以帮你,只要你能让晋王和堃后死。”
念修没有再说话,微眯起双眼,看着左沅。他形容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失去了那么多,难道只为做晋王身边的一条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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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亘山脉险峻陡峭,终年积雪,是塞北人的禁忌之地。传说,泥亘山顶住着雪神,塞北人不敢触犯。
入夜后的泥亘山更显肃穆,穿梭在山脉中,整个军队看起来尤为渺小。密密麻麻的人群,宛如蝼蚁。气氛很低沉,偶尔会传来窃窃私语声,大家都刻意的放轻脚步,就连呼吸,都是细微到小心翼翼的。
凌固一脸严肃的端坐在马上,略微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肉肉,叹了声,目光投向许逊。
感觉到义父的注视后,许逊也望了过去,自从出发离开塞北进入泥亘山脉后,肉肉就变得异常沉闷。眼神有些涣散,看起来很心神不宁。
“喂,粪团子,你不会是怕了吧。”刻意让马放缓了脚步,许逊领着马晃到了肉肉身边,故意说得没个正经。
肉肉没有作声,只斜睨了他一眼,继续仰头看着高不见顶的山。
“放心吧,端润说了,撒昂人有经验不会让咱们涉险的。只要不发生雪崩,我们能安全出去。”比起肉肉的沉默,许逊显得轻松很多,见她仍是不说话,向来粗枝大叶的许逊深思了起来,“云龙,你是不是在担心珏尘。”
“云龙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只是去引开念修他们,很快就能赶来和我们会合的。”董盎插嘴道。
“真烦。”终于,肉肉开口,低斥了句:“我只是冷得慌,这该死的鬼地方,该死的鬼天气。”
边说她还边咬牙打着颤。
董错无奈的掀了下眼帘,直想为珏尘叫屈,怎么就选了个这么没心没肺的女人。
“时云龙,我真后悔不跟你抢珏尘,哼。”端润从鼻间哼出气,不满的瞪了肉肉一眼。可她心里清楚,肉肉心里定是比谁都挂念珏尘的,一早珏尘率先启程时,她愣是不肯去送,端润只瞧见肉肉偷偷躲在营帐里看。
脸颊边挂着的不是泪水,而是冻出来的鼻涕,那模样着实有些可笑。
笑过后,端润只觉得浓浓的伤。她是打心底佩服肉肉的,这个从来不把喜欢挂在嘴边的女孩,她想肉肉对珏尘的爱是深植在身体发肤的吧,一寸一缕,刻得极深极浓。
“端润,发什么愣,义父让我们赶紧走!”
端润正出神的时候,许逊忽然没头没脑的大叫。等到她醒悟过来后,才发现人群有些骚动,撒昂的族人皆用力赶着马儿,费力的往一旁的高处走。其他的人都乱了阵脚,她傻呼呼的转过头,下意识的看向泥亘山顶,没多久就暗叫了声:“糟了,要暴风雪了。”
“那你还不快走!”肉肉转头,无奈的冲着端润大吼。
有时候觉得端润还算是个精明的女人,有时候实在是傻到让人无可奈何。都知道是快暴风雪了,还傻愣在那,等着被雪埋吗?
有些紊乱的军队,在许逊的领导下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周围安静的有丝诡谲。惨白的雪遍布四周,紧紧包围着黑压压的人群。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许逊费力的将肉肉和端润往高处拉,谁都忘了走了多久。
直到似乎到了泥亘山旁一座小山丘的顶端,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只能听天由命了。
“扎营。”
“义父。”肉肉不解的回头,瞪大眼看着凌固。在泥亘山滞留,她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珏尘明明交代了尽快走出这里,不管什么事只管领着人往前走,越快越好的。
“等天亮了,珏尘赶来会合了再走!”凌固的口气很是强硬,没有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
肉肉皱起眉,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许逊猛地拉住使了个眼色。犹豫了会,肉肉才识相的闭嘴,随许逊往一旁走去。
士兵们已经在分头扎营了,一路被许逊拽着到了角落边,肉肉才甩开他的钳制,没好气的开口:“想说什么?”
“前面有人。”回答的不是许逊,是端润,她眨了眨眼表情肃穆,双唇抿的很紧。
“啊?”却把肉肉说得一头雾水。
她转头看了眼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废话,她当然知道前面有人,没人才诡异了呢。
“我们的族人有走雪山的经验,知道怎么样才能不激怒雪神。可是看这样子,随时都有可能会雪崩,一定有人赶在我们之前路过这儿,惊扰了雪神。”
听着端润的解释,肉肉觉得头更疼了:“什么雪神不雪神的,这话说得真拗口。你们的意思是,朝廷的军队埋伏在前面?”
“不准对雪神不敬!”端润显得很激动。
引得肉肉等人只能无奈的朝天翻白眼,都什么时候了,是对神灵的敬畏重要还是命重要。
“不是说泥亘山脉就连撒昂族的人都未必能活着出去吗?那些常年不出关的朝廷军队,怎么可能出得去。”肉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拧眉瞅着董错:“喂,你也这么觉得吗?”
董错没有吱声,沉默了会,才点头。
反倒是一旁的许逊大声嚷嚷了起来,“放心,粪团子,我会替珏尘保护好你的。”
“谁要你保护来着,照顾好端润吧。”肉肉扬了扬眉,见许逊比手画脚似乎还想说什么,她忽地一笑,有些苦涩,临走前抛下了话:“如果埋伏在前面的人是念修,我不相信他跋山涉水,只为了要我死。”
肉肉坚信,即使那个男人已经不似从前,他们之间始终还是存着几丝情份的。
“他伤不了你的身,可他能伤了你的心。”对于他们之间的纠葛,端润始终只是略知一二,她明白没有自己插嘴的份。可是看着肉肉的背影,总觉得想说些什么,何必隐忍,跟从前爱过的男人刀剑相对,她就不信肉肉真能洒脱成这样。
众目睽睽下,肉肉身子一僵,顺手替一旁的士兵扶住未扎完的营帐。浅笑回头,看着满脸担忧的众人:“怕什么,身伤了有珏尘治,心伤了也一样有珏尘治,天下找不到第二个比我还幸福的人了,你别妒忌,有些东西妒忌不来的……傻了啊,还不快去帮忙扎营!”
“哦……”许逊傻愣着点头,有那么一瞬间,他当真是被肉肉脸上的笑刺伤了眼。
那种灿烂能让人模糊了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险峻的泥亘山,雪崩随时都会来临。她总是可以这样,即使在最恶劣的情形下,都泰然自若的活着。许逊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态,是因为有珏尘这样完美的人爱着她?抑或是,她正快乐的全心全意的尝试着去爱一个人?
“走,扎完营,我们去打些东西来吃。那丫头爱吃肉,有肉什么事都能忘。”董错笑着捶了下许逊的肩,给他铺了台阶,示意他该回神了。
他可不像其他人那么好糊弄,怎么说都在临阳相处了那么多年。董错是了解肉肉的,即使她把话说得再云淡风清,心还是寒的吧。
第三十八节
塞北的天,暗得较早,才刚入夜就已经被黑暗吞噬。唯有士兵们手中的火把,将彼此的脸色衬得更显惨白。忽来的暴风雪,将人心搅得有些紊乱。
“是祁什谷吧。”黑暗中,隐约能眼前横亘的山丘。珏尘挥了下火把,自言自语。见副将点头,他再次沉默了,印象中祁什谷的地形算不上险峻,只是易防难攻。
对于不熟悉塞北的人来说,容易在祁什谷迷路,但是常年出没的一些商旅,都喜欢往那走,是条不错的捷径,四通八达,出入口众多。葫芦形的山谷,中间狭长,不适宜驻扎军队埋伏。只是穿过祁什谷后就是边关了,昶军似乎沉寂的不怎么寻常。
“小心点,不准擅自行动……”
珏尘是留着情面,终究还是顾念着念修,生怕手下的将士一时情愤伤了他。只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忽地窜出冲天火光,尾音被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身下马儿受了惊,高抬双腿,仰天嘶鸣了声,很快就被珏尘控制住了。
眼见这混乱的场面,身旁的士兵机警的挥舞手中旌旗,珏尘淡定自若的端坐在马上倒退了几步,冲一旁候命的副将低喃:“列阵,按之前商量好的,以防为主。”
闻声后,一时旌旗四动,层层叠叠,黑暗中所有人分外认真的分辨着前头传来的讯号。好在,珏尘挑选的都是些精兵,很快队伍就井然有序的排开,甚至比率先杀出的昶军还快。
珏尘紧握了下手中刀,位于整个阵形的中后方,眼神如鹰的试着在昶军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想见到念修,起码能知道自己这险棋是走对了;可又矛盾的希望他不要出现,终究还是不想和昔日兄弟对垒的。
早在步入祁什谷时,珏尘的心里就有了答案。不值得,为了那到头来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人的江山,不值得把刀挥向曾经惺惺相惜的兄弟。
副将很快就领着士兵挡在了珏尘的前面,从军营到边关的这一路,山谷居多。所以早前商量好的阵形也是以配合地形为主,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军队排成了箭失形。前方是箭头状的,两翼张开,宜守宜攻。
随着前方的步兵们整齐划一的举起手中的弩,漫天箭雨洒向昶军。微弱摇曳的火光下,银亮的箭失像在索命,不断流畅的窜出。昶军的叫喊声开始渐渐散漫了,先前摆好的阵形也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就乱了,暴露出了正中指挥的主帅。
珏尘猛地敛眉,身着主帅甲胄的非但不是念修,还是个姑娘。嘈乱间,头盔已经掉落,浓密的黑发散乱开来,身上的盔甲也因为过大也显得凌乱。
“该死的!”
忍不住的,珏尘低咒出声。他摸不透念修究竟在搞什么,可是显然念修是对他了若执掌的,他知道珏尘绝对不会对女人下手。
“凌少主,我们要赶紧赶回去,这不过是耍着我们玩的散兵,许大哥他们有危险!”前锋一堆步兵中,忽然窜出一道矮小的身影,快步奔向珏尘,冲着马上的他大声嚷嚷着。
珏尘认得他,是一直跟着许逊的那孩子,大伙都叫他“猴子”。个子不高,精瘦,颇为机灵。许逊之前有跟珏尘提过,说是让带上他,这孩子鬼主意多。珏尘认定此战凶险,硬是没答应,这会他想不透这小子是怎么跟来的。
只困惑了片刻,他立刻警神。
匆忙交待副将看好“猴子”后,他迅速的驾马冲上前,抢过士兵手中的旌旗,亲自挥舞出“交替撤退”的信息。军队中众人虽是疑惑在心,也不敢有异议,随即便听命行事。
队伍开始变换,当刚才还置于后方的骑兵开始张弓拉弩后,步兵开始渐渐后退,饶去后方,这般交替类推,慢慢倒退。昶军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左沅拧眉目光炯炯有神的注视着前方,她不懂带兵打仗,只是按照念修的意思前来拖延的。
这一战时间太短,如若现在让“凌申军”撤退了,压根就拖延不了多久。想着,她一咬牙轻吼出声:“全力攻陷,不能让凌珏尘逃了!”
“可是,沅公主……”被编派来保护左沅的副将显得很为难,光看凌申军列阵的模样就知道,如果硬拼下去,他们哪是对手。
“余念修说过,一切都听我的!”左沅耐不住性子,厉吼出声。
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对于行军打仗根本就一窍不通。副将憋了满腹的气,无奈还是碍于她公主的身份,只好照做。心里不住的犯着嘀咕,都成了落难公主了,搞不明白她还有什么可拽的,余念修这么做不过也是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凌申军开始慢慢往祁什谷外退去。唯有珏尘领着的那队人,始终不变的抵御着坚持挺进的昶军。
先前珏尘便下令逼不得已,不要伤了人,这会凌申军的将士们眼见对方主帅是个女人,不免更有些心软。只是一刀刀狠狠的往那些骑兵的马腿上砍,至多只是让那些善于骑战的士兵落下马,也不会赶尽杀绝。
直到慢慢退出祁什谷,昶军已经溃不成军了。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丝毫的意义,珏尘更没有非取人性命的念头,用力的调转过马头后。他挥刀入鞘,不经意脑中就浮现出了肉肉那日清晨赠刀时的模样,抑制不住的轻笑了下后。
他用力夹了下马腹,再次往来时的路奔去。这一回,已经不需要有任何的命令,士兵们也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也迅速的往后退去,无意再和昶军多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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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风雪刚停,冷风猝然而过,凛冽刺骨。
本就是个不安宁的夜,满营肃穆的气氛。早些时候许逊他们出去折腾了会,本想打些野味,即使一丁点,也能犒劳下将士们。无奈,还是空手而归了。
胡乱拿了些干粮果腹后,大伙便就歇下了,这看似祥和的平静下,总让人觉得莫名的诡谲。
总之,肉肉是睡不着的,硬是拉上了许逊、端润他们围坐篝火旁,陪她说话。无端的,今晚她很是心烦,想起了好多人。有老爹,胡大叔,四广林,珏尘……还有念修。端润已经在一旁睡得跟猪似的了,许逊还有董家那俩兄弟也都萎靡的耷拉着眼皮,那头垂着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肉肉已经懒得再叫醒他们了,兴许大家都累了吧。生怕大家伙着凉了,她转过头,用手中的木棒拨弄了下篝火,让它又旺了几分。透过徐徐火光看去,眼前的一切有些微弱的抖动,让肉肉觉得恍惚。
好像,她看见了大旱洪水、天灾不断的那一年,临阳的田也枯了不少,好在算不上太严重。河道工们拼命垒着河床,那会有她常和胡大叔拌嘴,大伙累着也笑着。无奈的脱着腮,肉肉忽然发现如果当时呛死在了粪坛子里,也挺好,顶多下辈子做个有狐臭的姑娘好了。
“营啸了,营啸了!”气氛正宁,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嚷嚷,由远极近,声音听起来是夹杂着恐惧。
许逊一震,立刻就惊醒了过来,抹了下唇边溢的口水,询问的看向肉肉。
“营啸了……”肉肉对上许逊的视线,喃喃重复着,模样呆滞。
夜半军营怕的就是营啸,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任谁都是端不出冷静的。就连向来沉稳的董错,在被吵醒后,都惊恐的瞪大眼。众人相视了片刻后,才赶忙醒悟过来,默契迅速的朝帐外奔去。
只瞧见六七个士兵四处奔走叫嚷着,不远处的大帐外围着不少人,喧闹声有如战场,时不时还会迸出刀剑相碰的摩擦声。
“怎么了?”义父像是刚听到通报,匆忙的就奔了出来,正巧碰上肉肉等人,边系着衣裳上的盘扣,边往大帐走去。
“像是夜惊了。”许逊的声音听起来有丝颤抖。
肉肉转眸看向他,不明白他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只觉得他的脸色白如纸。
“怎么可能,珏尘虽然治军严谨,可是平日里待他们都亲和,从来没给过‘凌申军’压力。怎么会有人半夜受惊!”端润不相信,忘了顾忌太多,大声吼开了。
以前听说只有那些互相倾轧严重、常发生老兵欺压新兵,或是压力过大的军营才会发生营啸。往往或许只是一个士兵做了恶梦,惊叫出声,就可能引发同帐的其他士兵情绪崩溃,互相扭打,把平日里彼此积压的愤恨全发泄了。可是凌申军本就质朴,大伙也全是心甘情愿随着珏尘复辟前申的,怎么也会发生这种事。
“时云龙来了!”拥挤的人群中,飘来一道声音,像是有人早就盼着肉肉的到来。
肉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周围就暴起了此起彼伏的喧哗声。
“昶军杀来了,申国亡了……”
“雪崩了!”
全是些子虚乌有的话,可却把士兵的情绪推向了崩溃的沸点,一时场面更混乱了。大家开始没头没脑的互相厮打,有人紧握着长矛往肉肉冲来。
肉肉下意识的用手护住脸,她知道大伙对她有意见,也是想过的。如果这些人在揍她一顿后,就能恢复冷静,不再受有心之人的蛊惑,那也值了,只要他们别打她脸就是了。
“大叔,我是端润!”
肉肉没有等来预期中的疼痛,微张开捂住脸的五指,透过指缝她偷偷望去,也没想到挡在她身前的人会是端润。真是个性情女子,一旦当作朋友的人,她便会拿命来护。
被唤作大叔的中年男子显然是失去理智了,丝毫不顾眼前的人究竟是谁,还是挥下了矛。传来的是一阵闷哼声,肉肉瞧见许逊二话不说的替端润挡下了那一击,大叔的力道该是使的不小,就连许逊都疼得扭曲了五官。
眼见许逊不停甩着手,想减轻些疼痛。肉肉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就算他们不打她的脸,也会把她打死的。思忖了会,她觉得这情况下不适合蛮干,安全起见,她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董大哥,快,我们去指挥人把那群疯子拉开。”
董错轻愣,看云龙煞有其事说着的模样,不合时宜的想笑。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看似天地无畏,实则胆小怕事的时云龙,就跟以前一样,每次闹事都冲在最前头,闹到不可开交了就躲去最后头了。
“昶军杀来了!余念修带着昶军杀来了!”
这声通报,让先前沸腾的营帐瞬间安静了,气氛紧窒。肉肉紧握着董错的手肘,瞪大眼看着奔来传信的士兵,顿时觉得无力极了。没多久,刚才的喧闹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胜,那些营啸的士兵们像是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不管身旁的其他人如何劝拉,都不管用。
即便是吵闹成这样,仍旧掩盖不了昶军越来越近的厮喊声。
愣愣的看向远处,肉肉闭上眼,终于她要试着毒辣,试着狠绝,试着忘记余念修是她曾真心爱过依赖过的男人了……
第三十九节
先前呼啸的风,消弭了。
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杀戮声,刀剑碰撞,火光飞舞。肉肉茫然的看着远方,士兵们慌乱的四处逃窜,许逊的咒骂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唯一镇定的人,是义父。一切,仿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般。
肉肉瞧见他朝一旁候命的将士耳语了几句,那人匆忙跑开,很快,士兵们组织了起来,先前的混乱不复见了。可肉肉却觉得眼前的场面更骇人了,看着凌申军们列阵张弩,战鼓声雷动,她觉得自己是傻了。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战场会是什么样,可当有一天真的身临其境了,她乱了。
“时云龙!上马,愣着做什么!”
端润的吼声传来,肉肉眨着眼,有些茫然的看着已经跨上马的她。一旁,士兵不知何时已经牵来马匹,等着她了。她的目光却愈渐呆滞,能隐约看见手握长缨的念修,面色冷然,即使振臂一挥,了结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依旧是面无表情。
“为什么?”不知不觉的,肉肉低喃出声。
为什么会这样,从前那个蝶泉边干净的大男孩去哪了?
“什么为什么,逃啊,义父让端润带着你逃,这里我们来应付,逃出泥亘山!”许逊有些怒了,边嚷着,边一把揪起肉肉,在董盎的配合下将她扔上马。
董错上前,适时的伸出手用力拍向马臀,马儿受了惊,压根不管肉肉有没有坐好,嘶鸣了声,便迅速的往前奔去。
忽然的跌荡让肉肉猛地惊醒,她下意识低哼了声,俯下身子,牢牢的抱紧马脖子。塞北的马是没有马镫的,她很清楚,只要一松手,随时都有从马上跌下的可能。
直到看着端润和云龙往前冲去,许逊才松了口气,昶军的突袭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也没有丝毫的准备。这一战必然凶险,他们不能让两个女人留下受难,更不想让云龙见证这血腥的杀戮。
自从统领起义军至今,许逊经历过无数战争,他清楚,战场上的男人是没有理性的。那些从敌人身体上溅开的血,只会让人变得更疯狂嗜杀。
诚如此刻的余念修,许逊跨上马背,紧了紧手中的矛,瞪向前方的念修。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不同的是,这一刻他的眼中仿佛只有敌人,再也没有任何的理智。每一次下手,他都是残忍果决的。脸上,甚至还是带着笑的,眼看着一条条人命在他手中结束,他却能笑。
这阴厉的笑容,让人胆寒。他像是疯了般,狂吼着,见人就刺。直至看见云龙和端润迎面冲来。
“该死的,云龙怎么笨成那样,逃命都逃不来!”眼见这一幕,董盎失声惊嚷,顺手射出一箭,离弦的箭准确无误的刺向试图突袭她们的士兵。他有些激动的想冲上前,明明跟端润交待了往左边走,她们怎么就会直冲着念修去。
“董错,去救她!”许逊奋力抵挡着冲上来的敌兵,应接不暇,分不了身,只好冲着另一边的董错大喊。
“顾好你自己,有义父在。”董错有些不耐的轻吼,他也关心云龙,只是这时候实在不适合互相照应,这是战场,不是儿戏!
说话的同时,他略微挑了下眼梢,示意许逊看过去。旌旗挥舞,凌固聚精会神的看着前方。先前呈鱼鳞状的队伍慢慢围拢,层层叠叠的将凌固包围在中后方,两翼散开,如鹤的双翅。
既严防,又能适时的左右包抄敌军,还不着痕迹的拦截了云龙,让她靠近不了念修。只除却刚才营啸的一些士兵,还尚没回神,其他的已经团聚在了凌固四周。昶军显然是抵挡不了这阵形,战鼓声有些凌乱了。
眼见这场面,许逊禁不住暗中钦佩,唯有主帅极具战斗指挥力的军队,才敢冒然使用鹤翼阵。两翼必须张合自如,才能起到作用,凌固的指挥力更让许逊觉得自己是跟对人了。
“时云龙,你做什么!”
只是,总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端润的尖嚷声引来不少侧目,她也没料到云龙会选择直冲念修,无奈下只好策马追上前。那丫头一定是疯了,她能理解她的情绪,却丝毫苟同不了她的做法,那是在送死。
听到叫声,念修猛地怔了下,紧握长缨的手松了松,往前望去。瞧见肉肉不理会任何的人往自己冲来,面色冷峻,连眼神都是冷的。这不是他熟悉的肉团子,他认得的肉团子笑得很没心没肺,不会骑马,危难时会大声叫“念修,救命”……
可是此刻,她奋力的夹紧马腹,卯足了劲的从凌申军两翼缝隙间冲出。双手仍旧紧抱着马脖子,隐约间,念修像是看见她风风火火的跑来,带着几分腼腆的问,“余念修,你会不会喜欢我?”
他有些出神了,画面像是回到了从前,耳边的叫喊声不见了。怔怔的,念修轻语出声:“为什么不愿给我时间,让我去认清自己的心……”
话还没有说完,就淹没在了满满的嘈杂声中。近身的士兵惊恐的瞪大眼,大喊出声:“余将军!”
随着那一声震天的喊叫,众人的视线才都望了过去。马像是受了惊,开始疯狂的嘶叫,随着它的扭动,念修的身子重重的摔下,倒地的瞬间,似乎还能见到他的脸上是带着笑的。
谁都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瞧见,时云龙若无其事的与念修擦身而过,途径念修身边时,像是没有片刻的停留,甚至丝毫都没有去看念修一眼。
挣扎了许久的马,终于不支倒地,蜷缩在了一旁,渐渐沉寂了,半截银亮的匕首在它的脖子间显露了出来。念修并没急着起身,而是颤抖的伸出手,用力拔出那柄匕首。他认得,曾经在瓮城里珏尘给过肉肉同样的匕首,那是珏尘惯用的防身之物,上面有“前申”的图腾,他总喜欢用这东西悄无声息的取人性命。
念修的跌落,让原本就有些松散的昶军,更乱了。军队抵御不住的频频后退,他起身后,却跌破众人眼睛,忽然推下一旁马上的士兵,自己跨上了马,朝着肉肉离开的方向追去。
“余将军……”
身后传来阵阵纷乱的叫唤声,他不想去搭理。就算是任性吧,他觉得自己有些乏了,敌兵温润的血还残留在脸上、手上,余温未散,骑在马上,听着呼啸的风,看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胡乱擦去脸上的血,却惹来更多的腥味。
念修觉得自己是颠了,他咧开嘴,尝试着想笑,想找回最初的笑容去面对肉肉。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那笑容是冷的,冷到了心扉。
“笨蛋,他追来了。”对于云龙的行为,端润想赞她勇敢,却更想骂她冲动。回头瞥见身后的余念修,还有零星追随他而出的士兵,她冲着云龙怒吼。
“呵,挺好,以前我一直梦想,有一天他可以不顾一切的来追我。”肉肉没有回头,她不想去看。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端润被气到,狠狠的横了她一眼:“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余念修说了什么?”
马背上的肉肉明显的一愣,跟着应了声。尽管很轻,可她听见了。
“真佩服你,那你怎么还下得去手。”即使旁人没能看见,可是仅在咫尺的端润可是瞧得很清楚的,云龙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将匕首刺向念修的马。她压根就是冲着那目的去的。让端润心惊的是,那是云龙曾经喜欢过的男人,明知会伤了他,可她连眉都不曾皱一下。明明是听见了身后那些昶军惊慌的喊声,她去连头都懒得回。
仿佛念修伤得重不重根本与她无关,她只是伤了一个陌生人。
“不知道,闭上眼睛就下手了。我其实还是害怕的,怕我没找准方位,扎了自己的马。”她其实真的是怕的,所以终究没能把匕首对准念修,她只是伤了他的马,不舍伤了他的心。
“喂,你认得路吗?”突然的,端润的速度慢了下来,有点尴尬的看向云龙。
“认得!”看着端润心虚的表情,肉肉意识到了情况不妙,瞪视了她一眼后,抑制不住的嗔怒:“我认得怎么去‘死路’,这就带你去。”
“怎么办?”端润慌了,这不能怪她,她压根没研究过珏尘的那张地域图。泥亘山更是撒昂人的禁区,她根本就不熟悉,这里通向哪、该怎么走她当然不知道。
想到刚才肉肉的心狠手辣,她更觉得后怕了,万一把余念修惹怒了。一会他追上来,把她们全杀了怎么办?
“该死的,前面没路了!”眼见跟前横亘着偌大的石头,被厚实的积雪覆盖着,肉肉猛地勒停马,怪叫出声。
“你刚发现呀,真笨。”端润轻哼出声,要不是早察觉到前面没路了,她怎么可能低声下气。
“哎哟……”
肉肉还没来得及动气骂她,马停的太急,忽地将她甩到了地上。这一下跌得猛了些,让她失声哼了句,疼得闷了。刚才一阵急奔,加上这会儿的这一摔,更觉得五脏六腑都皱一块了,颇难受。
“快起来,继续逃啊。”见云龙以极难看的姿势俯趴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打算,端润大喊着,恨不得下马狠狠踹她一脚。
“还跑什么呀……”肉肉转了下眼眸,跟着定定的看着前方。念修已经领着人越来越逼近了,这时候调头是来不及了。不是有人说,越是反抗敌人就是越是兴奋吗,她决定不反抗了,静观其变比较明智。
见肉肉在端润的搀扶下爬起身,不慌不乱的掸着身上的残雪,似乎无意再逃了。念修挥手示意身后跟来的人停下,自己跃下了马。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她,缓缓靠近,小心翼翼,“跟我走。”
“你手上有血。”肉肉垂下眸,他的话让她心头颤了下,目光对上念修的手,她幽哝出声。
闻言,念修无措的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浓烈的腥味让他拧起了眉:“跟我回蓟都,你的嫁衣还在,我们的新宅也还在,我不再杀人了。”
边说着,他还带着几分憨气的,把手胡乱在自己身上蹭着。试图想将这满手的血抹去。
“安旅还在吗?书生还在吗?临阳县的余县令……还在吗?”
端润蓦地转过头看向云龙,她能听见她语带哽咽,惊讶于原来时云龙也是会流泪的。可是当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还是失望了。云龙没有泪,她的眼很干,干涸的就像不再有任何的感情。
“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被别人影响?”念修侧过头,不解的皱眉,什么时候越走越远的,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在他面前展现女儿娇态了?
“即便没有他们,结果也一样。在你心里,有一样东西比我更重要。”
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旁的昶军将士有些模糊了。左右观望着,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此刻,无疑是活擒时云龙最好的时机。可是没有余将军的命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彼此僵持着。
“他不是吗?”念修明白肉肉在说什么,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对他苛求那么多,却可以义无反顾的支持着珏尘。他甚至可以不要求她有任何的改变,任她像以前那样的闹、那样的了无心机,只要在他征战凯旋的时候能递上一个荣辱与共的笑容就好。
“他不是。”
“为什么在我跌下马的那一刻,你可以头也不回?”念修吁出一口气,眼神有着无助。他不要那些昶军的关心,他们只是在乎有没有个能带领他们活着出泥亘山的人。那一刹那,他只想肉肉能回头看一眼,即便只是一眼。
“啊?”肉肉傻傻的张大嘴,不明白军营那边都杀声震天了,他怎么还有时间在这跟她掰这些。煞有其事的思忖了会,肉肉想给出个好听些的答案,可惜怎么也想不出,只好据实以告:“那该死的马没有马镫,我骑不好,要是回头的话动作太大,太艰难了。”
“……你伤得重不重?”瞥见端润使来的眼色,肉肉赶紧又加了句。心想着,这样应该能让她的解释听起来舒心些。
“呵……”
念修的唇间溢出一声满含嘲讽的笑声,真是肉团子式的回答。他早该料到的,这是个心肺俱无的女人。
那笑声飘来肉肉耳边的同时,还伴着铿锵的剑声,在她还没来得及呼出气的时候,冰凉的剑已经抵住了她的脖子。只要再多用一分力,它就可以刺穿她的咽喉了。如果今夜注定要死,肉肉只希望她的血能溅得相对远一些,融入余念修的瞳孔,让他生生世世记得这一幕,记得她的血吻上他脸颊的片刻,已经凉了,因为心凉透了。
念修的这个动作,无疑鼓舞暗示了一旁的士兵。端润惊恐的睁大眼,连呼叫都忘了,眼睁睁的看着那士兵手中的弓,不偏不倚的对准肉肉,离弦而出的箭迅速的刺入肉肉的腹部。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端润根本来不及阻拦,只瞧见肉肉重重的跌进雪地里。
端润整颗心都随之揪了起来,云龙定是很疼的,即便她一直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可这是端润第一次在冬天的塞北看见云龙脸上有汗,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脸色瞬间白得如雪。她蜷缩着身子,右手紧捂着腹间的伤口,那些血像失控了般从她指缝间流出,慢慢融入雪中。
化成诡谲的血花,绽放开来。
“跟我回蓟都。”念修的脸色放缓了些许,肉肉每皱一下眉,就让他觉得心窝紧蹙。只是他依旧没有心软,缓缓挨近肉肉,剑深入了几分,再次说道。
“念修……我想珏尘……好想他……让我等到他来。”肉肉开始觉得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四周的空气稀薄得紧,她疼得难受,紧握着端润的手更收拢了几分。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是不是要快死了?还能听见端润在一旁抽泣,却无能为力。这一霎,她别无所想,也不想开口求饶,这辈子她已经做过太多没气节的事了,只是……好想好想看一眼珏尘。
第四十节
漫天狂肆的风中,念修森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飘入肉肉的耳中。
“你觉得我会吗?”
会吗?肉肉虚弱的抬起头,游离的眼神扫向念修,想扯出一丝笑容,却艰难异常。如果是以前,她可以坚定的回答“会”。可是现在……眼前站着的,是昶军的将领,她的敌人。
“杀了她,你心里会好过吗!”端润蓦地站了起来,紧握双拳,努力挺直身子,冲着念修大喊。
她理解不了,念修应该是爱着云龙的,为什么非要爱到这般的腥风血雨呢。
“不杀她,我会更难过。”他骑虎难下了,留着她的命,看她和珏尘双宿双飞吗?那更煎熬。
“痛……”肉肉终究还是没忍住,痛哼出声,眉头皱得很紧。
就在以为自己没救了的时候,喧嚣的马蹄声忽然传来,急促得很。远远的,就能瞧见积雪沸沸腾腾的扬起。迷蒙间,看不清迎面奔来的是谁,端润有些紧张的蹲下身,紧搂住云龙。生怕昶军赢了,他们的援军要是到了,那念修更是非杀她们不可了。
“是珏尘……”费力呢喃出这三个字后,肉肉还没顺过气,就被念修猛地拉起。
“去把马牵过来!”边用剑抵着肉肉,他边慌乱的朝一旁的士兵吼道。依稀已经能看见飘扬的旌旗上,赫然绣着偌大的“凌”字。
“放开她。”
可惜,即便是士兵已经很迅速,在接获到命令后立刻就牵着马走向念修了。凌申军的速度却更快,就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凌珏尘的马已经停在了他们身前,其他士兵立刻就堵截了他们的退路。
“不可能。”念修抬起头,说得很轻,却很坚定。即使是死,他也不会让他们俩在一起。
“杀了她,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塞北。”眼看着肉肉腹间不断涌出的血,珏尘心紧揪着。握刀的手,不住的在颤抖。
“呵,现在呢,你同样也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感觉到怀里肉肉过分的沉寂,念修忽然觉得有些心惊了,直到确认她还有微弱的呼吸在,才稍稍定下了心,“凌珏尘,为什么我们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看着眼前站着的男人,念修有那么一刹那恍惚,他开始搞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又在坚持什么。凌珏尘……这个曾经说过要一起娶妻生子,做一辈子兄弟的朋友。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讨论这个问题的必要。”太迟了,走到今天,还有必要去追溯从前吗?如果余念修真的有顾念过从前,他能对肉肉下得了手?这个男人疯了,这一刻,珏尘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每次都那么麻烦……”
肉肉低咒了句,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这两个人对阵的时候,都要这样絮絮叨叨说上很久。斜看了眼珏尘后,众目睽睽下肉肉忽然像失控了般,手肘用力的顶开念修,顺手趁念修不备夺过他手中的剑,连眼都不眨一下,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朝念修刺了去。
“端润,快逃!”
她是用尽了最后几丝力气了,当念修吃痛倒地的时候,肉肉迅速的拉起端润的手,快步往珏尘跑去。
看起来并不算长的一段路,肉肉却走得很艰难。昶军的士兵还试图举起箭,朝肉肉射去,幸是被凌申军的将士们机警的阻止了。
珏尘整个人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的画面,直到肉肉再也撑不住了,重重的倒在他面前,他才猛地回神。
“珏尘……余念修的命是我的……不准杀……”紧拽着珏尘的衣角,肉肉费力的说出最后一句话,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了。
她知道她的伤或许会让珏尘发疯的,她不要他变成念修那样,也不要他变成自己这样。可以没有任何心软的对昔日朋友动手,肉肉太明白珏尘了,那是一个把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她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所以,如果今天非要有一个人绝情的话,宁愿那人是她。
“该死的!快回军营把义父接出来!”抱起肉肉上马后,珏尘已经能感觉她的伤不轻,不像以往那些小伤,而是随时可能致命的。冲着端润吼完后,见她还傻愣着,不禁有些急了:“快去啊!”
“可是……接去哪?”
“入关的那个村子。”见珏尘已经策马奔离了,身后的将士撇了眼那边的余念修,轻声附耳给出回答。
看余念修那模样,像是也伤的不轻,那么好时机足可以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可是没有珏尘的命令,谁都不敢贸然动手。双方人马僵持互看了会,凌申军终究还是慢慢撤离了。这里离入关的村子并不远,只是不熟悉路的人很容易就死在这,想来,也必要非自己动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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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肉团子。”
“嗯。”
“还想吃螃蟹。”
“好。”
“想吃你做的!”
“先喝药……”
珏尘颇为无奈的苦笑,看着蜷缩在床边,愣是不肯喝药的肉肉。她的要求很多,每次喝药之前,总要从头到尾唠叨一番。
可是珏尘只觉得,一切真好,又能听见她吵吵闹闹的声音。他几乎不敢回想那天刚带她回来时的场景,凌申军不敢公然进城,只好分散开来。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大宅子让他们待,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废弃的驿站。
等待义父赶来的过程,对于珏尘来说是度日如年。他第一次觉得学了那么多年医术,却如此的无力。其实可以尝试的,但他却不舍肉肉冒丝毫的险。刺入她腹间的箭是带着倒刺的,稍有不慎,拔箭的瞬间也可能是亲手杀了她的瞬间。
她昏睡了很久,流了很多的血,不停的发着低烧。迷糊间,却时不时的笑出声。
珏尘一直很想问她,那些日子究竟梦见了什么,可以笑得那么开心。直到前些日董家兄弟来看她,聊起了从前,安旅、书生、念修……还有好多他不熟悉的人名,他再一次在肉肉的脸上见到了那种笑容,烈阳般的灼目。
近来,肉肉虽是看似无恙了,珏尘却时常会翻覆做着恶梦。总是梦到那天的画面,肉肉忍着痛,没有犹豫的用剑刺向念修,跟着疯狂的朝他奔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他“余念修的命是我的”。
每晚,他总能被吓出一身冷汗。依稀还能记得瓮城时的他们三人,同样的生死一线,却可以笑说一辈子不离不弃……
“珏尘,你会觉得我可怕吗?”一口气喝完手中的药后,见珏尘还在发愣,肉肉扁了下嘴,忽然问道。
“如果那天动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的话,余念修不会有活命的机会。”珏尘回神,扫了眼肉肉,接过她手中的空碗。他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可怕吗?如果她真的可怕,还至于被伤成这样吗?
“可是你犹豫了,我没有。”同样的,如果当时珏尘没有犹豫的话,她根本就不会有动手的机会。
珏尘叹了声,嘴角带着丝寡淡的笑容,就着床沿坐了下来,专注的审视着眼前的肉肉:“肉团子,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好像有吧,我不记得了。”肉肉眨了眨眼,有些困惑,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说这个。有没有说过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她不是孩子了,总是旁观着别人的情事,老爹和娘亲,安旅和蜀王的,念修和郡主的……渐渐便明白了,有些爱即使不停的说上一辈子,也不过只是彼此在欺骗伤害。
有些爱,即使从未开口说明白,彼此仍旧可以明了那是生死荣辱与共。
“突然想让你记得,我很爱你。”
珏尘知道肉肉需要的不是言语,可他还是想告诉她。这爱太浓,压抑在心里让他心惊。纷乱之争中,他们谁都猜想不到下一战身旁站着的还会不会是对方,这一刻,他只是很想告诉她。
很想她牢牢记住,这听似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是他经历过太多腥风血雨后才领悟透的。
在祁什谷时,他想过,不会伤了念修,江山再美,不值得他挥刀指向昔日兄弟。可是,当赶到泥亘山,见到被伤成那样的肉肉后,他忘了好多,忘了兄弟间的誓言,甚至忘了眼前的人是余念修,只想杀了他。
“那你愿意跟我生一窝娃娃吗?”她很爱他,所以愿意为他放弃很多东西,甚至是原则。肉肉以前很认真的考虑过,打算随便找个人嫁了,然后打死都不要为那个人生孩子。但是她却甘愿为珏尘生一窝!
“啊?”珏尘怎么也没料到,那么深情的一番话,会换来这个回应。
皱了下眉,看肉肉尤为认真的模样,他很想笑,却不忍打击她难得的积极性:“这个……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大不了我辛苦点、委屈点,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
“可是……”可是她没想过要他委屈啊。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珏尘就俯下身子,被冻得有些干涩的唇堵住了肉肉的嘴。
肉肉眨着眼,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吻不同于上一次,很温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扯到她的伤口。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手忽地窜入被子,带着几分潮气,很快就巧妙的避开她的伤,停留在了她的胸下。
他的拇指有些粗糙,像是不经意的轻轻一扫,就能引得她一阵颤栗。
肉肉的呻吟声抑制不住的溢出唇间,带着些许急促的呼吸,在珏尘的唇齿间,含糊不清的说着:“嗯……珏尘……我饿了。”
虽然思绪有些混乱,可她还是清楚的记得,珏尘骗她喝下那碗药之前,答应过亲手煮东西给她吃。
“我也饿。”强忍着欲望,他挤出话,算是回应。实在觉得肉肉很有煞风景的潜力,可他宁愿把她的想象成另一种意思,这样起码能保留几分男性尊严。
随着肉肉若有似无的扭动,伴随着不规律的娇喘声。他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了她,可是考虑到她才刚刚伤愈,珏尘不得不放缓节奏,尝试着轻褪去她的衣裳。没料到的是,肉肉不但没有反抗,还挺配合。用手肘半撑着身子,珏尘轻笑了下,欣赏着她衣衫半露的模样。
难得的是,这样的肉肉眼眸含羞带水,绯红的双颊,有些不知所措躲避着他目光的模样,竟然还有几分风情。他喜欢看她这时候的模样,清秀极了,带着些微的媚态,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时肉肉。
“快点!”
“什么?!”这两个词,在这种时候从肉肉口中迸出,很不合时宜。珏尘一脸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死瞪着她,先前所有的欲望顷刻消散。
“笨蛋!快点!”扁了下嘴,肉肉终于憋不住了,大喊出声:“你想冷死我是不是!”
这该死的冬天,在衣裳被褪去的瞬间,她就已经冷得直打颤了。尤其是方才还被珏尘弄得一身的汗,风一吹,更是冷。哪还有其他想法呀,只想窝进被子里,躲着不要出来。
“你今天没饭吃了!”珏尘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发泄满腹的怒气,只好用力的撑起身体,冲着迅速躲进被子里的肉肉大吼。
“云龙,珏尘,出事了……”
气氛正凝滞,肉肉一听没饭吃,愤恨的瞪大眼,恨不得把珏尘狠狠的揍一顿。又碍于外头太冷,她还没来得及穿上衣裳,不敢爬出被子。珏尘也不甘示弱,坚决不想软化下来。好在,许逊大大咧咧的冲了进来,没能顾忌屋里的场景,只想着把刚听来的消息告诉那俩人。
当看见肉肉尴尬的抽搐着脸,珏尘突然挡在了肉肉身前,散乱一地的衣裳。纵是他再傻,也能明白刚才这里有多激情了,那两人倒是没什么其他反应。反而是许逊蓦地红了脸,赶紧转过身,边往门口走去,边咕哝着:“你们继续……没事没事,等你们好了再出事……没事……”
眼看着许逊絮絮叨叨的背影,珏尘拧起了眉,扫了眼肉肉。总觉得那小子最近有些不对劲,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改变。每回他见到肉肉时总是这样失魂落魄的。肉肉受伤时,他看起来比谁都激动,不停的埋怨他没能把念修千刀万剐了。
甚至差点就和他大打出手……
第四十一节
肉肉系着棉衣快进正厅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了。珏尘撇了她眼,没搭理,像是还在生气。肉肉无奈的嘟了下嘴,耸了耸酸疼的肩膀,觉得有些委屈。
倒是端润,一见她就赶紧迎了上来。小心翼翼的拉着她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坐下,又是递茶,又是送糕饼的。让肉肉觉得心里暖极了,真想狠狠的拥抱她一下。
“念修伤得不轻,半月前就带着昶军撤出边陲了。”
看了眼一脸傻笑的云龙,许逊忙不迭的转开视线,脸颊又不自觉的烧烫起来了。连带的,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
珏尘是瞧出了几分端倪,人前也不愿去挑明什么,只是佯装认真的听着。反而是董盎,手指颇为不耐的敲打着桌面,眉梢挑得很高:“半个月前他刚带人撤走的时候,你就像今天这样煞有其事的宣布过了。”
不能怪他,实在是许逊这家伙太煞风景。他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陪端润一块做糕饼给云龙吃,多好的气氛,理应还可以适当暧昧下的。就被这小子风风火火的给打断了,叫他怎么不怒。
他怒极了,怒到甚至想打人!
“是……是吗?我已经说过了吗?”许逊呷了口茶,试图想掩盖去自己的魂不守舍,只是这吞吞吐吐的模样,还是出卖了他。
顿了下,许逊无措的伸手挠了挠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砍了,真是不争气。
偏偏肉肉还好死不死的在这时候出声,“三傻子,吃糕饼,你一定是饿坏了。我饿坏的时候,就会口不择言。”
边不由分说的挑了块个子较小的糕饼塞进许逊嘴里,肉肉边若有似无的飘了几眼珏尘。她想道歉的,可是场合实在不对,只好这么说了。刚才那会她不是故意胡闹的,只是饿坏了,又冻得有些傻了。
许逊就像吃了毒药一样,连嚼都不敢嚼的,就把嘴里的糕饼硬吞了下去。目光怔怔的看着前方,脸又红了一层。这傻里傻气的俩人,终于是把珏尘给逗笑了,气氛也顿时好了不少。
“那我有没有说过,余念修没有带兵回蓟都,而是去了呈州?”调整了呼吸后,许逊总算能顺利说出句完整的话。
“他去呈州做什么?”董错微拧起眉,开始觉得事态失去掌控了。
“我怎么知道,只是……”话到一半,许逊忽然停了下,眼神扫向云龙,“只是听说他要和公主大婚了。”
如他所料,才说完四周就乱成一团。肉肉刚喝进嘴里的茶就喷了出来,方位没能控制住,溅了端润一脸,也惹得端润怪叫开了。董盎见状,赶紧献起殷勤,撩起衣摆想替端润擦的。可惜太笨手笨脚的,把一旁几案上义父珍爱的砚台给撞碎了。
这鸡飞蛋打的场面,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好在还是有人冷静的,董错丝毫没有理会身旁的混乱,开口确认道:“是和左沅吗?”
“你确定这消息没错?”见许逊点头,珏尘追问了句。
念修和左沅,实在有些太唐突了。那是先前他们怎么也无法联系到一块去的两个人,何况驸马才刚死,算来也才半个多月,恐怕一番折腾还没来得及入殓呢。
“肯定没错,这儿偏僻。可是从呈州一路北上,这消息已经被传的沸沸扬扬了。念修想当初不过是临阳的小小县令,今年盛夏才去的蓟都城,先是传出要和盈夜郡主完婚,跟着又是云龙,现在又成了沅公主,大伙全都当茶余饭后的笑话了。”马盅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董盎,说得很是认真。
这消息可是他和许逊一块打听来的,不说费尽周折,也算下了不少功夫再三确认过的,能错吗?那些百姓是不知道时肉肉是谁,也没多念叨什么,可是盈夜郡主和沅公主好歹都是皇室贵胄啊,念修这般闹腾,怎能不引起轩然大波?
“我知道了,晚些再商量吧。肉团子的伤还没全好,义父也说不急着离开,先别想太多。”
大伙都在深思着,猜不透余念修这到底又是在盘算什么。珏尘倒是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嘴角还带着几丝笑意,说得云淡风清。
在众人还没会意过来时,就蓦地一把揪起肉肉往门外走去。
“干……干什么?”被人这样悬空提着的滋味,很不好受。肉肉尝试着挣扎了两下,想让自己的脚着地,以求寻找些安全感,可惜徒劳了。只好边挥舞着双手,边大嚷出声。
“刚才不是说饿了吗,带你去吃东西。”
一听有的吃,肉肉就放弃抗争了,堆起一脸讨好的笑,仰起头:“可是刚才不是说你做给我吃的吗?”
还真是个得寸进尺的丫头,他的气还没消,带她去吃已经不错了,竟然还那么多要求。
被珏尘这么一瞪后,肉肉识相了很多,迅速的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一个劲的冲着珏尘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再多嘴了。
眼瞧着这俩人旁若无人的背影,端润觉得欣羡极了。从前她一直觉得若是被珏尘看上的女人,定是会被他宠坏的;也一直以为自己和珏尘那是早晚的事,他往后要宠的女人一定会是她。
可是那时候谁也没想过,在临阳会突然杀出个时云龙。其实说是不在意了,端润心里哪能那么快就释怀的,只是输给了云龙,她多少还是有点服气的。瞧他们恩爱的,明知强求不得呀,还不如成人之美。
“走,陪我洗衣裳去。”眼见珏尘和云龙都走了,想来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董错瞄了眼还在犯傻的许逊,搂住董盎就朝庭院里走去。
“可是……”董盎还是恋恋不舍的频频回头看着端润,美人伤心了,他有大好的时机能安慰,说不准还能趁虚而入,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
到底是自家弟弟,董错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心思,不忍打击他,可他跟端润实在是不般配。心里清楚若把话挑明了,这小子定是会不服气,到时就没人给自己洗衣裳了,想着,董错只好连骗带哄的在他耳边咕哝:“从前念修教了我不少追姑娘的法子,我突然很想全传授给你。”
这话果然奏效,董盎不再抵抗了,拍了拍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率先主动往庭院走了。
都走光了,客厅里只留下阴沉沉的许逊,还有神游太虚的端润。忽地一阵冷风刮来,让马盅觉得阴嗖嗖的毛骨悚然。赶紧起身,就怕惊动那两位沉思,蹑手蹑脚的度到了侧门边,见他们并没反应才嚷道:“董盎,等等,以前我追安旅的时候,念修也教过我,我也有衣裳要洗。”
一片寂静中,阴冷的风刮得更烈了。
“娘的!”许逊忽地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许久不再骂过的粗话迸出唇间。
大咧咧的朝端润走去,也学着珏尘方才揪云龙的模样,用力的揪起端润:“老子看得出你心情也不爽,走,咱们喝酒去!”
“好!”端润倒是应的爽快,可是两人僵持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终于她忍不住了:“说是让我走,你倒是放我下来我才能走啊。到底还要不要喝酒了!”
“走!”许逊很听话的,立刻就放下了端润。
两个身影就这么大大咧咧的互勾着肩,跨门而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会,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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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一大桌,全是肉肉爱吃的东西,小二端着菜皱眉盘算了半天,总算是找到空余的位置安置了。
肉肉还是一脸垂涎三尺的模样,可是却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不吃?”终于把珏尘逼得忍不住了,做正经事的时候说饿了,现在带她来吃了,又没反应了,这算什么?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他还真能憋,一路走来可以一句话都不说。肉肉可再也憋不住了,她怎么也不觉得珏尘特意带她出来,只是为了吃东西。
“嗯。”应了声后,珏尘看向街边,“念修和左沅的事……不用去想太多。”
他知道,肉肉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念修的改变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毕竟,那是她曾真心尝试爱过的男人。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展成现在这样,谁能当真洒脱得起来。
“我只是想不透,从前大家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在生死边缘徘徊过。那时候的他,就连做了个小小的县令,就已经满足的不行了。可是现在,就为了这一文不值的权,至于吗?权倾天下了又怎么样,不得民心,还不是树大招风,人人喊打。我真后悔,后悔那天没有下手再重一点,干脆一剑刺死他得了!”
肉肉真是认不得念修了,她甚至开始觉得害怕了。
“你是不是太激动了?”还真没见肉肉那么激动过,珏尘挑了下眉,示意她好歹也收敛些。他的确可以不计较她曾爱过谁,但是必须得计较她现在心里住着谁。
“珏尘。”抿了下唇,肉肉安静了少许,气也调顺了过来:“我怕了,说是一文不值。可是我也知道权力这东西有多诱人。我怕有一天大家都会变了,董家兄弟、阿盅、你或者我……”
“我不会。”
珏尘格外坚定的打断了她的话,看向肉肉的眼神很灼热,带着几分未褪笑意:“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天下,可我更清楚在我心里,比天下更重要的是什么。所以不会迷失,你也一样。”
“也许吧。”真的只是也许了,肉肉开始发现,太多事都是人为把握不了的。
往后,会有一场场接连不断的争端,他们是不是真的都能全身而退。到最后,赢了,又如何?回头只是一地苍凉残骸,还有人会记得她爱吃肉吗?
“如果你真的怕了,我们回塞北,带着义父。什么都不要去理会了,天下少了我们一样是天下,总有一个适合的人可以去坐拥。”珏尘想透彻了,他只是凡人,所谓的责任使命,不过是留给自己的借口罢了。
没有什么是非扛不可的,前申若是复辟不了。他纵是背上无数骂名,至少仍能幸福。相较之下,如果有天真的失去肉肉了,即便是得到了一切,高处不胜寒。
闻言后,肉肉的表情轻松了不少,耸了下肩,笑道:“义父会答应吗?如果他能放下前申的担子,当初何至于离开殷后。”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乐坏了。这个男人,这个她深爱着的男人,终究愿意为了她抛下一切。
这情,言止于此,足矣。
“当年固执的人,不是我爹,是我娘。他会答应,因为他清楚男人不是为江山而活的,更不是为任何人,而是为自己。”
“可是凌珏尘,我可以试着戎马峥嵘、刀口舔血。我也不为江山,更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你。不要再说刚才那种话了,如果有一天我们远离这一切,也是完成了你该完成的,我不会做逃兵,更不会要你为我不忠不孝。你要天下,那就放手去拿,我在你身边。”
这话真肉麻,肉肉说完后,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寒颤。却惹得一旁的珏尘大笑,她有些羞赧的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拼命的想装出大快朵颐的样子。
心底却也是甜着的,她还是怕,但是身边有个人,说过爱她,他们洞房过了,他还愿意和她一起生一窝的娃娃,多好。
第四十二节
开春了,边陲小镇的春是朴实的热闹。
由于这里的冬天太冷,乡民们习惯了种春麦子,春播秋收。凌申军都是些粗野散民聚集而成的,眼见种麦子的活不禁觉得亲切极了,大伙几乎是抢着去帮忙的。
再加上肉肉带着端润和马盅,到处布施东西,见人就说“跟着凌申军,打昶军,分田地,领牲口”。这话虽是简短,可深得民心呀,百姓们哪管天下是谁的,只管自己有没有田,田里有没有牛耕耘。
这一番折腾,最近珏尘每次征收新兵时总是收获不少。附近村子的壮丁都涌了来,对他们来说在家也是饿死,倒不如拼上一回。
眼看着凌申军日渐壮大,大伙最近的心情都不错。只除了董盎。
“这死小子不知道要这么折腾多久?”侧坐在马车上,董错看了眼车里头醉生梦死的董盎,无奈的抱怨着,满心的恨铁不成钢。
“呵,由着他吧。”珏尘倒是纵容,兴许好好醉过几场后,该忘的也就忘了。
只是苦了他们每天要这么满大街的找他,跟着还要小心翼翼的把他给运回家。
彼此互视了一眼后,董错也只能冲着珏尘摇头叹笑,年轻气盛,总有太多事是避不开的。
“你不懂!”忽然的,董盎的头就从前头的车窗里钻了出来。吓得毫无准备的董错险些坠下马车。
他像是清醒了几分,摇头晃脑的咕哝了一阵,说话终于渐渐清晰了些:“这是我的第一次啊,失恋啊!心,拨凉拨凉的,以后肯定会有阴影的,天下间会从此多了个流连花丛、没有真心的俊小伙……”
“喂,够了吧,适可而止。”阿盅颇为不屑的声音从车里头飘出,尝试着想将董盎给拽回来,到底还是没能成功。
“你别烦,也不知道曾经是谁,为了安旅三个月不理云龙的。我正郁结着呢,最近别让我见到许逊,不然我一定也让他留下阴影!”边说,董盎边用力的一脚把马盅给踹开了,他正火着呢。
“你做什么尽喜欢往我的痛处踩,董错也是啊,天天被人家姑娘的爹娘赶出门,还天天乐此不彼的送上门去讨骂。”阿盅也不服输,临死也想拉个垫背的。
话题不知不觉的扯到了董错头上,他愤恨的撇了眼那两人,故意把马车驾得更快更颠簸了。心里头重重的默念起了“时云龙”这三个字,算来,不管是从前的他或者阿盅,还是现在的董盎,都是那丫头给闹的。
说起董盎的事,着实好笑。那夜,只瞧见许逊和端润俩喝得大醉回来,还大大咧咧的一块跑到他的房间,把他给赶了出去。无奈下,董错就想着跑去和珏尘挤一间房,偏偏又瞧见了不该瞧的东西。
他打扰了人家的好事呀,珏尘倒还没火,只是一旁偷笑着。反倒是云龙怒了,大半夜的就冲去找许逊和端润了。恰好瞧见端润被许逊给踹了出来,嘴里不停的碎念着:“人不可貌相,太小了,实在太小了……”
之后的端润和许逊就开始变得不对劲,总是尽量的避开碰面,实在情非得已时,也就赤红着脸,谁都不搭理谁。董盎虽是傻,好歹也瞧出些端倪了,想着就跑去问了云龙,那丫头居然也就毫不隐瞒的什么都说了。
跟着董盎就像疯了般,傻乎乎的跑去和许逊打了架。这一架实在是打得莫明其妙,谁都说不上理由,也把这三人的关系给弄得更尴尬了。
车里头那俩人闹了阵,也突然安静了下来,开始互怜互哀了。
“阿盅,其实咱们同是身心受创的可怜人,应该相互扶持的。”董盎突然有了这觉悟,说得很是认真。
“是呀,那你刚才还踹我做什么?”
“嗯,我错了,我应该踹珏尘的。就他最幸福!”说着,董盎又一次伸出头,狠狠的瞪视着珏尘,眸子里都快窜出火了。
“嫉妒吗?”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已经回了村子了,珏尘跃下马车,斜看着董盎。眼见他连连点头称是,珏尘笑得更灿烂了:“那你也去挑个又丑又笨的不就好了?”
“哈,又笨又丑,那你让我得了。”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董盎越想越气。时云龙也算是个宝了,怪他从前没有这慧眼,让珏尘捡了去。
“想死吗?”
珏尘向来有分寸,玩笑也只开到一定的限度。让出肉肉这类的话,他不喜欢拿来说笑。
眼见他忽然阴郁严肃起来的表情,董盎也识相的收起了玩心。这才发现马盅和董错的脸色有点不对对劲。
“怎么了?”
董错拧了下眉,眼神直直的看向珏尘,“听刚才那些人说,有昶军来过了。”
气氛霎时变得紧张,四人默契的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快步朝平日待的大宅子里走去。只是一切似乎并没异样,还是有不少乡民聚在庭院里聊着天,见了他们也只是恭谨的行了个礼。许逊带着人像是刚播种完小麦回来,大咧咧的跟珏尘他们打了个招呼,见到董盎后,两人互瞪了眼,也就散开了。
珏尘刚想拦住他,询问肉肉的动向。就听见一旁的偏房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义父之前一直在那教一些孩子习字。可是今日义父带着端润进城选购草药去了,理应里头应该没人才对。
他好奇的看了眼董错,俩人凑近了几分,才看清肉肉煞有其事的站在前头,硬是刻意将自己打扮的像个夫子,那些孩子们正在摇头晃脑的背着诗。
“锄禾日当午,云龙是英雄,谁念盘中餐,粒粒是他种……”
珏尘觉得自己彻底的败了,在听清那些孩子们背的内容后,实在没有办法假装若无其事。亏他一听说有昶军来过,就立刻担心起她的安危,而她居然在这里悠然自得的领着一群孩子歌颂自己。
“哈哈哈,凌珏尘,你运气真好,实在是好……又丑又笨……我不想死,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珏尘,别气馁。是福气,这绝对是你的福气,你捡了个活宝。”
董盎终于抑制不住的大笑出声,拉扯着马盅,俩人一唱一和的调侃着面容抽搐的珏尘。相比之下,董错就含蓄了很多,硬憋着,双肩不住的颤动,脸也涨得通红,可为了给珏尘面子,他抵死都没有笑出声。
“珏尘,回来啦!”
震耳欲聋的笑声,很快就引起了屋里头众人的注意。孩子们纷纷转过头,不明就里的跟着一起笑,肉肉在见到珏尘后,也笑开了。早忘了自己是自告奋勇说要教孩子们的,什么都不顾的就丢下一切跑出去了。
“冷吗?”在听到肉肉这带着几分嗲音的叫唤后,珏尘立刻就把刚才被众人联合取笑的尴尬给忘了。旁若无人的为她把衣领又拉紧了几分,看她被冻得通红的脸,关切地问。
“还行,三傻子在屋子给我加了炭,可暖了。”说着,肉肉伸手探向衣兜,掏了半晌,折腾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昶军来了两个人,送来这个,说是给你的。”
珏尘接过信,端详了会,才不急不缓的拆开。气氛瞬间就变得肃穆了,没有人再说话,那一双双眸子都齐刷刷的盯着他手中的信。
“说什么了?”马盅挫了挫手,取着暖,迫不及待地追问。
“下个月念修和公主大婚,邀我们去。”收妥信后,珏尘才轻回道,脸上瞧不出是什么表情。
这回连马盅都安静了,想也知道,这邀请绝非是善意的。言不准就是个鸿门宴,可终究还是没人能料准念修究竟在想什么,也不能就这样贸然的拒绝了。一时大伙都有点茫然了,静静的等着珏尘开口。
安静了须臾,珏尘终于说话了:“我饿了,先吃饭。”
这反应是谁都没料到的,面面相觑了会,倒是肉肉率先嚷开,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好,我去叫三傻子,快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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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春已是盎然生机,空气里有浅浅的夏意,黄昏天际慑目的红,日薄西山,几分苍凉。
呈州的公主别苑是早先怀帝时出资建的,奢靡一时,重金请了蓟都的叠山巧手。这别苑便也以假山而闻名,参差的太湖石垒出山林野趣。假山顶,是仰止亭,全宅的景一览无遗。
念修斜靠在亭柱边,出神的望着远处。腰间环佩轻晃着,触上柱子,时不时的发出声响。
“信送到了。”左沅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几缕清香。
身后婢女小心翼翼的将糕点茶盏安置在桌上,轻身退离。
“嗯。”念修应了声,懒懒的调回目光,扫了眼左沅,视线最终落在了手中正在擦拭的剑上。
不过是一柄普通的剑,比不上珏尘手中的那把刀,锋利、独特。近来的念修却喜欢上了这柄剑,上头染过他的血,也染过肉肉的血。
“他们会来吗?”左沅有些不耐的斜睨了眼念修,他天天都要拭剑,除此之外仿佛再无其他事要做。
她要的是一个可以为她夺回一切的男人,而不是眼前这样颓废的余念修。
“也许吧……”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终于是把左沅给激怒了,她猛地拧起眉:“什么叫也许,既然没有把握,为什么不听我的,先跟朝廷联手,除了凌申军?”
“我不了解晋王,可我了解凌珏尘。”他不做冒险的事,跟晋王合作有太多预料不到的事,他掌控不了。
“罢了。”很快的,左沅就平静了下来,她没有选择了,眼前愿意帮她的只有这个男人:“我可以给你足够支持,你放手去做便是。只是余念修,你必须清楚,下个月你要娶的女人是我,忘了她。”
闻言后,念修着实有想讽笑的冲动。忘了?有太多事他忘不了,盈夜、肉肉……都是镌刻在心头的伤。直起身子,他嗟叹了声,眼神锐利的看向左沅,骨子里透着几分泯灭不了的傲气:“公主,你也必须清楚。天下间没有两全的事,我娶你,只是因为我们都需要,只有彼此唇齿相依,才怎么都背离不得。呵,我不会忘记答应过你的事,也不会忘记她。”
“余念修,你真的很虚伪。”有些被气到了,左沅咬牙颤抖着。突然讽刺的觉得,人生便是如此,有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有人连一丝真爱都贪图不到。
她是已经冷了情,不再奢望什么了,庞肃也好,余念修也好,只是男人。可她必须要让她的男人心无二意,唯此方觉踏实。但是这一刻,她明白了些事,根本不用去担心余念修会为爱疯狂,这个男人压根就没有心。
“不要说什么忘不了她,你从来都没有记得过她,你记得的只是她给你的记忆。余念修,你当真试过伤筋动骨的去爱一个人吗?如果有,你会宁愿自己去死,也不会舍得伤了时云龙,可你差点就杀了她。”
“你不会懂。”
说完后,念修抚了下衣摆,有些觉得无所遁形的想逃开。
左沅不会懂,天下没有一个人会懂,他爱过,是真的爱过。无论是对盈夜还是肉肉,都曾想过真心去对待。可是他更恨,为什么她可以义无反顾的选择凌珏尘?为了珏尘,她可以在临阳、在蓟都心无旁骛的等待,却不可以为了他,等上刹那。
真的只是刹那,一刹那,他们就错过了。
第四十三节
傍晚时分,落日血红,凌固一人独坐在空荡荡的饭厅里,看着一桌的菜。摇头叹了下,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绕过回廊,尽头处,聚集了一堆人,皆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远处的屋子。气氛很是紧张,许逊吞了吞口水,站得有些累了,手不自觉的搭上身旁端润的肩。温热的触感袭来,端润敏感的转过头,没急着避开,只是狠狠的瞪了许逊一眼。
感觉到她的目光后,许逊甚是无辜的看向她,眨了两下眼,仍是没弄明白她的意思。倒是董盎,率先伸出手掠过端润的肩,用力撞开了许逊的手肘。
“又想打架是不是?”猛然袭来的冲力,让许逊往后踉跄了下,不服输的冲着董盎挑起眉。他当真是不明白自己招谁惹谁了,董盎莫名的就把他当成了天大的敌人,就连端润也无端的避着他。
依稀记得那晚酒醉后,他们之间险些是发生了些事。可也只是险些,到底还是止乎于礼了,也都只是一时乱了酒性没动上真感情,事后他也道了歉,想不透向来大大咧咧的端润这段日子究竟在扭捏什么。
“来啊,我还怕了你不成。”
还真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这两人就又一次的动起了手。端润木呐的看着眼前的场面,没有多去理会,只是拉上董错和马盅往前跨了几步。想给那两人留个阔敞些的地方打,自己则专心的听着屋里那俩人的对话。
透过微弱摇曳的烛火,能瞧见云龙正烦躁的在房里度着步,良久蓦地的吼道:“没商量,我就是不准你去!”
“我已经决定了。”珏尘也不退步,散漫的抬起眸,只是轻扫了肉肉一样,并没把她眼中的怒气放在心上。
“决定了也可以改,只要没有发令下去,所有决定都是屁话。总之,余念修和左沅大婚是他们俩的事,跟我们无关,为什么我们要去?”越说越觉得气,肉肉用力的拍了下桌子,震得自己掌心刺痛,她皱起鼻子,压根不给珏尘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不要再跟我分析现在的形势,打仗军法的事我不懂。如果余念修当真是决议反了朝廷,此次邀请只是想谈合纵,你也压根没有考虑答应的必要。”
“为什么?”和余念修一块先铲除了朝廷,这么做,珏尘怎么想都觉得可行。
何况他既然敢去,就不会让那么多将士陪着他送命,自然会安排妥当。
肉肉无力的横了他一眼,“居然还问为什么!因为你们要的都是天下,假使三方鼎力,一定要懂得巧妙运用合纵连横的话,也应该选择朝廷。余念修太了解你,他清楚你的每一个软肋,这样的对手安插在身边,随时可以悄无声息的要了你的命!”
“我也了解他。”珏尘皱了下眉,难道他在她心中竟是那么没用的吗?甚至可以被念修轻而易举的要了命?
“可你学不来他的毒辣,他可以杀我,你可以吗?”
“难道你要我联手朝廷,带着阿盅和董家兄弟他们亲手杀了昔日朋友?然后呢?凌申军是为了复辟前申,推翻朝廷而崛起的,现在要让我带着那些将士与昶军合作。我还凭什么去说凌申军是仁义之师,凭什么去一统前申?”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珏尘忽地站起身,逼视着肉肉。
“我不信就没有其他法子解开现在这困局。”肉肉也愈发倔强,她当真是不觉得自己错了,珏尘是个君子,总有太多顾念。他有斗得赢念修的能力,却没有斗赢念修的狠念。
“我不想我们之间至始至终都夹着余念修!”他真的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被耗光了。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偏激了,只是关于念修和左沅大婚事,肉肉表现出的反常让他无法不去嫉妒,直至丧失理智。
到底,他不过只是个男人。霸道的想让她心里唯他一人。
“凌珏尘,你个白痴!下辈子我爱猪爱狗,也不要爱上你!”边说,肉肉边抑制不住的冲上前,用力的将珏尘往后推,随手就拿起身旁够得着的东西,不停朝他扔去。
她真觉得自己才是个白痴,竟然为了他的生死安危担心个半死,而他,至今都以为她对念修余情未了。事到如今,如果她对念修还存有半分男女之情,那跟犯贱和有何不同?
“很好,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下辈子别让我看见你!”闻言后,珏尘的眼眸瞬间就被怒火覆盖,他以为她变了,结果还是一不高兴就喜欢动手打人:“我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丢完话后,他没有回头,自顾自的打开了房门。这一次,她是真的把他惹火了。
门外的场景让珏尘轻怔了下,董盎和许逊正扭打成一团,端润等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调顺了呼吸后,他斜瞪了眼追出来的肉肉,抚了下衣袖刚想离开,就听到身旁的肉肉嚷开了。
“那最好,我想做的事也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
凭什么是他率先离开?肉肉讨厌被人任意丢下的感觉,吼完后,她用力的撞开珏尘。怒气冲冲的往前走去,遇见挡路的许逊和董盎后,更觉得气,抑制不住的就一脚踹了过去。
背后只传来一声痛哼,肉肉不晓得自己踹到了谁,她只知道心里烦躁极了。突然好想老爹,好想去蝶泉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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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自从认识以来,珏尘和云龙间就时常拌嘴。可像这次这样据理力争,大吵一架,跟着再也互不搭理的事,还是头一回。
许逊他们有心想劝,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许逊跑去找珏尘,话还没开口,就会被拉着聊起往后的行军打算,一说起这等正事,许逊也就把其他事给忘了。而云龙更是接近不了,这些天压根就不怎么瞧见她的身影。
每天一大早她就往外跑,谁都探听不到她去了哪,直到入夜时分才回来,到了家也是倒头就睡。
往日闹腾惯了的大宅,因为这两人的冷战,也变得冷清了。这日肉肉午膳便回来,吃饭时四周也是静悄悄的,谁都没敢多说话。只是董盎和许逊偶尔会互相调侃上两句,已经是顾不得自己的恩怨了,只想着活络下气氛也好。
可珏尘和云龙都只顾着自己低头吃饭,似乎什么声音都是充耳未闻的。
“珏尘,念修和公主下个月就在呈州西津大婚了,我们再不动身都赶不上了。”见大伙胃口都不错,那盘鸡再不吃就没了,董错也不客气,夹了个鸡腿就往自己碗里塞。跟着,还若无其事的开口提醒了句,丝毫都不去理会桌子底下那一双双频频向他袭来的脚。
“军粮打点好了就走。”愣了下,珏尘很快就恢复冷静,回道。
“哦,那要不要带上云龙?”
这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说着,丝毫都没顾忌一旁干瞪着眼的肉肉。
“随便,她爱跟就跟。”话虽说的绝,珏尘还是抑制不住的起身,把那盘放在许逊跟前,快要被众人瓜分干净的鸡,搬到了肉肉面前。
“这样哦,那云龙……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董错一脸无辜的问向肉肉,纵是被无数双眼睛凌迟了,还是无动于衷,表情认真。
“我吃饱了!”肉肉站起身,拒绝傻坐在这被董错这奸诈的家伙玩弄。
临走前,她仍不忘端上那盘鸡,顺势把董错刚夹还来不及吃的鸡腿也给捎走了。
“我去看看她……”端润不放心的起身,想追出去。
却被凌固给拦住了,他笑着,眼眸慈祥,“她等的人又不是你,我去吧,你们慢慢吃。”
看着义父离去的背影,珏尘依旧是面无表情,心底却颇乱。其实早就想投降了,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每天他都会等到肉肉回来,方能安心入眠,没料那死丫头丝毫都不顾念他的感受。
凌固推门进去的时候,肉肉正气呼呼的盘坐在炕上,大口的吃着鸡。嘴里似乎咕哝着什么,有些含糊不清。他无奈的笑了声,惹来了肉肉的注目,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突然放声的哭了起来。
“义父,凌珏尘不理我了……”一说话她哭得更伤心了。
笑哼了声,凌固皱眉转过头,很想伸手堵住耳朵。没想过这丫头平日看来坚强,哭起来竟然那么骇人。这声音简直都快把他这把老骨头给震散了。
“那你也别理他,他熬不了半个月的。”
“可是我也熬不了半个月。”肉肉觉得委屈极了,她根本就没有错,只是担心他罢了。
“是吗?”凌固找了张就近的椅子坐下,颇觉好笑的开口点破:“可义父看你最近,倒是挺自得其乐的。在城里的歌舞坊四处晃,可苦了珏尘每天为你等门。”
眼见义父虽是平时不说话,可对于他们的行踪是了若指掌的,肉肉也不哭了。硬是把泪给憋了回去,胡乱在脸上抹了下,认真了起来:“义父,别说我们不知道余念修这次的邀请目的何在,就算真如珏尘所想是谈合纵的话,也太冒险了。如果余念修真的反了,晋王不会放过他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搅合进这浑水里,为什么不能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的话,凌申军大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养精蓄锐。”
“呃……义父你有在听吗?”肉肉说得正认真,见凌固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问了句。义父点头了,她才放心说下去,支吾了半天又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便随便补充着:“所以了,你说我有错吗?他为什么跟我生气?”
“你没错,还做的挺漂亮。珏尘气你,只是还介怀着你和念修的关系。他以为你坚决不肯和念修合作,是爱到了恨。那孩子……呵,还是留着几分任性的。”就连凌固都不否认,肉肉的考量是周全的。
珏尘也不是想不到,只是被妒忌冲昏了。
“那我也气啊,都到了现在还怀疑我依旧喜欢念修,我连身子都给……”
话到一半肉肉就红着脸打住了,好歹义父是长辈。这种事毕竟还是有些羞于启齿的,偷抬了下眼眸,见义父并没多在意,她才吁出口气。
“那你这些天忙的怎么样了,那些客商都是确定会到蓟都的吗?”他知道肉肉天天去舞坊,结识了不少客商。四处传言说,余念修和公主大婚,凌申军少主要亲自去道贺。
“嗯,我都了解过。以前临阳常有客商出没,他们的嘴可碎了,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能传得满城皆知,何况还是这等大事。兴许,他们还没到蓟都,朝廷就会听到风声了。”
“云龙。”看着她格外认真的模样,凌固突然唤了声:“你觉得‘天下’是什么?”
肉肉安静了,巴巴的看着手中的鸡,低语:“尸体。认识的,不认识的,别人的,自己的,垒垒白骨堆成万丈黄土。所以我才更担心珏尘,他是君子,一诺千金。可是这是弱肉强食的战场,容不下一株白莲。太重情义迟早成为别人的砧上肉。”
“那你觉得,以余念修那样心狠手辣的性子,能赢吗?”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凌固继续问。
“他太不择手段了,赢不了。假使赢了,也只是个傀儡,现在的余念修没有自我。”
闻言,凌固笑了,这笑容隐约好些年没在脸上出现过了。记忆里,他记得曾经有个女子,也这样侃侃而谈的跟他聊过天下,像极了的一番话。终究,让他甘心耗尽了一生去守护,甚至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只为成全她拥护的左姓王朝。
“喂,把剩饭给吃了,不然会被雷劈。”
凌固还想说些什么,他方才口中那个熬不了半个月的人就闯了进来。手里捧着肉肉吃到一半的饭,恶狠狠的说着。
笑了下,凌固觉得自己是多余了,便起身,轻拍了下肉肉的肩膀:“放手去做吧,其他事,义父来安排……”话到一半,带笑的眼神飘向珏尘:“不用理这笨小子。”
第四十四节
都说了做人要有骨气点,肉肉时刻铭记着这话。就为了做个有志气的人,她坚持转过头,抵死都不愿先开口。
直到那碗剩饭出现在眼前,她什么都忘了,骨气是什么?女人要那东西干吗?
“我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吸了下鼻子,肉肉说得颇委屈,愤怨的瞪着珏尘。
“是这么打算!”就她会瞪人吗?想着,珏尘的眼神比肉肉更凶恶的瞪了过去,只是很快就软化了下来,“到底还是舍不得。”
那天听她信誓旦旦的说“下辈子爱猪爱狗,也不要爱上你”,他是真怒极了,从没遇见过这么没心没肺的女人。直至气消了,才意识到吵架时说的话都是当不得真的。他也就是认载了,倘若她字字都是较真的,那他至多下辈子做猪做狗让她爱好了。
反正,这辈子的时肉肉也跟个猪差不多,满脑子只想着她的肉。
“你是打算跟我道歉吗?”肉肉承认自己是有些得寸进尺,意识到珏尘的姿态放低了,她便得意了起来。
说到底,难得有人这么纵容她任性的,自然她也难得在旁人面前任性。
眼瞧着她那骄傲的模样,珏尘气得牙痒,真有揍她一顿的冲动。
好不容易忍下了,他铁青着脸,从唇间迸出话:“不是。我是想来告诉你,除了我,没人愿意配合你生一窝的娃娃。”
“凌珏尘!你跑来究竟想做什么!”肉肉气极败坏的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先前放在身上的那盘鸡跌到了地上,活活的糟蹋了。她只瞧见了眼,心小疼了下,目光又立刻回到了珏尘身上,继续着她的眼神拉锯战。
敢情,他真当她是没人要了,死巴着他不放了吗?即便真是,大不了她这辈子就不嫁了。
“想吻你。”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来见她,珏尘丝毫都不想继续冷战下去。
边说着,他随手就拉下还在炕上蹦窜发泄的肉肉,带着几丝笑意的唇覆了上去。每次吻她,珏尘总觉得格外畅快淋漓。尤爱看她娇红着脸,眼眸轻眨,一览无遗的纯澈,听她若有似无的呻吟,淡却扰他心弦。
那一刻,他才方觉时肉肉亦有臣服于人的时候。
“还要吵架吗?”结束这个清浅的吻后,珏尘看着呆呆的肉肉,笑问。
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她觉得还没闹够,反正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闹。大可以把战场转移到床上去,她喘息的声音要比骂人时好听多了。
肉肉倒是识相,回神后她一眼便看明白珏尘眼神中的灼热代表着什么,绯红一直从耳际蔓延到脸颊,她死命的摇着头:“我不吵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往后你别气我便是了。”
“我和许逊聊过了,念修的事是我冲动,没能考虑周全。”毕竟人无完人,珏尘承认有时候他也会乱了情绪,失了理智。顿了下,他才搂过肉肉,继续开口:“我们打算趁乱攻回樊阴,我会安排一批人先遣回临阳驻守,你跟他们一块回去。”
“不要!”肉肉反应很快,有些过激的推开珏尘,拒绝了。
她从来不是养尊处优的,更不要被人这么小心翼翼的呵护着,也真的害怕了日日惶恐的等待。
肉肉的坚定让珏尘有一刹那的恍惚,半晌,他浅笑,没有说话。先前心底的矛盾散开了,他很想时刻将她留在身边,却又怕太多的意外难以掌控。直至这一霎,珏尘明白了,他若死,这丫头断是不会消停。
“那我们一起杀回樊阴。”
“好!”肉肉用力点头,傻笑。
跟着他,一起杀回樊阴。为的,不是万民的天下,而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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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西津海棠,馥郁馨香满城,艳如胭脂。
今年的海棠开得尤为盛极,也使得这场铺张奢华的婚礼更为喜气了。
大婚日,百姓们个个带着谄媚的笑脸,哪怕是围观瞧瞧也好,沾些喜气和贵气,也图个热闹。
大昶的婚俗,迎亲定在晚上。入夜时分,街头鼓乐喧天,迎亲的队伍声势浩大,那些高举着的火把,都快把路旁的树给烤焦了。
念修侧靠在窗前,漠然看着床边红盖覆面的女子,浅笑。
很多年前,当他开口要求珏尘给他捎个媳妇回来的时候,怎么也料想不到,有天他的洞房里,会坐着当朝公主。过了今夜,他便是驸马了,虽说天下乱了,这驸马的位置还是让不少人欣羡着的。
旁人都以为他和公主是缱绻情深,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过只是一步棋。腥风血雨的杀戮中,他已经没有心了,可以对着任何人笑,一如此刻,却不知道因何而笑。
现今,唯有被提及时云龙这个名字,他才感觉到自己还是会痛。就像从前般,只有肉团子能让他火冒三丈。徘徊难安的等了一天,凡通报说有人登门贺喜,他的心便会紧揪一下。
先前那纷纷传言,确实说凌申军少主会亲自来道贺的。念修禁不住的嗤笑,是他太过单纯了,怎还能期望一切回到从前。渐行渐远的两个人,南辕北辙才是宿命。
一切,自他的剑沾上云龙的血后,已成定局。他知道自己或许错了,为了权势,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生生割舍掉心底余恋,当真是错了。可他阻止不了自己,而唯一能唤醒他,阻止他的人,终究,没有出现,已然真正弃了他。
“余念修,你还想浪费多少时间?”床边,左沅不耐的嗓音传来。
透过朦胧的喜帕,看眼前的男子,左沅甚为无奈。若说丝毫不在乎新婚夜夫君眼中的伤,那是假的,她的自尊让她咽不下这口气。他到底是娶了她,至少也该顾及她的颜面,掩去那些眷恋。
“公主如果装累了,大可以自己掀了喜帕,若是不愿掀,那就坐上一夜吧。”念修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话里尽是冷漠。
他有些怕,怕在看清喜帕下的那张脸后,再也承担不了心底血淋淋的痛。
“余念修!”这绝情的话,让左沅觉得难堪极了。她愤恨的撩开碍眼的喜帕,怒目瞪视着窗边一身喜服的男子:“娶我,是你自己甘愿的。即使没有你,我照样能找别人,不想一拍两散的话,收起你的伤春悲秋。因为你没有资格后悔,是你自己生生切断所有退路,如今,我是你唯一的退路!”
“是吗?你以为凌珏尘是什么?随意找个人,就能赢了他?”念修挑眉,不屑的横了眼左沅。
“是!能赢他的人并不多,因为他是凌申军的少主,他有十万人马愿为他鞍前马后,还有个时云龙宁为他马革裹尸,都不言悔。你呢?除了我,还有人愿意帮你吗?”左沅掩嘴娇笑,话说得极为轻巧。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不容许余念修有离心,更不容许他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我们打算吵到天亮吗?”她的话很重,字字直刺他的软肋,念修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无动于衷。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在乎,怕牵恋的东西太多,脚步就此被绊得死死的。
“我只是提醒你,那个爱过你的时云龙,已经在塞北被你亲手杀了。说什么想和凌申军合纵对抗朝廷,你其实不过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见她,不过希望她能阻止这场可笑的婚礼。可你忘了,她早就不是从前临阳那个风风火火的时肉肉了。”左沅的气势软下了几分,她也不想总是和念修这样互相嘲讽。
念修痴愣着,临阳、时肉肉……句句都是心口曾经刨下的伤。
念她横冲直撞的模样,那种骄阳下憨憨咧咧的笑,曾经大言不惭说着喜欢他的女孩,随着蓟都那一场场的流离,渐渐被磨平了棱角。她是否也痛过,如他此刻这样的痛过?
可他忘了,在身边有盈夜伴着的那段日子里,一直忘了去看肉团子的笑里是否有泪。
缓缓扯回了神,西津的海棠艳红了他的眼,眸里只存留下点点赤红。
没有再说话,念修转身径自往正厅走去。这场宴,连恭喜都是虚伪的,隐藏在那一张张笑脸后的,是个有所图。兴许左沅是比他明智的,她没有牵挂,所以能透过雾霭看清一切。
……
消息传回凌申军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
凌申军刚在樊阴附近扎了营,派去探听消息的士兵们便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了。
都说那场婚礼盛况空前,公主耗费了不少银子,铺张的很。那些人一说上,就没完没了,尤其是猴子。
第一次被派遣出去,又见识了那样的大场面,他说得很是激动,窜上窜下的:“许大哥,你没见着真是可惜了,往后你娶妻也得这么来上一回,多嚣张。”
这话一出口,许逊就涨红了脸,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端润。俩人才眉来眼去的了片刻,董盎就煞风景的往中间一站,大大咧咧的代替端润,与许逊相视了起来。
还硬想学出端润先前的那股暧昧劲,眼风轻扫,舌忽地窜出舔了下唇。自以为是挑逗极了,可肉肉分明瞧见许逊的表情是反胃的。
“那是,大昶的公主再嫁都这么轰轰烈烈,撒昂的公主怎也不能输了人,端润你说是不?”瞧见董盎像是已经释怀了,竟还能这般开着玩笑,肉肉也放开了,笑话起来端润。
“什么呀!”端润羞赧的娇嗔开,跺着脚,埋怨的撇了眼肉肉:“我才不要嫁比我小的男人。太小了,实在太小了……”
直至酒醉的那晚,端润才知晓,别瞧许逊平时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他自己说了,之所以蓄一脸的胡子,是为了掩盖真实年龄。他整整比自己小了两岁,端润始终跨越不了心里障碍。
听到这熟悉的对白后,阿盅刚灌进嘴里的酒就喷了出来:“难道你那晚说的小是指年纪,不是那……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端润一脸茫然的看着周围笑成一团的众人,再看向许逊时,他连脖子都已经红了,呼吸很是急促,像是憋着什么气泄不出。
“呃……许逊,你别气,别气。不要理他们,我们要用行动证明一切!”
“时云龙,聊正事!”许逊原就是找不到人来发泄,被云龙这么一撩拨,刚好找到机会吼了出来。
“猴子!听见没,让你说正事,七扯八扯的做什么。”知道自己兴许说错了话,肉肉赶紧把话锋转到猴子身上,闲闲的置身事外。
“哦,我在婚宴上瞧见不少朝廷的人,都是那些异姓王。晋王好像没有派人去,婚宴完了后,那些王爷就被带到正厅去了,我们靠近不了。不清楚他们聊了些什么,只觉得气氛怪凝重的。”先前跟着起义军南征北战,猴子也瞧见过不少大人物,断然是不会认错的。
他的话刚说完,营帐里的气氛也变的凝重了。珏尘默然的摇晃着手中的酒盅,这般说来,应该是左沅暗中联络了那些异姓王,趁热闹谈联合谋反朝廷的事。晋王定是知晓的,没有阻止或许是另有法子。
“今晚就商量攻打樊阴事,速战速决。”须臾后,珏尘开口,面色镇定果决。
朝廷会分身对付念修,这是攻下樊阴最好的时机。
往后不论是举军入蓟都,还是向西津挺进,樊阴都是块宝地。
珏尘勾起淡笑,看着肉肉……何况,他曾说过,即使攻下一座城做为聘礼送给喜欢的女人,也未尝不可。
樊阴,原就是想送她的。容她每日闲来无事,跑去城楼上射射鸽子,也好。
第四十五节
翌月,樊阴,辰末时分如荼战火蔓延开。
范志背手而立,手中长弩被握得死紧,眼看着城楼上四处奔走的士兵,心始终悬着。
被朝廷委任为樊阴刺吏后,他始料到早晚会有这一日,天下乱了,这时候被委以重任,无非就是送死。
天边,分明是日出,入了他的眼却如日落。已经惦念不起家中的妻儿了,披上这许久未再缀身的甲胄后,他想起的是仅见过一面的昭祖皇帝。
昭祖的大昶,民风富庶,九世安居。殷后称制时,虽朝中不少老臣反对,然大昶仍是被治理的井井有条。日中则移,范志眼睁睁看着一切败落,直至现今,生生的念着昭祖、念着殷后、念着昔日的大昶。
“范大人,快抵不住了!”哨兵匆忙的奔来,一路跌跌撞撞,神色惶恐。
“谁是主帅?”斜睨了眼垛墙云梯上的杀戮,范志闭上眼,问地颇淡。
“时云龙。”
闻言,范志蓦地睁开眼,眸中满是诧异费解:“不是凌珏尘,也不是许逊吗?”
他想不透,纵是自己老了,常年征战的经验还在。樊阴终是算得上难攻的城,凌申军怎么会派出毫无经验的时云龙来攻。
哨兵用力的点着头,目光仍是紧瞧着战事。范志没有再犹豫,快步登上高台,如鹰般的眸锐光闪现,朝着远处眺望。
居高临下,城门外的情形一览无遗。有个瘦小的身影跨坐在马上,腰间横跨着刀,瞧不清她的表情,混迹在颇为凌乱的军队中,并不算显眼。迎着风,旌旗不断作响,耳边尽是喊杀声,范志沉默了些会,跨下了高台。
“传令下去,说朝廷已经派来援军,抵死都要撑住!”边吼着,范志边走到垛墙处,亲自举起长弩,朝着在云梯上挣扎的凌申军射去。
这才发现,凌申军此次派来的士兵并不多。乍看去,至多也就千余,举着弩,他犹豫了。只怕这不过只是先遣军,大军还在后头。朝廷是断然不会派来援军的,这一战是否值得用万千亲兵的性命冒险?
“大人……”前来通报的副将看出了范志的犹豫,轻唤。
“怕死吗?”范志回神,意识恍惚。他已经无所惧了,只怕连累了这些个年少气盛的将士们,一腔赤血抛洒在这无谓的战场上,当真无悔?
副将没有丝毫犹豫的频频摇头,他知道如今的大昶不值得自己效忠,可那双眸子里仍是印着忠肝义胆:“末将不怕,为大人效忠,值!”
再放眼其他将士,个个都无所畏惧的拼杀着,即使受了伤也未曾皱一下眉头。范志相信自己调教出来的人,绝不会临阵退缩,如今听闻了副将这般回答后,更是没了后顾之忧。
隔着洋溢的灰尘雾霭,肉肉紧眉,只瞧见城楼上范志右臂一振,张嘴像是喊了什么,昶军顿时士气大震,颇有誓死方休的味道。她有些哭笑不得,原先珏尘让她来只是想刺探下范志的实力,并不指望她能有所功勋。
毕竟樊阴是后援屯兵的要冲之地,几番得失,纵然朝廷再乱,也万不会派遣个无能之辈来把守。只是肉肉没料到,她竟然这般不经意的,就激发了敌军昂扬的气势。
“这老家伙居然还跟我杠上了!”说着,肉肉抽出腰间的刀,用刀背轻拍马臀,夹紧马腹,冲了出去。
远处喧嚣马蹄声传来,董盎难得面色严峻的跨坐在马上,身后尾随着十几个将士。“凌”字图腾旌旗随风摇曳,直至行径云龙跟前,董盎才勒停马:“护城河上流的水源切断了。”
“攻!”颔首后,肉肉仰头警惕城楼处的动静,大好局势,她不愿就此撤兵回营。
既然决议领了兵,肉肉便没打算过空手而回。
很快,范志便发现,时云龙统领的凌申军虽少却极精。主帅一声令下,将士们即迅速架起攻城塔,护城河的水渐渐干涸,冲车渐渐迫近。在抛石车和塞北弩炮的掩护下,他几乎分不清敌我,只能命令士兵们一个劲的往城楼下射箭。
仰头是漫天的箭雨,刺目的阳光有些灼伤了眼,肉肉微眯起双眸,紧揪着箭楼上的范志。耳边充斥着士兵们的激杀声,片片宛如热血在沸腾。撇了下嘴,肉肉觉得局面失控了,此刻的她进退两难了。
眼看着摇摇欲坠的城门,撑下去樊阴必可破。然而那些遍野的尸体,流淌在护城河壕沟内的血水,却让她挣扎了。昶军将士仍是撑着,抵死不降,珏尘一再交待她,不可恋战,重挫了昶军即可。
先前的肉肉并不明白,直至现今她才懂,大昶还是尚有忠臣的,一如范志。她相信,即使拼尽最后一丝血,他仍旧会硬撑。可赶尽杀绝并非珏尘想要的,自然亦不是她想要的。
“攻下去,还是撤?”看出了肉肉眼中的动摇,眼看城门告破在即,董盎思忖再三,仍是问了。
其实大可以自作主张以副将身份下令继续攻破,然而,终是觉得军纪不可违。
沉默了些会,肉肉抿了下唇,心一横:“攻下去,拿下樊阴。”
她心软,很想鸣金。可也知道这是战场,容不得办点退缩,这地方只有敌人,没有棋逢对手、惺惺相惜。
“给我凤羽箭!”能感觉到凌申军必破的决心,范志立于箭楼之上,喝喊。
一旁候命的士兵忙递上箭筒,却忍不住担忧的提点:“范大人,怕是距离太远,够不上。”
随大人操兵多年,对于大人惯用的手法自是熟识。眼下,兵临城下来势凶猛,随时都会抵御不住。大人定是想兵行险招,擒贼先擒王,伤了凌申军的主帅,先逼退敌人。
范志并没理会士兵的话,神情肃穆的张开弩,恍如伺机而动捕获猎物的豹子。片刻后,望山已经对准了城楼下奋力厮杀的时云龙,只要轻拨悬刀,箭便离弦。他却久久没有动静,只是蹙着眉,不过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突然便声明崛起,一统攻城之战。
关于时云龙,他了解的并不多,身世、战绩都如一团迷雾,仿佛只是个横空出世的人,光芒远不及凌珏尘与余念修。越是如此这般,他反倒越是不敢轻率处之了,隔着颇远的距离,他依稀仍能看见时云龙那张尚还稚嫩的脸上,倏忽闪过刹那的不忍。
杀敌时,她似乎连眼都不曾眨一下。任凭敌军的血溅上她的脸,可那双青涩的眸中,分明还是懵懂,始终未被这浓厚的血腥侵蚀。
恍惚间范志呵出气,遥想起自己离开蓟都,妻女一路相送至禄南栈道,决绝转身时女儿满含不甘幽恨的话语,迄今言犹在耳。
“恨不得男儿身,未能期以为志,唯有千里远送征父,却不能代上疆场!”
他何曾不想得一男儿,子承父业,继续为大昶保皇拼杀。然而这一刻,却庆幸自己的子嗣不用见证这逐渐泯灭血性的厮杀,一生峥嵘,身上条条伤痕印刻下斑斑功绩,登金殿,食珍馐,又如何?反不及,幼时田间乡野那一勺凉透了的稀粥。
感慨至深处,他猛地旋过身,须臾后,箭离弦,却直刺入董盎的身体。
“大人!”
没人能理解,既然距离算得刚好,为何范志反倒没伤了凌申军的主帅。就连范志自己也不能理解,他只是在方才那一刹那被那双澄亮的眸子触动,仿佛那马上坐着的不是时云龙,而是自己的女儿。
董盎未能反应过来,身子忽地一震,顿在了马上。霎时,表情扭曲得近乎狰狞,猛袭而来的疼痛感让他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蓦地就从马上跌了下去。
“董副将!”
不远处士兵们担忧的呐喊声,诱得肉肉回过头。恰巧瞧见董盎壮硕的身子滑下马背,脚却缠在马镫上,马儿受了惊,一路拖着他往前嘶哮疾奔。
“真是蠢,杀的那么专注做什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都不懂!”
咒骂了声后,肉肉并未犹豫,果断的举起弓,一鼓作气的冲着那匹马连射了好几箭。直至最后一箭,马儿终于支撑不住,哀鸣着倒地,董盎吁出憋着的气,吃力的抬头看了眼倒在地上抽搐的马,昏厥了过去。
肉肉松了口气,却被更深的困惑震住了。她知晓自己的箭术还不至于如此精准,那促使马毙命的最后一箭,不是她放的。而是来自樊阴的城楼上。
旋过眸,她看见范志仍旧举着弩,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是他!是他伤了董盎,又救了董盎的命。只是刹那的对视,肉肉就发现城楼上忽然乱了,哨兵们急忙奔走向范志,身后传来了铮铮马蹄声。
西边城墙忽地塌陷,耳边传来昶军惊恐紊乱的呼喊声:“塌了!城墙塌了,凌申军的大军到了!”
肉肉眼睁睁的看着西边城墙上那些个士兵迅速跌下,表情骇人极了,耳边有哀嚎,有欢呼。让她顿时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城墙坍塌,城门告破,樊阴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她却傻了。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就觉得马一阵颠簸,带着她往城中奔去。
身旁,传来许逊熟悉的声音:“珏尘就是料准了你不拿下樊阴誓不罢休,定是不会听命鸣金,早命阿盅领人暗中挖了地道,直通樊阴城内。还傻愣着做什么,跟我进城畅快淋漓的杀昶军去。”
随着身后扬起的铺天尘土,肉肉知道,诚如昶军士兵们奔走相告的那样,凌申军的大军来了。董盎已被董错救上了马,进城后,断然会是一场血屠。
一直觉得樊阴原就是座指日可破的城,即使仅被下令领着千余士兵先遣,肉肉都未曾怕过。
现今,却怕了。
她怕会亲眼见证珏尘领兵血屠了所有昶军,垒墙弃于城门外示威。怕自己在见血的那刻,骨子里呼之欲出的畅快。
第四十六节
遍野的尸体,死城般的寂静,满地的血在夕阳的印照下更加妖冶。
散漫的云在天边刻出一道苍痕,肉肉闭上眼,听身旁凌申军拖动尸体时若有似无的攀谈声,庆祝、悲悯夹杂而出。再次睁开眼时,是被血冲刷过的瞳孔,异常迷惘清透。
“云龙……”交代完善后事宜,旋过身,许逊才瞧出了云龙的不对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顿了下,肉肉收回目光,唇边是浅凉的笑:“这里是战场,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敌人。”
“所以……”
“所以他们不肯降,只有杀了。乱世中不需要悲天悯人,你的刀若是无力吻上敌人的脖子,那就注定成了敌人刀下的亡魂。”又一次,肉肉打断了许逊了的话。
这些她都懂,只是做不到。也许,她真的只适合在临阳小小的方寸之隅撒野,小打小闹,泯灭不了秉性。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爹不愿让她铸兵器,即使铸出天下最利的兵器,扼杀的也不是敌人的命,而是自己的魂。
许逊耸肩,话都被说了去,他无言以对了:“我一直以为时云龙是什么都不怕的。”
“我去看董盎的伤势。”丢下话,肉肉擦过许逊的肩,生生跨过那些尸体,面无表情往城楼下走去。
她不想再反驳,几番生死一线的挣扎过,当真是不怕死了,她只是怕看着别人死。
心软、犹豫,所以她似乎注定只适合笑看天下,不适合横戈天下。
城楼下的甬道围满了人,喊杀声四溢,肉肉驻足停了下来,靠在一旁的墙上,默然地看着。
人群正中是范志,即使被凌申军的士兵硬押着,仍旧一脸刚毅,抵死都不愿跪下。发鬓有些乱,眼角纹路处又干涸的血迹清晰可见。嘴角紧抿,任凭旁人吵嚷沸腾,始终没有吭声。
“杀了他,昶军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烧杀掠夺样样都干!”一旁的中年汉子忽地冲出,指着范志大声叫嚷。怀里蹩脚的抱着一个婴孩,正放声哭喊着。
被这么一撩拨,周遭的百姓乱了。肉肉蹙起眉,冷眼看,听许逊说掘进樊阴的地道,之所以会这般顺畅,便是因为这儿的百姓里应外合帮着挖的。想来也知道,常年被朝廷欺压,百姓们早就是怨愤四起了。
“我范志领的兵,从来都不曾吃过百姓的一口粮,身子里的血也只为保家护国而流!”
耳边,响起范志铿锵有力的声音,淹没在杂乱的声音中。肉肉挑眉望去,丝毫都不觉得他像个俘虏。那一身的正气,让她动容。
“不必自诩清高,保谁的家护谁的国?你保的是欺压百姓的大昶朝廷,你毁的却是千万人的家。”珏尘侧过头,嗤哼了声。
跟随义父四处游历了那么多年,见识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天灾人祸,压得那些人就连苟延残喘都困难。深看了眼范志,珏尘想不明白天下怎么会有如此愚忠的人。又或许久居蓟都,入眼的遍是繁烟华柳,视野遍及之处扫不到人间疾苦。
范志应该是忘了,这早就不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大昶了。
“呵,凌申军又好到哪去。乱了这天下,连年战火,黎民又能得到分毫?打仗终究不过是劳民伤财。”倔强地撇了眼珏尘,范志眼眸一转,扬了下唇,讽笑:“我不会呈书投降,你若想杀我,那就尽快。”
说完,他瞪大眼,目不转睛的看珏尘举起手中的刀。冰凉刺骨的感觉触上他的脖子,到底,他还是皱了下眉头。不为自己,只为方才被凌申军屠杀的一些将士们。如若不是他那一句抵死守城,他们还会死吗?
肉肉攥握双手,硬生生的别过头,不想再见血。
身旁是范志先前临时搭建的瓮城,比起蓟都的尤为简陋,压根抗不了敌。灰黄的土,斑驳的墙,印入眼帘。肉肉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方才的血屠,塞北时自己义无反顾的刺伤念修……以及被埋在记忆很深很深处的那一幕。
生死未卜的瓮城内,她、珏尘还有念修,曾笑言一辈子。谁又料及,一辈子竟会那么长。
“走,带着你的那些残兵余部回蓟都。”
良久,肉肉未能听到片片叫好声。空气仿似凝滞了,直到珏尘低沉的声音传来,让她蓦地转过头,好奇探究了过去。
范志还是苍凉的笑,脸上并没有惊讶的神情:“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投靠你?”
“我惜才,也妒才。你是将相之才,可却不能让我收为己用,你觉得我会意气用事,放虎归山吗?我只是想成全你,让你死在你效忠的人手上。”珏尘勾起嘴角,溢出一丝凉凉的笑意,眉宇间让人丝毫瞧不出他心底的挣扎。
他在得失间来回权衡过,放了范志,当真不是良策。即使今日当众杀了他,也不会让凌申军失了民心。可到底,珏尘还是没能下得了手,他努力去念想从前的初衷,领兵复辟是为了什么?杀人吗?
“凌珏尘,你疯了!”谁都没料到,忽然冲出的会是平日里最为冷静的董错。他怒红了脸,顾不得身份,边喊着边上前紧拽住珏尘的衣领:“他伤了董盎!”
“放手。”漠然的,珏尘呵出气,轻语:“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斥责你,可上了战场,你就必须记住,军令难违,凌申军的少主是我。”
“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想到刚才董盎因疼痛而狰狞的表情,董错就失了理智。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如今尚还生死难测,这仇自然不共戴天。
定了下神,珏尘挥开了董错的手,舒展开紧拧的眉:“这里只是樊阴,离蓟都皇庭还有好长一段路,我不想任何人迷失方向,包括我自己,如此而已。”
这话,多少让董错回了些神。转头,他微眯起双眼看向面无表情的范志,杀了他,也不过只是解了心头恨。诚如当初阿盅杀了盈夜一样,安旅和书生没能活过来,反倒赔上了更多。
缓缓的,肉肉瞧见董错松开了紧握的双拳,表情渐软。珏尘转身跟身旁候命的士兵交代了几句,便大步朝自己走了来。众目睽睽下,肉肉看着他朝自己扬起笑容,一如最初那般的温煦干净。
禁不住的心头一暖,多好,眼前这人始终还是她所认识的珏尘,未曾改变。
隔着层层人群,她的视线紧凝着他,恬静笑着,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厚重的甲胄未脱,脸颊边的伤痕让他看起来凭添几分颓然,那眼神似是累了,却又透着她所熟悉的淡定。
“陪我一块去看董盎。”
说着,珏尘自然的搂住肉肉纤瘦的肩,眉梢处透着轻佻。肉肉扬起眉,抑制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杀范志?”
“我不想在你面前杀太多人。”虽是说得漫不经心,可珏尘不得不承认,刚才肉肉别过头去的瞬间,是当真触醒了他。
他怕有天这个女孩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厌恶,不愿这双抱过她的手从此后满是血腥。
肉肉垂下头,眼角是独属于小女子的娇羞。骨子里总还是有掩盖不去的虚荣,听了这样的话,心轻易就悸动了。她想自己应该是无药可救的沦陷了,只期望白了鬓发后,仍能倚在他的身旁,忆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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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天还没亮透,朦朦胧胧的色,雾霭重重。
肉肉一夜未睡,随着大伙一起守在董盎的房门外。听许逊和阿盅来来回回的咒骂,直到义父说无恙了,大家才总算松了气。踌躇了会,她没回房去,只跟珏尘说是肚子饿了,跑去厨房捣腾了会。
鬼鬼祟祟的携了些吃的,敲响了范志的房门。
等待他应门的过程,肉肉跺着脚,有点急躁。珏尘坚持让人暗地里给范志和那些余部准备些粮草,便强留了他们一夜。
大伙为了董盎忙到现在,自然也没人顾得上给他们送吃的。思来想去,肉肉知道自己兴许挺多事,可还是不受控制的来了。
“是你?”门后的范志显然也是一直未眠,见到肉肉后颇为惊讶。
“快让我进屋,站门口被人瞧见了,还以为我通敌呢。”边说,肉肉边警惕着四周。没等范志开口,就自己冲进了房内。
瞧见她那横冲直撞的模样,范志也没阻拦,反觉几分亲切,表情仍是不肯缓和的肃穆:“什么事?”
“老头,吃饭了。”肉肉嘟起嘴,没好气的把塞在衣裳里的食物丢到了木桌上。
心里气极了,真恨自己做什么那么多管闲事。这什么人嘛,太不领情了,连个笑容都吝啬给。
“你大半夜的跑来,只是为了给我送饭?”范志觉得不可思议,挑起眉梢,尾音轻扬:“是不是凌珏尘让你来劝降的?”
“得了吧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是百年难遇的人才吗?你都老成这样了,瞧瞧,汗毛都快白了。凌申军里多得是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多了你范志,还得多口粮呢,犯得着让我特地跑来劝降吗?”肉肉毫不收敛的大笑,这家伙还真是会想。
“呵,想来也是。”范志瞄了眼桌上香喷喷的卤肉,不争气的摸了摸肚子,咽了下口水:“凌珏尘再怎么失策,也不应该会派你来劝降。”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想来告诉你,义父说幸亏董盎没有被马拖太久,只是外伤而已,没大碍了。”她有那么差吗?肉肉不服气的瞪了过去,却瞧见范志始终没看她一眼,目光炯炯的盯视着桌上的卤肉,不禁想笑:“你想吃就吃吧,做什么还要假正经,那样子真是让人看了讨厌。”
语末,范志愣了会,只是往木桌靠近了几分,仍是在踌躇。
肉肉倒是怒了,搞不明白这范志在战场上倒是果决勇猛,怎么现在做作成这样:“你难道还想让我喂你吗?”
被这么一激,范志也放开了,用力的往凳子上一坐,开始大快朵颐。吃相很不雅,一看就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沾了满嘴的油,他也只是伸手胡乱抹去,跟着在搁衣裳上擦擦便好。
看着他的模样,肉肉支着头,有些恍神了。总觉得他跟胡大叔有那么几丝相像,兴许是离乡太久,思念太深的缘故。
“死小子,你多大了?”
……
这话,是当时肉肉被介绍去做河道工时,胡大叔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想起来都好像还是昨日,就连那个一脸坏相的县令,似乎还活生生的在眼前,情不自禁的她笑开了。
“死小子,你傻笑什么,我在问你多大了!”
这一次,肉肉被吼回神了,才知道原来不是自己思乡成狂,是真的有人在身边喊。她若无其事的收住笑意,散漫的翘起脚,“吃你的,我多大有你什么事。”
“觉着你有些像我闺女,可她娇滴滴的,总让我牵念。我若有个三长两短,怕是她连自个儿谋生都难。”说到这,范志喉间开始泛酸。
想着这次就算是安然回了蓟都,怕是晋王也不会放过他,正如时云龙说的,他老了,立不下功绩了。现今的这些后起之秀,个个出色,他早看淡生死了,只是心头的挂念放不下。
“说什么呢,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你就算想把你家闺女许给我,也不能用这说辞。”肉肉心头一松,嘴上就变得更坏了。
遭来了范志的横眼,他不屑的啐了口唾沫,“我可不舍得委屈了自家闺女,要许也许凌珏尘。给你,那是糟蹋!”
不过是句脱口而出的话,可他言语里不经意对珏尘流露出的欣赏,让肉肉不着痕迹的轻愣。或许,劝他归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凌申军要是多了范志,就算不是如虎添翼,也决不是坏事。
“老头,你闺女多大了?”
盘算了会,肉肉嘻笑着靠向椅背,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拉扯上了。
范志的性子算得上直爽,尤其是说起家人,更是滔滔不绝。肉肉在他的眼眸里,看见了慈爱,那跟战场上满眸锐光的他不同,多了几分切实的人情味,让她忍不住想起老爹。
不知不觉又扯回了这次的战役上,肉肉直起身体,佯装闲聊般地问:“这么说起来,既然朝廷派了你这样的大将驻守樊阴,应该是不想失了樊阴城的,怎么会不派援兵来呢?”
之前珏尘他们计划了一堆,就怕晋王派来援军,谁都没想过,偌大的樊阴城竟就这样拿下了。
“哎……不怪晋王爷,想来有殷后曾经的嘱托,他也不想大昶亡在他手上,做了罪人。只是听说余念修跟沅公主大婚了,暗中联络了不少异姓王,想要谋反,晋王赶着镇压他,远水救不了近火。”说是不怪,范志还是忍不住要叹。
从前殷后称制时,自己也是极力反对的那一派,是迂腐观念作祟,总觉得大昶基业会毁于胭脂裙底。直至现今,殷后一去,天下顷刻就乱了。他才方知晓,那个看似羸弱的女子,曾经竟是这般强撑着千疮百孔的王朝,压制外扰,应对内乱,真正的让他心悦臣服了。
“晋王已经开始镇压余念修了?!”肉肉控制不住的叫嚷出声,为什么阿盅和许逊会没有探听到丝毫的风声?是因为他们双方都不希望凌申军趁此渔翁得利吗?
瞥见肉肉思忖皱眉的模样,范志惊醒了,“死小子,你在套我话是不是?”
“没有,是你自己莫明其妙全都说出来的。”肉肉双手一摊,一脸无赖相。
换做从前,范志一定会想把这种拐弯抹角的人杀了,可现在他并不觉着生气,时云龙孩子气的表情,让他有些久违的轻松。倏忽,他似乎明白了些,凌申军之所以能广得民心,兴许就是因为凌珏尘的恩威并重,许逊等人的披坚执锐,还有……时云龙这张让寻常百姓都能探觉到些微亲切的笑脸,好似邻家孩子,亲和有加。
这样的一群人,倘若是敌人注定可怕;如果换做是同盟的话,必然会让人不知不觉的誓死追随。
“呵,老头,我走了。打点下,回蓟都见你闺女吧,一会我换了衣裳,送你出城。”堆着没正经的笑脸,肉肉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胡乱摆了下手,跨出了房门。
那大大咧咧的样子,丝毫都不见刚才一脸紧张怕被怀疑通敌的模样。
第四十七节
范志走的时候,天刚亮,朦胧清淡的蓝混合着几缕晨光。
肉肉倚在城楼垛墙边,懒散把玩着宽大的衣袂,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身前负手而立的珏尘。城门外,是范志时不时回头眺望的身影,渐渐被灰尘覆盖。远瞧着,是幕带着几分凄凉的晨景。
谁都没有开口留他,即使在珏尘亲手送上马匹和粮草时,肉肉分明的在范志和将士们的眼中看见了动容,她仍是没有开口,总是相信珏尘会有更好的打算,容不得她越俎代庖。
直至隔天珏尘抛下话,让她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紧随着,整个凌申军都热闹了起来。肉肉嘟起嘴,满脸埋怨的瞪着不远处围坐成一团的众人,阵阵肉香飘入鼻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更是让她按捺不住的咬牙。
“怎么了?”伤才刚好了些,董盎就忍不住下床走动,难得瞧见有肉的地方居然没有诱到云龙的身影,不免好奇。
“这端润跟三傻子还真不是一般的般配!你看那群乌合之众!”边说,肉肉边颤抖着手指着那些人,脸都气得铁青了。
见云龙气成这样,董盎才细听起他们的谈话。很想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结果还是忍不住喷笑出声:“居然开赌局赌你能不能降了范志……谁想出来的主意?有多少人买你赢?”
“端润想的,许逊广而告之,纠结大伙一块参与的!”跺了下脚,肉肉不服气的扁起嘴,愤恨地说:“除了珏尘和我自己,没人赌我赢!”
“哎……”董盎哀叹了声,颇为无奈的轻拍云龙的肩:“果然爱情是盲目,可见珏尘是真的被蒙蔽了双眼……”
“董盎!”急怒攻心,肉肉一冲动就抡起拳头,朝董盎的伤口上袭了去,惹得他大嚷。
却被军营门口传来的急促马蹄声掩盖了,领头的阿盅稍停了片刻,四下张望,跟着跃下马直直的往肉肉走来。不止是肉肉,大伙都静了下来,等待着马盅开口。
对于时云龙大伙是没有太多信心的,她自己也知道支使不动旁人,唯有阿盅愿效犬马。这才派了他去蓟都办事,等了许久,总算是把他给盼回来了。是至此扬眉吐气服了众,还是往后被人给死死的瞧扁,全赖他这会的一句话了,肉肉哪能不紧张。
“如何?”见马盅一直喘着粗气,半晌都没能迸出一句话,董盎倒是紧张的发问了。
“嗯!就在后头,快到了。”阿盅笑了,白森森的牙齿,格外灿烂的笑容,朝着云龙重重的点头,应和出声。
“哈,一会等三傻子盘了这次赌局的帐,我分银子给你。”肉肉不拘小节的拍向阿盅的肩,先前奄奄的模样没了,连背脊都挺直了几分,眼梢带着嘲讽状似不经意的撇向一脸错愕的许逊,很想大声狂肆的笑几声,又怕太招摇了。思来想去,才拉起阿盅往帐子里走去:“来,我们回大帐里去说,跟珏尘报喜去。”
这话说得马盅云里雾里的,左右张望了下,只瞧见端润脸色抽搐直嚷着最近邪门,许逊倒是安静,悻悻然的垂着头往大帐里头走。董盎憋着笑,脸孔涨的通红,让人怪担心他的伤口的。
在云龙的拉扯下,马盅纵是还不明白最近发生了什么,也想起了重要的事,尾随着进了大帐。
已过夏至了,帐子里头透着几分沁爽凉意,正中隔着的冰块冒着淡淡冷烟。董错正翻看着军队编制的记录,珏尘则靠在一旁小寐,听见人声俩人也只是一致的抬了下眸,漠然极了的态度。
“凌珏尘,我们赚到好多银子。”
听见肉肉颇为闹腾的声音,珏尘的嘴角才舒展开好看的弧度,略微移动了下身子,看她嘻笑着入座,顺手拭去她额角的汗:“我一直不觉得我们会输。”
打从范志离开的那天,他便在那老家伙眼中看出对肉肉的赏识之色,觉着要想降了范志,也唯有让肉肉误打误撞一回。和董错商谈过,他范志是老了,却仍能让那么多将士为他鞍前马后,想来朝廷乱成这样,人人都想择一明主另谋出路,也许范志是一道号令昶军的好兵符。
“是阿盅的功劳,一会咱们得分银子给他。”肉肉尚还明白,无相无士之将,形同死将,不敢独自邀功。
马盅怪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拙拙的摸着脖子,“是云龙算得准,我带人刚潜回蓟都时,恰好朝廷想处决了范志的家眷。说是范志私通外敌,罪当连坐。救下她们母女后,我也是按照云龙交待的地点去会范志的,幸是与她料想的没有丝毫出路。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我这大老粗还当真应付不来了。”
“过谦了,去蓟都有探回什么消息吗?”珏尘浅笑,不觉得阿盅真会像个傀儡,办了事就乖乖回来。
“有。”灌了口茶,马盅猛地来了劲,兴奋了起来:“我猜想大昶兴许要政变了,念修竟然联合了蜀王,指责堃后和晋王淫乱后宫,勾结晋王迫害左淳,连……连当年鞅妃的事,也一并掀了出来。”
随着阿盅的话音,一双双目光全都有意无意的飘向了肉肉。暗揪了下心,肉肉扁起嘴,没有多说话。心里的介意她不想掩饰,也掩饰不了,毕竟那个人是她的娘,即使没有养育之恩,总有血脉之亲。
绞了会衣裳,等心底烦躁稍稍退却后,肉肉才抬起头,问道:“他们传言说鞅妃什么?”
“说……说起了鞅妃和老爹的事,也提到了你。”马盅踌躇了会,有些不敢说了。
“是吗?”肉肉慢条斯理的起身,心情郁结,只想找个空旷的地方放肆呼吸:“范志应该快到了吧,我去外头看看。”
“云龙……”
端润不放心的跟着起身,叫嚷着,原是想追出去的,却被珏尘拦住:“由着她吧,让她静静。”
掀开营帐的瞬间,珏尘的话窜入肉肉的耳中。这般的了然,让她心头一动……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清楚她的所有脾性,可如今那份了解却成了致命的利器。能连老爹和鞅妃的事都掰出来,想来也只有余念修能做到,终究他还是把她逼疯了。
营外马车由远及近,唤回了肉肉游走的神,她探头望了去,换上一如既往张扬的笑脸。同驾车的士兵颔首问了个好,便迫不及待的亲自迎了上去,掀开车帘。
“老家伙,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肉肉随意亲切的叫唤声传了来,带着几分粗野。还没等范志反映过来,一声娇嚷便响起:“爹,这是……”
“真没天理了,你家闺女怎么跟你一丁点都不像,水嫩水嫩的,真诱人……”追着声音,肉肉转头望了去,瞧见个娇滴滴的女子怯怯的躲在范志身后,紧拽着一旁妇人的手,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惧怕戒备。
猜想这应该就是范志心心念念的闺女了,肉肉不免玩心大起,戏谑了起来。
“你要敢觊觎小凤,我跟你没完。”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范志的命根子,他可护得紧。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出于礼貌夸两句而已,并不一定是真心话,何必当真。”横了眼范志,肉肉觉着心底酸涩。也只有爹才会为了女儿什么都不管不顾,那份天伦她想自己是难再期盼了。
“死小子,说话还是这么口不择言!”时云龙的这份洒脱坦荡是范志所欣赏的,也是让他气得牙痒的,边咕哝着,他边率先跃下马车,伸手拉下妻女,顺势介绍:“这小子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时云龙,最近才声名鹊起的,除了嘴贱了些也算得上是个人才。”
范凤上前搀扶住娘,羞赧的飘了眼云龙,那灼灼的目光让她不太敢直视:“时公子好。”
“他……就是鞅妃娘娘的儿子?”
说话的是范志的妻子,被提及痛处,肉肉笑容一僵,紧眉扫了过去。那妇人瞧起来没有该有的贵气,一身暗红的布衣,发鬓凌乱,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纹路,只是笑容极为亲和。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很快的闭上嘴,不安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夫君。
气氛顷刻有些尴尬,幸事珏尘等人涌了过来,马盅熟捻的招呼声很快就让所有人都活跃了。
唯独肉肉僵硬在原地,不敢想象现在整个蓟都都把老爹和娘传言成什么样了。垂下头,她伸手抚着眉骨,默不作声,眼瞧着众人拉着范志他们往大帐走去,半晌都不愿跟上。
直至珏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要不要陪我去喝酒?”
半仰起头,肉肉的颊边总算浮现出一丝寡淡的笑意,无力的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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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微的晚风透出虚掩的帐帘钻入帐内,带来粘稠的暖意。
肉肉懒懒的蠕动了下,举起手中的酒壶,随意灌了口。酒入肝肠,火辣辣的烫,醉不了,只是更清醒。
看着她纠拧着眉心的模样,珏尘颇觉心疼的伸出手,尝试着想抚平她的眉,扫去那些不愉快,却难免徒劳。他吁叹了声:“最后的赢家,未必会是余念修。”
“我不觉得他会输给晋王,毕竟那是你曾认定可以共谋天下的男人。我想,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唯一可以和你共分天下的人。”肉肉无法不去担忧,当一个人已经断了七情六欲,除了权位什么都不在乎了,该如何去抗衡?
“也许吧。”耸肩,撇嘴,珏尘只觉得无言以对,不得不承认肉肉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想趁现在告诉你,如果以后你有想做而无法做到的事,我替你做,只要你愿给我足够的兵权。”察觉到珏尘眼中稍纵即逝的诧异害怕,肉肉轻笑:“不要不认得我,不管我有任何改变,都不会是因为这天下。它千疮百孔又丑陋,让我不屑去夺。”
轻启唇,珏尘犹豫了会,才问:“那是为什么?”
“你应该明白。从前左侍宏只是说了殷后一句是非,你就不顾场合身份的挥刀相向。而老爹从我五岁起,就带着我背井离乡蜗居临阳,他是我的一切!不管余念修对我有多残忍,我都不会恨。因为那是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我自己的选择,有苦也要自己吞,没有资格去找任何人埋怨。可是那跟老爹无关,为什么他安安稳稳了大半辈子,最终要被无端拖入这纷争?你觉得……我还能放过余念修吗?”
从未见过肉肉激动成这样,眼眸里充斥着的血红,让珏尘心惊。转眸,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连喘息都是小心翼翼的。良久,开口:“很想告诉告诉你,卸下肩上扛着的那些,由我来背。可若当真如此,你还是那个肆意妄为的肉团子吗?”
“所以?”肉肉试探性的挑眉,静候他的下文。
“你要,我便给。峥嵘乱世,大可以任由你浩浩荡荡的去闯,只是希望你不是带着对余念修的恨,而是铭记着对老爹、对往事故人的那份赤心。”
“这样哦……”转了下眼眸,见珏尘格外认真的模样,连带气氛也肃穆了起来,肉肉觉得有丝不适,坏坏的笑开了:“其实比较下来,我更想要你。”
话末,她探究不出是因为酒气还是其他,只觉珏尘的颊边忽地涨红。眸光一转,斜睨了过来,喉结处滚动了下。似乎只是很顺势的,他就吻上她,并没有太过的深入,只是若有似无的用舌尖勾勒着肉肉的唇。
唇畔相依,肉肉闭着眼舒出气,由交缠的炙热掌心中感觉出他沸腾的欲望。
无声的,她扬起唇,漾出颊边浅淡梨窝,双臂自然的缠上了他的脖子,媚态乍现:“珏尘,知道我最爱你说过的哪句话吗?”
“蝶泉边的那句……这是家乡的水,走到哪我都想带着。”震了下,珏尘笑答,脱口而出。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岁月静好,人心太纯。只觉得寻遍记忆,唯有这句话让人始终觉得暖意覆裹。
闻言后,肉肉没有再说话,喜笑颜开的偎进他怀里,听着耳畔近在咫尺的心跳。先前的难受似乎消退了些,也许以后还需要去经历的事太多。她只是希望,这个懂她的人都能永远这样静静陪着自己,容她任性。
第四十八节
呈州隶德的热闹程度不下于蓟都,富甲天下的商人还有一些告老的达官显贵,都喜欢在此选地建宅安家。
朝廷国库也大多仰赖隶德每年的赋税,更是鲜少严加管理,民风肆意。
这一日的天,阴云叠压,云层中偶尔会泄下一丝阳光,稍纵即逝。
向来繁荣的隶德城静谧的近乎诡谲,恍如一座死城。只有城门钟楼处凝重的钟声,久久回荡着。
与此相较,一直冷清的城郊今日反而热闹异常。
百姓团团簇簇的围着,整齐划一的驻守士兵们全都身着墨黑色的甲胄,是凌申军特有的沉稳之色。面对拥挤不堪的围观人群,他们只是紧握住手中的长缨,却并未严加阻拦。时不时的,能迸出他们温和的提点声,让百姓们小心着点别挤伤了。
肉肉随手搭在范志的肩上,居高临下的遥看着那些百姓。印入眼帘的是行色各异的脸庞,有些模糊。只是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张张带着灿烂笑意的脸。用一种景仰钦佩的目光,仰视着他们。
曾几何时,她也不过只是涌在人群里,掂起脚尖,探头探脑看故事的人。
怎么也没有料到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旁人看的故事。
“死小子,你今天倒挺识相,怪安静的。”范志粗声粗气的横了眼云龙,没料到聒噪的她也有这么深沉的一面。
“没什么,在深思些大事而已。”垂下眸,肉肉拨了拨衣裳,对于这一身人模人样的交领右衽长袍,她怎么都适应不了。
“是不是在深思这繁琐的程序要折腾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赶上用午膳?”抵死,范志都不信云龙那脑子里能承载什么大事。
“不是。”撇眼了范志,肉肉愤恨的咬牙,这些她早就问过珏尘,不但能赶上午膳,膳食还不错呢。挺直身板后,她端起了几分认真的架势:“老家伙,倘若今日珏尘称帝后,他是不是就是真正的皇帝了,可以三妻四妾了?”
范志禁不住的嗤笑:“即便他不是皇帝,男人三妻四妾也实属正常。”
“是吗?”怔念着,肉肉杨眉朝社稷坛上瞧了过去。
正中立着的是珏尘,肃穆的十二章纹冕服缀身,更显俊挺。人群中,他是真正的出色,让肉肉生生的移不开视线。
珏尘称帝的举措,来的很突然,只因为个把月前肉肉的一句玩笑,“朝廷政变,蜀王杀了晋王和堃后,自己称帝了。不如你也称帝吧,那样我就能做皇后了,多嚣张。”
那……真正只是一句玩笑。当晚,他也不过只是听过一笑置之。
肉肉怎么也没料到,他隔天就召集了许逊等人商议,雷厉风行的圈定隶德为都城,大兴土木开始建社稷坛。近来,大伙都筹忙着称帝事宜,就怕出了差错,惹来流言蜚语。唯独肉肉,觉得自己闲得格格不入。
兴许是才短短数月,发生了太多事,让近来的肉肉总觉得患得患失的。眼前的,也许只是下一刻所缅怀的。回想之前那一次次传回来的消息,每回都让她觉着心惊……蜀王和余念修联盟了,蜀王谋反了,蜀王称帝了……紧随着,人人自危,天下三分了。
余念修和蜀王的盟约撑不了多久,这肉肉早知道,两个同样狠决的人,总有一天会斗上。
只是,肉肉想不明白,珏尘为何偏选在如此混乱的时候称帝。
“发什么愣,在看什么?”见云龙仰着头,默不作声的看着天空,董错略有担心的追问。总觉得最近的云龙太过消沉,大家都忙,也难免忽略了她。
“这天阴得难受。”肉肉收回目光,随意掷了句。
不远处,珏尘已经开始祭土地神和粮食神了。董错识相的压低声音,颇觉感叹:“是呀,要变天了。”
“已经变了吧……”如若不是余念修尚还没有这个能耐,怕是也会称帝了。如此这般的天地,能不变色吗?肉肉眨了眨干涩的眼眶,祈愿着能再次见到曾经蔚蓝的苍穹。
“珏尘仓皇称帝,你是不是不开心?”犹豫了会,董错还是问了。
忍不住的,看董错这穷紧张的模样,肉肉险些想笑出声,幸是憋住了:“不是,我有那么小心眼吗?他做事自有他的理由,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珏尘。”
“嗯,急是急了些,却也万般无奈。他需要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去和大昶抗敌,如果等到余念修稳固党羽,率先称帝后。凌申军想要连根拔起那两方人马,怕是难了……”
“董大哥。”忙不及的,肉肉微笑着截断了董错的话:“你不需要替珏尘跟我解释那么多,他没有跟我说,自然是觉得我不会因为这些事而庸人自扰,珏尘了解我。我想,如果我真的不快乐,他会宁愿放下所有,即便逆天而行,也不会逆我而行。”
这话,让董错微讶。记忆里的时云龙,是怎也说不出这番话的,他一直清楚她的个性如同男儿,不拘小节,凡事释然。
可这一刻,却无法不去换种心情打量她:“丫头,真的长大了。”
是长大了吗?
肉肉噤声,细细品着心底泛出那股无奈。能有选择的话,还真不想用这双仿似看透世间冷暖的眼眸,去打量这权欲横流的世界……
“吾皇万岁!”
思绪游走的时候,一阵轰响飘入肉肉的耳中,她瞧见底下的士兵们一个个跪着,放声的喊,嘶声力竭般的。想来,这持续了许久,又是天坛祭奠,又是拜神的仪式,总算是完了。仿佛只是一刹那,又好像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往后她便再也不能任意妄为的唤那个男人“宝贝”了。
珏尘微抚了下宽大的衣袂,脸色凝重的睥睨着底下,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只是想静静聆听这种呼唤。
霎时,肉肉侧偏过头,无端的笑。
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很久之前,夜半的山林里,这个男人也是这样静静立着,身前跪着那些他私放走的乡民。这错觉的画面,让她的笑容宛如春风般的暖,一直还是最初的那个人,身份变了,原来他始终不会变。
蓦地,珏尘转过头,只是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视线。直至目光对上肉肉的,他才稍稍放缓了表情,露出的笑容是带着孩子气的憨。分明的,肉肉能看见他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这累人的仪式也把他折腾的够惨了吧。
“义父,我想让云龙……”
并不是预料之外的,珏尘转过头,看向凌固,刚开口,还没来得及把想法完整的说出来,肉肉就冲上前打断了:“义父,珏尘是想让我做个将军。能领兵打仗,奋勇杀敌,展现出我无所不能那一面的将军。”
边说,肉肉还边暗地里紧握住珏尘的手。能感觉到他手心一颤,满是诧异的目光瞪着她。
太清楚珏尘想说的是什么了,他想趁现在告诉所有人,时云龙便是曾经在蓟都险些嫁给余念修的时肉肉,她根本就是个女人,不该在挂帅上阵。
他想让她做他的皇后,换做从前,肉肉会飘飘然的欣然接受。
可正如董错说的,不同了,她该长大了。
她不要做皇后,至少现在不要。她没有母仪天下的能耐,做了皇后就不能大口吃肉,不能调戏姑娘,不能再常和许逊他们厮混了,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
她更清楚,自己是万万接受不了和第二个女人分享珏尘的,以她的性子,大有可能冲动之下把那个……或者那些女人活活折磨死,死了再鞭尸。为了不让自己的恶名流传千世,肉肉需要斟酌。
“这些圣上自己作主就好。”看着身前眼神纠缠的这两人,凌固浅笑,又怎么会不知晓珏尘原先的用意。云龙的顾虑亦是他的顾虑,自也不打算点破,顺着说了下去。转身打算差遣仪仗回城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冷峻叮咛:“云龙,往后称呼该改了。”
“是,义父!”肉肉回得很大神,心里却觉得怪别扭了,是太过熟悉了,“皇上”这两个字让她觉得挺拗口。
想得太入神,以致于肉肉并没察觉珏尘恼羞成怒的视线,正直直的逼视着自己,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直到总算用完午膳,能各自回房稍事修整了,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珏尘气的不轻。
“时肉肉!你最好给我个理由!为什么拒绝?!”就在肉肉刚想关上房门,换下这身繁复衣裳时,珏尘猛地踹开房门,吼声传来。
倘若只是拒绝,也罢了。可恨的是,她连让他说出口的机会都不给,先前是谁嚷嚷着说做皇后很嚣张的。他为她策划了多少,甚至连婚礼的行程,聘礼,都让端润去筹备完善了。
吞了下口水,肉肉头一回见到怒成这样的珏尘,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承认自己确实冲动了,至少先前该知会他一声,却不明白不过是一时忽略,何至于让他那么生气。
“你曾在蓟都那么爽快的答应嫁给余念修,可你至今都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嫁我?”当真是被气急了,珏尘甚至忘了自己现下的身份,忘了场合,脱口怒嚷出声。他不想去比较,更不想这么蛮不讲理的醋意横生,然而却克制不住。
他只是想得到全部的肉肉,想让她满心满眼全是自己,只记得他给她的纵容,忘了从前的那些痛。
总算明白了他的心思,肉肉无奈的翻了下白眼,见四下已经有士兵好奇的探望过来。她赶紧拉进珏尘,用力的关上门。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自觉的,有些被吓到,肉肉连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呵,夏侯俨玄早些就派人来谈联盟,说一起抗衡余念修,我一直暂搁不表。现在,我恨不得能立刻杀了他。”珏尘只觉得心底有淡淡的恼悔,他总是顾念太多,尤其是她的感受。明白她不愿见到太多杀戮,才犹豫未定。
而今,他是真的恨,恨自己的不争。
“凌珏尘,你疯了是不是!”这些个无端的指责,也让肉肉的火气升了上来,早把义父叮嘱过要注意称呼的话给抛到九霄云外了。用力的,她狠狠推开欺压上前的珏尘:“我喜欢你,想嫁你,做梦都想做你的皇后,骄傲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睥睨天下!这些我从来就没有隐藏过,你怎么就对我说得出这种话!”
“我……”这样坦率直白的话,让珏尘一时无言以对了。他应该是真的疯了,怎么就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你什么你,你有病!不给你机会开口,是因为不想你刚称帝凌申军就乱,好不容易那些将士能接纳我了,如果这时候让大伙知道,领着他们攻城其实是个女人,谁能心服。这也就罢了,顶多闹上一阵子也消停了。可你别忘了,我是怀帝宠妃的女儿,是大昶朝廷的人,你若是力排众议娶了我,你又凭什么服众!”
一边说着,肉肉边来回用力踱着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用力的发泄。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无忧的傻瓜了,不是每次考虑事情都那么直条条。珏尘若是没能顾念到的事,她必须去顾念,因为想做他的唯一。
闻言后,珏尘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尚还记得上一次争吵,也是因为自己的冲动。每回一牵扯上肉肉和念修,他便会犯傻。原来一直以为的不介意,只是刻意的隐忍,爱到这般浓烈后,谁能当真不介意。
“对不起,我只是……”
“我知道,只是太爱我了。”明明很生气的,可当触及到珏尘手足无措的笨模样,肉肉偏是端不出火气了。转念才想起更重要的是:“夏侯俨玄找你共抗余念修?”
“嗯,我没应。如果有天我必须杀了余念修,也不愿劳他人之手。”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有过兄弟情,有过水火不容,旁人谁都触碰不得。无论念修如何颠覆,珏尘依旧抵死不愿让他死在别人手上。
“我怎么也没想到,夏侯俨玄竟能毒过晋王爷,甚至连年仅七岁的左淤都不放过。”肉肉至今都觉得震惊,那个看似温润的男子,藏得太深。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安旅安然无恙,当真跟着了他,那现今又会乱成什么样。
“和余念修一样,他无牵无挂了。晋王输在是真正的爱上莫堃,我想他是疲了,宁愿跟着莫堃一起死,也不愿在挣扎在朝野纷争中,人言可畏,永无宁日。夏侯俨玄要称帝,左淤自然要死。”
晋王虽毒,却有致命伤。换做从前,珏尘是了然不清的,现在他比谁都能懂。如果有天眼看着肉肉活得那么辛苦,渐渐被蚕食了秉性,他也宁愿带着她一起去死。闭上眼,拥着她长眠,去念想最初见面的那一幕,凝固的美好。
“我有话想跟你说。”突然的,珏尘定睛,格外认真的凝视着肉肉。
“嗯?”
“我称帝了,却还是无法在你面前自称为‘朕’,因为依然是你的凌珏尘。此生,我只会有一个皇后,唯一的,那个陪着我宠辱不惊,刀山火海的女人;绝无二心。”
肉肉抿唇默然,她不想再说话,也不想去追究若干年后他是否还能这样斩钉截铁的说这番话。既然认定,那就至死不渝;了然了,也通透了,她相信自己值得让这个男人也同样至死不渝。
第四十九节
傍晚,天色渐暗,窗外竹林传来阵阵蝉鸣。
肉肉慵懒的半倚在椅上,仅穿了件内衬的白色纱衣,粘粘的汗不断沁出让被沾湿的衣裳紧贴的皮肤。
并不是刻意流露出的风情,就是那份自然,让一旁的珏尘愣是看傻了。握着茶盏的手,失控的紧,半晌后,他总算是拉回了几分理智:“换件衣裳去!”
“不要,我懒,反正又没外人。”嘟着嘴,肉肉意兴阑珊的咕哝出声。
这天热得有些突然,让她措手不及,白天时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掩人耳目,好不容易能轻松下,透口气,她才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一会董错要来。”咬着牙,珏尘用力隐忍,话语从唇齿间一字一句迸出。如果不是那煞风景的某人,嚷嚷着有要事需要商议,他自然不愿错过这难得一现的春光。
“是吗?”带着狐疑,肉肉挑起眉梢,不怎么相信。直到殿外传来通报声,切切实实的应证了珏尘的话,她才蓦地起身,迅速的往帘幔后跑去,忍不住的絮叨出声:“珏尘,你该对董错的终身大事多上点心,你看,这欲求不满的男人就是麻烦。”
珏尘轻笑,心不在焉的点了几下头,眼神不自觉的停留在她因急促呼吸而起伏剧烈的胸前。
邪恶的目光,暧昧的笑,肉肉揪眉一怔,跟着便一脸无奈的旋过身,随即感叹:“哎……欲求不满的男人果然麻烦。”
“哈哈……”殿外,还没见身影,董盎跋扈的笑已经传入。跨入殿后,他象征性的作揖行礼,就因为时常忘了礼数,已经被义父责骂过好多次,他可不敢再越矩了。只是这该嘲笑的时候,还是犯不着客气的:“原来皇上也有欲求不满的时候。”
“嗯。”珏尘靠向椅背,若有似无的应了声,手指散乱的敲打着扶手,“总比有人欲求不到好。”
“那是因为……”
董盎不服输的想辩解,却被董错毫不客气的顶到身后,及时打断了:“微臣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坐下说,这里没外人。”这些矫情的礼数,董盎倒是适应的很好,反而是珏尘每回都觉得别扭。
闻声后,董错环顾了下四周,看了眼身旁始终低着头的范凤,面有难色的解释:“皇上,小凤她硬说要跟来见识见识,所以微臣就……”
“没事,刚好肉团子闷得慌,能有人陪她说说话。说正事,许逊那边情况如何?”珏尘眸光一转,若有所思打量脸颊绯红的范凤,跟着才注意到董错极不自然的表情。由董盎暧昧浅笑的眼神中,隐约猜出了什么,若非有要事在前,还真想狠狠的调侃上一番。
“临近蓟都了,现停驻在汾江边修整,夏侯俨玄又派了人去找许逊,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停滞不前,等你命令。”董错认真了起来。
一直知道珏尘虽也是志在一统天下,但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他并不想赶尽杀绝。何况现在还有余念修梗在中间,到底是要先和朝廷宣战,还是选择联手先解决了日后大患。
不仅是董错,连珏尘也犹豫了多日。为了驻守隶德,珏尘派遣了许逊和马盅北上。让珏尘都颇觉意外的是,许逊带兵离开隶德后,竟然选择了水路攻上。许逊当真是个将才,数月来,捷报频传,也让珏尘初奠定的“凌申”更得民心。
“照这样看来,许逊如果选择驱兵直入蓟都,定能一举灭了朝廷,速战速决。我真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你们又在犹豫什么?”率先憋不住的是董盎,没能感觉到气氛的尴尬,他大声的嚷嚷起来。
实在觉得憋屈,明明已经有实力入主蓟都了,为什么反而在这时候大家都奄了。
董错目光一紧,端起了几分兄长的架势,苛责的眼神瞪向董盎。示意他赶紧闭嘴,有太多事是不适合在现在这个时候挑明的,但是却又是所有人无法不去顾念的。
倘若这时候领兵攻陷蓟都的是许逊,谁都料不准他会不会自行称帝。
“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轻吹开茶盏里的水沫子,珏尘抬眸,一眼就看穿了董错的担忧:“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如果这层顾虑真的存在。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许逊就不会停在汾江边,蓟都……早就是他的囊中物了。董错,牢记,要让别人心甘情愿效忠于你,就万万不能带着疑心用人。”
“我……”刹时,董错反倒觉得自己似乎小人之心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甚是尴尬的僵硬在当场。
幸是肉肉及时解了围:“董大哥又怎么会怀疑许逊,他只是怕到时候蓟都百姓和那些将士鼓噪,许逊是一身浩然,可他的性子是注定应付不来那种局面的。这种担心,实属正常。”
这话,总算让局面缓和了些。肉肉有些无奈的飘了眼珏尘,轻摇了下头。无论是对珏尘,还是董错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肉肉是了然清晰了大伙的性子。都是些硬脾气的人,想往昔大家都称兄道弟惯了,眼下突然被冠上了君臣的名分,自然都是不适应的。
沟通起来也都是带着以往惯用的口吻,不懂得隐讳婉转,若是没个人调解,天长日久,她怕芥蒂也会渐渐的由然而生,直至最后,谁都收拾不了。
“话重了,别放心上。”看明白了肉肉的意思,珏尘起身,轻拍了下董错的肩,浅笑。
“哪会放心上,一杯酒就忘了的事。”董错也跟着笑,这话说得尤为坚定。刀山火海都愿随着珏尘闯了,往后总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他真正的期望着,无论多深的误会,都能豪气干云、杯酒释怀。
“这话说的好,等一切结束后,我们要好好在蓟都醉一场。去晋王府醉,那地方有意义……对了对了,一定要喝临阳的酒,临阳那些百姓私藏的才是真正的好酒,那味道……”
董盎说到了兴致上,一时半会看来是控制不住了。不管周围多少双目光频频干瞪向他,那厮就是浑然未觉。
倒是范凤先醒悟了过来,暗地里拉扯了下董错的衣角,嗫嚅道:“董大哥,你不是还有话要跟皇上说吗?”
“哦,微臣是想着这么僵持下去总不是一回事。请示过义父了,义父说皇上刚称帝,好多事需要整顿,暂时离不开隶德。无论皇上您决断如何,都得有个能让许逊信服的人,前去汾江会合。”
“你去吧。”隐约间,珏尘总觉得董错这番提议说得很突兀,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更是时不时的飘向肉肉,像是有好些话开不了口。
董错一僵,犹豫了会,铿锵有力的声音迸出唇间:“云龙比微臣更适合。”
“我?!”肉肉抑制不住的惊嚷出口,想是往常董错总说她只会闯祸,这会怎么就突然一反常态了。
本能的珏尘想开口反驳了董错的提议,私心的不想让肉肉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想让她再去涉险。只是董错这不合常理的话,让他深思了起来。片刻后,他不动声色的抿唇,若无其事的点头:“嗯,那就肉团子去。明儿打点下,后天一早就启程,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董错会告诉你。”
“可是我……”
“云龙,你昨天不是说买了胭脂,让我教你怎么用,我们别打扰他们说话了,走吧。”没让云龙有机会再说话,范凤及时的拉起她,就往后殿走。
很成功的,她这话立刻就让肉肉忘了所有事,慌忙的伸手捂住她的嘴。不理会珏尘投来的惊诧目光,红着脸,连拖带拉的把范凤给拽了出去。
“哎呀,这些话你嚷嚷的那么大声干吗!”真是被范凤活活气死了,当听见身后大殿里爆出的猖狂笑声,肉肉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原先她只是想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总得学点女儿家的柔情。也早料想到,若是把这想法告诉那些大男人们,她准会被笑话死。偏偏这范凤还就这么说出来了,完全不理人家会不会害羞!
“你本来就是个姑娘,的确该学学这些呀,没什么可丢人的,别理他们。”范凤的性子容易多愁善感,这会儿云龙的表情,让她泛起了几丝怜意。
想当时刚认识云龙时,尚还不了解,总觉得这口不择言的男人有些讨厌,不如董错那般的让人安心。当从端润口中得知云龙是个姑娘后,她愣是没敢相信,直到云龙硬拉着她的手探向自己的胸,来回审摸了好几遍,她才不得不信。
紧跟着,自然对云龙也讨厌不起来了。从前在蓟都,因为爹的关系,范凤见过不少大家闺秀。大伙虽是嘴上都亲如姐妹,心到底是隔着肚皮。不比云龙的直率,让她觉得异常的亲和。
“小凤,你有没有觉得董错想把我支离隶德?”静下来后,肉肉又想起刚才的事,越来越意识到不对劲。
范凤一惊,神色闪过瞬间的慌张,很快就被掩盖了去:“你想太多了。董大哥不愿意去,只是……只是因为我不舍得离开他,他拗不过我,又不好和皇上明说了。说怕董盎去了闯祸,还不如你,所以才这么建议的。”
“是吗?”这理由似乎说得过去,肉肉一直都知道范凤的女儿心事,也瞧得出她和董错是两情相悦的。只是,好巧不巧的一转头,不经意就对上了范凤眼眸中稍纵即逝的惊色。
明白自己是问不出端倪了,这些人的嘴一个比一个紧。但肉肉坚信,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董错定是深思熟虑过,她若是坚持不去汾江,也许反倒会成了他们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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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快马加鞭,等肉肉到了汾江时,也已经是数日后了。
临行时,珏尘并没有说太多话,面色很凝重,只叮嘱她要保重。不管遇上什么事,万不能逞强。怕她途中有意外,还特地派了范志相随。
关于和夏侯俨玄之间的事,也未曾表态,只说让她见机行事。
眼看凌申军营就在不远处,肉肉稍稍勒紧了缰绳,身下马儿放缓了脚步。抿了下唇,她转头看向范志,神情严谨:“范将军,如果是你,会先灭朝廷还是余念修一党?”
肉肉思忖过,夏侯俨玄派去汾江的人,尚还在。若是进了军营,跟许逊还有阿盅商议,是万万讨论不出结果的。反而会让她也开始犹豫,倒不如先想好了,再去面对。
“你心里头应该是已经有了主意,既然皇上让你全权作主,那就别犹豫。”范志也放慢了速度,专注打量了云龙片刻。相信这小子断然不是才开始考虑这事的,一路上她都沉默异常,眼下,兴许只是需要有个人帮她坚定。
“别犹豫……”马儿颠了下,肉肉的身子一震,索性停了下来,遥望着远处军营,入目的是飘扬的旌旗。怔怔的,她呢喃出声,蓦地笑了:“不瞒将军,我原只不过是临阳一介草民,厮混度日。除了老爹,无牵无挂。从前我一无所有,可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呵……是初生牛犊的缘由吧。现在,眼看着皇上称帝,定国号‘凌申’,日趋壮大,反而开始畏手畏脚了。我是有了决定,可我怕。”
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然而在范志眼中,时云龙忠肝义胆,却我行我素。还真是没想过,这如风如火的孩子也有怕的一天。
不禁的,他觉得心里头泛起感叹,呵笑了声,说道:“那是因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肩上有了责任。皇上信任你,自然凌申的万千将士也誓死信你。所以你更不该犹豫不决,这是瞬息万变的战场,容不得丝毫踌躇。”
“你也信我?”肉肉侧身,挑眉相看。
“信!”
范志的回答异常坚定,肉肉扬起唇:“好!那就陪着我视死如归!我必须答应和夏侯俨玄合作,但是……”边说,肉肉边伸手指向军营:“那里头的人未必都肯听好号令,我要你帮我严整军纪。”
肉肉清楚,范志说得很对,她需要有人真正的愿意誓死信她。偌大个军队,如果有离心或是一丝怀疑,她都会被牵绊住。已经顾不上珏尘和董错究竟为什么要支开自己了,既然来了,肉肉便想有番作为。
她想让隶德的那些人知道,时云龙已足够独当一面,而非是需要被人极力保护的角色。
未来的路很长,即便珏尘奠定了天下,还是得大刀阔斧的治天下。她不想自己的余生,只做他安置在后宫的一株空魂。
第五十节
烈阳当空,灼灼的晒烤着大地。说是汾江,可今年严重的旱灾,水流早已没有先前那么充沛。灰白色的土地,到处都蔓延着斑驳的裂痕,远目望去,杂草丛生。
几队士兵轮流在军营四周巡视着,个个表情肃穆,严阵以待。只在经过主帐时,会忍不住好奇的偷偷往里头飘两眼。
肉肉收回目光,灌了口茶,漫不经心的翘起腿。侧眸凝视着端坐在她对面的小鬼,先前的惊讶已经没了,可面对这预料之外的客人,她仍旧半晌都没能挤出一句话。
“你还会抱着我转圈圈吗?”
很久之后,稚嫩的声音划破宁静。也让始终面无表情的肉肉,终于露出了笑容。
“当然会,不过你要听话。”略微向前倾了倾身体,边说,肉肉边伸出手逗弄着他的脸颊,“让猴子哥哥带你去玩,好吗?”
“好。”
眼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营帐外,肉肉清了清喉,终于再也无法假装镇定,惊嚷了起来:“为什么左津会在这里,我以为他已经……”
“左淳消失后,郑尚宓和左津几乎构不成威胁了。莫堃也已经无心于后宫之争,外头传说左淤并不是夏侯俨玄杀的,而是余念修下的手。为了保全左津的命,夏侯俨玄将他托付给了凌申。”许逊耐着性子解释,先前并未在传回隶德的信中说明,就是因为个中原由只字片语难以说清。
而对于左津,他也着实拿捏不准该如何处置。
“虚伪。”软下身子,肉肉按捺不住的低咒。
说什么托付,原本夏侯俨玄就是为了求和而来的,左津所扮演的不过是个人质的角色,用以向凌申显示他的决心。如果他们一时冲动杀了左津,自然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的指责。
“这么说来,郑皇后还在他们手上?”范志沉着声,问道。
无论后来的朝廷乱成什么样,在他们一干人的心目中,莫堃仍旧不配做皇后。也便是因此,“郑皇后”这称呼始终改不过来。
“嗯。”端润有气无力的应了声,所有的精力全在刚才和云龙久别重逢时,消耗光了。
范志沉默思索了片刻,舒缓过一口气,“幸好云龙决定和夏侯俨玄合作。”
他这话说的很轻,却也足以在静谧的营帐内,激起不少人的反映。
马盅就率先跳了起来:“和夏侯俨玄合作?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许逊也附和道,目光带着不敢置信飘向云龙:“你疯了吗?那个男人可以隐忍那么久,到最后连晋王都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反咬余念修一口。现在,连左津都利用上,那孩子才多大,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
“是谁曾说过,战场上是不能有片刻心软的?你杀不了别人,就等着被杀。”对于他们的一致反对,肉肉并不觉着惊讶,只是轻缓的挑眉反问。
“可是我们和夏侯俨玄不同。我宁愿你选择暂时合作的人是余念修,起码……你能拿捏住他。”
面对阿盅的叫嚷,肉肉有些哭笑不得:“我能拿捏住的人,同样也能拿捏住我。”
“许逊,阿盅……”气氛相持不下,范志突然开口:“皇上离不开隶德,云龙是他授意派来的人。”
一句话,让先前还气焰高涨的俩人迅速奄了。就算怀疑云龙的决断,可是对于珏尘的选择,他们相信是必有其因的。
“我不想和你们为了这件事争论,更不想拿‘圣命’这两个字来压制什么。我要的,是你们俩的一句‘信任’。如果觉得我的决定不妥,只要能说服我,我绝不会一意孤行。”说着,肉肉起身,状似随意的踱步到正中几案前,那里摊放着地域图,三分天下显而易见。
顺手推倒了按放在蓟都上的“昶”字旗,她从鼻间喷出一声哼笑,继续说道,“先别开口,说话前先认清现在的局势,我们……是骑虎难下。今年天灾不断,百姓可以认为是左姓皇朝昏庸无道,自然也可以认为是凌申逆天而行!”
“你的意思是,郑皇后如果出事了,夏侯俨玄一定会想办法牵扯到我们身上?”端润仔细咀嚼着云龙的话,总算悟明白了她的意思。
“呵,你比你家男人聪明多了。”仿佛只有片刻的严肃,很快的,肉肉又换上玩世不恭的笑。曲起手指,带着几分调戏意味的弹了下端润的脸颊,挑衅的目光落在许逊身上。
直至把他气得铁青了脸,又发泄不出,她才觉得舒畅。
“云龙。”没理会许逊猛吹胡子的怪模样,阿盅突然起身,豪气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刚才的话别放心上,我马盅还是会和最初时一样,誓死追随你和珏……皇上。”
想了大半晌,马盅总算时参透了。夏侯俨玄之所以牵制着郑皇后,自是有他的打算。倘若他们直杀入蓟都,郑皇后会遭遇意外,原因便是他们挟持了左津,母子情深,为了保护儿子,为母的什么事做不出来。届时,所有事任由着夏侯俨玄去说,既然收留了左津,凌申是横竖都脱不了关系了。
除了……现在不顾左津母子的死活,派人把那孩子送回蓟都。可马盅明白,他们谁也做不出。
“言重了,我舍得看兄弟去送死吗?”阿盅的傻气,让肉肉觉着动容。
有时候回想离开临阳后的点滴岁月,才发现当真是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太多人事都在悄然改变,包括她自己。如果没有珏尘,肉肉坚信她绝不会去涉足天下,可如果没有阿盅和董家兄弟风雨相伴,她更信成就不了今日的自己。
孤军如何奋战?
“不说这些了,云龙,我去建灶,给你和范将军准备些好吃的,当作洗尘。”端润边说,边兴冲冲的卷起衣袖,看起来比肉肉还兴奋。
“不用了,将士们吃什么,我和老家伙也吃什么。虽然老家伙老了,还是能委屈的。你们聊吧,我去营里逛逛。”清锅冷灶的日子都尝试过,肉肉不想太过独特,是有些如履薄冰了,生怕又激起这些苦战的将士们反感。
许逊回过了几分神,对上端润诧异的目光,他蹙起眉看着云龙步出营帐的背影。尚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是劫后余生,这丫头躺在床上气势如虹的和他吵架。而今,骨子里的秉性似乎还在,却寻觅不到从前横冲直撞的身影了。
时云龙变了,隐约透着些大将之风。他估算不出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只觉得有些想念那个嚷嚷着想吃肉的姑娘。曾经的她,愿望很小,吵吵闹闹,单纯美好。
很快,许逊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原本打算陪着端润一块去替云龙收拾床铺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停在了人群密集的大帐前。
“怎么了,看什么?”端润正絮叨着,许久都没听见身后的许逊有回应,不禁好奇的回头。见许逊呆滞的立在那,也跟着后退了几步,看了过去。没多久,就抑制不住的诧异了起来:“云龙在干吗?”
“天太热,隐约记得那小士兵背上生了疮,昨晚还跑来问我拿药,说疼得睡不着。”许逊记得那孩子,才不过十四岁,平时就属他和猴子最能闹,这几天被背上的毒疮折腾得安静了不少。
“那她……”端润还是没想明白,拨开人群凑近看了会,才总算懂了:“她在给那孩子吸毒疮?”
“嗯。”床边的云龙显得很认真,是从前少有的凝重表情,许逊恍惚的看着。
小士兵的背被太阳晒得黝黑,那颗已经化了脓的大毒疮也更显眼,云龙就这么凑上前,一口一口替他吸着毒气。也顾不得脏,反倒让那孩子受宠若惊,面色紧绷,动都不敢动一下。
许逊不自觉的咧开笑容,真觉得自己先前的顾虑太过多余。时云龙,任是周遭人事变迁,她总有她的活法,精彩却不失最初的纯朴。这么比较下来,他反而觉得自己有些混帐了,以前领着起义军时,每逢盛夏,士兵们因为时时穿着甲胄操兵,也时常会发毒疮。
他也替人吸过,而今,他却只记得一次次的给药,嘱咐军医,自己却已经放不下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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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安是汾江边的一座小镇,人烟稀少,不算起眼。
百姓世代依靠着汾江水为生,今年的大旱战乱,让这里变得更加荒凉了。
遍地的荒田,途径的百姓也个个形容枯槁,叫人看了生生的不忍。这里,让肉肉想到了塞北的冬,惨白惨白的荒芜。
支着头,她意兴阑珊的摇晃着手中的茶盏。看零星的茶叶沫子在褐色的水中晃悠,茶馆里很静,掌柜的倒在一旁打盹,小二偶尔甩动几下手中的抹布驱赶蚊蝇。根本就是做死城,尚还留着的人,怕也只是舍不得祖宅罢了。
“云龙,他们来了。”
随着范志的提醒,肉肉微转过头,目光聚集在了不远处。一行四人,锦衣华服,行走在汾安的街边尤为招摇。
踏入茶馆后,其中的一个侍卫喝了声,掌柜的被惊醒。一见来人的打扮,赶紧起身招呼。
夏侯俨玄冲侍卫使了个眼色,肉肉瞧见一锭银子落在了桌上,跟着他们似乎说了什么,掌柜喜滋滋的收起银子,拉着小二去了门口。
“范将军,久违了。”入座后,夏侯俨玄轻扫了云龙一眼,堆着笑,话锋卯上了范志。
“承蒙王爷牵念。”
不合时宜的,肉肉喷哼出一记讽笑。断定范志是故意的,明知道蜀王称帝了,硬是不愿将称呼改过来。
“呵,云龙……你可是很久没来蓟都走动了,也不想着来看看老朋友。”在范志那讨了没趣,夏侯俨玄故意忽略了他,与肉肉套起了近乎。
却只换来肉肉的一声冷哼,连眼底的笑意都是幽冷的,“是啊。事太多了,很久没能去安旅的坟上送些香烛纸马了。”
“云龙,我是被逼的。”这字字句句,刺得夏侯俨玄面色煞白。无奈的,他闭上眼,说得揪心。
“我知道。都是被逼的,安旅的死把你逼得丧尽天良;盈夜的死,把余念修逼得爱权如命。只可惜因为没人逼晋王,所以他死了,大权旁落了;因为没有人逼安旅,所以她也死了,却毫无怨言。”肉肉语气很不屑。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错归咎在旁人身上。做了就是做了,这是权术之争的战场,尔虞我诈在所难免,没有人会去追究理由,无非只是想个自己个畅快。
“王爷,我们其实并不熟,不用寒暄太久。你该知道,凌申现在实力,足以轻而易举的拿下蓟都,逼你禅让。左津也好,郑尚宓也好……比起自己的利益,我顾忌不了别人的生死。所以你不如直截了当的告诉我,如果跟你合作,凌申能有什么好处?”
夏侯俨玄怔然,看着眼前的肉肉,想不透是什么让一个人能有那么大的改变。印象中的她,游手好闲,刁蛮任性的程度甚至不亚于盈夜。转眼,竟能这样泰然素若的与他谋事。
回过神,他淡笑了下,打起了几分精神:“余念修那么恨凌珏尘,你觉得他会让凌申抢先一步入主蓟都吗?没记错的话,隶德只剩下珏尘和董家兄弟驻守了吧,樊阴呢?”
“我不喜欢被人吊胃口。”肉肉正色,嗅出了几分意料之外的端倪。
“珏尘虽在隶德,可是为了全力拿下蓟都,恐怕倾巢而出了。如果这时候余念修攻打樊阴,珏尘会猝不及防,到时,远水也救不了近火。我们合作杀了余念修,我借兵力给凌申,死守樊阴。”
“好。”犹豫了会,肉肉撇了眼范志,见他没动声色,还是爽快的应了。
“真爽快。”伴着肉肉唇角浅显的笑意,夏侯俨玄也跟着笑。眼神交汇,很容易就让人以为,那是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在流窜。
爽快吗?肉肉暗笑在心。她不在乎夏侯俨玄允诺借的那些兵力,因为笃信珏尘不会没所防范。夏侯俨玄和余念修都能想到的事,珏尘又岂会疏忽?只是天下真的太乱了,乱到人心怅然,势必得先除了一方。
第五十一节
萧瑟秋阳,雾霭重重,候鸟成群迁徙而过。晨昏的军营很是静谧,轻柔的风拂面而过,念修闭上眼,聆听着,似乎听见战场上士兵们撕吼的凌乱声。
“驸马……时云龙驻军济城外了。”
身后,响起侍卫通报的声音,小心翼翼。外头关于余驸马的传言很多,多半说他心狠手辣、无情无欲。可他们知道,驸马待公主疼宠至极,唯一让人惧怕的,便是那阴郁难测的性子。
“夏侯俨玄呢?”念修的脸色暗沉下几分,问地很镇定。
“回驸马,夏侯俨玄派兵严守蓟都,自己退守擎阳了。”
“嗯。”应了声,念修转过身,目不转睛的看着远处。他怎么也没料想到凌珏尘会让肉肉来汾江,更没想到她会和夏侯俨玄达成汾安之盟。
“时云龙答应夏侯俨玄合攻下西津,代价是,夏侯俨玄借出了三万兵力以及两县。”左沅讪凉的声音飘来,睨了眼念修,本有太多嗔怪想说,最后还是无奈的吞了回去。
“呵,那大昶还剩下什么?”念修禁不住痴笑,由那些异姓王口中,他对大昶余剩的兵力是了若执掌。那些兵力和县,说是借出的,还当真有收回来的可能吗?
“剩下什么不是夏侯俨玄关心的,只要大昶都城还在,哪怕是苟延残喘,他都甘愿。至少这样还有翻身的可能,他是吃定凌申一开始便打着仁义的旗号,断然不敢轻易逆天而行。可是你不同,比起凌珏尘和时云龙,你根本就是残忍歹毒。他自然宁愿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也要先铲除了你。”
左沅说的很轻,口吻里满是淡漠,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心底却怅然,残忍歹毒,那是世人眼中的余念修,也曾是她眼中的念修。因为那些人,包括从前的她,都只是个旁观者,读不懂这个男人眼底的寂寞。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回过神,念修挥手打发了侍卫。颇为认真的打量起左沅,颊边浮上一丝笑:“公主,如果我真的无力为你拼得天下了,你会怨我吗?”
左沅没有回答,只是跟着笑,这笑容就好像好多年前下嫁庞肃的那日。懵懂清丽,未染人间尘埃:“不用问我怨不怨,只要问你自己悔不悔。如果,夏侯俨玄没有牵扯出时铁和母妃的事,也许你们已经联手挥师隶德了。为了时云龙判盟,而她却为了三万兵力、两省一县,与你对阵……你难道就没有丝毫后悔?”
“你错了。”念修垂眸,收敛起笑容,“那么多年,老爹视我如子,即使没有肉团子,我一样不准任何人辱他。何况,鞅妃是你娘。呵……我们之间虽是不可能有爱,可毕竟你是我该去保护的女人。”
“那济城之战,你打算亲自挂帅吗?”
“嗯,你留在西津,替我等珏尘。”念修点头,眼底闪过片刻的释怀。
他断定不出多久,珏尘就会到西津,却臆测不到这一次,自己是不是又会迷失秉性。只是短短刹那,念修脑中涌现了太多画面,儿时笑声,少不更事。
人生,注定没有重来的机会。既无退路,唯有痛迎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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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香四溢,歌饶余梁。肉肉倚在马厩边,眼含讽意,凝视着不远处的昶军。
她早料到夏侯俨玄不会借出精兵,原以为会是一群老弱残兵,却没想到这三万昶军个个正值壮年。只可惜,散乱无章,本该严谨的军营,硬是被他们折腾的宛如山寨。
“老家伙,你曾经效忠的朝廷每年征收百姓那么多苛捐杂税,就是为了养那群废物的吗?”边往马槽里丢着干草,肉肉边笑侃着一旁脸色铁青的范志。
“真是废物,丢这样的兵给你,夏侯俨玄摆明了是要你去送死!”范志那张苍老的脸,都已经气红了,愤愤的来回走动,目光时不时的飘向那边正在作乐的昶军。
“死不了,我压根就没想过靠昶军拿下济城。”比起范志的愤躁,肉肉倒显得轻松,“只是觉得他们的歌声真是难听,跟鬼嚎似的。”
“你这死小子……”被肉肉这么一闹,范志的情绪也松垮了下来,禁不住的哼笑,颇有几分慈爱的曲起手指,轻敲了下云龙的额头。看她俏皮的闪躲,偷吐舌头的模样,心一阵咯噔,又是那种感觉……那孩子怎么瞧都不像个男儿。
转头瞥见范志的表情后,肉肉正色肃穆了起来。她熟悉那种带着疑窦的眼神,其实对范志本是不需要隐瞒的,却又怕自己这女儿身,让人信服不起来。
总之,现在绝不是该说的时候。清咳了声,她沉声低问:“不闹了,有你范将军在,我就不信这三万昶军里,还养不出一万精兵了。我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信送到郑皇后手中了,我真是不明白你,想让郑皇后知道津儿没事,大可以借百姓之口,做什么还要我大费周章的想进法子传信进宫?”范志皱眉思忖,看起来很苦恼的模样。
“没什么,让你打探事是真的,既然去了蓟都,那就顺势传封信而已。”肉肉轻描淡写的带过话题,心却暗暗的泛起一阵绞痛。
范志并未察觉出什么端倪,对云龙,他倒是真的深信不疑。被提及了打探的事,他更是分不开心思去计较别的了:“这事挺奇怪,夏侯俨玄分析的很对,现在时机大好,确实有机会拿下樊阴。可余念修并未派兵攻樊阴,而是调集兵力,严守济城和西津。还有件事……”
“什么事?”
“昨晚我去汾江军营饶了圈,无意中听阿盅和许逊说,皇上不在隶德也不在樊阴。似乎董错来信说了些什么,我原是想问个明白的,想着还是跑来先知会你声。”范志拿不定主意,生怕自己一时鲁莽,毕竟当初皇上只交待他一路保护云龙,其他的本就不是他该多问的。
“不在隶德也不在樊阴?”肉肉猛地蹙眉,忽然忆起当时董错和小凤的反常。
这似乎是珏尘第一次有事瞒着她,肉肉说不清心底的感觉,隐隐的不安。她努力的去回想那天董错所说的每一句话,可偏偏她从来都不是个聪明人,明知诡谲,却猜测不透其中原由。
她知道许逊他们是绝不会透露丝毫的,唯一能做的,只是凭借直觉,下意识的肉肉看向范志,脱口而出:“我不会那么快挥兵济城,这段时间,替我时刻警惕余念修,我要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好。”
“云龙哥哥,带我骑马!”范志的话音刚末,不远处就有个小小的身影奔来,张牙舞爪的直扑进肉肉怀里。
见到左津的后,肉肉先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去,取而代之的笑容很灿烂。她蹲下身,一把抱起左津,轻掐了下他水嫩的脸颊:“津儿为什么喜欢骑马?”
“我长大要像云龙哥哥一样,坐在马上刺稻草人。”左津说得很天真。
这话把一旁的范志和肉肉逗得大笑,在汾江时,肉肉曾带着他一块上马练兵。那会,刺得正是扎出来的草人。当时也只是玩心大起,怕这孩子在营里闷得慌,没想后来他居然天天缠着自己要去骑马。
“那津儿以后就一直跟着云龙哥哥,好不好?我们一起征四方,平天下。”看着怀里笑脸嫣然的左津,肉肉有几分错神,酸涩感横亘在喉间。
“好是好,可是那样以后会不会再也见不到母妃了?”左津看起来很矛盾,对着手指,很认真的盘算着。
“真没出息,等你长大了就是个男人了,你看看这军营里那么多男人,有哪个带着自己娘亲的。”
听了肉肉的斥骂,左津环顾了圈四周,果然那些哥哥都没带着娘亲。跟着,他总算是下定了决心,笑着用力点头:“好,以后我要跟着云龙哥哥‘四方天下’。等我有出息了,再去见母妃!”
尚还年幼的左津,听不明白肉肉所说的“征四方,平天下”,只能胡乱拼凑着自己记得的话。肉肉闻言,心不在焉的笑,“天下”……她但愿很多年后,左津仍能像现在这样,笑着,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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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春夏秋冬更替轮回,转瞬又一年秋阳高照,遥想当年昭祖、殷后,身后多少功名多少罪。一声丧钟,一阵马蹄,天下乱了,那是英雄豪杰并起啊。凌珏尘、时云龙、余念修、许逊……数不胜数。今天,就说那驻守济城外,久未见动静的时云龙。当然,有英雄自然也要有美人,说起这美人就不得不提‘范凤’这个名字……”
紧邻济城和蓟都的擎阳市集,热闹异常,茶馆里围着不少人。随着那说书先生煞有其事的开场白后,周围响起阵阵喝彩。
角落边,肉肉不合时宜的猛咳起来,刚灌进嘴里的茶,喷了马盅一脸。
“哈哈哈,老家伙,别崩着脸,我知道你家闺女瞧不上我,不敢觊觎,哈哈……”眼见范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随时都可能上前把那说书的揍一顿。肉肉赶紧尝试着安抚他,笑意却怎么也憋不住:“哈哈,你们还别说。这擎阳的百姓我喜欢,乱世啊,竟然还那么有风流情怀。”
“你赶紧收敛些。要真把范将军给气死了,看还有谁甘愿天天被你这么折腾。”尽管端润也很想笑,可是当触及到范志骇人的表情后,还是识相的劝了起来。
“好好好,我不笑了。不就难得放松下嘛,想我天天操兵,容易吗?瞧瞧……”边说,肉肉边粗野的卷高袖子,露出手臂,“晒得多黑。”
马盅凑上前,端详起云龙的手。左右翻个看了会,上下两截,的确是黑白分明。跟着,他皱起眉,斜睨了云龙一眼,“谁知道你折腾个什么劲?我们都已经部署的差不多了,你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听听,连百姓都急了!”
算起来,自从云龙领着将士们驻守济城起,已经快一个月了。行军本就不适宜拖太久,可她愣是没动静,只不停的命令范志不分日夜的操兵。任凭百姓揣测不断,连英雄美人的戏码都搬上了,她就是不理。
“你真指望靠那三万昶军,让夏侯俨玄自作自受吗?”散漫的撑着头,肉肉轻笑问向马盅。
“这主意也是你出的!”阿盅一时被堵得气极。
端润也跟着困惑了起来,开始搞不明白云龙的意图究竟何在了。起初,也是她自己说夏侯俨玄太过卑鄙,硬是让许逊想法子利用这三万昶军,反咬夏侯俨玄一口的。现在许逊和阿盅忙了好些天,总算全筹划好了,她又突然说指望不了……这不是折腾人嘛!
“我想要济城,想让夏侯俨玄自作自受,更想要这擎阳城。”眼波流转,凭窗眺望着擎阳的繁华,肉肉说得很正经。
若是可以一举拿下济城和擎阳,那日后无论是直取蓟都还是西津,都更有胜算了。
“这不可能!”许逊失声大叫。
余念修移了那么多兵力去守济城,他们也只有全力抗衡。能分出的兵力并不多,何况,夏侯俨玄还亲自退守擎阳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余力分神。
“攻樊阴时我们也没动用多少兵力,那还是范志守着的城。”说着,肉肉转头看了眼沉默的范志,对上他信任的目光,巧然浅笑。
“那不同,那是因为有樊阴百姓里应外合。可是夏侯俨玄先前把万般罪行都推给了余念修,蓟都和擎阳的百姓几乎全把怨气积聚在余念修身上。他们眼中的朝廷虽腐败,但并不残暴,尚还不至于配合凌申。”许逊皱眉相劝,不愿云龙去冒险。
“他夏侯俨玄能忍多久。”
肉肉举起茶盏,呷了口,甘苦的味道在唇齿间漾开。茶盏间冒出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起方才说书先生的话,“身后多少功名多少罪”……一如万人景仰的昭祖,功过难书的殷后,若没有几分睿智狠决去权衡轻重,又凭什么站在这风口浪尖。
话尾刚完,擎阳街边忽然骚动,一群昶军打扮的人嘴里嚷嚷着什么,奔走而过,神色惊恐。途径之处,先前的祥和荡然无存。
许久后,直至那些人晃到茶馆边,许逊等人才听清他们口中的话。
“夏侯俨玄生性多疑,不但把先皇之子左津送去凌申做人质,还怀疑郑皇后通敌,狠心杀害弃尸荒野。”
整个茶馆乱了,这巧合让阿盅、许逊等人面面相觑,刹时,议论四起。
范志瞪大眼,顷刻恍然大悟,惊恐的看向云龙。他想起了那封云龙让他千方百计去送的信,信中仅有一句“津儿很好,勿念”。
嘈杂中,肉肉觉得自己紧合的眼帘下一热,有泪,顺着脸颊滴入手中茶盏,氲出涟漪。
尤记得沧幽宫中那个温婉女子,心思细敏,亲和似水。
转眼,就香消玉殒,甚是无辜的被淹没在千万白骨中。
肉肉无法不去痛,她终究做了王导,让郑尚宓成了周伯仁。
第五十二节
“为什么要这么做?”
范志的声音扬起,在偌大的营帐里,遮掩不住的嗔怪之意格外清晰。
马盅大大咧咧的挤到了肉肉身旁,原本就不大的座位更显得狭隘。肉肉挪了下身子后,咬着唇透过帘帐的缝隙望去,侍卫巡逻而过,那一张张脸孔印入眼帘,她忽觉心酸涩。
“呵,谁还记得‘为什么’,能记得的只是‘要什么’。”许逊转头,睨了眼不发一言的肉肉,莞尔轻笑。他无法苟同云龙的做法,却也无法批判,因为心里太清楚若是事事循规蹈矩,倒不如默默的俯首耕耘,任由旁人去颠覆。
“我只是个人。”面对斑斑指责质问,肉肉不想去辩驳太多。
“没人怀疑你不是人啊,你们到底是在说什么?”视线在众人间游走了圈,马盅愣是没听明白他们的话。只觉着自己完全像个局外人,这感觉让他憋气极了。
“真傻。”端润没好气的撇了眼阿盅,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只管誓死拿下擎阳就是了,要不云龙这心就算是白狠了。”
马盅静默了下来,细细斟酌着端润话里的意思,总算是恍然大悟了:“你们的意思是,郑尚宓的死跟云龙有关?”
见范志怒目圆瞪的点头,马盅反倒显得最为释然,粗枝大叶惯了的他,看不懂太深的东西,只是不解的脱口而问:“这有什么不对吗?夏侯俨玄杀了郑尚宓,擎阳百姓才更瞧透朝廷的残暴,这对我们攻破擎阳城有利啊。不然谁知道会损失多少将士,死多少百姓。”
战争终究是劳民伤财的事,为了死守自己的家园,百姓多半会和守城的将士一起抵抗,届时只会流更多的血。现在这样,起码那些无辜的百姓不会为朝廷所利用了,马盅怎么瞧都觉得该好好赞云龙一番。
“那是一条活生生人命啊!郑皇后生性温顺,莫堃得势后更是受了不少苦,还得面对骨肉分离,现在连个安死都求不到!”范志蓦地站起身,对着马盅咆哮。
“可是另一边是千万百姓和将士的命,一样活生生,那些个王公贵胄的命值钱,百姓的命就不值钱了吗?”马盅也不服输,理直气壮的回顶了过去。
一条人命换千万条,怎么着都不赔啊。
“别争了,好吵。”沉默了许久,肉肉终是按捺不住了,拧着眉,轻喝了声,口吻略有不耐:“到底迷失了秉性的是谁,像阿盅这样单纯岂不更好?我只是个粗人,不懂兵法韬略,更没有你们想象中的勃勃野心。那些将士有跟着许逊起义的,有我一点一滴收编的,有随珏尘杀出塞北的;他们信我们,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求生!”
若是没有十足把握的仗,肉肉宁愿迟迟驻扎济城外,不要撩开烽烟。她承认自己胆小,不敢拿那么多条人命去赌。
顷刻,营帐里头静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回荡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或者有些事原就没有是非定数。
许逊侧眸看向肉肉,渐渐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从塞北到擎阳,这条路太漫长,谁都记不清究竟经历了多少,记忆里那个急躁的时云龙恍如昨日,许逊轻眨了下眼,眨去了瞳孔深处那个恍惚身影。
也许所有人都错了,变得不是他们,而是时势。
她爱着珏尘,心系着珏尘想要的天下,纵是任何人被丢在了这骑虎难下的位置上,都必须逼着自己去独当一面,否则便成了马蹄下的无名尸骨。
“报……”
随着一道匆忙失态的身影,响亮的喊声传入营帐。
阿盅抬眸斜睨了眼底下侍卫,浓眉微皱:“做什么大惊小怪的?”
“擎阳刺史求见。”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向了肉肉,有股怪异的气氛流窜着。
“领进来吧。”低语了声后,肉肉伸手轻揉了下鼻尖,看向众人,笑得有几分腼腆:“别都这样看着我,弄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招来了不少白眼,她还是顽固的笑,直到侍卫领着擎阳刺史跨入帐内。她的表情才瞬间收敛,格外的阴沉,默默的打量着来人。
暗绿色的上好丝缎官袍,一脸横肉中嵌着不算大的眼眸,八字胡……很奸臣的面相。有了定论后,肉肉更不预备率先打破沉默了,静候着对方开口。
“久闻时将军气宇轩昂、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今日一见,果然是……”
“彼此彼此。你长得也很有特色,比从前阿盅家的大花还要眉清目秀呢。”肉肉堆笑,阿谀谄媚那是她曾经最擅长的。很快,她的笑容就冻结在唇边,严肃了起来:“你会直截了当的说话吗?”
刺史愣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倒是许逊狐疑的拧起眉,手肘戳了下马盅,低声问:“大花是谁?”
“我家以前养的那口猪,云龙给取得名,是村里最帅气的。”马盅也很配合的压低声音,回道。
霎时把许逊逗得险些喷笑,好在刺史适时的学会了直截了当,终是把气氛给扭转了些。
“皇上想请时将军去擎阳一叙。”
“我跟夏侯俨玄不是很熟,见了面怕也没话说,大老远的跑去不值得。”肉肉回绝的很干脆里,却不禁揪起心,暗忖起夏侯俨玄的目的。想来他也不会是个任她乱来的主,郑尚宓的事冷静下来后,便能想通,定是会有所动作的。
刺史撇嘴轻笑着点头,对于时云龙的回答并不觉得惊讶,只是语气蓦地变讪凉了:“不打紧,皇上说了,若是时将军实在忙得抽不出身,那就作罢吧。济城一战在即,皇上只是担忧将军的成败,毕竟第一次联手谁都不愿出了纰漏。又恰巧听说……凌珏尘去了西津,才让微臣来提醒将军,可千万别身在曹营心在汉。”
“西津?”他的话音刚末,就惹得许逊等人躁动了起来,神色有些煞白,肉肉转头扫了眼,扬声反问,拼命提醒自己维持镇定。
“皇上碰巧得知余念修活擒了令尊,说是想见您和凌珏尘。呵呵,看来皇上的担心有些多余了,那么大的事,时将军竟然什么都没听说吗?”
“别拉我,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老子今天非把他剁了不可!”
刺史还没来得及说完,马盅就跳了起来,怒目横眉。随手撩起一旁的刀,作势就要砍去,幸是被范志和许逊合力拦下了。
“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现在大昶和凌申还正联手。素闻凌申乃仁义之师,微臣是皇上钦派来的,浩浩荡荡走进凌申军营,擎阳百姓无数双眼可都好奇着微臣能不能活着回去呢。”
任是周围混乱不堪,肉肉始终咬着唇畔沉默不语,紧握的双拳让指关节已经微微泛白,指甲嵌进手心的肉中,她却察觉不到疼,脸色更是骇人。端润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起身挡在肉肉跟前,昂头冲着刺史叫嚣:“滚吧,这儿没人有空觊觎你的命!”
“为什么瞒着我?!”直到刺史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里,肉肉才控制不住的喝问,眼眸充斥着血红。诚如那刺史所言,她没有料到那么大的事,竟还要由外人口中得知。
“我们……只是担心你会冲动。”许逊泄出气,很是无奈。无论是最先知情的董错也好,还是之后独自赴约的珏尘,甚至包括他们,都只因为太了解云龙乖戾的性子,生怕她不顾一切的冲去西津,任人宰割。
“可是那个人是爹啊!”肉肉瞪大眼,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涌出,纵是能明白他们的苦心,她却仍是接受不了。就连自己的这条命都是老爹赐的,现在他们却要她为了保命弃老爹于不顾!
“云龙……”端润手足无措了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劝,“你该相信珏尘的,他不会让老爹出事。”
肉肉静了几分,无力的垂下双肩,话语里仍是透着怒气,字字句句咬牙切齿:“有机会回临阳,我一定要去翻了余念修的祖坟,把他老爹的尸体找出来,丢到虿盆里去!”
“云龙,夏侯俨玄就是想看你乱了阵脚,你……”
范志担忧的声音传来,肉肉烦躁的锁紧眉头,“别说了,让我一个个静静。”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说辞也不外乎如此。她想听的不是这些,自然是知晓夏侯俨玄的目的,可她仍是乱了。肉肉抚着额,静静的闭上眼,到底还是学不会决然,在她心底有太多事重过天下。老爹的生死,珏尘的安危,桩桩系在心头,还怎么去苛求她若无其事的挂帅上阵?
“那两天后的济城之战还照旧吗?”阿盅沉下气,小心翼翼窥探着云龙的表情。
“走了,先出去。”没等云龙回答,端润已经识相的拉着阿盅往外走。
就像方才云龙说的,她不过是个人,难舍七情六欲也无法事事周全。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惦念两天后的战争?
肉肉曲起双膝,恍惚的把头搁在膝盖上,看着大伙消失的身影。
隐隐听见外头传来许逊的交待声:“找人看紧云龙,我担心她会趁夜偷跑去西津。”
“那两天后……”阿盅仍是担忧。
“她若是真长大了,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也该知道肩上扛着责任。”许逊轻叹了声,话语里满是无奈。
肉肉聆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泪,悄然而落,氤氲在深色的裤料上,渐渐淡去。静谧的气氛在营帐里持续了半晌,终于肉肉忍不住的放声大哭了起来,气岔得有些接不上,她不断的胡乱抹去眼泪,断断续续的抽泣。
即使早料到事情不单纯,也万没想到念修会又一次牵扯上老爹。满心以为,他总还残留着几分最初的秉性。是临阳的记忆太美好,让她看不见权利的诱惑有多大。吸了吸鼻子,肉肉怔怔的看着前方,念着远去的一切,蝶泉的澈、天空的蓝、人心的纯、甚至还有大花的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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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济城外的苍穹黑云密布。
马蹄阵阵,扬起硝烟,迷蒙了视线。范志端立在临车内,冷眉看着城楼上的余念修,隔着不远的距离,能瞧清他面无表情分外严肃的模样。
不经意的,范志就转过头睨了眼身旁的肉肉。仍旧没能缓过神,原以为她不会走出营帐了,许逊甚至险些就想安排他挂帅了。出军之际,她竟然就这么若无其事的出现了。
“臭小子,你当真没事了?”思来想去,范志仍是觉得不放心。
“带着仇恨上战场,岂不更好?”肉肉挑眉,像是在笑,只是这笑容很快就隐没在嘴角。她居高临下的飘了眼乱成一团的战场,蹙起眉头:“我还真高估了这三万昶军,总觉得人的求生意志是无限的,没料到区区五千的守城将士,就能轻易把他们搅乱了。老家伙,你说是余念修的兵太厉害了,还是昶军实在太废了?”
“这还用说吗?你倒是镇定,明知派这三万兵首当其冲是让他们送死,连眉都不皱一下吗?”范志狐疑撇嘴,云龙的冷漠让他心惊。
毕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即使是敌军,以她的性子,总也该揪下心的。
“这不是正皱吗?”边说,肉肉还边转头,硬是把她那揪得死紧的眉心对准范志。心底暗涌嘲讽,眼瞧着他们溃不成军,又怎能真的漠视。
只是之前她是真没料到昶军会如此无能,连起码的抵抗都没有,或者对他们来说,死也是一种解脱。为这样的朝廷效命,谁还能带着士气?把现实认得太清,看透了自己只有战死沙场的命,早晚又有什么差别。
“原期望他们至少能替我折了对方一半守城兵力,看来是难了。”嗟叹了声,肉肉闭上眼,轻吐出军令:“让他们逃吧,耗着只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嗯。”
范志重重点头,朝着下头大声叱喝。顷刻,远处忽然窜出一队训练有素的凌申军,昶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般,竟是难得整齐划一了起来,待到那些凌申步兵下马后,他们全都迅速的跃了上去,扬鞭朝着擎阳的方向逃去,面对着城楼上不断下落的箭矢,队伍却又一次的没了头绪。
失石频落,城下凌乱不堪,喊杀声四溢。城楼上将士谦逊的低着头,偷瞧着一旁巍然而立的余念修,等候着传达军令。翕张了下瞳孔,念修目不转睛的望着那群逃军。
“时云龙,你做什么!”范志的呼喝声吸引了念修所有的注意力,即使是在战鼓垒垒的沙场上,他仍能清晰的听见范志的声音,足以猜测出肉肉定是做了什么惊人之举,心猛地一颤。
极目远眺,能看见肉肉身手灵敏的跃下临车,跳上马背,疯了般的领着不少宛如空降的骑兵急奔,像是在为那些昶军开路。距离越来越近,渐渐闯进了弩兵的射程范围,漫天的箭雨中,她领着的那队骑兵就像不要命似的,仍是不顾一切的往前冲着。
俯卧下身子,肉肉紧咬住嘴唇,压根不敢看周围那些中箭落马的凌申兄弟们,只顾徒手去遮住马眼,生怕马见血受惊,依旧夹紧马腹往前冲着。
“停止射箭。”许久,念修的命令从唇间迸出。
“啊?”将士显然是反映不过来,木呐的抬起头,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让他们立刻停止射箭!攻城的人在那边!”念修怒不可持的咆哮,额间浮现出隐隐的青筋。
“是!”这回将士学乖了,还从未见过余驸马气成这样,先应承了下来,才慢慢理清思绪:“可是……”
都说是擒贼先擒王,持续攻城的凌申军虽由范志指挥着。可是谁都知道,济城之战的真正主帅是时云龙,自该将矛头对准她才是啊。
念修的眉越拧越紧,冷眼看着昶军在肉肉的引领下避开箭雨,找到了死角,驰马擦过济城丢下肉肉,尚还活着的昶军皆自顾自的往擎阳方向奔去。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方才以命为他们开路的时云龙,是否还活着……
“立刻让冀王的骑兵准备,跟我杀出城截时云龙!”
“可是驸马……”将士又一次的错愕,守城之战主帅岂能离开?
“闭嘴!认清谁才是主帅,这里没有你一次次说‘可是’的资格!”念修握紧双拳,迅速的由城楼后马道冲下。他想不透肉肉这是在做什么,她该是同样知道攻城若是没有了主帅会是什么样,不会轻易丢下范志领战,事有蹊跷,他必须去截;更是怒那些昶军的过河拆桥,担忧着她的安危。
想起方才那一阵阵密集的箭雨,目标全都直指着她,即使有凌申骑兵护着,侥幸没有中箭,也极有可能因为马惊而跌下马。甩了甩头,他蓦地跨上战马,不愿多想,脸色凝重的回头审视了眼待发的冀王骑兵。确认皆已整装后,才用力挥手,率先冲出阵营直奔南门杀出济城。
第五十三节
战嚎声响彻云霄,弥漫的尘土模糊了念修的视线。策马急奔,这一路很短,也很长。
“时将军!”
简短的三个字,喊声凄厉嘹亮,让念修顾不得横亘在眼前的一切,越过正东门,他用力的挥鞭直冲过凌申军攻城的人马。城门上的箭矢不断射出,堕落,伤了不少自己人。前方,冀王的骑兵奋力拼杀着。
太多尸体印入眼帘,念修已经分不清是敌是友了。济城之战,于他而言原也只不过是场战役,早已看淡了旁人的生死。
见过太多血,历经过太多的杀戮,他不记得曾经的恻隐之心。
可偏偏,是人总有一处软肋,会被生生的牵制住。
“驸马……”
杀出重围,慢慢逼近了肉肉,冀王骑兵的副帅猛地勒转过马头,唤了声,不敢轻举妄动。
“不用管我,去追那些昶军!一个活口都不要留!”念修稳住颠震的马,目光扫过跌下马的肉肉,皱眉望向远处早就逃之夭夭的昶军。
副帅来回张望,犹豫了会,在触及到念修眼中的不容置疑后,用力点头,紧握长缨的右手一挥。在他的呼喝声中,骑兵的士气大振,扬尘紧追昶军而去。马蹄凌乱,旌旗飞舞发出震天声响。
念修凝视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被扬起的漫天尘土还没消散,“唰”的一声,无数凌申军手中的矛已经齐齐的指向他。被围在正中,念修的表情还是冷漠的,跨坐在马上,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蜷缩在地上,表情因痛苦而狰狞的肉肉。她肩胛处不断涌出的血,染红了他的瞳孔。
“你想死吗?为什么要拔了箭!”抑制不住的,他怒喝了声,当瞥见肉肉嘴角浅淡的笑意后,更觉得生气。
淡哼了声后,念修别过头,紧咬的牙关让他下颚都跟着颤抖。断定这丫头是故意的,好歹跟着珏尘目睹了那么多场战争,她又怎会不知这时候拔了身上的箭会是什么后果。吁出一口气后,念修跃下马背,蹙眉睨着她。认定是自己把她逼疯了,疯到居然会去为昶军开路。他所认识的时肉肉,绝不会做不值得的事。
眼看着凌申军已经有人按耐不住,不等肉肉开口,便挥矛直取他的命而来。念修没有躲,依旧伫立着,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余念修的命是我的!”谁也没料到,出声喝止的人会是肉肉。
场面有些凝滞,不少士兵不敢置信的转过头,看肉肉的目光多了份狐疑。
直到她硬撑着起身,刀毫不犹豫的刺入了余念修的腹部。那一刹那,所有人分明在这两人的脸上看见释然的笑,一闪而过,却格外显眼。这样的笑容,不适合硝烟弥漫的战场,更不适合似该有着深仇的肉肉和念修。
“你想要的,是我的命还是济城?”念修痛哼了声,问道。
本以为她会俐落的杀了他,可这一刀的力道他比谁都清楚,似乎只像是种发泄。
“我不舍得杀你。”肉肉说的很坦然,她清楚自己,下不了手,也觉得无需掩饰什么。不是优柔寡断,而是她爱过也依赖过这个男人,怀疑他就是怀疑了从前的自己。
“可你不杀我,拿不下济城。”微拧着眉,念修痴望着眼前的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战场上的她,这才发现厚重甲胄掩饰下的肉肉,也不过只是副羸弱的身躯。依旧,带着几分最初的憨气,不媚不艳,却难能可贵。
“也许吧……”肉肉自言自语地呢喃,眼角瞥见了一旁已经略显不耐的将士们,嗤哼了声后,她用力拔出刀,反对准自己:“可我舍得杀自己。若是拿不下济城,我定会让你看着我死。”
“你在威胁我?”
是威胁吗?肉肉歪过头看了眼不远处厮杀的凌申军们,这处境让她无奈:“许逊说,我没有退路了。为了能漂亮的赢了这一战,我下了太大的赌注,如果输了,我一样无颜活着回去见那些忠我信我的将士们。”
“呵,很多人说余念修可怕,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把我逼疯的,不是盈夜的死,而是我曾在临阳错过的那个人。”说着,念修唇边带笑,转头时,不经意又瞧见了肉肉肩胛上的血,触目惊心,“我愿意呈书议降,可以让你不再损兵折将拿下济城,别再让我看到你的血!”
无意中牵扯到了伤口,肉肉吃痛的倒抽了口凉气,不愿再多看念修一眼。丢下刀后,她伸手捂着箭伤处,渐失血色的唇间迸出命令:“活捉了他。”
“是。”
一旁将士连忙回应,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揪着的心放下了,生怕时将军一时心软放虎归山。到时候不仅仅会军心涣散,之前那些兄弟的命也算是白白的丧了。
可惜凌申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映时,狂乱的马蹄声传来,远远听见了范志的吼声。肉肉转头,瞧见左沅率着一干骑兵朝他们奔来。气还没来得及转顺,她就听见了念修的斥责声:“你跑来这边做什么?”
“她知道你抓了时铁的事。”边说,左沅的眼神边飘向身后的虬髯大汉,那人接到暗示后,二话不说的强行把念修拉上了马。左沅的声音再次响起:“余念修,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没有我允许你不准死!”
“命人迅速撤离济城。”
那队如天降的精锐之兵渐渐远去时,肉肉听见了念修的命令声,她有些恍惚的呆滞着,任由风沙侵蚀了眼眸。
“去追啊!”范志紧随而来,中气不足的咆哮声响起。
将士们却只是齐刷刷的看着肉肉,没有任何的动作。
“不用追,挥师入城!”仰头望了眼城门箭楼上缓缓退散开的兵力,肉肉坚定地道。
没想,反而把早就按耐多时着的范志惹怒了,他忘了场合,突然大叫开:“时云龙,你疯了!你可以眼都不眨的害死郑皇后,为什么对余念修反而留情了?这就是你要给万千将士百姓的交待吗?”
“范副将。”肉肉没有动怒,只是声音阴沉下了几分,不悦的蹙眉:“这个军营里只有一个主帅,是我不是你。”
“时云龙,你回头给我看清楚,地上的那些尸体,有多少是我们的人!他还抓了你爹!”范志当真是被触怒了,情绪近乎失控。他猛地跃下马,揪起肉肉的衣领,把她逼至护城河边,死死地睇视着。
伤口处传来的阵痛感,让肉肉有些晕眩,她拼命的沉住气,若无其事的挥开范志的手,语气很冷:“要天下,就势必会死很多人,今天是他们,明天就可能是你我。我要济城,是因为珏尘他想要;我不杀余念修,是因为珏尘没有杀他。”
范志一震,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周围的将士们也开始试着上前劝拉。众所周知,珏尘去了西津,没有传来任何噩耗,而余念修也活生生的出现了。足可见,他们谁都没要了对方的命。
若是连皇上都不动手,底下的人怎么越俎代庖?
“进城。”顺理了下衣裳后,肉肉跨上马,轻声命令。见范志虽是乖乖的上马尾随在后了,却仍旧黑着脸,她才放缓了表情,勉强牵动了下嘴角:“老家伙,那是我老爹,谁敢动他我定会要了那人的命,即便是余念修也不例外。以前我一无所有时是这么想,现在更是这么想。可是,我比谁都了解我爹,他若是真被余念修找到了,宁死也不会连累我,又怎么可能被别人活擒?”
范志傻愣愣的眨了几下眼,半晌后,像是恍然大悟了:“你的意思是……”
“兄弟们,进城找漂亮姑娘去了!”没料,肉肉已经懒得再理会他,眉梢一扬,几分痞味爬上唇角。她挥了挥手里的刀,半真不假的大喊着,让先前浓郁的沉重散去了些,身后追随入济城的士兵们,也都顾不得身上的伤,嘻笑开了。
一阵风吹来,范志觉得背脊一凉,禁不住颤栗了下。慢慢的,当注意到云龙唇边那丝温暖的笑意后,也跟着释怀了。这些孩子们,嘴上个个歹毒得很,其实进了城后谁还有心思找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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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军队,团团簇簇拥在擎阳后的驿站,人很多,却很静,格外肃穆。
许逊崩直脸有些忐忑地看着前方甬道,身下的马时不时的晃悠,马盅在一旁乱七八糟地哼着小调,试着想调节下气氛,却无济于事。
“你到底在怕什么?”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马盅实在想不透为什么这一次的许逊特别反常。
“我怕云龙一时冲动乱了阵脚。”
“我倒是很信她。”阿盅知道,在旁人看来这是种盲目的信任,可他太过清楚,若是平复不了心境,云龙断然是不会拿那么多条人命去冒险的。
许逊转头,含笑看着阿盅边说边挥舞手中长缨的模样,不禁恍然。想到了云龙前些天的那句话……“像阿盅这样单纯岂不更好”。是真正的好,单纯的眼中看不见太多尔虞我诈,一日兄弟,便是终生的兄弟。
没让许逊有太多发愣的机会,甬道上飞舞的旗帜跃入眼帘,伴着尘沙,马蹄声渐渐逼近:“许将军,昶军来了!”
“看吧,我就知道云龙绝不会误了大事!”阿盅有丝得意的昂起头,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去擎阳。”许逊也跟着笑了,迅速地转过方向后,他默默聆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厉声命令。
在冀王骑兵的追赶下,昶军就像疯了般拼命的逃窜,一路直逼擎阳。对于他们这些毫无经验的新兵来说,唯一能做的求生反抗就是逃跑,擎阳似乎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皇上,有他们的亲人。
许逊领着军队饶过小路,停驻在了擎阳城外,看着远处平静祥和的城门口,无数百姓进进出出,若不是身后连绵的战火,还真有太平盛世的错觉。突然泛涌起了几丝怜悯,许逊率性地挫了挫鼻子,不愿去预料目睹稍后的杀戮。
尽管如此,有些事总避免不了要上演。
没多久,随着喧嚣的叫喊声,原本宁静的城门口就鼓噪开了。百姓们本能的四处逃散,场面一时陷入混乱。追随昶军而止的冀王骑兵见人就杀,无论是卒是民。
凄厉的惨叫声刺入耳膜,马盅咬着牙,看向许逊。在见到面无表情的他之后,终于按耐不住:“快发兵啊!”
“闭嘴!”阿盅的叫喊声,让身后的士兵也开始躁动了起来,许逊脸色铁青的吼了他一声。跟着,继续调转回目光,冷看着擎阳城门处的屠杀。
原本还想顶嘴的,可当马盅瞥见许逊起伏剧烈的胸膛后,噤声了。他意识到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可能会让云龙的所有牺牲都付诸东流。亲眼目睹这样的血腥,许逊的心里应该也不比他好过到哪里去。
若是这时候他还添乱的话,只会让身为主帅的许逊乱了方寸。
透过沉重的烟霭,马盅憋着气看巡守城门的将士决然地想关上城门,不去理会兄弟们的生死,更顾不上那些百姓。似是接到了命令,擎阳城楼上陆续出现备战的将士。箭头齐刷刷的对准城下,漫天箭雨落下。
喧天的嘶喊声中,谁都辩驳不清敌友的。血渗透了暗黄色的土中,也撩拨了冀王骑兵们潜在的血性,他们就像被蛊惑了般势如破竹的一路屠进城门。
“城破了……”许逊自言自语地呢喃了声,命令的话语还没出口,身后士兵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冲向擎阳城。
“保护百姓,杀光余念修的兵!”马盅的叫嚣声划破长空,格外响亮。
让早就忍耐不住的近千将士更是士气沸腾,浩浩荡荡的冲破了擎阳城门。放眼望去,城中棋盘式的街道上,已经渺无人烟,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尸体。尚还活着的百姓们纷纷拖儿带口,躲进就近的屋子里,城中弥漫着腐朽的血腥气。
马盅左右观望了会,手一伸,凌申军就训练有素的散开,很快就搜寻到一队冀王骑兵的身影。他们跨坐在马上,古铜色的脸上被血覆满了,手中长缨不断刺向街边的稻草堆。虽说一直都是效忠冀王的,但是从前晋王还在时,他们从没少受过气,对大昶朝廷积怨已深。想到向来和晋王同流合污的夏侯俨玄就在擎阳城中,却苦苦寻觅不到他的身影,这些骑兵难免开始迁怒起百姓。
“放开我儿子!”随着这声声嘶力竭的喝止声,一旁原本不起眼的猪笼涌动了下,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冲了出来,手里还费力地抱着个七八岁大的娃。
“夏侯俨玄在哪?”骑兵首领丝毫不理会老人的叫唤,紧拉住一个昶军打扮的男人,喝问。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个士兵全身颤抖着,频频摇头,奋力地想挣开钳制。眼露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娘,当见到骑兵挥动马鞭毫不留情的朝老人抽去时,他就像疯了般,又咬又叫,被骑兵首领猛地甩开。
眼看,刀就要刺向他的腹部。马盅突然杀出,长缨一扬,视线被赤红色覆盖,那个首领的头颅重重跌落在地上,整队骑兵开始慌乱。
跌坐在地上的老人,连忙遮住怀中男孩的眼睛,嘴里不停念叨:“娃儿乖,你爹没事,咱们都没事了……凌申军来了,凌申军来了……”
她的碎念声很轻,却还是飘进了刚赶来的许逊耳中。看着眼前的画面,他颀长的身影一僵,不合时宜的笑了,这笑意氤氲进眼底透出欣慰,“凌申军来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带着的信赖让他觉得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第五十四节
夜色笼压,华灯初上,擎阳伴宫里热闹异常,吆喝声山歌声此起彼伏。
擎阳伴宫是怀帝刚继位时始建的,为了讨好鞅妃,铺张奢靡更胜蓟都皇宫。对于擎阳百姓来说,这里一直都是只可远观的地方,谁都没料到,有天能真真切切的站在伴宫里。
凑热闹的人群拥挤在正殿外,纷纷探着头,才发现比起正殿,外头的奢华压根算不上什么。殿内有无数根偌大的赤红色宫柱,柱上镶嵌着金箔贴成的祥纹,最为惹眼的是高台前藻井,雕着精致的一龙一凤,规格尤为庄重。
肉肉单手端着大碗酒,出神的仰着头,目光睇视着左侧的凤纹。
忽觉唏嘘,这是怀帝为娘建的宫宇,那个凤纹象征着娘拥有过的荣耀。肉肉眨了眨眼,感觉不到丝毫的欣慰,心底反倒有着讽刺。说不上为什么,能让肉肉真正联想的凤舞九天的,唯有殷后,那个对她影响至深的女人。
曾经,她一直期许有天能像殷后那样,合棺之日被万民吊唁。直至经历了那么多事,她才幡然觉悟,这根本不是值得羡慕的人生。有时候,她甚至埋怨义父,恨着怀帝。
那样的女人,真正该拥有的宿命,不是逼着自己用羸弱双肩扛下天下重任,而是溺在爱人怀里痴傻的笑……
“云龙哥哥,母妃呢?我想见母妃。”
有双肉嘟嘟的小手忽然窜出,拉扯着肉肉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很轻,却让高台上原本闹腾的气氛瞬间凝滞。
肉肉滞愣了会,蹲下身一把将左津抱起,掐了下他水嫩的脸颊,突然给他灌了口酒。看着左津被辛辣的酒呛得猛咳,眼眸水水的,她才开口:“这碗酒是用来祭你母妃的,喝下它,从今以后做个真正男儿,泪往肚里吞,血为百姓流。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吗?”
“……嗯。”左津半知不解地吸了下鼻子,顺着肉肉指的方向,看下殿外,嗫嚅着点头。
“记住他们的笑脸,那是你母妃的命换来的,所以往后你要誓死守住他们的笑声。”
“母妃……不在了吗?”闪神了片刻,左津并不懂得肉肉话中的意思,他只是凭着感觉猜测。
肉肉沉默了会,轻笑出声:“有些人永远都会在,活在百姓世代相传的口中。就像,如果有一天云龙哥哥不在了,津儿还是会一直记得我的,是不是?”
“嗯,我记性可好了。云龙哥哥会抱着我飞,还有周公公会陪我丢沙袋,还有父皇会为我做好大好大的沙袋……这些我全都记着!”
“傻孩子。”肉肉低嗔,心底一软,涩涩的。任由一旁的侍卫为她再次倒满酒,跟着敛去了笑容,看向高台下的将士们:“祭那些死去的弟兄们。”
“一路平安!”云龙的话音刚末,底下将士们就齐齐举起手中的酒,高喊。
先前打了胜仗的喜悦不见了,这才发现即使赢了也本就不值得庆幸。他们所喝的这些庆功酒,是太多人的血酿成的,入喉的是苦涩。
“你今天看起来还真别扭。”难得见云龙这么感性,阿盅反而觉得不怎么适应,她的话,更让他忽然怅然。
肉肉喝着酒,炯亮的眼睛看着阿盅眨了几下。她也知道自己今天有些不太正常,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些将士们的信任,反而让她心惊。珏尘至今的杳无音信,更让她笑不出来。
何况,夏侯俨玄还逃了,她所了解的夏侯俨玄是个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可他们却无法猜测到,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这种感觉让人很不好受。
“算了,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即使是死,我也会给大伙先去探路。”说着,肉肉大笑,用力扬了扬手中的酒碗。清澈的酒溢出碗边,溅了一地,正殿里士兵们的情绪也高涨了起来。
一时,正殿变得很喧闹,不少大胆好奇的百姓也都纷纷涌了进来,只想着一窥传说中的凌申军。趁着酒性,士兵们开始畅所欲言,时不时的有人会崩出一两句玩笑闹着云龙等人。一起拼杀了太久,一次次的在生死边缘捡回生命,彼此间的关系早就宛如亲兄弟般了。
直到有个看起来和肉肉差不多大的孩子,突然大笑着冒出一句玩笑:“时将军,不如您就领着大伙杀进蓟都,自己称帝,兄弟们都愿意为你拼了!”
话末,正搂着阿盅说话的肉肉忽地僵硬住动作,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猛地扫向那人。高台上,许逊等人的目光全都聚向了肉肉,脸色皆变得煞白。谁都没敢再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肉肉稍后吐出口的回答会让人倒抽凉气。
肉肉眯起双眼,灼热的视线片刻不移的聚向说话的士兵。她认得那人,是她曾经在蓟都收编的,算起来的确跟了她不少时日。一直以来她渴望被每一个凌申军接纳依赖,却不要这样的信任。
沉默了很久,就在阿盅快要忍不住想开口斥骂那人时,肉肉终于出声了:“老家伙,鼓动主帅叛变,按军法该怎么处置?”
“……斩。”犹豫了会,范志说的很轻,眼梢偷偷飘下那个开始冒冷汗的小士兵。
“带出去,军法处置。”肉肉说地很淡,连眼都未曾眨一下,甚至不再看底下人的反映,任议论声四起,她只紧抿着唇看似镇定地转身离去。
这毫不留情的答案透着不容置疑,底下的士兵们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有些想求情的,也只好乖乖的噤声。唯有向来冲动的马盅,冲着肉肉的背影大喊:“时云龙!至于吗?不过是句玩笑而已!”
“她没错。我们只是赢了一场仗,即使天下既定,剩下的路还很长,谁不是如履薄冰的活着,有些玩笑注定开不得!”许逊伸出手,强压住冲动的马盅,一直深锁着的眉头缓缓舒开,肉肉的反映让他松了口气。
他承认自己害怕,怕渐渐学会独当一面的云龙,野心也随之膨胀了。
“他只是个小士兵,什么都不懂,就算错了警告就好,何必要……”
“呵……”终于肉肉停下了脚步,从鼻间轻哼了声,笑转过头看向气红了脸的阿盅:“杀一儆百而已。我要这些弟兄们记住,也要我自己牢牢记住!今天的时云龙是因为凌珏尘而存在的,没有他,就没有我!”
肉肉没有再去理会旁人的表情,只是转过身,径自离开。她突然想远离开这一切的喧嚣,可以有个安静的地方,静静想念他。赢了,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单纯就想暂时丢开所有,像从前那样躲在珏尘身边做着默默无闻的时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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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寂寞的冷。午后天边,阳光是淡淡的鸳鸯黄,不刺眼,却薄凉刺心。
肉肉靠立在城墙马道上,这里是擎阳,离蓟都好近。风土人情全都被感染上了蓟都的味道,让人轻易就产生了错觉。好像还是置身在去年冬日,她依旧怀揣着同样的心境,静静等待着珏尘的出现。
一眨眼,眼帘中的画面又回到了现实。肉肉嗟叹了声,默默地低下头,百无聊赖的整理着衣衫。她开始觉得无力了,珏尘不在,笑和悲都找不到人分享,这些天除了闲逛肉肉什么都不想做。
直到余光扫到端润急匆匆奔来的身影时,肉肉才敛起眉,好奇地看了过去。
“出……出事了。”
“怎么了?”
“兵变了……”
端润的话还没来记得说完,远处就传来喧哗声,肉肉迅速跑上城楼。居高临下的探头看去,能瞧见不远处有不少士兵大声叫喊着什么,许逊和马盅费力想镇压住他们,但似乎有些无济于事。
“怎么会这样?”肉肉觉得困惑极了,就在昨晚大伙还一块打猎,一起闹。
“他们知道你是个女孩了,觉着被欺骗了。”
肉肉噤声,不再多做询问了。默然看着军队慢慢逼近城门,她却不合时宜地嗤笑出声,能猜到这一定是夏侯俨玄的杰作。就像曾经的营啸一样,常年离家饱经战争的士兵们是经受不起挑唆的。可能只需要一两句慷慨激昂的话,就能挑起他们潜藏的不满。
“时云龙!”已经有人率先策马逼至城楼下,仰起头大喝出声:“你不过是介女流之辈,凭什么领导群雄。这分明是利用将士们的信任,让大家都跟傻瓜似的被你耍的团团转!”
“给我弓。”愣了会,肉肉眼神凌厉地看着那个将士,瞥见其他士兵也正纷纷朝城门处赶来。她转身,大声地冲着守卫城楼的范志命令。
“云龙,杀不得。”就立着一旁的范志,迅速把自己手上的弓往身后藏。就连他都看得出,城楼下那个将士一定是带头鼓噪的。他跟云龙一样恨不得一箭射死他,可现在的局势不是可以冲动的时候。
肉肉重重吐出一口气,牙关紧咬,下颚也跟着颤抖。气还没顺过来,原先城楼上的其他士兵,突然动作一致的举起弓,纷纷对准她。
“你让我等死吗?”这齐刷刷的动作,让肉肉的心彻底凉了,她冷着目光紧睨着范志。
“云龙,离开擎阳吧。他们只是一时激动,不甘心跟着个女人打仗,你先离开段时间,许逊他们会安抚好那些人的。”
“你觉得我会走吗?如果……”肉肉一顿,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士兵们:“如果就因为我是个女人,他们就可以下得了手杀我。那或者,死对于我来说倒反而是种不错的归宿。”
“可是……”端润仍旧担心,这件事原本就可大可小。虽说兵变的只是小一部分人,可是如果云龙选择继续耗下去,整个凌申军的士气会被重挫。
就在城楼上的众人相持不下时,城中甬道上也闹开了。不少百姓突然冲出挡在暴乱的士兵前,抵死不让他们靠近城门上的肉肉。百姓们是单纯的,在战乱的年代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利益并非丰衣足食,而是能活到现在。他们不管时云龙是男是女,只知道凌申军在她的领导下,是在为百姓的命而战。
“阿盅,去保护百姓。”被一群疯狂的将士围在正中,许逊有些应接不暇,只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声音冲出人群。
没料,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反而把让百姓变得更加冲动。
肉肉靠在墙边,俯瞰着底下沸腾的人群,禁不住地闭上眼,谩骂出声:“他妈的,我们低估了夏侯俨玄。”
“嗯,那三万昶军一定有问题。”端润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偷瞅了肉肉一眼,印象中肉肉已经很久不讲脏话了。这一次当真是被惹怒了吧,想来那三万昶军待在营中的这些天,定是撺掇了不少凌申军。
那些耳根子软的,恐怕心里早就对云龙燃起了不满,加上前些日那个士兵只是开了句玩笑,就被云龙斩了。也就在不知不觉间,让他们的愤慨更深了,才至于造成今日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把弓箭放下!她是皇上委任的将军!”范志义正严词地叫喊。
这话却反让其他人的情绪更失控,“一个女人配做将军吗?她懂打仗,懂谋略吗?根本就是在拿我们的命开玩笑!”
“那你们怎么还不去死。”肉肉横了众人一眼,心里是真觉得讽刺,她若草菅人命,他们还能站在这大吼大叫吗?
“云龙,闭嘴啦。”眼见士兵们被这话激得更气愤了,端润赶紧用力拽了下云龙的衣袂,压低声音规劝着。
“不要拉我!”肉肉甩开了端润的牵制,大咧咧的站上楼台,睥睨着那些人:“反正我就是个娘们怎么了。对,我不懂打仗不懂谋略,生气就他妈的只会叫嚣。我没坐地上耍赖,已经很客气了。瞪什么瞪,那么小的眼睛还瞪人,有种就一箭射过来!”
肉肉原本就已经气得不轻了,再加上站在最前头的那人眼太小,还试图想拼命的瞪她,更让她觉着不顺畅。
被肉肉这样一闹,那些举着弓的士兵们反倒真不敢乱来了,面面相觑了许久。直至城楼下突然想起一阵哀嚎,声音很凄厉,刺破长空,也让所有的喧闹在片刻似乎就消停了。
所有的目光全都聚到了城下甬道,先前率先冲着肉肉嚷开的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箭稳稳地刺进他的心脏,一箭便毙命,让众人禁不住的倒抽凉气。随着一声马鸣,一道墨黑色的身影冲进城门,肉肉定睛看着,紧悬的心放了下来,顷刻吁出久憋着的气笑颜如花。
“谁要是想要和他一样的下场,就继续闹。”
霸气十足的吼声响彻四周,马上男子眼眸锐利扫过不远处的将士,许逊嗟叹轻笑,松了口气伸手拍向身旁马盅的肩:“他总算来了。”
阿盅始终紧绷着的脸也放松了下来,回以许逊一记苦笑,“我猜想,云龙今晚估计会气得让他睡大街。”
原以为珏尘这个时候出现,会把士兵们镇压住,没想到不怕死的还大有人在。才安静了须臾,跟前的士兵中就又传出一道喊声:“我们就是不甘心跟着女人打天下!”
这一次不需要珏尘亲自动手,许逊的刀已经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就在他快要下手前,却被珏尘冲上前阻拦住了,面对许逊的质疑,珏尘倒是笑得颇为轻松:“我想让他死的明白些,也想让剩下的人活得明白些。”
随着珏尘的出现,一路尾随着他的士兵也迅速的冲上城楼,很快的,就把那些矛头对准肉肉的士兵给镇压了。场面似乎是控制住了,可是,肉肉仍旧屏息看着城下的那道身影。她默默地吞了口口水,紧握住端润的手。
肉肉看得正出神的时候,珏尘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听起来比她更生气。
“就是这个女人,奋不顾身的领着你们一路拼杀;也就是这个女人,为了你们的生死,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你告诉我,凭什么去不甘心?都给我记住……”说着,珏尘略微转过身,轻飘了眼城楼上的肉肉,才轻声继续说道:“如果选择相信我,就必须相信我的女人。我不是云龙,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如果谁还不服,我会杀到你们心服口服为止。”
“……端润,我怕我会忍不住冲下去杀了他,你一定要用力拉住我……”肉肉的声音透着哽咽,唇轻微地颤动着,眼眶里有明显的雾气浮上。
见端润哭笑不得的点了下头后,她才敢又一次看向珏尘。珏尘的那番话把肉肉的所有委屈全挑了起来。她何止是忘了自己是个女人,甚至险些迷失了自己,可是先前她怎么也没想过,这些她誓死想保护的将士们,有天会对她挥剑相向。
而肉肉更觉得生气的是,这个最为了解她的男人,竟然也都快忘了她不过只是个女人,独撑不了太多,可他却一直放任她在风口浪尖滚爬,直至现在才出现……
第五十五节
银亮月色,透过窗格的镂花泄进窗内。
一屋的月光中珏尘靠坐在椅上,支着头,含笑看着肉肉忙碌的模样。打从一进屋起,她就奋力和手中的火石抗争着,折腾了许久,总算是把灯芯给弄亮了。
吁出一口气后,她木呐的看着那盏烛光,发着呆。许久后,又缓缓的调转回目光,直条条的瞪视着珏尘,语气含着埋怨:“为什么你可以那么镇定,我们那么久没见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也不激动,起码应该冲动的抱着我不放啊。”
“傻瓜。”珏尘垂下头苦笑低嗔,原以为隔了好些时日,这丫头的性子会有些许的改变。
没想,一切如初,幸好如初。
“凌珏尘,我很想你!你都没有话跟我说吗?”肉肉不争气地轻喃,之前明明是气他的,气到恨不得想杀了他。可当硝烟淡去,渐渐平静了后,她才发现剩下的只有思之如狂。
珏尘没有急着回答她,只是含笑起身,默默地走到肉肉身后,如她所愿,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熟悉的踏实感,让他的眉间氲出安心的笑意。隔了许久,珏尘才闭上眼,在肉肉耳边呓语:“辛苦了。”
在收到消息连夜赶来擎阳时,珏尘总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真正拥抱住她的瞬间,所有的思绪全都冻结了。他能说的,想说的,也不过只此一句了。
寥寥三字,却酸了肉肉的鼻腔,强忍着哽咽,她用力的摇了下头。
肉肉清楚自己,她就是小鸡肚肠计较回报,从不做不值得的事。她爱凌珏尘,为他去涉及血腥杀戮,就一定要他明白要他看见。她不稀罕他的溢美之言,只要这三个字的肯定就够了。
“我去见过他了。”隔了好半晌,珏尘才出声,很沉重。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肉肉轻颤了下,随后沙哑着声音问道:“他……是不是想跟你联手?”
“嗯,为了不想引起夏侯俨玄的戒备,他才说活擒了老爹,目的只是想引我们去商谈。”说完后,珏尘侧眸打量着肉肉的表情,静待着她的反映。
她看起来很平静,眨了眨眼眸后,才略微转过头,“你答应他了吗?”
“没有。”
说着,珏尘放开肉肉,拂了下衣裳靠坐在了床沿边。目光看起来很深幽,落在了窗外的竹林上。脑中,浮现出了念修在西津时所说的话,至今仍让他徘徊难定着。
西津城楼边,念修负手而立,与他比肩俯瞰着蓟都的方向,曾说过:“我至今还记得蓟都瓮城里,我们发誓过要做一辈子的兄弟。也至今还记着,我四岁时学会了写的第一个名字不是自己的,而是‘凌珏尘’……我们还能不能做回从前那样荣辱与共的兄弟?”
周遭静了,肉肉倾了倾身子,紧睨着珏尘的表情,能从他的眼眸中窥探出他的百转思绪。嗟叹了声后,她大咧咧的在他身旁入座,“为什么不答应?”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吗?那时我答应回来后会给他们每个人带件东西,我欠他一个女人,而他要你。”
“呵,你不舍得,所以就拒绝了和他联手?”肉肉能感觉到心底的那丝窃喜,边说,她还边摇晃着身子轻撞珏尘,当瞥见他嘴角悄然浮现的笑意后,不禁心情大好。
珏尘无奈的伸出手揽过她,再次确信自己当真是爱她爱到没药救了。他知道一旦有了牵绊,便容易处处受制于人,但此刻即便是受制,他仍旧觉得窝心:“你放心吧,我这辈子也就睡过你这一个女人了,凌家血脉的延续就靠你一个人了,我们还没生一窝娃娃,我怎么能把你当东西去交换。”
“哈哈,就一个吗?那你还真是眼光独到,居然让你捡到个极品。现在市面上像我这种的可枪手了,你得放心里疼着捂着,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别人抢了去,到时有你哭的。”肉肉猖狂地笑倒在他身边,喜欢听他略显粗俗的话语,因为知道在人人面前大义凛然的凌珏尘,唯独会对她如是。
兴许,只是属于女人的虚荣心。能被他这般的对待着,即使未曾有过风花雪月、山盟海誓,也觉得一生愿为他活。
“肉团子。”看着眼前笑灿了的她,珏尘心底一松,蓦地有些恐慌,怕有天再也见不到她的笑了。紧了紧眉后,他问地很认真:“我知道这问题很幼稚,可我还是一直想问。我和他之间,你……爱的究竟是谁?”
闻言后,肉肉敛住笑意,直起身体挑眉看着珏尘。许久后,气氛凝滞,她却又哼笑出声:“你知道吗?我是个女人,心底掖着的不是壮志凌云,而是女人的自私。我要你君临天下,所以才甘愿为你戎马峥嵘,但并不是为了成全你的宏图霸业;我恨不得想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如何爱你的,我要的结局不是天下百姓安康,而是我们的爱能千秋万岁。”
“傻瓜,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我要的结局是你在身边。”珏尘呵笑,从前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喜欢上肉肉。现在想来,也许只是那份透彻,即便身处腥风血雨中,她眼中的天下,也依旧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天下,便是这单纯宛如世间至宝,惹人呵护。
……
这一夜,很踏实,有份仿佛天下既定般的安宁。他拥着她,她枕着他,同床同衾同梦。
直至天亮,珏尘微眯着惺忪的睡眼,感觉到身边床榻上已经空无一人后,才猛然清醒,弹坐了起来。有股不祥的预感袭来,当端润突然闯进屋子里呆滞地凝视着珏尘后,这股预感得到了确认。
“云龙她……守城的侍卫通报,说半夜有看见像时将军模样的人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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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红笼罩了整个庭院,红绡般的丝云徘徊在天边,清冷微风扰动了院中的冬青,扇门内一室寂凉。左沅紧了紧手中的汤煲,看着躺坐在坐榻上出神的念修,忍不住从鼻间笑哼出声,撩起碍事的裙摆拾阶而上。
“喝碗汤吧,我亲手煮的。”沉默了许久,见念修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左沅斟出汤,提点了句。
“嗯,辛苦了,搁着吧,我一会就喝。”念修还是怔怔地看着门外,连眉都没抬下,回应的漫不经心。
“还在想凌珏尘的事吗?”左沅声音很柔,如春风般抚过,淡淡地。侧了下头,她缓步走到念修身旁,替他捶着肩:“即使你们联手入了蓟都,你当真甘心臣服于他吗?还是……你想功成后,带着她一起身退?”
“有什么不行吗?”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让左沅僵硬住了动作,嗫嚅:“那我呢?”
“你?”这问题让念修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会,他回道:“放下仇恨,寻一个良人,做一个寻常妇人,那才是女人的宿命。”
这话让左沅禁不住的嗤笑,谁会要一个已经嫁过两次的女人?谁又会值得她再次委身下嫁?她闭上了眼,掩去了眸中的绝望,冷声说:“在狠狠伤过一个女人之后,你没有资格再说爱她。你扪心自问过吗,如果盈夜不死,时肉肉能入了你的心?”
“呵,你不懂,就像那时的我也同样不懂。”想到这,念修往前倾下身子,手拖着腮,脸颊上浮出浅笑:“我第一次遇见盈夜时,只单纯的觉着她漂亮,看着看着就出神,当时她说‘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滚一边去!’。很奇怪,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喜欢上她了。很久之后,再次回忆起这句话,才发现,那是蝶泉边肉团子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又如何?晚了。你不是她,你体会不到她的痛,曾经是,现在也是。”左沅讽笑,念修不懂,可偏偏她能懂。
只因为她正经历着曾经肉肉经历过的痛,冷眼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痴迷,还要强颜欢笑扮演好红颜知己的角色。左沅始终盼望着有天她也能如肉肉般顿悟,彻底远离了余念修这毒药,可她却发现这毒蔓延至心肺了。
念修蹙眉,左沅的话语让他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还没来得及深思,侍卫的通报声便传了来。
“凌申时云龙求见,这是拜帖。”
顷刻,屋子里静了,念修瞪视着那张赤红的拜帖,颤抖着手接过。他无法诠释清此刻的心境,太过混杂,甚至连想说句完整的话都困难。
“驸马……”
“她在哪?”侍卫的提点唤回了念修的神,他强自平复住紊乱的心跳,问道。
“回驸马话,还在城外,末将不敢擅自领进城……”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领时将军进城,先带她去驸马常去的酒馆,准备些热腾的好菜。”没等念修开口,左沅已经下令。时肉肉这时候来定时日夜跋涉还饿着,她想起念修曾说过那家酒馆的酒有临阳的味道,兴许那里比公主府更适合他们叙旧吧。
侍卫领命退开口,念修才旋过身,深看了左沅一眼,慰笑:“谢谢。”
“不用谢我……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问下时肉肉,当日她成全你和盈夜时,是否在乎过你的一句‘谢谢’。”
“你……”这一次,纵然念修再傻,也能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了,不免有些惊诧。
“别说了,快去吧 ,别让她久等了。入冬了,天寒着呢,你不是说她最怕冷吗?”
话末后,左沅含笑看着念修轻点了下头后,便迅速的转身离开了。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了夕阳余晖中,她的笑容也渐渐消弭了。有些人的命生来是随波逐流的,一如她;左沅尚还记得下嫁给庞肃时是盈夜给她点的妆,当时的盈夜说往后要嫁的男人会是羡煞她的,一语成谶了。
左沅一直羡慕夏侯家的人,有殷后的庇护,能随心所欲的活,尤为羡慕夏侯盈夜。后来的她听说盈夜爱上了一个临阳来的无名小卒,那个男人说要为她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曾取笑过。
可有谁料到,有天她也会载在这个男人手中。
想着,左沅抬眸迎上刺目的夕阳,任那诡谲的橙红灼伤了她的眼,唯有如此,泪才能顺理成章的流。
余念修……这是唯一帮助她和命运抗争的男人。终于,她也能如夏侯家的人一样,不再逆来顺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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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修到酒馆时,天色已经暗了。窗间灌入的风越发刺骨了,半启的轩窗敲击着窗棱,啪啪作响。
弦月满了,落在天边,格外晃眼。银色月光洒在窗外的海棠上,随风飘荡,荧红色的光芒如同无数魍魉眨着眼眸。
这夜,太魅,让人轻易就能怅然失神。
而正立在厢房窗边,望着窗外的那个绛紫色身影,更让念修神魂尽失。
“肉团子……”须臾后,念修开口,唤得很轻,小心翼翼的怕打扰了这份静好。
在这声轻唤下,那道身影略微颤抖了下,随后才缓缓地侧过头,斜睨着他。当看清那张侧脸后,念修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肉肉穿女装,在蓟都时也曾有过好多回,但脸上总被晋王府的婢女们雕琢上浓厚的妆,掩了她的本色。
可眼前的肉肉不同,那张脸是不沾脂粉的纯然,她的肤色不白皙而是阳光打磨过的颜色,简洁的绛紫色襦裙修裹住她的身体,兴许是跋涉赶来的缘故,高束的发髻散乱下几缕,垂在额间,透着散漫随意。
这回眸挑眉侧看的模样,让念修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宛如见到了蝶泉边那个赤裸着身子,怒嗔他的小女孩。转眼,已然亭亭玉立,娇恋在别人的怀中了。而他,只能这般远远痴瞧着,不敢靠近。
“不认得了吗?”肉肉耸了下肩,挑眉笑问。
“你……来这边做什么?”念修试探着,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丫头定是偷偷溜出来的。
“来玩咯。”说着,肉肉转过身,垂着头,有些别扭的拉扯着身上的衣裳,“我找遍整个凌申,都找不到一个人能陪我畅快淋漓的醉一场,所以就来找你了。”
“呵,凌珏尘也有做不到的事吗?”这个很“肉肉式”的回答,让念修禁不住的笑出声,心情豁然好了不少。
“当然没有,珏尘在我心目中是无所不能的,只有我不想要的,没有他给不了的。只不过……即使如此,凌珏尘和余念修仍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谁都取代不了谁。”
“可他还是取代了我……”
“哎呀,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罗嗦。到底要不要陪我喝酒,咱们今晚抛下所有事,像以前一样狠狠地醉上一场,如何?”说着,肉肉索性转过身,大咧咧伸手搭上念修的肩,嘴角是痞味的笑。
“好。”顺着入座后,念修边为肉肉斟了杯酒,边感慨:“还记得你最后一次在我面前醉倒是什么时候吗?”
“不太记得了。”肉肉嗅着酒香,回的有些心不在焉。也确实经历了太多事,遗忘了太多事。
念修抿了口酒,辛呛的滋味一直氤氲在心肺,他却恍惚了:“我记得,是安旅刚死书生服刑前,那一夜……我一生都忘不掉。”
“咦?盈夜死的时候,我们也醉过啊。”
“那次醉倒的人是我。”
“也是,醉得像头猪,还压得我喘不过气。”
话题就这样被挑开了,这一夜,他们聊了好多,前尘往事一幕幕呈现在眼前。在这之前,谁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能这样聊起安旅、书生还有盈夜。惦念的不再是他们的死因,而是从前大家在一起时的热闹。
直到酒壶空了,左沅忽然端着壶新酒推门而入,所有温馨的假象顷刻覆灭。
肉肉紧握住酒盅,死死地睇视着那壶酒。
“你做什么?”念修蓦地站起身,紧掐住左沅的手肘,阻拦了她的动作。
“还用问吗?时将军都猜出来了,你又怎么会不明白。”左沅飘了眼肉肉,语气讪凉:“她是凌申的将军,是凌珏尘的女人,众目睽睽下进了西津城,纵然你让她活着离开,三军将士肯吗?她……必须死。”
酒盅的破碎声冲出厢房,先前的宁静不在了,凝重压抑的气氛甚至弥漫了整个酒馆。
窗外,是乌鸦的低鸣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翌日清晨,日出西津,东方渐白。
掌柜突然疯了般的冲出酒馆,脸上血色全无,一路沿着街狂奔,惊扰了街边刚出来的小贩,也打破了清晨的沉静。
隐约,能听清他似乎在叫喊着:“余驸马暴毙了……”
第五十六节
初冬,天,薄凉。
擎阳城的热闹越显沸腾,夹道、欢呼、称讼,跨入城门后眼前的一切,都是肉肉从未想过的。然,这一刻却真真实实的在眼前在耳边,却不是她想要的。眼眸在混杂的人群中搜寻了圈,肉肉见到了无数张陌生的笑脸,也见到了夹道尽头迎接她的许逊等人,唯独,没有见到他。
“你居然活着回来了。”眼见肉肉在将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许逊禁不住的举起手,狠狠的拍向她的肩膀。话,依旧毒;心,反倒雀跃。
“我还没把你蹂躏够,怎么舍得死。”肉肉挑了挑眉,掩去了脸上的疲惫,笑得灿烂。
眼眸中充斥着的血丝掩不住似箭的归心,日夜兼程中,肉肉唯一的念头就是想他、想家。她终于又有了一个家了,又有了个可以放在心头记挂的人了。人群中,终究没有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肉肉不觉得意外,只是难免失落。
她清楚,珏尘一定是真的生气了,但若再抉择一次,结果仍是如此。
“他在房里,谁都不愿见。”
看出了肉肉的心思,端润附耳低语了句,神色中尽是担忧。
人群还在吵闹,杂乱的议论声中时不时的夹杂着“余念修”这三个字。肉肉跃下马,脸色崩得很紧,随意的把手中缰绳丢给侍卫后,她正欲跨步往伴宫走去,马盅却突然面色凝重的挡在了她的前头。
“是真的吗?你……杀了念修?”
肉肉僵硬了下身躯,眼神中闪过片刻的落寞,没有说话。马盅依旧不甘心,紧攥住她的手肘,“我只是想要你一句话。”
“阿盅,我很累。”肉肉说得有气无力,轻拨下马盅的手后,她笑得颇为苦涩:“身累,心累。我不想回忆那一夜,只想见他,立刻见到他。”
在端润等人眼神的示意下,马盅只好咬了下唇,纵有再多困惑,仍是悻悻然的松开了手。
眼看着肉肉的身影渐渐走远,人群还再吵闹,气氛却霎时沉重了许多。许逊叹了声,缓步上前,轻拍了下马盅的肩,示意他别太担心。他的目光,却始终紧锁在肉肉的背影上,唏嘘着她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累。
没有人知道肉肉口中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隐约能从她怅然的眼神中,探究出太多无奈。
从城门到伴宫,这一路很长,徒步需要走上很久。沿途很寂静,人群似乎都聚集在了城门口,肉肉缓慢的眨了下眼睑,黑暗袭来的瞬间,脑中浮现的是念修的笑脸。一直以来,肉肉从未后悔爱过念修。她始终觉得值得,即便单恋,也曾甜过。
直到那晚,那杯酒横亘在他们之间时,她是真的悔了。
就因为爱过,无论结果谁生谁死,都是枷锁,一生难逃的枷锁。
“臭小子,终于死回来了。”远远的,恰巧巡视路过的范志就瞧见了肉肉。还是没能习惯她的女儿身份,即便眼前的她一身女装,仍旧掩不住的英气。
“皇上在哪?”在范志面前,肉肉实在没有心思去强颜欢笑了。他就像老爹,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坦诚相对,不需要有任何遮掩。这一刻,她就是想立刻见到珏尘,除此,别无它念。
范志摇头叹笑了片刻,伸手指了指后头的寝宫,好心的提点了句:“小心被扔出来。刚收到余念修暴毙消息的那天,皇上一直念叨着要把你活埋了。”
“我知道了。”
摆了摆手后,肉肉丢下话,迫不及待的朝着寝宫走去。
……
呼啸而过的风卷过,伫立在窗口能感受到真切的凛冽,珏尘侧过头,看柔黄的阳光爬上枯萎的枝桠。耳边,是伴宫外沸腾的欢呼声,心禁不住的紧窒。
“我回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让珏尘的身子震了下。他没急着转身,只是闭上眼,紧握住双拳。
肉肉略显紧张的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后,又一次试探性地出声:“听说你把自己关了好些天?”
见他还是没有反映,肉肉有些急了,暗吞了下口水后,她蹑手蹑脚的靠近珏尘,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背脊:“还再气我吗?”
话还没说完,肉肉便觉得一阵阴影笼压而来,挡住了阳光。冰凉的唇覆住了她的,这个吻来势汹涌,让她几乎快要透不过气了。这样陌生的珏尘,是肉肉从未领教过她,她有些胆颤的想逃开,却反被他推压在墙上,那双有力的双臂撑抵在墙边,圈出小小方寸将她困住再也无法动弹。
随着这个吻的慢慢深入,珏尘更是有些失控,他沉哼了声慢慢将唇移到她的耳畔,用力啃咬了下她的耳垂,肉肉吃痛的低哼出声,“放……放开,疼……”
可这叫唤声却对珏尘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皱着眉,越发粗暴的伸手探入她的衣襟。直到指腹间触碰到了属于泪的滚烫,他才清醒了些,放开了怀中的肉肉,血红的眼深凝着她。眼前女子发鬓凌乱,衣衫微敞,断断续续的抽泣让她的呼吸更显急促。
许久许久后,珏尘懊恼的闭上眼,低哑的声音在肉肉耳畔响起:“连死都不怕,还怕疼吗?”
“……对不起。”心跳逐渐平复后,肉肉抿了抿唇,心疼着珏尘的憔悴:“我只是想任性最后一次……”
“我不在乎你的任性,你可以无理取闹、可以刁蛮乖张、甚至可以把玩天下,但是,我忍受不了你拿自己的命去任性!时肉肉,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到底把我当什么?!”珏尘几乎是在怒吼,积压了太多天的怒气,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肉肉有些痴愣地看着这近乎疯狂的男人,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