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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
作者:王跃文 大小:549K 类型:历史 时间:2010-3-11 9:37:31
驰骋官场五十多年的一代名相:大清相国(全本) 作者:王跃文


《大清相国》1(1)
顺治十四年秋月,太原城里比平常热闹。丁酉乡试刚过,读书人多没回家,守在城里眼巴巴儿等着发榜。圣贤书统统抛却脑后了,好好儿自在几日。歌楼,酒肆,茶坊,尽是读书人,仙裾羽扇,*倜傥。要么就去拜晋祠、登龙山,寻僧访道,诗酒唱和,好不快活。
  文庙正门外往东半里地儿,有家青云客栈,里头住着位读书人,唤作陈敬,山西泽州人氏,年方二十。惟有他很少出门,喜欢呆在客栈*,终日读书抚琴,自个儿消闲。他那把仲尼琴是终日不离手的。*有棵古槐,树高干云。每日清晨,家佣大顺不管别的,先抱出仲尼琴,放在古槐下的石桌上。陈敬却早已梳洗停当,正在庭中朗声读书。掌柜的起得早,他先是听得陈敬读书,过会就听到琴声了。他暗自好生好奇,别人出了秋闱,好比驴子卸了磨,早四处打滚去了。那外头喝酒的,斗鸡的,逛窑子的,哪里少得了读书人!只有这位陈公子,天天呆在客栈,不是子曰诗云,就是高山流水。
  大顺不过十三岁,毕竟玩性大。每日吃过早饭,见少爷开始读书抚琴,就溜出去闲逛。他总好往人多的地方凑,哪里斗鸡,哪里说书,哪里吵架,他都要钻进去看看。玩着玩着就忘了时光,突然想着天不早了,才飞跑着回客栈去。大顺见少爷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就把听到的见到的都说来听。
  这日大顺出门没多久,飞快地跑了回来,顾不得规矩,高声叫喊道:“少爷,中了中了,您中了。”
  陈敬琴声嘎然而止,回头问道:“第几名?”
  大顺摸摸脑袋,说:“几名?我没数。”
  陈敬呼地站了起来:“没数?肯定就不是第一了!”
  大顺说:“少爷,能中举人就了不起了啊,哪能都中第一名!”
  陈敬复又坐下,低头良久。他想自己顺治八年应童子试,考入潞安州学,中的可是第一名。那回他是同父亲一起赴考,父亲却落了榜。他自小是父亲发的蒙,考试起来竟然父不如子。父亲虽觉脸上无光,却总喜欢把这事儿当段佳话同人说起。不几年,陈敬的名字便传遍三晋,士林皆知。
  大顺就像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多说,一边儿垂手站着。大顺十岁那年就跟着少爷了,知道少爷不爱多话,也看不出他的脾气。可大顺就是怕他,说话办事甚是小心。陈敬突然起身往外走,也不吩咐半句。大顺连忙把古琴送进客房,出门追上陈敬,低头跟在后面。
  文庙外的八字墙上,正是贴榜处,围了好多人,闹哄哄的。榜下站着两位带刀兵丁,面呆眼直,像两尊泥菩萨。陈敬走上前去,听几个落榜士子正发牢骚,说是考官收了银子,酒囊饭袋都中举了,孔庙变成了财神庙。几位读书人撸袖挥拳,嚷着要见考官。陈敬并不认得他们,就顾不得打招呼,只从头到尾寻找自己的名字。他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了,排在第二十八位。抬眼再看看榜首,头名解元名叫朱锡贵,便问道:“朱锡贵是哪位?我可是久仰他的大名了!”
  原来士子们都知道,今年应试的有位朱锡贵,曾把“贵”字上头写成“虫”字,大家背地里都叫他朱锡虫。这个笑话早就在士林中间传开了,谁都不把这姓朱的当回事儿,只道他是陪考来的。哪知他竟然中了解元!正是这时,一位富家公子打马而来,得意洋洋地看了眼皇榜,歪着脑袋环顾左右,然后瞟着陈敬:“在下朱锡贵,忝列乡试头名,谓之解元,得罪各位了!”
  陈敬抬头看看,问:“你就是那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朱锡贵?”
  不等陈敬再说下去,早有人说话了:“朱锡虫居然是乡试头名解元!咱们山西人好光彩呀!”
  陈敬哼哼鼻子,说:“您这条虫可真肥呀!”
  朱锡贵似乎并不生气,笑着问道:“您哪位?”
  陈敬拱手道:“在下泽州陈敬!”
  朱锡贵又是冷笑,说:“陈敬?待在下看看。哈,您可差点就名落孙山了,还敢在本解元面前说话呀?”
  

《大清相国》1(2)
陈敬忿然道:“朱锡虫,你脸皮可真厚!”
  朱锡贵哈哈大笑,说:“老子今儿起,朱锡虫变成朱锡龙了!”陈敬冷冷说道:“朱锡虫,你也成了举人,天下就没有读书人了!”
  朱锡贵突然面色凶狠起来:“陈敬,你敢侮辱解元?我今日要教你规矩!”
  朱锡贵说罢,扬起马鞭就要打人。大顺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朱锡贵,把他从马上拉了下来。大顺虽说人小,可他动作麻利,朱锡贵又猝不及防,竟摔得哎哟喧天。众士子趁乱解气,都涌向朱锡贵。朱锡贵也是跟着人的,无奈人多势众,只急得围着人群转圈儿。榜下那两尊泥菩萨登时活了,上前劝解,却近不了身!大顺机灵,见场面混乱,拉着陈敬慢慢挤了出来。
  突然,听得啪的一声,一个香瓜砸在了皇榜上。有这香瓜开了头,石头、土块等雨点般砸向皇榜。没多久,皇榜上就见不着一个整字儿了。一个石子弹了回来,正中陈敬肩头。大顺忙拉了陈敬往外走,说:“少爷,我们回去算了,小心砸着脑袋!”陈敬想想憋气,就领着大顺走了。回到客栈,陈敬嚷着叫大顺收拾行李,今儿就回家去。大顺说行李可以收拾,要走还是明儿走,还得去雇马车。陈敬不再多说,独自到*去了。
  陈敬忿恨难填,脑子里老是那几个考官的影子。开考之前,几位考官大人,全是京城来的,坐着敞盖大轿游街,众士子夹道参拜。此乃古制,甚是庄重。有位不读书人晓事,居然上前投帖,被考官喝退。见此光景,读书人都说考官个个铁面,不怕谁去钻营了。哪知到头来是这等分晓?
  过了多时,忽听外头人声鼎沸,掌柜的过来说:“如今这读书人不像话了,真不像话了!”陈敬不问究竟,自己跑到街上去看。原来是些读书人抬着孔子圣像游街,那圣像竟然穿着财神爷戏服!“往后我们不拜孔圣人,只拜财神爷啦!读书有个屁用!多挣银子,还怕不中举人?”读书人叫喊着,不停地挥着拳头。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都是目瞪口呆的样子。一位老者哭喊着:“作孽呀,你们不能如此荒唐,要遭报应的呀!”陈敬知道此事非同儿戏,上前拉着位熟人,轻声劝道:“这可使不得,官府抓了去,要杀头的!”那人说:“读书人功名就是性命,我们没了功名,情同身死,还怕掉脑袋?你好歹中了,不来凑热闹便是!”
  见大家不听,陈敬便跟在后面,只寻熟人规劝。陈敬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就没想着要回去了。人就像着了魔,脑子里空空的,热热的。读书人抬着孔圣像在街上逗了个大圈子,又回到文庙。孔圣像就是从文庙的明伦堂抬走的,这会儿又抬了回来。孔圣像被放回原位,却因穿着财神戏服,甚是滑稽。有人抓起几文小钱,朝孔圣像前丢去。
  突然,听得外头传来凶狠的吆喝声。回头看时,几十衙役、兵丁手持长棍,冲了进来。衙役和兵丁们不分清红皂白,见人就劈头一棍,打倒在地,绑将起来。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吓得面如土灰,束手就缚。手脚快的就逃将而去,也有强出头的被打了个皮开肉绽。陈敬自以为没事,仍站在那里不动。人家哪管那么多?没跑掉的七人,全都绑了去。
  人是山西巡抚吴道一叫拿的。他当时刚用过午餐,躺在后衙葡萄架下打盹儿。忽有来人报知,读书人抬着孔圣像在街上胡闹,还把戏台上财神爷的衣服穿在了孔圣人身上。吴道一只恨瞌睡被人吵了,很是烦躁,粗粗问了几句就喊拿人,一边又嚷着叫考官来衙里说话。
  吴道一骂了几句,更衣去了签押房。等了许久,衙役送了个名册进来:“抚台大人,这是抓的几个人,一共七个。中间只有这陈敬是中了举的,其他都是落榜的。”
  吴道一草草溜了眼名册,说:“就是那个泽州神童陈敬吗?他凑什么热闹!”这时,又有衙役进来回话,说考官张大人、向大人来了,在二堂候着。吴道一没好气,也不怕他们听见,说:“候在二堂做甚?还要等我去请?叫他们到签押房来!”衙役应声出去了。不多时,主考官张公明跟副考官向承圣进了签押房。都知道出事了,也就顾不上客套,脸上都不怎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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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3)
吴道一谁也不瞅一眼,只低着头,冷脸问道:“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公明望望向承圣,想让他先说。可向承圣只作糊涂,张公明只好说:“我等受命取士,谨遵纲纪,并无半点偏私。说我们收受贿赂,纯属中伤!那些落榜的读书人,不学无术,只知闹事!”
  向承圣这才附和道:“张大人所言极是!那些落榜的人,把府学闹得乌烟瘴气,还把戏台上财神菩萨的衣服穿在孔圣人身上。”
  吴道一不等向承圣说完,勃然大怒:“你们都是皇上钦定的考官,从京城派来的。朝廷追究下来,我要掉乌纱帽,你们可要掉脑袋!”
  张公明毕竟也是礼部侍郎,实在受不了吴道一这张黑脸了,便说道:“抚台大人,我张某可对天盟誓,如有丝毫不干净的地方,自有国法在那儿摆着。但是,事情毕竟出在山西,您的责任也难得推卸!您朝我们发火没用,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得相互担待些才是!”
  吴道一仰天而叹,摇头道:“我真是倒霉!好吧,你们快快起草个折子,把事情原委上奏朝廷。先把读书人闹事一节说清楚,待我们问过案子,再把详情上奏。瞒是瞒不住的!”
  事情紧急,顾不得叫书吏代笔,三个人凑在签押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把折子草拟好了。吴道一把折子看了又看,仍不放心,说:“张大人,您是皇上身边文学侍从,文字上您还得仔细仔细,越妥帖越好。”张公明谦虚几句,抬手接了稿子,反复斟酌。三个人都觉着字字坐实了,才正式誊写清楚。
  折子还在半路上,吴道一不等朝廷旨意下来,先把陈敬等人拿来问了几堂,就先把朱锡贵给关了。吴道一想尽早动手,为的是把自己撇个干净。朱锡贵并没有招供,但吴道一料定他肯定是与人好处了。张公明和向承圣同此案必定大有干系,只是朝廷没有发下话来,吴道一不敢拿他们怎么办。不妨关了朱锡贵,事后也见得他料事明了。那朱锡贵偏是个蠢货,虽说在堂上不肯吐半个字,进了牢里竟然吹起大牛,说:“我朱某人哪怕就是送了银子,追究起来,大不了不要这个举人了!我朱家良田千顷,车马百驾,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们呢?闹府学,辱孔圣,那可是要杀头的!”
  大约十天之后,皇上看到了折子,立马召见索尼、鳌拜等几位臣工。索尼跟鳌拜约着同去面圣,可他俩到了乾清宫外,当值太监只顾悄悄儿努嘴巴,没有宣他俩觐见。忽听里头啪的一声脆响,知道是皇上摔了茶盅。早有几位臣工候在殿外了,他们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鳌拜抬眼望望索尼,而索尼却低头望着地上的金砖。
  乾清宫里,太监猫了腰,小心地过去收拾。皇上这会儿眼里见不得任何人,连声喊着滚!太监飞快地收拾起地上的瓷片,躬身退出。
  御前侍卫明珠壮着胆子上奏:“皇上,索尼、鳌拜等几位臣工都在外头候着。”
  皇上几乎咆哮起来:“朕不想见他们!前天告诉朕,江南科场出事了,士子们打了考官,大闹府学;昨天又告诉朕,山西科场出事了,孔圣像穿上了财神爷的衣服!今日还想告诉朕哪里出事了?”
  明珠不敢说臣工们都是皇上召来的,只道:“他们是来请旨的,山西科场案怎么处置。”
  皇上冷冷一笑,甚是可怕:“朕就知道,银子由他们来收,这杀人的事由朕来做!”
  明珠说:“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圣明仁慈!”
  皇上指着明珠说:“圣明仁慈!朕要杀人!亵渎孔圣的,送银子的,收银子的,送了银子中举的,统统杀了!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还有教出这些不肖学生的老师,一律充发宁古塔!”
  五日之后,皇上的谕示便到了山西巡抚衙门。吴道一奉了圣谕,先将张公明同向承圣拿了。又过五日,三位钦差到了山西,一边查案,一边重判试卷。原是皇上虽是龙颜大怒,到底可怜读书人的不易,不能把山西今年的科考都废了,着令将考卷重新誊抄弥封,统统重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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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4)
钦差中间有位卫向书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原是山西人氏。读卷官送上一篇策论,文笔绝好倒在其次,里头学问之淹博,义理之宏深,识见之高妙,实在叫人叹服。卫向书细读再三,击掌叫好,只道这文章非寻常后生所能为。待拆了弥封,方知这位考生竟是陈敬,三场考卷所有考官给他打的全是圈儿。卫向书早就闻知陈敬后生可畏,果然名不虚传。若依着试卷,解元必定就是陈敬了。
  卫向书大喜过望,却立马急了。陈敬身负官司,遵奉圣谕是要问死的!谁也不敢冒险忤逆圣谕,点了陈敬解元。卫向书心有不甘,反复诵读陈敬的策论,直道这个后生志大材高,倘若蟾宫折桂,必为辅弼良臣。几位同来的考官看出卫向书心思,却也想不出辙来。卫向书暗中打着主意,先不忙着定下名次,想想办法再说。碰巧这天陈敬家的管家陈三金领着大顺找来告状,在行辕外同门人吵了起来。卫向书听说是陈敬家的人,忙招呼下边领了进来。
  原来早在陈敬被拿当天,大顺就日夜兼程奔回了老家。那日陈家接到官府喜报不出两个时辰,阖家老小正欢天喜地,大顺突然跑回来,说是少爷下了大狱。老爷闻知,责骂半日,只得吩咐陈三金速去太原,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要保管少爷平安无事。大顺也随陈三金回了太原,老爷吩咐他哪儿也别去,只守在大牢外打探消息。陈三金腿都跑断了,银子也白花了许多,一个多月下来,哪家官老爷的门都没进得去。巡抚衙门的门房是个不讲理的老儿,他每次门包照收,就是不肯进去通报,只说这事儿谁也没办法,皇帝老子发话了,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见了巡抚也没有用。陈三金越发害怕,也不敢回去,只在太原呆着,四处打点托人。这日听说京城里来了个清官,便领着大顺来了。
  陈三金见了卫向书,话还没说上半句,先扑通跪了下来。大顺毕竟没有见过官的,不懂得规矩,也不知道怕事,只道我们家少爷原先也没有跟着那些读书人去,后来出来看热闹,还劝熟人回去哩!不知怎么着就跟在后面走了。回到文庙时,官府里捉人来了,别人都知道跑,我们家少爷傻里傻气站在那里不动!
  陈三金正要骂大顺不晓事,卫向书却摆手问道:“你是跟着陈敬的吗?你再仔细说说看?”
  大顺便把发榜那日他是怎么出来玩时看了榜的,如何回去告诉少爷,少爷如何发了脾气,如何嚷着要回家去,如何听到外头吵闹又出来劝人,一一说了。
  卫向书仔细听着,又再三询问,陈敬说的每句话他都问了。问完之后,卫向书心中有数,忙叫陈三金起来,问道:“你找过巡抚大人吗?”
  陈三金道:“去了巡抚衙门好多回了,巡抚大人只是不肯见。”
  卫向书道:“陈敬案子,皇上下有谕示,我必要同巡抚大人一道上奏皇上才行。你今日午时之前定要去巡抚衙门见了吴大人。”
  陈三金很是为难,道:“小的硬是见不着啊!”
  卫向书意味深长地笑道:“拜菩萨要心诚,没有见不着的官啊。”
  陈三金像是明白了卫向书的意思,忙掏出一张银票,道:“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巡抚衙门。”
  卫向书把银票挡了回去,仍是笑着,说:“我就是查这个来的,我这里就免了,你快快去巡抚衙门要紧。”
  陈三金在卫大人面前像听懂了什么意思,出门却又犯糊涂了。世人都说没有送不出的银子,没有不要钱的官,这话谁都相信。可这卫大人自己不收银子,好像又暗示别人去送银子。他一路上反复琢磨着卫向书的话,很快就到巡抚衙门。
  门房已收了多次门包,这回陈三金咬咬牙重重地打发了,那老儿这才报了进去。吴道一其实早听说陈敬家里求情来了,只是不肯见人。这回照例不肯露脸,生气道:“真是笑话!一个土财主家的管家也想见抚台大人?”
  门房回道:“老爷,小的以为您还是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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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5)
吴道一道:“老夫为什么要见他?”
  门房道:“小的听陈敬的管家陈三金说,陈家前明时候就出过进士,早不是土财主了。如今他家又出了举人,就更不是土财主了。陈敬他家可是有着百年基业呀!”
  吴道一道:“这个举人的脑袋只怕保不住!好,见见他吧。”
  陈三金怕大顺不懂规矩坏了事,只叫他在外头等着,自己随门房进去了。过了半天,吴道一手摇蒲扇出来了,门房指着陈三金说:“抚台大人,这位是陈敬家的管家,陈三金。”
  陈三金忙跪下去行礼:“小的拜见抚台大人。我家老爷……”
  吴道一很不耐烦,打断陈三金的话:“知道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上我这儿走走门子,送送银子,就能保住陈敬的脑袋,是吗?”
  陈三金哀求道:“求抚台大人一定替我陈家做个主!”
  吴道一冷冷道:“皇上早替你们陈家做过主了!闹府学,辱孔圣,死罪!”
  陈三金叩头作揖道:“抚台大人,我替我们家老爷给您磕头了!”
  吴道一哼着鼻子,说:“磕头就能保头?”说罢就只顾摇蒲扇,不予理睬了。
  陈三金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几案上,说:“抚台大人,只要能保住我们少爷的命,陈家永远孝敬您老人家!”
  吴道一大怒道:“大胆!你把本抚看作什么人了?不义之财取一文,我的人品就不值一文!门房,送客!”
  门房道:“老爷,小的看他陈家也怪可怜的,好好中了举人,却要杀头。”
  陈三金又掏上一张银票,道:“抚台大人,请您老人家一定成全!”
  吴道一只是不去瞟那银票,半闭了眼睛道:“门房,听见没有?”
  门房便道:“陈三金,你还是走吧,别弄得我们老爷不高兴。”
  陈三金只好又掏出一张银票,话未出口,吴道一把蒲扇往几案一摔,正好盖住了三张银票,生气道:“门房,打出去!”立马跑进两个衙役,架着陈三金往外拖。
  眼看着过了午时,卫向书乘轿去了巡抚衙门。吴道一正闲坐花厅把盏小酌,听得门房报进来说卫向书来了,忙迎了出去。进到花厅,吴道一忙命人添酒加菜。喝了几盅,卫向书说:“抚台大人,张公明和向承圣是您我共同审的,向他俩行贿的举子共有朱锡贵等九人。落榜的读书人上街闹事,情有可原啊。”
  吴道一敬了卫向书的酒,却道:“卫大人,皇上下有严旨,这些读书人辱孔圣,闹府学,都得杀头!”
  卫向书举杯回敬了吴道一,说:“闹事的人中间有个叫陈敬的,他自己中了举,也没有贿赂考官。”
  吴道一点头说道:“我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泽州神童。他凑什么热闹?好好的中了举,却要去送死!”
  卫向书心里不慌不忙,嘴里却很是着急的样子,说:“还请抚台大人三思,这个陈敬杀不得!”
  吴道一问道:“他是犯了死罪,又有圣谕在此,如何杀不得?”
  卫向书说:“抚台大人,我急急地赶来找您,正是此事。如今重判了试卷,陈敬三场下来考官们画的全是圈儿,应是乡试第一啊!”
  吴道一大吃一惊:“您是说陈敬应该是解元?”
  卫向书说:“正是!抚台大人,杀了解元,难以向天下人交待呀!”
  吴道一把酒杯抓在手里,来回转着,沉吟半晌,说:“那我们就不让他做解元嘛!”
  卫向书没想到吴道一说出这种话来,却碍着面子,道:“虽说可以不点他解元,但老夫看他诗文俱佳,尤其识见高远,必为国之栋梁。这样的人才如果坏在我们手里,上负朝廷,下负黎民哪!”
  吴道一说:“卫大人爱才之心下官极是佩服,可是您敢违背圣谕吗?下官是不敢的!”
  卫向书想这陈敬的案子吴道一是问过了的,倘若说他断错了案,他必是放不下面子,便道:“抚台大人,只怪陈敬年轻不晓事,他糊里糊涂认了死罪却不知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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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6)
吴道一听出卫向书话中有话,便问:“如何说他糊里糊涂认了死罪?”
  卫向书便把大顺说的前前后后细细道来,然后说:“陈敬原是去劝说别人不要闹事,结果被众人裹挟,冤里冤枉被捉了来。他原是知道自己没事才站着不动的,不然他不跑了?”
  吴道一脸色渐渐神秘起来,微笑着问道:“陈家人原来求过卫大人了?”
  卫向书知道吴道一是怎么想的,也不想把话挑明,只反问道:“想必陈家人也求过抚台大人了?”
  吴道一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下官愿陪卫大人再问问陈敬的案子。”
  第二日,陈敬被带到巡抚衙门大堂重新问案。卫向书心里是有底的,他顺着那日的事儿前因后果问过,陈敬头上就没有罪了。他还劝说别人不要闹事,应是有功。吴道一是收了银子的,又以为自己同卫向书心息相通,并不节外生枝。但毕陈敬的名字到了皇上手里,他得具结悔罪才得交差。可是陈敬脾气犟,说自己原是劝说别人,故而混在了人群里,无罪可悔。再说考官收贿已是路人皆知,读书人愤慨闹事也是事出有因,要放人就得把所有人都放了。陈敬拒不悔罪,官样文章做不下去,皇上那里就不好办。卫向书这下更急了,再想不出法子来。另外关着的几个闹事的读书人,也有中了的,也有没中的。他们都感激陈敬仗义,只劝他先保住自己脑袋再说。陈敬只说要死大家死,要活大家活,就是不肯写半个字。
  可是过了几日,巡抚衙门的门房突然找到陈三金,叫他快去大牢里把陈敬领回去。陈敬糊里糊涂出了大狱,才知道自己中了解元。再看墙上告示,原来朱锡贵同另外几个闹事的读书人,不分青红皂白都问了死罪。又听街上有人传闻,两个考官被押解进京去了。
  陈敬经了这牢狱之灾,就像变了个人,回到家里成日闷闷不乐。母亲同妻子淑贤苦口相劝,他总是愁眉不展。三乡五里的都上门道贺,陈敬只是勉强应酬,背人就是唉声叹气。他至今不明白,别人掉了脑袋,他为什么活着出来了。他并不侥幸自己活着,想着那几个问了死罪的读书人,心里就非常难过。只有朱锡贵并不冤枉,考官也并不冤枉。眼看着春闱之期逼到眼前来了,陈敬迟迟不肯动身进京。陈老太爷日日火冒三丈,陈敬仍是犟得像头驴。为着这事儿,陈家终日没谁敢高声说话。
  忽一日,卫向书大人着人送来一封信。原来卫大人回山西办差,正好顺道回家省亲,在太原逗留了两个多月。天天有读书人上门拜访,一日叙话间卫大人听说陈敬因了这次大难,心灰意冷,再无进意,明年春闱都不想去了。卫大人忙写了信,差人送到泽州陈家。卫大人在信中激赏陈敬的策论和文采,只道他才华超拔,抱负宏远,他日若得高中,必能辅君安国,匡世济民,倘若呈少年意气,误终身前程,实为不忠不孝。读罢卫大人的信,陈敬只觉芒刺在背,羞愧难当。又想这卫大人不把他看成只图一已功名的禄蠹之辈,真是难得的知已。这些日子,爹娘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却像邪魔上身油盐不进。这回却让卫大人给骂醒了,他心中愧悔不已,恭恭敬敬跪到爹娘面前,答应速速进京赴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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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1)
毕竟时日已经耽搁,转眼就过了正月。这天,陈敬动身赶考去,家人们忙着往骡车上搬着箱子、包袱。老夫人没完没了地嘱咐大顺出门小心,少爷是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大顺点头不止,口里不停地嗯着。淑贤突然想要呕吐,忙掏手帕捂了嘴。婆婆看见了,喜上眉梢,上前招呼:“怕是有了吧?”
  淑贤低了头,脸上绯红。老夫人又问:“敬儿他知道吗?”
  淑贤又摇摇头,脸上仍是红云难散。
  老夫人笑道:“敬儿怎么就缺个心眼呢?他怎么还不出来呢?”
  淑贤稍作犹豫,说:“我去屋里看看吧。”
  陈敬正在书房里清理书籍,三岁的儿子谦吉跟在后面捣乱。陈敬喊道:“不要乱动,爹才清好哩!”
  谦吉却道:“爹,我要跟你去赶考!”
  陈敬笑道:“你呀,再过二十年吧。”
  淑贤进来了,谦吉叫着妈妈,飞扑过去。陈敬望了眼淑贤,并不多话,只道:“不要催,我就来。”
  淑贤说:“他爹,我有了。”
  陈敬似乎没听见,仍顾着低头清理书籍。淑贤站在门口,有些羞恼。陈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望妻子,问:“淑贤,你说什么?”淑贤也不答话,低头出去了。
  陈敬收拾好了,跟着父亲去堂屋燃香祭酒,拜了祖宗,这才出门上车。父亲手抚车辕,再次叮嘱:“敬儿,进京以后,你要事事小心啊!”
  母亲眼泪早出来了,说:“太原乡试,你差点儿命都送了。敬儿,娘放心不下。”
  不等陈敬开口,父亲又说:“你只管自己看书,好好儿应试,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要说。再也不要像在太原那样,出头鸟做不得啊!”
  陈敬道:“爹娘,你们放心就是了。”
  冰天雪地,骡车走得很慢。陈敬也不着急,只在车里温书。走了月余,到了河北地界。忽见一书生模样的人肩负书囊,徒步而行,甚是困乏。骡车慢了下来,大顺高声喊着让路。陈敬撩开车帘,看了看这位读书人,吩咐大顺停车。陈敬觉着这人眼熟,忽然想了起来,忙下车拱手拜道:“敢问这位兄台,您可是高平举人张汧学兄?”
  张汧停下来,疑惑道:“您是哪位?”
  原来十年前张汧中了乡试首名,那年陈敬才十一岁,父亲领着他去了高平张家拜访。陈敬笑道:“学弟泽州陈敬,小时候由家父领着拜访过学兄哩。刚才家人冒犯,万望恕罪。”
  张汧大喜,道:“原来是新科解元!您的英雄豪气可是遍传三晋呀!”
  陈敬道:“兄弟过奖了!请兄台与我结伴而行如何?一路正好请教呢!请上车吧。”
  张汧忙摇手道:“谢谢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陈敬说着就去抢张汧的书囊,道:“兄台不必客气!”
  大顺更是不由分说,拿了张汧的包就往车上放,道:“先生您就上车吧。我家公子一路只是看书,没人给他搭个话,快闷成个哑巴了。有您做伴,正好说说话哩!”
  张汧只得依了陈敬,上了骡车,问道:“陈贤弟,您怎么也才上路啊!”
  陈敬道:“现在离春闱两月有余,我们路上再需走个把月,难道迟了吗?”
  张汧道:“愚兄惭愧,我可是三试不第的人,科场门径倒是知道些。有钱人家子弟,秋闱刚过,就入京候考去了。”
  陈敬道:“用得着那么早早儿赶去吗?真要温书,在家还清静些,想那京师必定眼花缭乱的!”
  张汧道:“贤弟有所不知啊!人家哪里是去读书?是去送银子走门子啊!”
  陈敬叹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太原科场案血迹未干,难道还有人敢赌自己性命吗?”
  张汧道:“这回朝廷处置科场案确实严厉,杀了那么多人,巡抚吴道一也被革了职,戴罪听差。可为着功名二字,天下不怕死的人可多哪!”
  陈敬自是相信这个话,嘴上仍是说:“我不相信所有功名都是银子送出来的。兄台曾居乡试魁首,三晋后学引为楷模。此次会考,兄台一定蟾宫折桂,荣登皇榜。”张汧苦笑着摇摇,仰天而叹。
  

《大清相国》2(2)
一日进了京城,径直去了山西会馆。一问,原来会馆里早就客满了。会馆管事是位老者,万分为难的样子,道:“原来是两位解元!都说陈解元不来了,住在这儿的举人天天说您哩!”大顺人小,说话办事却是老练,缠着管事的要他想法子。管事的实在没辙,说只有客堂里空着,那里住着也不像回事。
  三个人只好出了会馆,往顺天府贡院附近找客栈去。一连投了几家店,都是客满。原来挨着贡院的店都住满了,多是进京赶考的举人。眼看着天色将晚,见前头有家快活林客栈,陈敬笑道:“我们都到水浒梁山了,再没地方,就只有露宿街头了。”
  正是这时,门吱的开了,笑嘻嘻的出来个小二,问道:“哟,三位敢情是住店的吧?”三人答应着,进了客栈。店家忙出来招呼,吩咐小二拿行李。
  店家道:“每逢春闱,有钱人家子弟早早儿就来了,能住会馆的就住会馆,不然就挤着往东边住,那儿离贡院近!”
  正说话,见一人沉着脸进来了,店家马上笑脸相迎:“高公子,您回来啦!”唤作高公子的鼻子里唔了声,眼都没抬,低头进去了。
  店家回头又招呼陈敬他们,道:“三位请先坐下喝茶,再去洗洗。想吃些什么?尽管吩咐!”
  茶上来了,店家望望里头,回头悄悄儿说:“刚才那位高公子,钱塘人氏,唤作高士奇。他每次进京赶考都住咱店里,都考了四回啦!家里也是没钱的,成天在白云观前摆摊算命,不然这店他也住不下去了。我看他精神头儿,一回不如一回,今年只怕又要名落孙山!”
  陈敬见张汧的脸唰地红了,便道:“店家,您可是张乌鸦嘴啊!”店家忙自己掌了嘴:“小的嘴臭,得罪了!”
  陈敬同张汧甚是相投,两人连床夜话,天明方罢。大清早,陈敬梳洗了出来,听得一人高声读书,便上前打招呼:“敢问学兄尊姓大名。”
  那人放下书本,谦恭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谨字!河南商丘人氏!”
  陈敬拱了手,道:“在下陈敬,山西泽州人氏。”
  李谨顿时瞪大了眼睛,道:“原来是陈敬学兄!您人未到京,名声先到了!先到京城的山西举人说,去年贵地乡试,掉了好些脑袋。都说您为落榜士子仗义执言,从刀口上捡回条性命啊!兄弟佩服!”
  陈敬忙摇摇头,说:“李学兄谬夸了!这些话不提了。兄弟见您器宇不凡,一定会高中的!我这里先道喜了!”
  李谨却是唉声叹气:“您不知道,状元、榜眼、探花,早让人家卖完了!我们还在这里读死书,有什么用!”
  这时,张汧过来了,接了腔:“我家里可是让我读书读穷了,没银子送,碰碰运气吧!”
  李谨又是叹息:“可不是吗?我这回再考不上,只好要饭回老家了!”
  三人正说着话,一个包袱砰地扔了过来。原来是店家,他正横脸望着李谨喊道:“李公子,没办法,我已仁至义尽了,让您白吃,可不能让您白住呀?您已欠我十天的床铺钱了!我只好让您走了!”
  李谨面有羞色,道:“店家,能不能宽限几天,您就行个好吧!”
  店家甚是蛮横,不说多话,只是赶人。陈敬看不下去,道:“店家,这位李兄的食宿记在我帐上吧!”
  李谨忙捡了包袱道:“陈兄,这如何使得!我还是另想办法去。”
  陈敬拦住李谨,道:“李兄不必客气!只当我借给你吧!”
  店家立马跟变了个人似的,朝陈敬点头笑笑,忙接了李谨包袱送进去了。
  陈敬约了张汧去拜访几位山西乡贤,就别过李谨,出门去了。原来卫向书大人在信中介绍了几位在京的山西同乡,嘱咐陈敬进京以后可抽空拜访,有事也好有个照应。正好路上遇着张汧,便说好一同去。两人备了门生帖子,先去了卫向书大人府上。上门一问,才知道卫大人半个月前回京就被皇上点了春闱,如今已经锁院。卫大人料到陈敬会上门来,早嘱咐家里人盛情相待,却不肯收仪礼。再细细打听,陈敬方知想去拜访的几位乡贤都入了会试,照例也已锁院。只有一位李祖望先生,因是前明举人,并无官差在身,肯定在家里的。两人便辞过卫家,奔李祖望府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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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3)
照卫大人信中讲的地方左右打听,原来李祖望家同快活林客栈很近。李家院墙高大,门楼旁有株老梅斜逸而出。陈敬上前敲门,有位中年汉子探出头来问话。听说是卫向书大人引见的山西老乡,忙请了进去。这人自称大桂,帮李老先生管家的。两人绕过萧墙,抬眼便见正屋门首挂着一方古匾,上书四个大字:世代功勋。定眼细看,竟是明嘉靖皇上御笔。陈敬心想李家在前明必定甚是显赫,卫大人在信中并没有提起。大桂先引两位去客堂坐下,再拿了卫向书的信去里面传话。没多时,李老先生拱手出来了,直道失礼。
  大桂媳妇田妈上了茶来,李祖望请两位用茶,道:“我也听说了,山西去年科场出了事,陈敬险些儿丢了性命,好在卫大人从中成全。卫大人忠直爱才,在京的山西读书人都很敬重他。”
  陈敬道:“卫大人盛赞您老的学问和德望,嘱我进京一定要来拜望您。”
  张汧也道:“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李祖望直摇头,笑道:“哪敢啊,老朽了,老朽了。我同卫大人都是崇祯十五年中的举人,祖上原是前明旧家,世代做官。先父留下话来,叫后代只管读书,做知书明礼之人,不必做官。入清以后,我就再没有下场子了。唉,都是前朝旧事,不去说它了。”
  陈敬甚是惋惜的样子,道:“江山易主,革故鼎新,实乃天道轮回,万物苍生只好顺天安命。恕晚生说句冲撞的话,前辈您隐身陌巷,朝廷便少了位贤臣啊!”
  李祖望听了并不觉得冒犯,倒是哈哈大笑道:“老夫指望您二位飞黄腾达,造福苍生。我嘛还是做个前朝逸民算了。”
  说话间,一个小女子连声喊着爹,从里屋跑了出来。见了生人,女孩立马红了脸,站在那里。李老先生笑道:“月媛,快见过两位大哥。这位是张汧大哥,这位是陈敬大哥,都是进城赶考的举人,山西老乡。”
  那女孩见过礼,仍是站在那里。李老先生又道:“这是老夫的女儿,唤作月媛,十一岁了,还是这么没规矩!”
  月媛笑道:“爹只要来了客人,就说我没规矩。人家是来让您看我的字长进了没有。”
  原来月媛背着手,手里正拿着刚写的字。李老先生笑道:“爹这会儿不看,你拿给两位举人看看。”
  月媛毕竟怕羞,站在那里抿着嘴儿笑,只是不敢上前。陈敬站起来,说:“我来看看妹妹的字。”
  陈敬接过月媛的字,直道了不得。张汧凑上去看了,也是赞不绝口。李老先生笑道:“你们快别夸她,不然她更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这女儿不肯缠足,你要她学针线也死活不肯,只是喜欢读书写字。偏又是个女子,不然也考状元去。”
  月媛调皮道:“我长大了学那女驸马,也去考状元,给您老娶个公主回来。”
  李老先生佯作生气,骂道:“越发说混话了!快进去,爹要同你两位大哥说话哩!”
  这时田妈过来,牵了月媛往里屋去,嘴里笑道:“快跟我回屋去,你一个千金小姐,头一回见着的生人就这么多话!”
  月媛进去了,李老先生摇头笑道:“老夫膝下就这么个女儿,从小娇纵惯了,养得像个顽皮儿子。她娘去得早,也没人教她女儿家规矩,让两位见笑了。她读书写字倒是有些慧心。”
  陈敬道:“都是前辈教得好,往后小妹妹的才学肯定不让须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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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1)
这日闲着无事,陈敬、张汧、李谨三人找了家茶官聊天。李谨想着陈敬的慷慨,心里总是过意不去,道:“陈兄侠肝义胆,李某我没齿难忘。今生今世如有造化,一定重谢!”
  陈敬道:“兄台如此说,就见外了。”忽
  听身后凑过一人,轻声问道:“三位,想必是进京赶考的?”
  回头一看,是位麻脸汉子。张汧说:“是又如何?”
  麻子说:“我这里有几样宝物,定能助三位高中状元。”
  陈敬笑道:“你这话分明有假,状元只有一个,怎么能保我三人都中呢?”
  李谨瞟了那人,说:“无非是《大题文库》《小题文库》《文料大成》《串珠书》之类。”
  麻子望了李谨,道:“嗬,这位有见识!想必是科场老手了吧?”
  李谨闻言,面有愧色,立马就想发作。张汧看出李谨心思,忙自嘲着打趣那麻子,道:“我说兄弟,您拍马屁都不会拍?我是三试不第,心里正有火,你还说我是科场老手?”
  麻子笑道:“怪我不会说话。我这几样宝物您任选一样,包您鲤鱼跳龙门,下回再不用来了!”
  麻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道:“这叫《经艺五美》,上头的字小得老先生看不见!瞧,一粒米能盖住五个字!”
  陈敬笑道:“拜托了,我们兄弟三个眼神都不好使,那么小的字看不清楚,您还是上别处看看去!”
  麻子又道:“别忙别忙,我这里还有样好东西。”麻子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圆砚台。
  张汧接过一看,说:“不就是个砚台吗?”
  这时,猛听得外头有吆喝声,麻子忙收起桌上的《经艺五美》,砚台来不及收了。麻子刚要往外走,进来两位魁梧汉子,站在门口目不斜视,气势逼人。麻子心里有鬼,站在那里直哆嗦。门口两位汉子并不动手,忽然从他们身后涌进十几位带刀兵勇,一拥而上抓住麻子。麻子喊着冤枉,被兵勇抓走了。那两位汉子并不说话,径直找了个座位坐下了。原来这两位汉子是皇上御前侍卫索额图和明珠。店家猜着这两位非寻常人物,忙小心上前倒茶,躬身退下。
  张汧双手微微发抖,那砚台正放在他手边。陈敬轻声道:“兄台别慌,千万别动那砚台。”索额图端起茶盅,冷冷地瞟着四周。他才要喝茶,忽然瞥见了这边桌上的砚台,径直走了过来。张汧拱手搭讪,索额图并不理睬,拿起砚台颠来倒去的看。他没看什么破绽,便放下砚台,回到桌上去了。索额图同明珠只端起茶盅喝了几口,并不说话,也不久坐,扔下几个铜板走了。
  小二过来续茶,李谨问道:“小二,什么人,如何傲慢无礼?”
  小二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怕是宫里的人,最近成天在这一带转悠。我说这砚台,您几位别碰,会惹祸的!”
  张汧说:“我就不信!”说着就把砚台揣进了怀里。
  小二笑道:“这会儿大伙儿都在赚你们举人的钱!考官那儿在收银子,刚才那麻子他们在卖什么《大题文库》,我们客栈、饭馆、茶馆也想做你们的生意。生意,都是生意!”
  陈敬掏出铜板放在桌上,道:“两位兄台,这里只怕是个是非之地,我们走吧。”
  三人在街上逛着,陈敬道:“张兄,你还是丢了那个砚台,怕惹祸啊!”
  李谨也说:“是啊,我们三人都是本分的读书人。”
  张汧笑道:“知道知道,我只是拿回去看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路过白云观前,忽见观前有个卖字的摊子,那卖字的竟是高士奇。只见他身后挂着个破旧布幡,上书“卖字”两个大字,下书一行小字:代写书信、诉状、对联。陈敬问:“那位不是钱塘举人高士奇吗?”
  李谨轻声道:“贤弟有所不知。他哪里是举人?只是个屡试不举的老童生!这人也怪,每年春闱,都跑到北京来,同举人们聚在一起,眼巴巴的望着别人去考试,又眼巴巴的望着别人中了进士,打马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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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2)
张汧长叹道:“可怜天下读书人哪!”
  李谨道:“更可怜是他总想同举人们交结,可别人都不怎么理他。有些读书人也真是的!”
  张汧道:“他居然卖字来了。走,看看去。”陈敬拉住两位,说:“还是不去吧,别弄得人家不好意思。”
  张汧道:“没什么,他和我们同住一店,有缘啊!”
  高士奇正低头写字儿,李谨上前拱手道:“原来是钱塘学兄高士奇先生!”
  高士奇猛然抬头,脸上微露一丝尴尬,马上就镇定自如了,道:“啊,原来是李举人!士奇游学京师,手头拮据,店家快把我赶出来了。敢问这两位学兄?”
  陈敬同张汧自报家门,很是客气。高士奇笑道:“见过二位举人!这位陈学兄年纪不过二十吧?真是少年得志啊!士奇牛齿虚长,惭愧啊!”
  陈敬道:“高先生何必过谦?您这笔字可真见功夫啊!”
  高士奇叹道:“光是字写得好又有何用!”
  张汧说:“常言道,字是文人衣冠。就说科场之中,没一笔好字,文章在考官眼里马上就打了折扣了。”
  高士奇仍是摇头叹息:“实在惭愧。说在下字好的人真还不少,可这好字也并没有让我的口袋多几个银子。”
  这时,陈敬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不,从今日起,高先生的字要变银子了,说不定还会变成大把大把的银子!”
  陈敬等回头一看,只见一人高深莫测,点头而笑。高士奇见这人衣着不凡,忙拱手:“敢问阁下何方仙君?请赐教!”
  那人也拱了手,道:“在下祖泽深,一介布衣。天机精微,当授以密室。先生不妨随我来。”
  高士奇愣在那里,半日说不出话来。祖泽深哈哈大笑,说:“高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已是不名一文了。我替您谋个出身,又不收您的银子,这还不成吗?”
  高士奇想自己反正已是山穷水尽,无所谓得失值得顾及,连忙起身长揖而拜,道:“请祖先生受在下一拜!”
  祖泽深直摇手道:“不敢不敢,往后我可要拜您的!”
  祖泽深说罢,转身而去。高士奇忙收拾行李,同陈敬三位慌忙间打了招呼,跟着祖泽深走了。围观的人很多,都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说是这算命先生遇着神仙了。
  陈敬总为张汧那个砚台放心不下。有日张汧出门了,陈敬去了他的房间,反复看了看那个砚台,果然见盖上有个玄机,一拧就开了,里头塞着本小小的书。打开一看,正是本《经艺五美》,上头的字小的像蚂蚁。陈敬惊叹如今的人想鬼主意会到如此精巧的地步。他犹豫再三,仍是把《经艺五美》放了回去。回到房间,又后悔起来,他想应该把那《经艺五美》悄悄儿拿出来撕掉,不然张汧兄在考场里头保不定就会出事的。
  过了几日,陈敬正同李谨切磋,张汧推门而入,道来一件奇事。张汧脸色神秘,问道:“还记得前几天叫走高士奇的那位祖泽深吗?”
  李谨问:“怎么了?”
  张汧道:“那可是京城神算!他有铁口直断的本事!那高士奇就是被他一眼看出富贵相。你们知道高士奇哪里去了吗?已经进入詹事府听差去了!”
  李谨惊问道:“真有这事?”
  张汧道:“不信你们出去看看,快活林里举人大半都找祖泽深看相去了!”
  陈敬摇头道:“命相之说,我是从来不相信的。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汧笑道:“贤弟呀,孔圣人还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啊!虽是远之,毕竟有敬在先!我们也算算去!”
  陈敬忽然想起一事,道:“张兄,那个砚台,你还是丢掉算了。”
  张汧道:“我细细看过了,就是个很平常的砚台。我的砚台正好砸坏了,就用这个进考场吧。去,上祖泽深家看看去。”
  陈敬道:“你们去吧,我想看看书。”
  李谨也想去看看新鲜,道:“看书也不在乎一日半日,只当去瞧个热闹吧。”
  

《大清相国》3(3)
陈敬不便再推脱,只好同去。原来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祖泽深,随口问问就找到了他家宅院。刚到门口,只见祖泽深送索额图出来。陈敬望见索额图,似乎在哪里见过。索额图目光犀利,飞快地打量了他们,大步走开。祖泽深冲着索额图的背影,再三点头而笑,甚是恭敬。直到索额图转过墙角不见人影了,祖泽深才看见三位客人,笑着问道:“三位举人,想必是白云观前见过的?”
  张汧很是吃惊的样子,道:“祖先生好记性啊。”
  祖泽深倒是很淡然,请三位屋里喝茶。进了大门,转过萧墙,便闻人声喧哗。原来客堂里早坐满了看相的举人,大伙儿见祖泽深进门,皆起座致意。
  祖泽深道:“承蒙各位举人抬爱!今儿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我怎么看呀!今日我不看相,只同各位举人聊聊天。”
  张汧问道:“听说钱塘高士奇,蒙祖先生看准富贵之相,立马应验,如今已入朝听事去了?”
  祖泽深笑道:“高先生遇着贵人,现已供奉内廷,到詹事府当差去了。那可是专门侍候皇上的差事!”
  有举人问道:“詹事府干什么的?”
  祖泽深说:“专门侍候皇上起居,什么车马御驾呀,全是詹事府管的事儿!”
  又有举人问:“听说詹事府下面有个经历司,专门洗御马的。那位高先生该不是做了弼马温吧?”
  众人大笑起来,说洗马就是给皇上洗御马的,那么司马是干什么的呢?
  祖泽深笑道:“玩笑,玩笑。各位举人抱负远大,想必看不起詹事府。可一个詹事,也是正三品的官呀!”
  举人们一片唏嘘声,有举人说道:“我家连着县衙,七品县官也见难得几回。好不容易见他出门一次,鸣锣开道,跟唱戏似的,好威风啊!老百姓都说,养儿就得当县太爷,那才叫光宗耀祖!可那才七品!人家朝廷里洗马的头儿,就正三品!”
  张汧问道:“敢问祖先生,那钱塘老童生遇着什么贵人了?”
  祖泽深故作神秘,道:“我刚送走的那位客人,各位可看见啦?他可是当今御前侍卫,身边的红人,索额图大人!高士奇先生就是让这位索额图大人一眼看中,直接把他领进朝廷当差去了!”
  举人们连声惊呼,硬要祖泽深看相。祖泽深却说:“我有意高攀各位举人,今日我们只喝茶聊天,不看相。”
  张汧道:“祖先生,这些人哪有心思喝茶?都是关心自己前程来的。您请说说,钱塘高士奇,他凭什么就让索大人相中,从白云观前一个卖字糊口的穷书生,一脚就踏进了皇宫呢?”
  祖泽深哈哈大笑,道:“蟾宫可折桂,终南有捷径呀!人嘛,各有各的天命!祖某说今日不看相,但可以说一句。我粗略看了看,你们各位只有读书科考这一条路走。高士奇呢?他不用科考便可位极人臣!”
  张汧同众举人嘴里啊啊着,羡慕不已。李谨却有些愤愤然,脸色慢慢都红了。陈敬却是一字不吐,他不明白高士奇如何就发达了,却并不相信祖泽深的话。他想里头肯定别有缘由,只是世人都不知道罢了。
  从祖泽深家出来,李谨心气很不好,不想回客栈去,想独自出去走走。直到天黑,李谨才回到客栈。店堂里围着很多举人,都在那里议论科场行贿的事。李谨听了会儿,说:“国朝天下还不到二十年,科场风气就如此败坏了!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天下就长不了!”
  有人说道:“我们还在这里眼巴巴儿等会试,我听说状元、榜眼、探花早定下来了!状元,两万两银子,榜眼,一万两银子,探花,八千两银子!”
  有人听如此一说,都说不考了,明天就卷了包袱回家去。
  李谨道:“不瞒大家说,我已知道谁送了银子,谁收了银子。明天,我就上顺天府告状去!有血气的,明天给我壮壮威去!”
  李谨这么一说,举人们都凑上来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大清相国》3(4)
李谨道:“这是弄不好就掉脑袋的事,谁敢乱说?”有几个脾气大的,都说明天愿意陪李谨去顺天府。
  这里正叫骂得热闹,高士奇衣着一新,掀帘进店来了。有人立马凑了上去,奉迎道:“这不是高……高大人吗?”
  高士奇甚是得意,嘴上却是谦虚:“刚到皇上跟前当差,哪里就是什么大人了?兄弟相称吧。”
  那人道:“兄弟相称,不妥吧?对了,这可是高大人对我们的抬爱。高兄您鸿运当头,如今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兄弟啊!所谓同船共渡,五百年所修。我们这些人好歹还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缘分更深啊!”
  高士奇笑道:“有缘,有缘,的确有缘。各位聊着,我去找店家结帐,收拾行李!”
  李谨见这些人平日并不理睬高士奇,如今这么热乎,看着心里犯腻,便转身走开了。
  张汧正在温书,忽听有人敲门。他跑去开了门,进来的竟是高士奇,满面春风的样子。张汧拱手道:“啊呀呀,高先生!您眨眼间就飞黄腾达了,我该怎么称呼您?”
  高士奇笑道:“不客气!我们终算有缘,兄弟相称吧。”
  张汧忙道:“高兄请坐!”
  高士奇坐下,道:“张兄,您那位朋友李举人,他在外头瞎嚷嚷,会有杀身之祸的啊!”
  张汧摇摇头道:“唉,我和陈敬都说了他,劝他不住啊!”
  高士奇道:“陈敬倒是少年老成,会成大器的。”
  张汧问道:“高兄您怎么过来了?您如今可是皇差在身啊!”
  高士奇说:“在下那日走得仓促,行李都还在这店里哩,特地来取。张兄,我相信缘分。你我相识,就是缘分。”
  张汧内心甚是感激,道:“结识高兄,张某三生有幸。”
  闲话半日,高士奇道:“这回您科考之事,高某兴许还能帮上忙。”
  张汧眼睛顿时放亮,心里虽是将信将疑,手里却打拱不迭,道:“啊?拜托高兄了。”
  高士奇悄声道:“实不相瞒,我刚进詹事府,碰巧皇上要从各部院抽人进写序班,誊录考卷,我被抽了去。碰巧主考官李振邺大人又错爱在下,更巧的是李大人还是我的钱塘同乡。”
  张汧问道:“您说的是礼部尚书李振邺大人?”
  高士奇道:“正是!李大人是本科主考官,您中与不中,他一句话。”
  张汧又是深深一拜,道:“张某前程就交给高兄了。”
  高士奇却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不,我高某哪有这等能耐?您得把前程交给李大人!李大人很爱才,他那里我可以帮您通通关节。”
  张汧不相信高士奇自己早几日都还是个落泊寒士,立马就有通天本事了,小心问道:“这……成吗?”
  高士奇说:“依张兄才华,题名皇榜,不在话下。可如今这世风,别人走了门子,你没走门子,就难说了。”
  张汧转眼想想,却又害怕起来,说:“有高兄引荐,张某感激不尽。只是……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高士奇却说得轻描淡写:“此话不假!去年秋闱案,杀人无数,血迹未干啊!这回皇上下有严旨,京城各处都有眼睛盯着,听说行贿的举人已拿了几个了!不过,我只是领您认个师门,并无贿赂一说。”
  再说那陈敬正在读书,听得外头吵吵嚷嚷,几次想出门看看却又忍住了。听得李谨的声音越来越大,便想去劝他回房。可他去了客堂,却见李谨已不在那里了,便往张汧客房走去。
  他刚走到张汧门口,听得里头说话声:“高兄与我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您如此抬爱,我实有不安啊!”
  高士奇笑笑,道:“张兄其实是不相信我吧?张兄,读书作文,我不如您;人情世故,您不如我。你等才俊,将来虽说是天子门生,可各位臣工也都想把你们收罗在自己门下啊!说句有私心的话,我高某也想赌您的前程啊!”
  张汧问道:“如此说,高兄是受命于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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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5)
高士奇道:“不不!李大人岂是看重银子的人。我说过了,只是领您认个师门!”
  张汧道:“我明白了。可在下家贫,出不起那么多啊!”
  高士奇道:“李大人爱的是人才,不是钱财。人家看重的,是您认不认他这个师门!可是,您就是上庙里烧香,也得舍下些香火钱不是?往老师那里投门生帖子,也是要送仪礼的,人之常情嘛!”
  张汧道:“兄弟如此指点,我茅塞顿开了。我这里只有二十两银票,一路捏出水了都舍不得花啊!”
  高士奇道:“就拿二十两吧。”
  陈敬刚想走开,却听得里头说起他来。高士奇道:“你们三位,真有钱的应是陈敬吧。”
  张汧道:“高兄,陈敬您就不要去找他了。去年太原秋闱案,他险些儿掉了脑袋,他怕这事儿。”
  高士奇笑道:“我只是问问。陈敬我不会找,李谨也不会找。不过这事不能让他俩知道,关乎你我的性命,也关乎他陈敬的性命!我后日就锁院不出了,你只放心进去考便是了。我告辞了。”
  陈敬急忙走开,忽听得高士奇在里头悄声说道:“隔墙有耳!”
  陈敬担心回房去会让高士奇听到门响,只好往店堂那边走,飞快出了客栈。刚才听了那番话,陈敬心里很不自在,干脆在外头走走。外头很黑,踩着地上的积雪咯咯作响。铺面的挂灯在风中摇曳,几乎没有行人。陈敬信步走着,忽见前头就是白云观了,此时街上无人,庙门紧闭,甚是阴森。陈敬有些害怕,转身往回走。
  这时,庙门突然吱地开了,里头出来两个人,陈敬听得说话声:“马举人您放心,收了您的银子,事情就铁定了。您千万别着急,不能再上李大人府上去。”
  答话的肯定就是马举人:“在下知道了!”
  陈敬听了立马就想走开,又怕让马举人撞见惹祸上身,忙猫腰往墙脚躲藏。庙门吱地关上了。马举人得意地哼着小曲儿,当街撒了泡尿。陈敬只得躲着,不敢挪动半步。马举人打了个尿颤,哼着小曲走了。陈敬仍是不敢马上就走,直等到马举人走远了,他才站了起来。刚要走开,又听庙里人在说收银子的事儿,道: “光是状元李大人就答应了五个人,可状元只点一个啊!”
  陈敬吓得大气不敢出,忙猫腰走开了。不料惊动了庙里人,只听得里头喊道:“外头有人!快去看看!”
  陈敬知道大事不好,飞快地跑开。他跑了几步,突然又往回跑,怕往快活林那边去倒碰着马举人了。听得后头有脚步声,想必是有人追了上来。陈敬头也不敢回,只拼命往向小胡同深处跑去。远远的听得有人吆喝着,心想他们肯定是白云观里的人。他在胡同里七拐八拐,早没了方向。忽见前头门楼边有树枝伸出来,这地方好生熟悉。猛然起起,原来到了李老先生家门口了。陈敬顾不上许多,使劲擂门。听得后头吆喝声越来越近,陈敬急得冷汗直淌。刚想离开,门吱地开了。开门的是大桂,他还没看清是谁,陈敬闪了进去,飞快地关了门,封住大桂嘴巴。这时,听得外头脚步声嚓嚓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了,陈敬才松开大桂,道:“大哥让我进屋去,有人要杀我!”
  大桂认出陈敬,惊得目瞪口呆。李老先生听得外头声响,问道:“大桂,什么事呀?”
  大桂也不答应,只领着陈敬进了客堂。李老先生也大为吃惊,只问出什么事了。陈敬心有顾及,不敢从实道来,只说:“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今儿整日里温书,脑子有些昏,夜里出门吹吹风。不想到走到白云观前,突然从里面跑出几个人来,说要杀了我。我地儿不熟,只知道往胡同深处跑,没想到就跑到这里来了。幸亏大桂开了门,不然我就成刀下冤鬼了。”
  李老先生听了,眼睛直勾勾望着陈敬,半日才说:“真是怪事了!怎么会好端端的有人要杀你呢?你家可曾与人结怨?”
  陈敬敷衍道:“我家世代都是经商读书的本分人,哪有什么仇怨?况且若是世仇,也犯不着跑到京城来杀我!也合该我命大,没头没脑就跑到前辈家门口了。好了,那几个歹人不会再来了,我告辞了,改日再来致谢!”
  

《大清相国》3(6)
李老先生听着陈敬的话,内心万般疑惑,哪有这么巧的事?可碍着山西同乡情面,又是卫大人推荐过的,便道:“陈贤侄不嫌寒伧,就先在这里住上一宿,明天再回客栈吧。”
  忽听有人在后头说道:“我去给陈大哥收拾床铺。”
  原来月媛早出来了,站在旁边听热闹。李老先生嗔道:“月媛你怎么还没睡觉?你会收拾什么床铺,有田妈哩!”
  田妈听了,便去收拾房间。正是这时,听得外头有人擂门。李老先生这才相信真是有人在追陈敬,便道:“不慌,你只呆在屋里,我去看看。”
  大桂手里操了棍子,跟在李老先生身后,去了大门。门开了,见三条汉子站在门外,样子甚是凶悍。李老先生当门一站,喝道:“你们深更半夜吆喝气壮,什么人呀?”
  有条汉子吼道:“顺天府的,缉拿逃犯!”
  李老先生打量着来人,见他们并没有着官差衣服,便道:“谁知道你们是顺天府的?老夫看你们倒像打家劫舍的歹人!”
  那汉子急了,嚷道:“你什么人,敢教训我们?”
  李老先生冷冷一笑,道:“你们要真是顺天府的,老夫明天就上顺天府去教训向秉道!”
  一直吼着的那人瞪了眼睛,道:“顺天府府尹的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
  李老先生又是冷笑,道:“老夫当年中举的时候,他向秉道还是个童生!”
  大桂在旁帮腔,道:“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门第,你们向秉道见着我们家老爷也得尊他几分!”
  那三个人见这光景,心里到底摸不着底,说了几句硬话撑撑面子走了。
  回到客堂,李老先生道:“贤侄,你只怕真的遇着事了。可是,顺天府的官差抓你干什么呢?”
  陈敬心里有底,便道:“追我的分明是伙歹人,不是顺天府的。刚才敲门的如果正是追我的人,八成就是冒充官差。”
  李老先生仍是百思不解,心想这事儿也太蹊跷了。陈敬看出李老先生的心思,便道:“前辈,那伙歹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还是回客栈去。”
  李老先生见夜已很深,说什么也不让陈敬走了。陈敬只道恭敬不如从命,便在李家过了夜。
  第二日一早,陈敬起了床就要告辞。李老先生仍是挽留,又吩咐田妈快去街上买了菜回来。月媛也起得早,知道是要买菜款待陈敬,缠着田妈也要上街。田妈拗不过月媛,看看老爷意思,就领着月媛出门了。
  路过快活林客栈,就见那门口围了许多人。月媛莫明其妙地害怕起来,悄声儿问田妈:“他们在说什么呀?是不是在说陈大哥?”
  田妈让月媛在旁站着,自己上去看看。墙上贴着告示,她不认得字,只听说有人说,有个山西举人给考官送银子,有个河南举人说要告状,那山西举人就把河南举人杀了。山西举人杀了人,自己就逃了。
  田妈听了,吓得魂飞天外。她心想说的那山西举人,难道就是陈敬?心里正犯疑,又听人说陈敬不像杀人凶犯啊!果然说的是陈敬,田妈跑回来,拖着月媛就往回跑。
  月媛觉得奇怪,问:“田妈,不去买菜了吗?”
  田妈话也不答,只拖着月媛走人。月媛是个犟脾气,猛地挣脱田妈的手,跑回客栈门口看了告示。月媛顿时吓得脸色铁青,原来陈敬正是告示上通缉的杀人凶犯,还画了像呢!那个被杀的河南举人,名字唤作李谨。
  田妈领着月媛回来,把门擂得天响。大桂开了门,正要责怪老婆,却见她篮子空着,忙问:“出什么事了?”
  田妈二话没说,牵着月媛进了门。月媛不敢看见陈敬,绕过正屋从二进天井躲到自己闺房去了。田妈去了客堂,见老爷正同陈敬叙话。
  李老先生也见田妈神色有些不对头,问:“田妈,怎么这般慌张?”
  田妈只道:“老爷您随我来,我有话说。”
  李老先生去了里头天井,听田妈把客栈前的告示说了,顿觉五雷轰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卫大人极力推举的人竟然会是行贿考官又杀人的恶人。
  

《大清相国》3(7)
田妈见老爷惊恐万状,便道:“老爷您先装着没事儿似的稳住他,我悄悄儿出去报官!”
  田妈说着就要出门,她才走到门口,李老先生摇摇手叫她回来。月媛吓得躲在闺房,听得外头有人悄悄说话,便趴在窗格里偷看。
  李老先生在天井里来回走了半日,说:“田妈慢着,让我想想。”
  李老先生觉着这事真有对不上卯。既然陈敬是凶犯,就得依律捉拿,交顺天府审办,昨晚为何有人要追杀他?追杀他的那些人为何鬼鬼祟祟?
  田妈道却在旁边说道:“那快活林可是贴了告示,上头还有他的画像啊!听说住在那里的举人,全都要捉到官里去问话。”
  李老先生只道别慌,他自有主张。回到客堂,李老先生沉沉地问道:“贤侄,你可认识一个叫李谨的河南举人?”
  陈敬觉得奇怪,道:“认识呀!前辈也认得李谨?”
  李老先生说:“你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吗?”
  陈敬说:“他同我一块儿住在快活林客栈。”
  李老先生说:“他昨夜被人杀了!”
  陈敬惊得手中茶杯跌落在地,道:“啊?怎么会呀?”
  田妈瞪了眼睛说:“别装蒜了,是你杀的!”
  陈敬忙说:“田妈,人命关天的事,您可不能乱说啊!”
  田妈道:“我乱说?你出门看看去,到处张贴着捉你的告示哩!”
  陈敬又惊又急,道:“李谨家贫,住不起客栈,店家要赶他出去,是我帮他付了房钱。我和他虽然萍水相逢,却是意气相投,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李老先生问道:“你可曾向考官送了银子?”
  陈敬道:“这等龌龊之事,我怎么会做?我要是这种人,去年就不会有牢狱之灾了。”
  李老先生前思后想,摇头叹道:“好吧,这里不是官府大堂,我问也没用。我念你是山西老乡,不忍报官。你走吧,好自为之。”
  陈敬朝李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小侄告辞!待小侄洗清冤枉之后,再到府上致谢!”
  陈敬才要出门,李老先生突然喊住了他:“慢!敢问贤侄,您这一去,是逃往山西老家呢?还是向官府投案去?”
  陈敬道:“我径直去顺天府!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说不清的道理!”
  李老先生道:“贤侄,如果人是你杀的,你出了这个门,是逃命还是投案,我不管你;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就不要出门。”
  田妈急了,喊道:“老爷!”
  大桂手里早操着个木棍了,也在旁边喊道:“老爷,万万不可留他呀!”
  陈敬道:“苍天在上,人真不是我杀的,可我还是要去顺天府,只有官府才能还我个清白之身!”
  李老先生说:“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这一去今年科考只怕是考不成了。哪怕不构成冤狱,也会拖你个一年半载!”
  陈敬虽然是惊惧,却也想得简单,无非是去官府说个明白。听李老先生这么一说,倒也急了,道:“前辈请赐教,我该如何行事?”
  李老先生说:“我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是是我在想,天下哪有这种巧事?你碰巧通宵未归,那李举人就被杀了,你又说不知道那要杀你的是什么人。”
  陈敬只是低头叹息,不知从何说起。李老先生见陈敬这般样子,便问:“贤侄似有隐情?”
  事情到了这步,陈敬只得实言相告,然后仰天而叹,道:“唉!我也是合该出事啊!我在快活林听了不该听的,躲了出去;不曾想在白云观又听了不该听的!前辈您想想,我听到了这些话,他们能不要我的脑袋吗?我昨夜不敢实言相告,是不想连累您哪!这种事情,谁知道了都不好!”
  李老先生仍有疑惑,问:“那李举人怎么会杀呢?”
  陈敬道:“我猜想,杀李谨的人,可能正是要杀我的人!李谨成天嚷着要去告发科场贿赂,我劝都劝不住,必然引祸上身!昨夜追杀我的人,事先并不知道我是谁,正好我夜里逃命未归,他们自然猜到我身上了。他们杀了李谨,正好嫁祸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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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1)
索尼同鳌拜急忙去宫里见皇上,索尼却在路上埋怨,道:“鳌拜大人,我想这事儿本不该惊动皇上的。”
  鳌拜说:“举人杀举人,又事关科场贿赂,不上奏皇上,过后怪罪下来,我们谁也吃罪不起!”
  两人一路说着,战战兢兢进了乾清宫。原来折子早十万火急地递进去了,皇上立马就宣了索尼跟鳌拜进觐。
  皇上果然很生气,吼道:“凶犯都没捉到,事情还没弄清楚,就把这事同科场贿赂连在一起,告示满街张贴。你们太愚蠢了!”
  鳌拜奏道:“同被杀举人李谨住在一家店里的举人们说,李谨成天说要去告发贿赂考官的人。正是李谨被杀那晚,举人陈敬外逃了。大家都说,陈敬家里富有,拿了很多银子通关节。”
  皇上怒目圆睁:“银子送给谁了,你,还是你?”
  索尼同鳌拜慌忙跪下请罪,只道怎敢如此大胆。
  皇上怒道:“去年秋闱,南北都出了科场案,弄得朝廷很没脸面。如今,满天下人都在说今年春闱贿赂最盛,朕令你们查,没查出半个人影儿!如今出了凶案,你们就见风是雨,穿凿附会,推波助澜!你们嫌老百姓骂朝廷骂得不够是不是?居然不分清红皂白抓了那么多举人!”
  原来顺天府为着问案,住在快活林的举人全叫他们捉了去。鳌拜叩头道:“人是顺天府抓的,向秉道倒是问过臣。臣糊涂了,请皇上治罪!”
  皇上恨恨道:“先记着吧,等事情清楚了,一块儿算账!”
  索尼惶恐道:“臣亦有罪!”
  皇上瞟了眼索尼,道:“朕没说你有功!”
  索尼同鳌拜再不敢多言,跪在地上低头听旨。
  皇上道:“朕令你们赶快把关起来的举人们都放了!不能误了他们的考试!还要好好安抚他们,朝廷不能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快把街头捉拿那个山西举人的告示都撕下来!再派人私下查访,暗中密捕。”
  鳌拜道:“臣遵旨。”
  皇上又道:“记住,我要活的……那个举人叫什么来着?”
  索尼回道:“陈敬!”
  皇上道:“记住,谁私自杀了陈敬,谁就受了贿赂!”
  鳌拜并没有弄懂皇上意思,却道:“臣明白了。”
  出了乾清宫,鳌拜悄声儿问道:“索尼大人,皇上为何说谁暗自杀了陈敬,谁就受了贿赂?”
  索尼笑道:“你不是在皇上面前说明白了吗?皇上极是圣明,知道陈敬倘若同贿赂有关,他必是知情人,有人就不想留下这个活口。”
  鳌拜这才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寒风裹着雪花在空中飞舞,高士奇走在街上,双手笼进袖子里。他进了家店铺,里头摆着各色铜铁器具。他看中一个精致的铜手炉,拿在手里反复把玩。店家招呼道:“这位公子,这可是名店名匠的货,您可真有眼力!”
  高士奇问:“多少银子?”
  店家道:“二两银子!”
  高士奇说:“二两银子?够穷人家一年的吃用!”
  店家道:“公子您说的是穷人家!”
  高士奇并不还价,掏出大把铜板啪地放在柜上:“买下了!”
  店家见高士奇出手大方,必定是位阔少年,立马脸上堆笑,道:“公子您等着,我这儿有现成的炭火,正烧得红红的,我这就给您侍候上!”
  高士奇出了店铺,手里抱着手炉,头昂得高高的。有人却在旁悄悄儿说道:“年纪轻轻的,玩什么手炉啊,土老冒!”有人又说:“有钱人家公子,弱不禁风!”高士奇并没有听清别人说什么,只道是羡慕他的铜手炉,越发得意的样子。
  没多时,高士又走进裁缝铺,选了些衣料制行头。师傅见他要的尽是上等料子,便极是殷勤。高士奇摊开双手,由着裁缝给他量尺寸,嘴里不停地吩咐人:“师傅,这衣服得拜托您给好好儿做,可别让人家瞧着笑话!”
  师傅道:“公子看您说哪儿去了!我这是几百年的老店,您又不是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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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2)
高士奇道:“我还真没听说过!”
  师傅笑道:“上我们这做衣服的,都是大户人家。公子,您就别逗了。”
  高士奇却说了句真话:“师傅您就别奉承了。本公子还是头回置办这么好的衣服。我呀,前几天都还是个穷光蛋!”
  师傅吃惊地望着高士奇,马上笑了起来,道:“公子敢情也是进京赶考来了?一看您就是富贵之相。”
  高士奇哈哈大笑,道:“您这话倒是不假。”
  师傅忙奉承说:“俗话说得好呀,十年寒窗,好不凄凉;一日高中,人中龙凤!”
  高士奇听着这话心里极是受用,道:“感谢师傅吉言。麻烦您赶紧些做,我过几日就要穿哩!”
  师傅答应熬几个通宵,也得把这状元郎的衣服做出来。高士奇知道自己这辈子早与状元无缘了,听着心里仍是舒服极了。
  高士奇出了裁缝铺,忽见前头有官差押着些人过来了。他猛然看见张汧也在里头,忙躲进了胡同拐角里。原来张汧和那些住在快活林的举人们都被绑到了顺天府问话,如今奉了圣谕都把他们放了。高士奇前几日说自己马上就要锁院,如今却仍在街上逛着,怕张汧见了面子上不好过。他还得过几日才进贡院去,那日在张汧面前说得那么要紧,原是哄人的。
  高士奇望着张汧他们过去了,才从胡同里头出来。走不多远,见几个衙役正撕下墙上的告示。那告示正是捉拿陈敬的。案子高士奇也听说了,他想不到陈敬会做出这等事来。又听有路人问道:“怎么?凶犯抓着了?”衙役道:“谁知道呢?上头叫贴就贴,叫撕就撕!”那日夜里他收了张汧的银子,听得外头有人,好像就是陈敬。他正为这事放心不下,后来听说陈敬杀人了,他心里倒轻松些了。
  可怜大顺小小年纪,知道少爷丢了,成日只在店里哭泣。又听说少爷杀了人,更是怕得要命。张汧说啥也不相信陈敬身染命案,只是觉得这人也丢得太离谱了。他便哄着大顺,只道你家少爷迟早要回来的。怎料没过两日,住在快活林的举人们都被官府捉了去。好在陈敬在店里放了银子,店家才没有赶大顺走人。张汧回到快活林,头桩事便是去找了大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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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5(1)
索额图和明珠领着几个人,都是百姓装束,没事似的在胡同里转悠。到了李祖望家附近,叫人找来地保问话。索额图问道:“有朝廷饮犯很可能就藏在你们这块儿。你要多长几双眼睛,谁家来了客人,多大年龄,是男是女,何方人氏,都暗自记下来,速速报官!”
  地保也不敢问他们是什么人,只看人家这派头就知道不是平常身份,便甚是小心,道:“小的记住了。”
  大桂从外头回来,在胡同里见索额图他们正同地保说话,也并不在意。他有要紧事赶回去报信,进门就说:“老爷,怪事儿了!”
  李老先生忙问:“什么怪事儿?”
  大桂道:“街上捉拿陈举人的告示都撕掉了!”
  陈敬听了心头一喜,问道:“真的?”
  大桂说:“我亲眼看见的!”
  李老先生说:“莫不是抓着真凶了?”
  陈敬说:“一定是抓住真凶了。乾坤朗朗,岂能黑白颠倒!”
  李老先生长长地舒了口气,说:“真的如此,那就万幸了!”
  陈敬朝李老先生深深一拜,道:“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回快活林去!前辈,您可是我的恩人哪!”
  李老先生道:“贤侄千万不要这样说。老夫静候您高中皇榜!”
  月媛舍不得陈敬走,道:“陈大哥,你说走就走呀!”
  李老先生望着女儿笑道:“月媛,陈大哥功名要紧,我们就不留他了。”
  外头明珠同索额图已快到李家门口了,两人边走边说着陈敬的案子。索额图道:“我觉着奇怪,外头流言四起,说连头甲进士及第都卖掉了,可我们细细查访,怎么连个影儿都摸不清?去年秋闱之后杀了那么多人,谁还敢送银子收银子?莫不是有人造谣吧?”
  明珠摇头道:“我不这么看。我预料,春闱一旦出事,血流成河!无风不起浪,这话错不了的!”
  索额图道:“我倒有个预感,若真有事,抓到那个陈敬,就真相大白了!”
  明珠道:“陈敬此生不得安宁了!”
  索额图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问道:“明兄此话怎讲?”
  明珠道:“我暗访过陈敬的朋友,他应该不是杀人凶犯。他要是真杀了人,就得掉脑袋,倒也干脆。他冤就冤在,哪怕是没杀人,也没好果子吃!”
  索额图道:“索某仍是不明白。”
  明珠道:“你想想,陈敬如果没杀人,干吗人影都不见了呢?八成是有人想杀他,躲起来了。”
  索额图问:“您猜想陈敬兴许知道科场行贿之事?”
  明珠说:“要是他知道,案子迟早会从他那里出来。一旦他道出实情,天下读书人谢他,这国朝官场就容不得他了。”
  索额图又道:“索某听了越发糊涂了。”
  明珠笑道:“真相大白,很多人就得掉脑袋。官场人脉复杂,一个脑袋连着十个八脑袋。咱皇上总不能把那么多脑袋都搬下来啊!那陈敬啊,哪怕就是中了进士,他在官场也寸步难行了!”
  索额图这才开了窍,道:“有道理!这个陈敬呀,真是倒霉!”
  说话间,明珠忽然驻足而立,四顾恍惚,道:“索兄,你闻到了吗?一股奇香!”
  索额图鼻子吸了吸,道:“是呀,真香。好像是梅花。”
  明珠道:“的确是梅花!好像是那边飘来的。看看去。”
  到了李家门前,明珠抬头看看,见几枝冬梅探出墙外。明珠道:“就是这家,进去看看?”
  索额图道:“好,我来敲门。”
  李老先生正要开门送走陈敬,听得外头有人,立马警觉起来,隔着门问道:“谁呀?”
  索额图在外头应道:“过路的!”
  李老先生听说是过路人,越发奇怪,使了眼色叫陈敬进屋去,然后问道:“有事吗?”
  明珠应道:“没事儿。我们在外头瞧着您家梅花开得好生漂亮,想进来看看,成吗?”
  

《大清相国》5(2)
李老先生回头见陈敬已进屋去了,便道:“成,成,请进吧。”说罢便开了门,拱手迎客。
  索额图同明珠客气地道了打扰,进门来了。李老先生瞟见外头还站着几个人,心里格登一下,却只作没看见。
  明珠道:“实在冒昧!在下就喜欢梅花!”
  李老先生笑道:“不妨,不妨!先生是个雅人哪!”
  明珠回头打量着李家宅院,见正屋门首挂着明代嘉靖皇上所赐世代功勋的匾,忙打拱道:“原来是个世家,失敬,失敬!”
  李老先生笑道:“老儿祖宗倒是荣耀过,我辈不肖,没落了!”
  陈敬跑进客堂,趴在窗格上往外一望,见着了索额图,脸都吓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只隐约猜着这皇上身边的侍卫,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到这里来呢?
  这时月媛过来了,陈敬悄悄朝她招手,叫她过来哄着说:“月媛妹妹,他们可能是坏人,千万不要让他们进屋里来。”月媛点点头,出门去了。
  李老先生问道:“敢问二位是……”
  不等李老先生话说完,明珠抢着答道:“生意人,生意人!”
  李老先生便拱手道:“啊,生意人,发财,发财!”
  明珠欣赏着梅花,啧啧不绝,道:“北京城里梅花我倒见得不少,只是像先生家如此清香的,实在难得。”
  李老先生说:“这棵梅树,还是先明永乐皇上赏给我祖上的,两百多年了。”
  明珠道:“难怪如此神奇。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李老先生笑道:“先生好不风雅啊!”
  索额图并没有此等雅兴,只道:“您家这宅子应是有些来历,可容在下进去看看吗?”
  李老先生正在为难,月媛抱着个青花瓷瓶出来,堵住了索额图,却朝爹喊道:“爹,您帮我折些梅花插瓶! ”
  李老先生嗔怪道:“这孩子,这么好的梅花,哪舍得折呀!”
  月媛道:“爹您昨天不是答应了的吗?说话不算数!”
  李老先生心想昨天哪里答应她折梅花了?他知道女儿精得很,立马猜着她是在玩鬼把戏,便说:“你不见爹这里有客人吗?”
  月媛朝索额图歪头一笑,说:“大哥,我够不着,您帮我折行吗?”
  索额图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明珠讨主意。李老先生正好不想让两位生人进屋,便道:“好吧!两位客人也喜欢梅花,不如多折些,您两位也带些走。”
  索额图却说:“这个使不得!”
  月媛扯着索额图衣袖往外走:“大哥,我求您了!您不要,我的也没了。求您帮我折吧。”
  索额图只好回到梅树下,替月媛折梅花。月媛故意胡乱叫喊,一会说要那枝,一会又说那枝不好看。眼看着差不多了,索额图拍手作罢。李老先生拣出几枝,送给明珠。明珠谢过,收下了梅枝。叫月媛这么一闹,明珠和索额图只好告辞了。
  明珠同索额图一走,月媛得意地笑了起来。陈敬从客堂里出来,道:“谢月媛妹妹了。”
  李老先生这才明白过来,道:“你这个鬼灵精!怎么不想想别的法子?可惜了我的梅花。”
  月媛道:“听陈大哥说这两个人可能是坏人,我急得不行了,还有什么好法子?”
  李老先生笑笑,脸色又凝重起来:“这两个人好生奇怪!”
  陈敬道:“前辈您不知道,刚才要进去看屋子的那位,可是御前侍卫索额图呀!只顾着赏梅的那位我也见过,也是皇上身边的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老先生万万没想到这一层上,问:“您如何认识他们?”
  陈敬道:“曾经巧遇过。”便把那日茶馆里见着这两个人,又在祖泽深家里见着索额图的事细细说了。
  月媛害怕起来:“莫不是他们知道陈大哥躲在我们家了?”
  李老先生道:“这倒未必,我只是估计杀人真凶并没有抓住,他们是在暗访。贤侄,我估计您还出不得这扇大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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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5(3)
陈敬只好回到房间,木然呆坐。李老先生本想让他独自呆会儿,可知道他心里必定不好过,又过来陪他说话。陈敬忽觉悲凉起来,说:“我如今犯是什么煞星?去年秋闱,我不满考官贪赃舞弊,同落榜士子们闹了府学,差点儿掉了脑袋。新科举人第二日都去赴鹿鸣宴,我却在坐大牢!这次来京赶赴春闱,我打定主意不管闲事,可倒霉事儿偏要撞上门来!”
  李老先生安慰道:“贤侄也不必着急,您只在这里安心温书,静观其变。说不定您在这儿呆着,真凶就被抓起来了呢?”
  陈敬叹道:“怕就怕抓真凶的就是真凶!”
  李老先生想了想,也是无奈而叹:“如此就麻烦了。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用自己的学问报效朝廷,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但官场的确凶险,科场就是官场的第一步!”
  陈敬心如乱麻,唯有叹息不止。李老先生道:“有句话,我本想暂时瞒着你。想想瞒也无益,还是说了吧。”
  陈敬听了又大吃一惊,问:“什么话?”
  李老先生道:“田妈刚才说,管这片儿街坊的地保,眼下正四处打听谁家来了亲戚,说是查访朝廷钦犯。我猜,他们要抓的人正是您啊!”
  陈敬道:“如此说来,我留在这里,终究会连累您的。我还是早早儿离开算了。”
  陈敬说着就要告辞,李老先生拦住他,道:“贤侄万万不可这么说。我相信您是清白的,何来连累?只是事出蹊跷,得好好想办法才是。”
  陈敬简直欲哭无泪,道:“我现在是求告无门,束手无策啊!”
  陈敬还担心着大顺,又想张汧必会照顾他的,心里才略微放心些。
  李老先生情词恳切,留住了陈敬,道:“贤侄,不管事情会怎么样,我有一句话相告。”
  陈敬道:“请前辈赐教。”
  李老先生说:“老身终身虽未做官,但痴长几岁,见事不少,我有些话您得相信。春闱假如真有舞弊,迟早会东窗事发。可这案子不能从您口里说出来。记住,您不论碰到什么情况,要一口咬定只是被歹人追杀,才躲藏逃命。”
  陈敬问道:“这是为何?”
  李老先生说:“官场如沧海,无风三尺浪,凶险得很啊!谁有能力舞弊?都是高官大官!那日夜里您在白云观听里头人说什么李大人,今年会试主官正好是位李振邺李大人。朝廷里李大人也不止他一人,但谁又能保管不是他呢?您哪怕中了进士,也只是区区小卒,能奈谁何?所以闭嘴是最好的!”
  陈敬听了,唬得心中打鼓,只道晚生明白了。
  

《大清相国》6(1)
眼看着会试日期到了,杀人真凶没有抓着,陈敬也不见人影。只是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李谨就是陈敬杀的。
  开考那日,索额图一大早才要出门,阿玛索尼叫住了他:“索额图,查科场案的事,你不必那么卖力!”
  索额图听着怪了,问:“阿玛,这是为何?皇上着您同鳌拜查办科场案,我同明珠暗下里协助。皇上对我很是恩宠,我不敢不尽力呀!”
  索尼生气道:“糊涂!科场案不是那么好查的!一旦查出来,必然牵涉到很多王爷和朝廷重臣!涉及的人越多,我们自己就越危险!”
  索额图道:“可是皇上整日价为这事发火呀!”
  索尼道:“别老是说皇上皇上。皇上也得顾忌着王爷和臣工们!”
  索额图疑惑道:“阿玛的意思,是这案子最好查不出来?”
  索尼拿手点点索额图的脑袋,又点点他的肚皮,说:“你呀,用这个想事儿,用这个装话儿!别把什么话都说明白!”
  索额图听着仍是糊涂,却只好说道:“儿知道了。”
  索尼又道:“你性格太鲁莽了,只知道打打杀杀!你得学学明珠!爹老了,今后咱家要在朝廷立足,就指望你!”
  索额图听完阿玛的话,急忙赶到宫里去了。今日正是会试头场考试,天知道皇上又会吩咐什么要紧差事。跑到乾清宫,果然听说皇上要微服出宫到贡院去看看。索额图同明珠等几个侍卫都着了百姓装束,随皇上去了顺天府贡院。皇上并不进贡院去,只远远站在那里看着。也有举人家里人来送考的,都远远的围着观望。
  贡院四周布满了带刀兵丁,一派杀气。举人们手提考篮排着队,挨个儿让官差搜身。考篮里头放着笔墨纸砚,外加小包木炭。那笔得是笔管镂空的,免得笔管里头有夹带;木炭每根只许三寸长,也是怕人作弊。官差那儿领头的是位监考官,原是礼部主事吴云鹏。轮到搜谁了,那举人就把考篮放下,高高举起双手。官差先仔细翻着考篮,再从头到脚摸一遍,鞋子都得脱下来看过。有举人见这样子有辱斯文,发起牢骚来,说:“咱们都得举着手,这就叫举人。”举人们哄笑起来。吴云鹏顿时黑了脸,喝道:“笑什么!放肆!”立马就没人敢言语了,一个个举着手过去。有人举人见不得这场合,双手才举起来,裤子就尿湿了。举人们见了,又哄然而笑。立时跑来两个兵勇,举鞭就朝尿裤子的举人打去,骂道:“亵渎圣地,该当何罪!”那举人被打得在地上乱滚,然后被拖走了。
  张汧站在队列里缓缓前行,无意间回头看见了陈敬,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陈敬今儿清早给李老先生留下张字条,壮着胆子跑到贡院来了。这几日他左思右想,反正自己坐得稳行得正,当着那么多举人和朝廷官员,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敢把他怎样。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怕官府明里捉他,就怕歹人背里暗算。陈敬内心毕竟惶恐,只是低头慢慢往前挪,并没有看见张汧。
  却急坏了李老先生。他一早听得大桂说,陈举人不见了,只是桌上放着张字条。李老先生看了字条,直道大事不好,陈敬肯定要出事的。月媛也起来了,直哭着要爹爹想办法。李老先生哪有办法可想?只好去贡院看看。月媛硬要跟着去,爷儿俩就到了贡院外。望着那刀刀枪枪的,月媛甚是害怕。李老先生紧紧抓住月媛的手,嘱咐她千万别乱叫喊。皇上由明珠等拱卫着,也挤在人群里,同李老先生离得很近,没谁看出异样来。
  轮到张汧搜身了,他放下考篮,高高地举起了双手。吴云鹏看看名册,嘴里念着张汧的名字,早有人拿过考篮翻了起来。吴云鹏反复验看那个砚台,张汧心跳如鼓。总算没有看出破绽,张汧却是背上冷汗直冒。吴云喊声走吧,张汧忙收拾起考篮进去了。
  终于轮到陈敬了,他放下考篮,举起了双手。吴云鹏自言自语道:“陈敬。”陈敬听着自己的名字,竟然心惊肉跳,故意侧过脸去。吴云鹏却没有半丝异样,只冷冷望着手下翻着考篮,搜着身子。没搜出什么东西来,吴云鹏说声:“走吧。”陈敬尽量放慢脚步,从容地往里走。这时,吴云鹏突然回过神来,回头道:“陈敬?快抓住他!”立马有人跑上前去,把陈敬按倒在地上。陈敬叹息一声,心里倒并不害怕,只是可惜今年科考肯定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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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6(2)
陈敬正要被带走,忽听有人厉声制止:“慢!”原来明珠飞跑着过来了,不让官差把人带走。吴云鹏并不认得明珠,却猜得此人肯定身份不凡。眼见着十几个人飞身而至,然后闪出一条道来,皇上背着手走过来了。
  明珠轻声奏道:“皇上,这人就是我们要抓的山西举人陈敬!”
  皇上并不说话,只逼视着陈敬。陈敬来不及说什么,却见吴云鹏早跪了下来,叩头道:“不知皇上驾到,臣罪该万死!”
  立马跪倒一片,高喊万岁。李振邺、卫向书等到八位考官闻讯,慌忙从贡院里跑了出来迎驾。
  陈敬刚才被吓住了,见所有人都跪下了,才慌忙跪下,道:“山西学子陈敬叩见皇上!”
  皇上仍不说话,只是望着陈敬。李振邺奏道:“皇上,陈敬身负凶案,竟敢前来赴考,真是胆大包天!”
  陈敬道:“学子没有这么大的胆量!我敢来赴考,是因为我清白无辜!学子突然身临杀身之祸,如坠五里云雾。”
  李振邺又道:“启禀皇上,去年山西秋闱之后闹府学、辱孔圣的举人中间,就有陈敬。蒙皇上恩典,念他文章经济还算不错,没有治他的罪。哪想他不思感恩,变本加厉,一到京城就杀了举人李谨!”
  陈敬辩解说:“我为什么要杀李谨?李谨家贫,住不起客栈,店家要赶他出门。我看他学问好,人也忠直,还替他出了银子。”
  李振邺道:“皇上,陈敬的罪,就出在他家有银子上头。他企图贿赂考官,被李谨知晓。李谨扬言要告发,他就下了毒手!”
  这时,卫向书奏道:“皇上,陈敬很可能为这事杀人,臣也会这么推测。但没有实据,不能臆测。”
  李振邺瞟了眼卫向书,道:“卫向书是陈敬山西老乡,他这话明里说得公正,实际上是在袒护。住在快活林客栈的所有举人都听见,李谨被害那日夜里,说他知道谁送了银子,谁收了银子,还说第二天要去顺天府告状。也就是这个夜里,李谨被杀了,陈敬逃匿了。这些,难道是巧合吗?”
  卫向书并不反驳,随李振邺说去。陈敬听说这位就是卫向书大人,不由得抬头望望。卫向书却低头跪着,目不斜视。
  皇上一声不吭听了半日,这会才说:“好了,这里不是刑部大堂!科场贿赂,朕深恶痛绝!你们这些读书人,朕指望你们成为国家栋梁。那些想通过贿赂换取功名的,只把科场当生意场,他们将来晋身官场,必然大肆渔利,危害苍生,祸及社稷!所以,凡是科场贿赂的,朕只有一个办法,杀!”
  皇上转身低头望着陈敬,问道:“你,真的不怕死?”
  陈敬低着头,道:“若要枉杀,怕也无益!”
  李振邺道:“皇上,陈敬真是大胆!竟敢这样对皇上说话!”
  听了陈敬这话,皇上也有些生气,面露愠色。一时间没有谁敢说半句话。可是过了会儿,皇上突然下了谕示:“放了陈敬!”
  李振邺惊呆了,嘴里喊着皇上。皇上并不理会,只对陈敬说了句话:“朕准你大比,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陈敬叩头道:“谢皇上恩典!”
  皇上又吩咐索额图:“陈敬出闱之后,暂押顺天府大牢!”索额图应了声喳,便瞟了眼明珠,脸露得意之色。明珠脸上有些挂不住,颇有失宠之感。
  陈敬站起来,提着考篮就往贡院走。皇上望望陈敬,竟然笑道:“你倒真是从容!别人见了朕,没罪也要发抖啊!好了,你们都起来吧。”跪着的大小官员和举人都谢恩起身,躬身站着。
  远处李老先生跟月媛本是吓得要命,这会儿见陈敬又被放了,不知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歹人没事了,也放下心来。哪知道刚才站在身旁那位年轻后生,原来竟是当今皇上。李老先生叫道月媛回去,月媛却想再看看,皇上还要从里头出来哩。
  皇上进了贡院,四处看了看。李振邺仍不甘心,奏道:“皇上自是明断,臣以为那陈敬……”
  

《大清相国》6(3)
皇上不等李振邺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说:“天下哪有傻里傻气送死的人?陈敬真杀了人,他早躲到爪哇国里去了,还敢来赴考?此事蹊跷!”
  李振邺却道:“歹人心存侥幸,铤而走险也是有的!”
  皇上甚是奇怪,定眼望着李振邺,道:“李振邺,你是一向老成持重,今儿个有些怪啊!”
  李振邺道:“臣只为取士大典着想啊!”
  皇上暗生疑惑,问道:“李振邺,你们已经锁院多日,外头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振邺惶恐道:“举人被杀,这是天大的事情,总有风声吹到贡院里去!”
  皇上面有怒色,道:“取士大典才是天大的事情!贡院要做到四个字,密不通风!”
  李振邺这才知道自己话说多了,道:“臣等并无同外沟通任何消息!”
  皇上点头道:“你们只操持好取士大典,外头天塌下来也与你们无关!”
  皇上巡视完了贡院,起驾还宫去了。李振邺等考官们挨次儿跪在贡院门外,直等皇上轿子远了,才起身回去。
  御驾没走多远,皇上突然召明珠近前,吩咐道:“明珠,你是个精细人,你最近不用侍驾,且四处寻访,留神任何蛛丝马迹!你这就去吧。”
  明珠领了旨,叩拜而退。他一时不知从何着手,回头见贡院外仍围着些人,便朝那人群走去。
  眼见着皇上走了,贡院外看热闹的,送考的,便三三两两走开。李老先生领着月媛才要走开,忽见几个人甚是眼熟。老先生还没回过神来,那几个人眼色躲闪着,匆匆走开了。一看他们背影,正好是三个人。李老先生这下想起来了,他们竟是那日深夜追杀陈敬的人。
  李老先生心想此地不详,拖着月媛就要离开。才走几步,却听得有人朝他叫道老先生。李老先生抬头一看,竟是上次去他家看梅花的人。李老先生已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只是不知姓甚名谁。
  李老先生点头笑笑,故作糊涂道:“您家也有人下场子了?”
  明珠笑道:“没有没有,看看热闹。想必老先生家有人在里头?”
  李老先生也道家里没人应试,也是看看热闹,说罢拱手道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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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7(1)
李振邺把吴云鹏叫到身边,吩咐道:“那个山西举人陈敬,朝廷钦犯,你们要仔细些!”
  卫向书在旁听了,猜着李振邺似乎不安好心,便道:“李大人,皇上旨意,可是要让陈敬好好儿应考啊。”
  李振邺笑道:“我哪里说不让他好好应考了?只是交待他们仔细些。”
  说罢又吩咐吴云鹏:“你们每隔一炷香工夫,就要去看看陈敬,小心他又生出什么事来!”
  卫向书道:“如此频繁打搅,人家如何应考?”
  李振邺笑笑,说:“我知道,陈敬是卫大人山西同乡!”
  卫向书忍无可忍,道:“李大人别太过分了!同乡又如何?李大人没有同乡应试?”说罢拂袖而去。
  陈敬在考棚内仔细看了考卷,先闭目片刻,再提笔蘸墨。他才要落笔填写三代角色,猛听得吴云鹏厉声吼道:“陈敬!你凶案在身,务必自省!如果再生事端,不出考棚,就先要了你的小命!”
  听得这声断喝,陈敬手禁不住一抖,一点墨迹落在考卷上。完了,考卷污损,弄不好会作废卷打入另册的。陈敬顿时头脑发胀,两眼发黑。半日才镇定下来,心想待会儿落笔到墨渍处设法圆过去,兴许还能补救。
  张汧写着考卷,忽想查个文章的出处,便悄悄儿四顾,拿起那个砚台。正要拧开,猛听得一声断喝。原来吴云鹏过来了,正好看见张汧有些可疑。张汧惊得两眼发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吴云鹏更是疑心起来,伸手拿过砚台,颠来倒去的看。终于发觉盖上玄机,慢慢拧开了。张汧几乎瘫了下来,心想这辈子真是完了,早听陈敬的话就好了。张汧正要哭出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吴云鹏把砚台扔了回来,道:“里头总算没有东西,可毕竟是个作弊的玩意儿。你仔细就是!”张汧简直傻了,望着砚台盖上的暗盒,心想难道是祖宗显灵了?嘴里不停地暗念着祖宗保佑,菩萨保佑。吃了这场惊,张汧半日才回过神去。
  午后,陈敬正工工整整写字,忽听有人敲窗,惊得考篮掉在地上。陈敬抬头看看,窗口并没有人。他刚躬身下来收拾笔墨纸砚,又忽听有人喝令,原来是吴云鹏:“陈敬,干什么?”
  陈敬抬起头来,说:“回大人,我掉了东西。”
  吴云鹏道:“掉了东西?你在捣鬼吧?”
  陈敬说:“大人您可以进来搜查。”
  吴云鹏推门进来,四处翻了翻,骂骂咧咧的。吴云鹏拿起陈敬考卷,不觉点了点头,道:“哟,你的字倒是不错。”
  陈敬道:“谢大人夸奖!”
  吴云鹏冷冷一笑,说:“陈敬,光是字好,未必就能及第!你可要放规矩些!”
  没过多久,吴云鹏又过来敲陈敬的考棚。陈敬不再惊惧,平静地望着外头。吴云鹏却道:“陈敬,你装模做样的,你是在舞弊吧?”
  陈敬笑道:“回大人,您已进来搜过几次了。不相信,您还可以进来搜搜!”
  吴云鹏恼了,吼道:“放肆!你再不老老实实的,我就让人盯着你不走!”
  卫向书正好路过这里,责骂吴云鹏:“如此刁难,是何道理!”
  吴云鹏却仗着后头有人,道:“卫大人,下官可是奉命行事!李大人跟您卫大人都是主考,可李大人是会试总裁。下官真是为难,不知道是听李大人的,还是听您卫大人的!”卫向书被呛得说不出话,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三场考试终于完了。这些天只有陈敬不准离开贡院,每场交卷之后仍得在呆在里头。别人都是带了木炭进去的,陈敬却是除了文房四宝别无所有,在里头冻得快成死人。亏得他年纪轻轻,不然早把性命都丢了。
  第三场快完那日,李振邺悄悄儿问吴云鹏:“那个陈敬老实吗?”
  吴云鹏笑道:“下官遵李大人吩咐,每隔一炷香工夫就去看看。”
  李振邺问:“他题做得怎样?”
  吴云鹏答道:“下官没细看他的文章,只见得他一笔好字,实在叫下官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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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7(2)
李振邺道:“你盯得那么紧,他居然能从容应考,倒是个人物呀!”
  吴云鹏说:“都是读书人,有到了考场尿裤子的,也有刀架在脖子上不眨眼的!”
  李振邺见四周没人,招手要吴云鹏凑上来说话。听李振邺耳语几句,吴云鹏吓得脸都白了,轻声道:“这可是要杀头的呀!”
  李振邺笑道:“没你的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吴云鹏只得说:“下官遵李大人意思办!”
  吴云鹏说罢去了陈敬考棚,问道:“陈敬,时候到了!”
  陈敬道:“正要等着交卷哩。”
  吴云鹏说:“交卷?好呀!外头重枷铁镣伺候着您哪!”
  吴云鹏接过考卷看看,突然笑道:“可惜呀,您的文章好,字也好,只是卷面污秽,等于白作了!”
  吴云鹏说着,便把考卷抖在陈敬面前,但见上面有了好几个污渍。陈敬惊呆了,说话舌头都不管用了:“怎么……怎么会这样?你……你为何害我!”陈敬说着就冲出考棚,想揪住吴云鹏论理。
  吴云鹏甩开陈敬,大声吼道:“放肆!”
  陈敬再想争辩,索额图已领着人来了。陈敬冲着吴云鹏大喊:“你们陷害我!你们陷害我!”已经不容分说,枷锁早上了他的肩头。
  索额图骂道:“不得多嘴!你是否有冤,大堂之上说得清的!”卫
  向书见来人拿陈敬了,急忙上前,道:“一介书生,何须重枷伺候!”
  李振邺也赶来了,道:“陈敬可是钦犯,按律应当带枷!”
  索额图觉着为难,道:“两位大人,索额图不知听谁的。”
  李振邺笑道:“陈敬是卫大人山西同乡,还是给卫大人个面子,去枷吧!”
  索额图立马吩咐手下了陈敬枷锁。陈敬暗自感激,卫向书却像没有看见陈敬,转过脸去同李振邺说话:“李大人,我这里只有日道公心,没有同乡私谊!”李振邺嘿嘿一笑,也不答话。
  陈敬出了贡院,却把外头等着的李老先生和月媛吓着了。原来他们看见陈敬身后跟着几个官差,有个官差手里还提着木枷。领头的那个正是索额图。贡院外头照例围着许多人,明珠躲在里头把月媛父女的动静看了个仔细,料定陈敬同这户人家必有瓜葛。
  索额图带人押着陈敬往顺天府去,不料到了僻静处突然杀出四个蒙面人。索额图正在吃惊,不知从哪里又蹿出三个蒙面人。这三个人来势更凶,亮刀直逼陈敬。索额图飞快抽刀,挡过一招。于是,三个蒙面人要杀陈敬,四个蒙面人要抢陈敬,索额图他们则要保陈敬。三伙人混战开来,乱作一团。陈敬突然听得有人喊道:“陈大哥,快跟我来!”原来是月媛,她飞快上前拉着陈敬钻进了小胡同。那三伙人见陈敬跑了,掉头追去。他们追至半路,又厮打起来。陈敬同月媛飞跑着,很快就不见了。
  四个蒙面人那伙跑在前头,他们追到一个胡同口,只见明珠闪身而出,说:“不要追了!你们只拖住这两伙人,然后脱身!”明珠匆匆说罢,飞身而遁。另外两伙人追了上来,三伙人又厮打起来。
  索额图见陈敬早已不见踪影,仰天顿足道:“叫我如何在皇上面前交差呀!”
  月媛到底人小,终于跑不动了。陈敬喊着小妹妹,月媛只是摇头,喘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陈敬又说:“月媛妹妹,我不能再去您家了,我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您快回家去吧。”
  月媛却说:“北京城里没有您躲的地方,我爹说您可是钦犯!不多说了,快跟着我跑!”
  月媛地儿熟,领着陈敬很快就回到了家门口。大桂开了门,轻声道:“小姐,你们不能进屋!”月媛不由分说,用力推开大门,跑了进去。两人转过照壁,顿时傻眼了!原来明珠早候在这里了。
  月媛正吓得脸色发白,李老先生回来了。刚才月媛冒冒失失跑了去,他这把年纪没法追上去阻拦。虽是万分担心,回头却想小孩子家也无大碍,就一路寻人一路回家来了。不曾想陈敬同月媛都已回家,里头还有这位皇上身边的人。
  

《大清相国》7(3)
李老先生猜着大事不好,没来得及说话,却听明珠笑问道:“咦,这不是山西举人陈敬吗?”
  陈敬惊愕半晌,镇定下来,说:“陈敬见过侍卫大人!”
  明珠面慈目善,道:“哦,连在下的身份您都知晓?在名叫明珠,御前行走。明某只是皇上跟前的一个小侍卫,不敢妄称大人。”
  陈敬说:“我知道您是来拿我的。”
  明珠连连摇手,道:“不不!您我只是邂逅!不久前我到此赏梅,今日没事,又来打扰老伯。”
  李老先生知道大家都是在假戏真做,便道:“不妨,不妨。外头凉,进去说话吧。”
  明珠随着李老先生往屋里去,一边说道:“我倒是知道,皇上谕旨,您出闱之后,得暂押顺天府。不知您如何跑到这里来了?”
  陈敬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明珠故作惊讶,道:“这就奇了!”
  月媛不晓事,不懂得怕人,说:“肯定是你在捣鬼!我看见先是跑出几个蒙面人要杀陈大哥,后来又跑出几个蒙面人要抢陈大哥,几个衙门里的人就两头对付!三伙人狗咬狗打成一团!”
  明珠装糊涂:“有这事儿?”
  里头还在云山雾罩说着话,索额图领着人在胡同里搜巡,已到李家门外了。有个喽罗抬头望见门楼旁伸出的老梅,道:“索大人,这不就是上次您去赏梅的那家?”
  索额图点点头,那人说:“这家就不要进去了吧。”
  索额图说:“搜!哪家也不放过,把北京城里翻过来也要抓到陈敬!”
  陈敬在客堂同明珠正说着考场里头的事儿,忽听得猛烈的擂门声。明珠道:“什么人如此蛮横?”
  李老先生道:“准是官差,不然谁敢如此放肆?”
  明珠道:“官差?陈敬,您且暂避,我来应付。”
  大桂开了门,索额图领人一涌而入,却见明珠在这里,大吃一惊:“明兄,怎么是您?”
  明珠笑道:“皇上着您明查,着我暗访,各司其职呀!咦,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索额图却是反问明珠:“您怎么也上这里来了?”
  明珠说:“我来赏梅。皇上不是让您带陈敬上顺天府吗?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索兄没有这番雅兴啊!”
  索额图羞恼道:“容索某过后细说。告辞!”
  明珠笑道:“索兄先走吧。这回追查科场案,索兄可要立头功呀!”
  明珠送走索额图,回到客堂。陈敬问道:“明珠大人为何不叫他们带我去顺天府?”
  明珠并不急着答话,端起茶杯慢慢嗓上几口,才道:“我想救你。”
  陈敬不敢相信明珠的话,只把眼睛瞪得牛眼大,半日才说:“捉拿我去顺天府,可是皇上谕旨呀!”
  明珠笑道:“先别说这个。我明珠知道您是个人才。您十二岁应童子试,获州学第一;去年山西秋闱,您桂榜头名,高中解元。凭您的才学,不用给谁送银子。”
  听明珠这么说,陈敬似有半分信任,道:“谢明珠大人,过誉了。”
  明珠又道:“皇上着我查访科场案,您的来历,桩桩件件,我都摸清了。”
  李老先生说:“我同陈敬虽是同乡,却也是初初,甚觉投缘。他终日同我谈古道今,他的文采、才学、人品、抱负,都叫老朽敬佩!”
  明珠道:“我见您在皇上面前那么从容自如,便暗想,此必是可为大用之人呀!”
  陈敬连连摇头道:“明珠大人谬夸了!”
  李老先生道:“监考官频频打扰,他尚且能镇定应考,非常人能为呀!”
  陈敬说:“都白费功夫了!今日交的卷子被那考官故意污损,肯定会入另册!”
  明珠道:“那个监考官暂时不去说他!其实在下猜着您没罪,我想皇上恐怕也不相信您有罪。”
  听明珠这么一说,陈敬立马站了起来,朝着明珠长揖而拜:“万望明大人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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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7(4)
明珠却是摇头,道:“还得您自己救自己。”
  陈敬便同李老先生面面相觑,不懂明珠深意何在。李老先生道:“容老朽说句话。既然都知道陈敬没罪,为何捉的要捉他,抢的要抢他,杀的要杀他?”
  明珠脸上甚是神秘,道:“这就要问陈敬了。”
  陈敬暗自寻思着,他知道押他去顺天府的是索额图,想杀他的必是白云观里那三个人,可谁想半路劫他呢?又想李老先生早就嘱他不要说出真相,便道:“我真的不知道呀!”
  明珠凝视陈敬半日,猜他心里必有隐衷,便道:“您不肯道出实情,疑窦就解不开,我就没法救您,皇上也没法救您。正好李谨被杀那夜您逃匿了,天下人都知道这事儿,杀了您没谁替您伸冤!”
  陈敬只是低头叹息,不肯吐出半字。明珠精明过人,早把这事琢磨了个*不离十,道:“其实我早猜着了,有人想杀您,是因为您知道某桩秘密。而这桩秘密,一定同科场贿赂有关。敢如此胆大包天,先后两次要取你性命的人,一是他权柄不小,二是您知道的秘密反过来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陈敬心里叹服明珠,嘴上却道:“明珠大人说得我更加糊涂了。”
  明珠拊掌大笑,道:“不不,您不糊涂!您清楚得很!不过我想,没有高人点化,凭您这年纪轻轻的读书人,不会如此老成!”
  明珠说着便瞟了眼李老先生。陈敬望望李老先生,仍是说:“我真是一无所知。”
  明珠道:“我明白,您是怕招来积怨,将来在官场没法立身。其实,您就是把事情原委同我说了,我也不敢说是您告诉我的!”
  陈敬又望望李老先生,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为什么?”
  明珠并不马上答腔,喝了半日的茶,缓缓说道:“为什么?我帮您窝藏于此,已犯了欺君大罪。当然,我若想自己脱罪,现在仍可以把您押往顺天府。但您想想,哪怕就是把您关在天牢里,随时也会有人加害于您。我冒着欺君大罪,让您藏匿于此,真是想救您呀!科场案一日不破,歹人一日不杀,您一日不得安生!”
  月媛突然在旁说道:“你老是说想救陈大哥,那么半路中间要抢陈大哥的就是你的人吧?”
  明珠望望月媛,笑了起来,说:“老伯这女儿将来必定赛过大丈夫啊!”原来那四个蒙面汉子正是明珠的人,他猜着陈敬倘若去了顺天府大牢必定被歹人所害,便冒险出了此招。李老先生刚才并没有在意月媛也在这里,忙招呼田妈把她带走了,回头对陈敬说:“看来明珠大人宽厚可信,确实惜才,你就说了吧。”
  陈敬这才把那夜白云观外听得有人收银子,又怎么被人追杀,怎么逃命,细细说了。只是隐去张汧托高士奇送银子的事没说,毕竟顾及同乡之谊。明珠听罢,起身告辞,说:“好,我这就回去禀明皇上。陈敬,您一定会高中皇榜,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陈敬却是长叹:“我只怕是中不了啦!”
  明珠道:“您是担心那张考卷吗?我自有道理!不过您可不得离开这里半步呀!”明珠再细细嘱咐一番,告辞去了。
  索额图诚惶诚恐回到宫里,见着皇上只知跪着发颤。皇上听说陈敬跑了,自然是龙颜大怒,骂道:“索额图,你真是没用!”
  索额图哭奏道:“光天化日之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伙蒙面人,一伙要杀陈敬,一伙要抢陈敬。微臣又要保住陈敬性命,又要战歹人,实在招架不住。”
  皇上怒道:“把京城挖他个三尺,再用筛子筛一遍,也要把陈敬找出来!不然你就是死罪!”索额图跪着退了几步,才敢站起来。
  索额图在里头复命,明珠已在外头候召了。只等索额图灰头灰脸地出来,明珠就被宣了进去。听得明珠已找着陈敬了,皇上大怒:“明珠你在搞什么鬼?何不早早奏来,害得朕气肺都快炸了!”
  明珠便一面认罪,一面编了些话回奏,只是瞒过他派人抢陈敬的事。皇上消消气,知道陈敬毕竟已有下落,便问:“你倒是说说,何不把陈敬押往顺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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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7(5)
明珠奏道:“微臣觉着事情太蹊跷了,怕有闪失。所有怪事都发生在陈敬身上,李谨被害那夜,他遭人追杀;今日索额图押他去顺天府,又遇蒙面人行刺;而他的考卷竟被监考官故意污损,可能会成废卷!”
  皇上道:“朕也听人密报,监考官礼部主事吴云鹏每隔一炷香工夫,就去打扰陈敬一次。朕日夜寻思这事,猜想陈敬未必就是杀害李谨的凶手,那夜他逃匿不归必有隐情。”
  明珠不敢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只道皇上圣明,然后说:“启禀皇上,微臣观察,陈敬兴许是个人才。所以,要破这桩案子,不必让外人知道是陈敬说出来的。只须先拿了那个监考官,顺藤摸瓜,自会真相大白。”
  皇上问道:“你是替朕打算,还是算陈敬打算?”
  明珠道:“陈敬倘若是个人才,替他打算,便是替皇上惜才。微臣同陈敬许诺,不把他放到台面上来,他才说出真相的。但微臣不敢欺瞒皇上。”
  皇上低头寻思着,说:“如此说,这个读书人倒很有心计?”
  明珠道:“微臣眼拙,倒也看出此人才学、人品、抱负、城府非同寻常。”
  皇上道:“此人要么过于圆滑,要么沉着老成。朕且记着他吧。”
  明珠又道:“启禀皇上,微臣还有一言。”
  皇上不吭声,只是点点头。明珠便说:“皇上不妨让索额图继续搜寻陈敬。案中之人一日不知陈敬死活,就一日不得安心,自会有所动静。”
  皇上望了明珠半日,说:“你同索额图长年随朕左右,朕至为信任。只是索额图性子鲁莽,心思也粗。你倒是心思缜密,办事干练。朕担心索额图要是知道陈敬被你找着了,你俩今后就暗结芥蒂了!”
  明珠道:“微臣只是尽量想着办差事办好些,想必索额图也不会计较吧。”
  皇上忽然想起陈敬藏身之处,便问:“那是户什么人家?”
  明珠回道:“姓李,前明旧臣。”
  皇上想了想,问:“是否就是那位前明举人?”
  明珠奏道:“正是,老先生叫李祖望,山西人氏,前明手上倒是大户人家。”
  皇上深深地点了点头,说:“果然是他,原是卫向书同科举人,后来再没有应试。卫向书向朕推荐多次,这李祖望只是不肯出山。先皇谕旨,前明旧臣,只要没有反心,就得礼遇。”
  明珠道:“微臣见那李老先生*儒雅,满腹经纶,为人方正,并无二心。”
  皇上感叹良久,忽又嘱咐明珠:“朕已派索尼和鳌拜追查科场案,你身为御前侍卫,依制不得预政。你只作为耳目,听他们差谴!先拿了那个礼部主事吴云鹏,看他身后是什么人!”
  明珠领了旨,皇上已宣他下去,却突然叫住他,说:“你且记住朕一句话。那个陈敬如此少年老成,将来不为能臣,必为大奸!”
  明珠不禁惶恐起来,道:“微臣记住了。”
  皇上逼视着明珠,又冷冷道:“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明珠忙伏身而跪,浑身乱颤:“微臣誓死效忠皇上!”
  

《大清相国》8(1)
贡院里已把考卷尽数弥封入箱,移往文华殿誊录。阅卷臣工们也都到了文华殿,只等着誊录完毕再去圈点,别出文章高下。考卷收掌、弥封、誊录一应事务,都由吴云鹏等几个主事管着,高士奇一班序写人等小心地打着下手。卫向书暗自留意,竟然没有看到陈敬的卷子,便道:“下官以为应上奏皇上,把遗卷弥封誊录,择优遴选,以免遗珠之憾!”
  几位考官都说此举有违例制,实在不妥。李振邺却道:“各位大人有所不知啊,我明白卫大人的心思!”
  卫向书正想把话挑明,便说:“李大人不必含沙射影,有话直说。”
  李振邺笑道:“好!那我就直说了!各位大人,山西举人陈敬,疑有凶案在身,皇上法外开恩,准他破例应考。但陈敬心存怨忿,故意污损考卷,有辱取士大典!监考官吴云鹏按例将他的考卷剔除出去了。卫大人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位同乡陈敬!”考官们都望着卫向书摇头,只道这可不像卫大人的作为。
  卫向书道:“下官清白之心,可昭日月!”
  李振邺正要同卫向书争执,索尼领着明珠等几个侍卫进来了。殿内臣工们猜着肯定是圣谕到了,不等宣旨膝头就开始往下弯。
  果然索尼宣旨道:“皇上口谕!礼部主事吴云鹏,贡院所为,心怀不轨,着即交刑部议罪!”
  殿内立时跪倒一片,吴云鹏望了眼李振邺,脸色早已惨白。李振邺避开吴云鹏的眼光,低头跪着。两个侍卫上前,拿了吴云鹏。
  索尼又道:“皇上还说了,因吴云鹏恣意妄为,故意刁难举子,遗卷之中恐有真才实学的栋梁。着令将所有遗卷弥封誊录,再加遴选!”
  李振邺忙拱手道:“皇上圣明,臣等遵旨!”
  索尼望着李振邺冷冷一笑,说:“还有哪!皇上口谕,礼部尚书李振邺,身为会试总裁,听凭吴云鹏等肆意妄为,大失法度。着李振邺解除会试总裁之职,回家听候处置!着翰林院掌院学士卫向书充任会试总裁!”
  卫向书伏地而跪,道:“微臣惶恐领旨!”
  李振邺却是浑身乱颤,大汗如雨。索尼宣完圣谕,这才笑道:“各位大人,都起来吧。”
  臣工们谢了圣恩,撩衣而起,只有李振邺仍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明珠问道:“李大人,您怎么还跪着?”
  李振邺说:“臣罪该万死!”
  索尼说:“皇上这会儿还没定您的罪啊!回家呆着去吧!”
  李振邺这才颤颤巍巍爬了起来,朝索尼和明珠拱手不止。
  李振邺呆在家里像个死人,卧在床上起不了身。管家走到床前,轻声说:“老爷,他们来了。”
  听了这话,李振邺马上爬了起来,去了客堂。原来白云观里那三个人正是他的家丁,这会儿已候在外头。
  李振邺道:“吴云鹏已被拿下了。怪老夫料事不周,我不想连累你们呀。”
  一个家丁说:“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只要您一声令下,就是杀进皇宫,我们也在所不惜!”
  李振邺摇摇头,道:“别说傻话了。你们要快快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我这里预备了些银两,够你们在外头逍遥几年。等风声过后,我会让你们回来的!老夫身后站着的是各位王爷、贝勒、臣工,我不是说倒就倒的!”
  管家早拿着个盘子过来了,里头放着三个红封,四杯酒水。管家把红封递与三人,再端了杯酒送到老爷手上。三个汉子便自己端了酒,拱手敬了老爷。李振邺说:“事出仓促,不能专门为你们送行了。干了这杯酒,你们稍作收拾就星夜起程吧。”
  干了杯,三个汉子泪眼婆娑,只道过几年再来给老爷效力。李振邺目送他们出门去了,仍回房躺着。大难临头,李振邺本无睡意,只是身子发虚,无力支撑。只因刚才喝了那杯酒,他平日又并无酒量,居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摇他身子。睁眼一看,却是管家哭丧着脸,说宫里拿人来了。
  

《大清相国》8(2)
李振邺跌跌撞撞去了外头,只见又是索尼领着明珠等人到了。索尼高声宣道:“皇上口谕,礼部尚书李振邺,主持朝廷取士大典,居然背负天恩,行为污秽,可恶至极!着即抓捕李振邺,交刑部议罪!”
  李振邺朝天哭喊:“皇上,臣冤枉哪!”
  索尼道:“李大人,冤与不冤,自有法断,你不必如此失态。李府家产全部查封,男女老少不得离开屋子半步!”
  侍卫们飞赴各屋,李府上府顿时哭作一团。过了半个时辰,一侍卫飞跑进来,惊呼道:“索中堂,后院柴房找到三具尸体!”
  李振邺两眼发白,顿时昏死过去。原来李振邺吩咐管家在酒里下了药,毒死三个家丁预备夜里毁尸灭迹,不想曾朝廷这么快就拿人来了。明珠心里早已有数,附在索尼耳边密语几句。索尼便道:“阖府上下,全部拿下!”
  皇上命索尼跟鳌拜共同审案,不到两个时辰李振邺全都招了。知道李振邺这么快就招罪,皇上连夜宣索尼跟鳌拜进宫。索尼道:“李振邺供认不讳,只是涉人太多,请皇上圣裁!”
  说罢就递上折子,早有太监过来接了去。皇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并没有看折子,只问道:“都牵涉到些什么人?”
  索尼嘴里支吾着,望了眼鳌拜。鳌拜道:“不光李振邺自己胆大包天收受贿赂,向李振邺打招呼、塞条子的还有几个王爷、贝勒,居间穿针引线的有部院臣工,甚至有王府里的管家,部院里的笔帖式,总共十几人,另有行贿贡生二十几人!河南举人李谨也是李振邺家人所杀!”
  皇上听着听着,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叫喊道:“王爷、贝勒,都是朕的伯父、叔父、兄弟!至亲骨肉哪!那些臣工,朕成天嘉许他们,赏赐他们!这天下是大家的,不是福临一个人的!他们狼心狗肺!”
  皇上哭着喊着,突然停住了,双手按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索尼跟鳌拜忙使劲儿叩头,喊着皇上息怒,龙体要紧。明珠随侍在旁,吩咐太监快叫太医。皇上摆手道:“不要叫太医,朕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皇上要过折子,看着看着,双手就抖了起来,骂道:“都是跟汉人学坏的!满人是靠大刀和弯弓分高下的,原先并无贿赂、钻营这等恶习!入主中原不到二十年,汉人的好处没学着,污七八糟的东西全学到家了!查!查他个水落石出,让他们死个明白!”
  京城里鸡飞狗叫,四处都在说着清查科场案。快活林里的那些读书人欢喜不尽,只说这回终于可以还公道于天下,哪怕落了榜也心甘情愿。只有张汧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事被捅出来。他带进考场的砚台自是天知地知了,怕只怕李振邺出事了,他托高士奇送银子的事被扯出来。他本想先回山西去,可手头已无盘缠,便想到祖泽深家去躲几日。他把大顺托付给店家,只道自己有事出门几日。店家只认银子,也没啥话说。
  张汧到了祖泽深宅院前,犹豫片刻才上前敲门。门房以为他是来看相的,便让他进去了。祖泽深见来的是张汧,很是热乎,道:“原来是张汧兄!快发皇榜了,我正等着向您道喜哩!”
  张汧红了脸道:“张某惭愧,有事相求,冒昧打扰祖兄!”
  祖泽深道:“张汧兄此话怎讲?您可是即将出水的蛟龙呀,我祖某日后还指望您撑着哩。快说,我有何效力之处?”
  张汧道:“张某盘算不周,现已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了!”
  祖泽深甚是豪爽,大笑道:“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哩!兄弟千万别说个借字,您只说需要多少银子?”
  张汧道:“不敢开口借银子。若是不嫌打扰,我就在贵府住几天,吃饭时多添我一副碗筷就是了!”
  祖泽深拍手笑道:“好哇,我可是巴不得呀!来来,快快请进。”
  进屋落了座,祖泽深暗自观颜察色,问道:“张汧兄,您好像有什么心事啊!”
  张汧内心实是慌张,想这祖泽深神机妙算,生怕他看破什么,忙道:“不不不,读书人脸皮薄,从未向人这么开口过,实在觉得唐突。再说了,祖兄是神算,我哪有什么事瞒得过您?”
  

《大清相国》8(3)
祖泽深便是故作高深,道:“张汧兄不愿说,我也就不点破了!”张汧便更加慌张,口里只有唯唯而已。
  谈话间难免说到这回的科场案,祖泽深说:“只怕又要闹得血雨腥风呀!”
  张汧内心不安,却只得说:“作奸犯科,罪有应得!”
  祖泽深说:“话虽如此说,但道理没这么简单。”
  张汧道:“愿听祖先生赐教!”
  祖泽深说:“岂敢!那李振邺固然贪婪,但他意欲经营的却是官场。他收银子,其实是在收门生。李振邺是礼部尚书,朝中重臣,读书人只要能投在他的门下,出些银子算什么?何况还得了功名!”
  张汧内心惭愧,嘴上附和道:“是啊,这种读书人还真不少!”
  祖泽深又道:“我想那李振邺还有他不得已之处。那些王公臣工托他关照的人,他也不敢随意敷衍啊!他礼部尚书的官帽子,与其说是皇上给的,不如说是大伙一块儿给的。光讨皇上一个人欢心,那是不行的!”
  张汧道:“祖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张某佩服!”
  祖泽深哈哈大笑,道:“哪里啊!这京城里的人,谁说起朝廷肚子里都有一本书。”
  张汧不由得悲叹起来,说:“我还没进入官场,就闻得里头的血腥味了。将来真混到里头去,又该如何!”
  祖泽深笑道:“张汧兄说这话就糊涂了。读书人十年寒窗,就盼着一日高中,显亲扬名。官嘛,看怎么做。只说这李振邺,放着礼部尚书这样好的肥差,他偏不会做。他门生要收,银子也要收,哪有不翻船的?天下没有不收银子的官,只看你会收不会收。”
  张汧嘴上同祖泽深闲话,心里却像爬着万只蚂蚁,实在闹得慌。
  这日太和殿外丹陛之上早早儿焚了香,侍卫太监们站了许多,原来皇上在殿里召见卫向书等阅卷臣工。考官们老早就候驾来了,待皇上往龙椅上坐定,卫向书上前跪奏:“恭喜皇上,臣等奉旨策试天下举人,现今读卷已毕,共取录贡士一百八十五人!”
  卫向书虽是满口吉言,心里却是并不轻松。皇上因那科场弊案,最近脾气暴躁,自己中途接了会试总裁,惟恐有办差不周之处。哪知皇上今日心情颇佳,道:“历朝皇上只读殿试头十名考卷,并没有读会试考卷的先例。朕这回要破个例,想先看看会试头十名的文章。李振邺他们闹得朕心里不踏实哪!”
  卫向书道:“会试三场,考卷过繁,皇上不必一一御览。臣等只取了会试头十名第三场考试的时务策进呈皇上。”
  卫向书说罢,双手高高地举着试卷。太监取过试卷,小心放在皇上面前。皇上打开头名会元试卷,看了几行,龙颜大悦,道:“真是好文章,朕想马上知道这位会元是谁!”
  皇上说着就要命人打开弥封,卫向书却道:“恭喜皇上得天下英才而御之,不过还是请皇上全部御览之后再揭弥封,臣等怕万一草拟名次失当!”
  臣工们都说卫向书说得在理,皇上只好依了大家,说:“好吧,朕就先看完再说。朕这些日子生气、劳神,今日总算有喜事可解解烦了!咦,还别说,写序班里竟有字写得如此之好的!知道这是谁的字吗?”
  卫向书道:“回皇上,抄这本考卷的名叫高士奇,他最近才供奉詹事府,还没有功名。”
  皇上颇感兴趣,道:“高士奇?这头名会元要是配上这笔好字,就全了;这笔好字要是配上好学问,也全了!”
  索额图望了眼詹事府詹事刘坤一,指望他说句话。原来索额图笃信祖泽深的相术,同他过从甚密。索额图有个儿子甚是顽劣,请过很多师傅都教不下去,他便托祖泽深找个有缘的人,说不定能教好儿子。祖泽深平日没事常在外头闲逛,暗自留意高士奇好些时日了,见他原来是个才子,只是科场屡次失意。这回索额图要延师课子,祖泽深便把他请了去。哪知高士奇也拿索额图那儿子没办法,只好作罢。索额图可怜高士奇出身寒苦,又听祖泽深说这个人必有发达之日,便求刘坤一帮忙,给他个饭吃的地方。正巧贡院里要人充当序写班,刘坤一见得高士奇一笔好字,便把他荐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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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8(4)
刘坤一却是个谨慎人,他对高士奇并不知晓多少,不想随便口说话。没想到皇上问话了:“刘坤一,高士奇是你詹事府的,怎么不听你说话?”
  刘坤一奏道:“高士奇新入詹事府供奉,臣对他知之不多,不便多言。臣会留意这个高士奇。不过说到头名会元,等他现了真身,他的书法兴许也是一流,都说不定啊!”
  索额图见刘坤一不肯做顺水人情,心里很不高兴,自己硬了头皮道:“回皇上,这高士奇臣倒认识,学问也还不错,只是不会考试。”
  皇上笑笑,说:“这是哪里的话?朕的这些臣工,多由科举出身,只不过是会考试?”
  索额图忙跪了下来,说:“臣失言了,臣知罪!”
  皇上仍是笑着,说:“朕不怪你,朕今日高兴!不过这高士奇的字,朕倒是喜欢!”
  皇上只是随口说了的话,索额图听着却像窥破了天机。他想祖泽深说高士奇必定发达,也许真是说准了。索额图从此更加相信祖泽深的相术,也越发暗助高士奇。
  皇上开始读阅,臣工们都退了下来。过了两个时辰,皇上宣臣工进去。卫向书见皇上面带喜色,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皇上笑道:“天下好文章都在这儿了!”
  卫向书笑着奏道:“皇上,应是天下俊才都在这里!”
  皇上望着卫向书点点头,说:“卫向书说得对,朕桌上摆着的是天下俊才!好,速发杏榜,贡士们正翘首以盼啦!来,启封吧!”
  卫向书躬身上前,先开启皇上点的会元试卷。哪知弥封一开,露出的竟是陈敬的名字。站在下面边的臣工们还不知道是谁,皇上早大声说道:“居然是陈敬!嗬,居然是陈敬!真是老天有眼哪!那日要不是朕想着去贡院看看,岂不就误了他!”
  卫向书躬身退下,同臣工们一起跪着,高声贺道:“臣等恭喜皇上,乾坤浩荡,士子归心!”
  皇上哈哈大笑,连声喊道:“快传陈敬!朕要马上见见这位陈敬!”
  臣工们这才面百相觑,然后望着索额图。索额图脸上顿时汗流如雨,惶恐奏道:“皇上,陈敬他还不知下落呀!”
  皇上微微一笑,道:“明珠,你去把陈敬找来!”
  明珠领旨而去,索额图被弄得莫名其妙,站在那里直发愣。
  长安街外的龙亭里观者如堵,原来礼部把杏榜飞快贴了出来。头名赫然写着陈敬的名字,没多时有人见下头还有个陈敬,只道今年硬是奇了,中了两个陈敬。大桂同田妈正好上街买东西,听得四路都在说放榜了,巧的是今年中了两个陈敬,有个陈敬还是头名。田妈便拉了大桂要去长安街亲眼看看,大桂却说不如回去报信,反正陈公子已经中了。
  田妈见街上正好有人在说这事儿,便上去问话:“大兄弟,您说陈敬中了?”
  那人打量着田妈,道:“是呀,中了两个陈敬!您是陈敬他娘?那就恭喜您了!您要是头名陈敬的娘,就更加有福气了!”
  大桂就拉了老婆说:“快回去报信去!”
  一路上两口儿只说头名肯定就是我们家这位,看他那样子就是状元的相!回到家里,田妈容不得大桂插嘴,直道恭喜陈公子中状元了,便把街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陈敬还在那里怔怔的,李老先生却早拍手称奇了:“中了两个陈敬?这可是亘古未有啊!”
  陈敬只是脸上微露喜色,复又叹息起来,说:“头名肯定不会是我。监考官故意刁难,时刻打扰,我能把考卷做完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头名?落下个三甲就不错了,同进士。”
  田妈却说:“我猜头名状元肯定是陈公子,看您这福相,跑不了的。”
  李老先生笑道:“田妈,托你吉言,保佑陈公子中个头名。可这回头名还说不定就是状元,要过了殿试由皇帝老子钦点了才是状元!”
  田妈一头雾水,只道:“我哪知道这个,只当放了榜,头名就是状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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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8(5)
月媛听了大人们的话,也分不清子丑寅卯,她只知道陈大哥有大喜事了。
  正说着,听得有人敲门。大桂跑去开了门,随他进来的竟是明珠,他后头还跟了几个人。陈敬唬了一跳,却见明珠笑笑,高声喊道:“新科会元陈敬听旨!”
  大伙儿都怔住了,只知木木地望着明珠。明珠又是笑笑,喊道:“新科会元陈敬听旨!”
  陈敬这才听清了,问道:“真的?”
  明珠这回竟是哈哈大笑,道:“假传圣旨,谁有这个胆子?又不是戏台上!”
  陈敬这才知道跪了下来,李老先生也忙跪下,又招呼月媛跪下了。大桂跟田妈见这般场面,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明珠宣道:“皇上口谕,传新科会元陈敬觐见!”
  陈敬领旨谢恩完毕,明珠请他快快起来进宫去。陈敬朝明珠拱手道:“陈敬能有今日,多谢明大人周全!”
  陈敬谢过明珠,走到陈老先生面前,一把跪了下来,拜道:“多亏前辈的照应,感激不尽!”月媛不晓事,只是望着陈敬抿着嘴巴笑。李老先生忙拉了陈敬起来,嘱他快快进宫要紧。
  陈敬跟着明珠进宫去了,月媛满心欢喜,说:“爹,陈大哥真是了不起,提头脑袋去考试,又有人捣蛋,还考了头名!嗬,他自己还不相信哩!”
  田妈这才从屋里出来,说:“贺喜老爷,硬是从天上掉了个状元到家里来了!”
  李老先生大笑起来,说:“田妈我说了,陈敬他还不是状元。”
  田妈却说:“这皇上着急的要见他,还能不是状元?等着吧!”
  因怕皇上久等,明珠同几个侍卫领着陈敬策马飞奔。没多时就到了午门外,下马小跑着进宫去。陈敬顾不上观望宫里景色,只低头紧跟在明珠后头。小跑会儿,明珠忽然慢了下来,说:“陈兄,前头就是太和殿,皇上在里头等着。咱们慢些走,缓口气吧。”
  陈敬这才抬头看看,但见太和殿矗立在前,堂皇得叫人不敢大口喘气儿。陈敬禁不住心跳如鼓,拼命调匀气息,不紧不慢拾级而上。
  爬上太和殿前丹陛,便有太监碎步跑了过来,同明珠点头招呼了,朝陈敬轻轻说了声:“随我来吧。”
  只听着太监这说话的声气,陈敬立马感觉这周遭静如太虚。宫中礼仪明珠在路上早粗粗教过了,陈敬躬身上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道:“臣陈敬叩见皇上!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却是哈哈大笑,道:“这宫中礼仪还没有教习,你就全会了。是在乡下听戏学来的吧?”
  臣工们见皇上难得这么高兴,也顾不得失体,都抿嘴窃笑起来。陈敬却是惶恐不已,正经回答道:“臣言由心出,对皇上的爱戴敬仰之心,不用学的。”
  皇上听了这话甚是欢喜,道:“好啊,朕看你少年老成,人如其名,好个敬字啊!”
  卫向书上前奏道:“启禀皇上,奇的是本科有两个陈敬都中了贡士,还有个陈敬,顺天府人氏,中的是贡士一百二十名!”
  皇上又是大喜,道:“有这等巧事?好啊,多些个敬,这是国朝福祉!国朝遵奉的就是敬天法祖!”
  皇上略作沉吟,又道:“日后两个陈敬同朝为官,也不能让人弄混了。朕赐你一个廷字,就叫陈廷敬如何?”
  陈廷敬忙叩头谢恩,道:“臣恭谢皇上赐名!廷敬今生今世效忠朝廷,敬字当先!”
  陈敬从此便叫陈廷敬了,臣工们望着这位年轻人点头不已。皇上命陈敬起身,又对臣工们说了好些礼贤读书人的话,便移驾乾清宫去。明珠同索额图奉驾走了,陈敬自个儿出宫回去。
  陈敬出了太和殿,想找卫向书大人道声谢,却早不见他的人影了。原来卫向书不想当着众人同陈敬太过近乎,免得旁人又说闲话,反而会害了他,便抽身回翰林院去了。
  奉驾到了乾清宫,索额图抽着空儿问明珠:“您怎么知道陈敬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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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8(6)
明珠笑笑,道:“应该叫陈廷敬!”
  索额图心里恨恨的,面子上却不便发作,只道:“他是叫陈廷敬。明珠兄,您可把我害苦了呀!”
  明珠却仍是笑着,说:“索兄此话怎讲?皇上嘱您明查,嘱我暗访,各司其职呀。你明查没查着,我暗访访着了。这也怪不得我呀!”
  索额图道:“那您也得告诉我一声呀?陈廷敬叫您藏着,我还奉旨四处寻查,急得是睡不安吃不香!我平日里总盼着轮上我侍驾,这些日子我可是生怕见着皇上!”
  明珠拍拍索额图肩膀,很亲热的样子:“兄弟,我都是按皇上吩咐办的,您得体谅,身不由已啊!”
  索额图又问:“那李振邺的案子是不是陈廷敬说出来的?”
  明珠摇头半日,神秘道:“又不是我问的案,我哪里清楚?”
  索额图猜着明珠什么都知道,只是瞒着他罢了。
  

《大清相国》9(1)
祖泽深在外头看了杏榜,连忙回去给张汧道喜。这些天张汧躲在祖家看书写字,不敢出门半步,外头的事情丝毫不知,心却一直悬着。这回知道自己中式了,虽只是第八十九名,心想也总算熬出头了,便认了天命。
  祖泽深故意卖起关子,问道:“张汧兄您猜猜头名会元是谁?”
  张汧想了想,摇头道:“实在猜不出。”
  祖泽深笑道:“告诉您,是您的同乡陈敬!”
  张汧惊道:“原来是陈敬?”
  祖泽深又道:“更有奇的!杏榜贴出不到一个时辰,又有礼部来人把榜上陈敬的名字改作陈廷敬,您知道这是为何?”
  张汧被弄糊涂了,问:“祖兄别再逗我了,难道头回弄错了?”
  祖泽深这才告诉道:“陈敬可是鸿运当头,皇上给他名字赐了个廷字,原来今年榜上有两个陈敬!”
  张汧长唏而叹,道:“陈敬,陈廷敬,真了不得啊!去,我得上街看看去!”
  张汧飞跑到东长安街,只见杏榜前挤满了人,上榜的满心欢喜,落第的垂头丧气。张汧只在榜前站了片刻,便知如今早已是满城争说陈廷敬了,只道这个人前些天朝廷还在四处捉他,这会儿竟中了会元,还幸蒙天恩赐了名!改天殿试,皇上肯定点他做状元!这世上的事呀,真是说不准!
  张汧望着自己的名字,暗自喊着祖宗爹娘,只道不孝男总算没有白读十几年书。突然,听得一阵喧哗,过来几个捕快。捕快头四处打量,指着一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笑道:“你问我吗?您认字吗?往榜上瞧瞧!会试二十一名,马高!”
  捕快头面色凶狠,道:“我要抓的正是马高!”
  那位叫马高的厉声喊道:“您不想活了?敢抓贡士?老子殿试之后,至少也是进士出身!”
  捕快头哼哼鼻子,道:“榜上该抓的人咱还没抓完哩!真是该抓的,你就是改天中了状元,老子照样抓你!带走!”
  两个捕快一把扭了马高,绑了起来。原来那日夜里,陈廷敬在白云观前遇着位马举人,哼着小曲当街撒尿的便是这位。他虽是白送了银子,可凭自己本事也中式了。怎奈他送银子的事叫李振邺供出来了,仍脱不了官司。
  张汧吓得脸色发白,匆匆离开了。原来科场弊案还没查完,说不准啥时候又有谁供出人来。张汧原想不再去麻烦祖家,仍回到快活林去。如今见了这般场合,他只好又去了祖泽深家。心里担心陈廷敬会怪他不管大顺,但他自己性命难保,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陈廷敬从宫里出来,径直去了快活林寻大顺。住在这店里的也有几个中了榜的贡士,他们早知道陈廷敬是会元了,都来道贺。店家更是马屁拍得啪啪响,只说他早看出陈大人富贵相,就连他带着的书僮都是又聪明又规矩。陈廷敬谢过大家,说自己正是回来找大顺的。店家只道陈大人您坐着,小的这就给您找大顺去。陈廷敬笑笑,说自己仍是一介书生,哪里就是大人了。店家硬说如今店里住着的都是大人了,不是大人的早卷包袱走了。
  店家说罢就去找人,过会儿飞快地跑回来,说:“陈大人,小的哪里都找了,怎么不见大顺人呢?”
  陈廷敬心想坏了,便问:“您可知道我的同乡张汧先生哪里去了?”
  店家就像自己做错了事,低头回道:“张大人早些天把大顺托付给小的,说他有事出门几日,还没回来哩!”
  陈廷敬心里又是着急,又怪张汧太不仗义,只是嘴上说不出来。店家只劝陈大人大可放心,那大顺可机灵着哩,准是哪里玩去了,保管天黑就回来的。正说着,只见大顺不声不响地进店来了。他抬头看见陈廷敬,张嘴就哇地哭了起来。陈廷敬过去抱住大顺,也不觉眼里发酸。自己毕竟刚逃过一场生死哪!原来大顺听说少爷中了会元,自己跑到街上看榜,正好又同张汧失之交臂。
  陈廷敬领着大顺回到李家,天色早已黑了。一家人知道大顺小小年纪,这个把月成天四下里寻找少爷,眼泪都快哭干了,都说这孩子难得的忠义。
  

《大清相国》9(2)
陈廷敬细细说了皇上召见的事,月媛却问:“陈大哥,皇上长得什么样儿呀?您去贡院那日,皇上原先本来就站在我跟爹的身边,我就是没看见。”
  陈廷敬笑道:“我今日也没看见。”
  月媛觉着奇了,说:“哥哥哄我,专门去见皇上,怎么又没看见呢?”
  陈廷敬说:“真知道他是皇上了,哪里敢正眼望他?”
  月媛仍是不懂,道:“听爹说,皇上同您年纪差不多,您怎么看都不敢看他呢?”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整个夜里说的便都是皇上了,李老先生说:“皇上召见会元,历朝都无先例,又给你赐名,这都是齐天恩典哪!”
  月媛问道:“这么说,殿试过后,皇上肯定要点陈大哥状元了?”
  田妈笑道:“要依我说,这个状元是月媛小姐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李老先生怪田妈这话唐突,当着客人嘴上却说得缓和,道:“这是如何说呢?”
  不等田妈答话,陈廷敬笑道:“真是感激月媛妹妹,那日三伙人捉的要捉我,杀的要杀我,要不是她领着,我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只怕早成刀入冤鬼了。月媛妹妹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哩!”
  李老先生这才明白田妈的意思,也笑了起来,说:“我平日只怪这孩子太野,不像个女儿家,田妈出门买东买西,她总是缠着跟出去。这回还真亏得她认得胡同里的路。”
  月媛甚是得意,只道往哪儿走着道儿近,哪儿有个角落可以捉迷藏,哪家门前的石狮子最好看,哪家门口要小心狗咬,她心里都是清清楚楚的。今儿大伙儿都很高兴,围炉说话直到深夜才散去歇息。
  陈廷敬背后又问了大顺许多张汧的话,他是个凡事都从宽厚处着想的人,只当张汧肯定别有难处,心里也不再怪人家了。他知道张汧曾托高士奇送银子,如今李振邺的案子未了,也难免有些担心。猜想张汧离开快活林,八成是因了这事。
  直到殿试那日,陈廷敬才在太和殿前见着了张汧。张汧先向陈廷敬道了喜,再说到他早已身无分文,只得托付店家照顾大顺,自己另投朋友去了。陈廷敬也不往心里去,倒是暗自庆幸张汧到底没出事。这日太和殿外森严壁垒,满是带刀兵勇。贡士们身着朝服,早早儿候在殿外。
  张汧自然很为陈廷敬高兴,说:“大伙都说兄弟您先解元,再会元,眼看着必定又是状元啊。”
  陈廷敬摇头笑道:“果能应了兄台吉言,自是祖宗保佑得好。但连中三元,古来少有,兄弟我不敢奢望!”
  说话间纠仪官过来了,贡士们都安静下来。
  进了太和殿,却见殿内座椅早已安置停当,桌上摆放好了试卷。贡士们依次坐下,都是屏息静气,不敢随意四顾。王公臣工们悉数到场,同众考官们分列四周,肃穆而立。陈廷敬经历了这番风波,早没了怯场之感,仔细读了考卷,闭目良久,直到文章成竹在胸,方才从容落笔。
  殿试直到日落之前方罢,贡士们小心交了试卷,袖手出来。出殿之后大家都不敢多话,直到出了午门,方才相互奉承,说的尽是吉言。张汧一直不知道这些日子陈敬是怎么过来的,这会儿方才有暇问及。陈敬心有顾忌,并不细细道来,只道夜里出门闲逛,无意间遇了歹人,便逃到李老先生家去了。碰巧那日夜里李误被杀,他被诬为凶手,只好躲起来了。张汧只道这事真是奇,可以叫人拿去说书了。时候不早,两人执手别过。陈敬仍回李家去,张汧这会儿已落脚到山西会馆去了。
  殿试阅卷很快就妥了,朝廷择了吉日,由皇上亲点甲第。卫向书等阅卷臣工初定了头十名,把考卷恭送到太和殿进呈皇上。考卷照例弥封未启,每本上头都贴了草拟的甲第黄签。皇上在西暖阁阅卷,王公臣工们外大殿里静候。
  时近午时,忽有太监出来传旨:“各位大人,头甲、二甲十本考卷,皇上御览已毕,请各位大人进去启封!”
  

《大清相国》9(3)
卫向书等躬身进去,只见皇上满面春风,道:“朕读完这十本考卷,深欣国朝人才济济,士子忠心可嘉。有日下读书人为我所用,国朝江山永固千秋!你们草拟的甲第名次,朕都恩准。卫向书,你来启封吧。”
  卫向书谢恩上前,先拿了头名考卷,徐徐启封。他眼睛突然放亮,头名居然又是陈廷敬。皇上惊叹道:“啊?又是他!陈廷敬!诸位臣工,朕心里想着的状元就是他。朕若有私心,本可启封看看,先定了陈廷敬再说。可朕偏偏相信老天!天意哪!”
  王公臣工们都拱手恭喜皇上得此栋梁之才,却只有卫向书缄口不言。他面色凝重,暗自叹息。皇上觉出卫向书异样,问道:“卫向书,你如何不说话?”
  卫向书稍有支吾,道:“臣有隐忧!”
  皇上问道:“你有何忧,说来朕听听。”
  卫向书说:“陈廷敬山西乡试中的是解元,本已名声太盛。又以会元身份蒙皇上召见,此乃天大的恩宠。皇上金口玉牙赐名与他,也是天大的恩宠。如今又皇上又点他状元,又是天大的恩宠!臣恐天恩过重,于他不利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皇上沉吟片刻,道:“朕倒不担心点他做状元有什么不好。他若真是栋梁,将来朕要用他,谁还拦得住?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朕倒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了。明珠,你还记得吗?”
  明珠惶恐上前,跪下说道:“臣记得,那句话也是皇上说给微臣听的,可是臣不敢说。”
  皇上望着明珠,道:“你不说也罢,朕也不想让你说出口。你且记住,时刻警醒就是!”
  王公臣工们不明就里,只是面面相觑。原来皇上说过,陈廷敬如此少年老成,倘若晋身官场,不为能臣,必为大奸。皇上说这话也是讲给明珠自己听的,他万万不敢让这话叫天下人知道。
  这日殿试放榜,新科进士们先在太和殿外站候整齐。王公臣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参与朝贺。大伙儿知道今年状元肯定是陈廷敬了,都悄悄儿朝他这边张望。陈廷敬知道很多人都在看他,总觉得脸上痒痒的,就像上头叮满了蚊子。却不敢抬手去抠脸,抓耳挠腮若叫纠仪官见着了是要挨斥骂的。
  一时典乐大起,进士们立马屏住呼吸,眼睁睁望着前头。卫向书缓步走上殿前丹陛,鸿胪寺官员抬着皇榜紧随其后。进士们引首瞻望皇榜,想看清上面的甲第名次。偏是今日艳阳高悬,只见皇榜熠熠生辉,上头的名字看不真切。
  典乐声中,卫向书高声唱胪:“顺治十五年四月二十一吉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孙承恩!”
  进士们轻声议论起来,怎么会是孙承恩呢?陈廷敬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忽觉日头极是刺目。进士们稍有躁动,马上安静下来。朝廷仪轨早就吩咐过了,谁也不敢高声说话,谁也不敢左右顾盼。可陈廷敬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面色不由得红如赤炭。卫向书接下来再喊谁的名字,陈廷敬几乎听不见了。直到他自己的名字被唱喊出来,陈廷敬才回过了神。原来他中的二甲头名,赐进士出身。
  唱胪完毕,午门御道大开。鸿胪寺官员抬着金科皇榜,皇榜之上撑着黄伞。卫向书领着新科进士随在金榜之后,走过午门御道,出了紫禁城,直上长安街。卫向书后面是状元、榜眼、探花,挨次儿排下来。街两边满是瞧热闹的,李老先生领着月媛和大顺早早儿候在街头了。月媛朝陈廷敬使劲招手,他却没有看见。李老先生见陈廷敬走在第四位,便知道他中的是二甲。
  皇榜到了长安街东边儿龙亭,顺天府尹向秉道早为恭候在那里。待挂好皇榜,向秉道依例给孙承恩披红戴花,又给状元、榜眼、探花各敬酒一杯。酒毕礼成,又有官员牵来一匹大白马,向秉道便亲扶状元上马游街。新科进士们这才打拱作揖一番,跟随在白马后面回道而去。
  进士们走了,百姓们才涌到金榜前观看。月媛这才知道陈大哥不是状元,急得扯着爹爹袖子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呀?满大街人都说陈大哥是状元呀?”
  

《大清相国》9(4)
李老先生倒是已经很高兴了,笑道:“傻孩子,谁做状元是皇上说了算,又不是街上人说了算。月媛,你陈大哥中了二甲头名,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大顺却是笑得合不拢嘴,只道:“家里老爷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不知要欢喜得怎么的呢!”
  月媛还要跟着去看热闹,李老先生道:“我们回去算了,你陈大哥这会儿忙得很哩!今日同乡们要在会馆请客吃饭,明天还得去太和殿向皇上谢恩,要吃礼部的鹿鸣宴,还要上孔庙行大礼,还要在大成门外进士碑上题名。”
  月媛只好随爹回去了,路上却道:“中个进士原来还这么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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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0(1)
山西今年进士竟中了八位,同乡们在会馆大摆宴席,喜气洋洋。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同乡都去道贺,只有卫向书和李祖望托故推脱了。李祖望淡泊已久,早不愿在场面上走动,他不去没人介意。卫向书没有去,却让人颇费猜度。原来卫向书今年充任会试总裁,山西中进士又多,他怕生出是非,干脆躲开这些应酬。可没想到皇上点状元的事,虽是机要密勿,却被人儿传了出来。酒席上有人把这话说开了,同乡们都说卫向书眼睛黄了,硬是生生把陈廷敬到手的状元弄没了。
  陈廷敬听了这番话,虽是不知真假,心里却很不妥帖。深夜回到李家,又因多喝了几杯酒,便是满腹怨言。李老先生也拿不准这些话是真是假,可他同卫向书相交甚笃,深知卫大人绝不会故意害人。他听任陈廷敬牢骚几句,便劝慰道:“先不管此事是否空穴来风,但依我之见,是否中状元,并不要紧。只要有了功名,便得晋身之机,建功立业都事在人为了。”心里却是暗想,陈廷敬才二十一岁,早早的中了状元,未必就是好事。官是靠熬出来的,没到那把年纪,纵有日大的本事也是枉然。人若得意早了,众目睽睽之下,没毛病也会叫人盯出毛病来。但毕竟话不方便说得太透,便都放在了肚子里。心想日后要是有缘,自会把这些话告诉他的。
  陈廷敬只在床上打了个盹儿,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得早早的到午门外候着,今日新科进士要进宫谢恩去。李老先生也大早的起了床,他先天就嘱咐田妈预备了些吃的。出门应酬场面上看着热闹,弄不好倒会饿肚子的。陈廷敬在李家住了这些日子,人家早把他当自家人,他自己心里却总是歉疚。因这几日免不了多有拜会,便说要住到会馆里去。李老先生自是要留他,可陈廷敬到底觉着住在这里拜客多有不便,只道过几日再住回来。
  陈廷敬便领着大顺别过李老先生,出门又嘱咐大顺到会馆去呆着,自己匆匆去了午门。却见午门外早已熙熙攘攘,新科进士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上朝的官员们也都到得早,午门前停了许多轿子,灯笼闪闪的。四月的京城,清早很是寒冷。陈廷敬站立不久,便已冻得发抖。进士们都是没见过京城官场世面的,唯恐有失庄敬,只敢站着不动,身上越发寒冷。直等到天亮了,才有礼部官员引了进士们进宫去。一日下来,叩头谢恩,聆听玉音,吃鹿鸣宴,拜孔题名,一应诸事,都有人引领着,一招一式,诚惶诚恐,生怕错了。细细想来,桩桩件件都像在戏台上唱念做打。
  陈廷敬在外往来拜客,一晃就是十几日。这日终于消停了,又得礼部准假三月回家省亲,陈廷敬便回到李家辞行。进了大门却见里头停着顶绿呢大轿,一问才知道卫向书大人来了。进屋一看,却见客堂里没人。正好要问大桂,月媛从里头出来,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方才哭过。原来金科发榜那日,李老先生老早就起床上街,在寒风里吹了半日,当夜就有些不好,却不怎么在意。第二日陈廷敬要进宫谢恩,老人家也是起得太早,又加了风寒。只等陈廷敬一走,老人家就一病不起,已缠绵病床十几天了。
  陈廷敬同月媛进去时,李老先生正同卫向书悄声说话。见他进去了,两人就不说了,只请他坐下喝茶。陈廷敬是头回这么面对面见过卫大人,却因是在李老先生病床前,也就顾不得太多客套。陈廷敬担心李老先生的病,仔细问着郎中是怎么说的,吃的什么药。李老先生声气很弱,却说不碍事的,睡几日就好了。卫向书总是不时望望陈廷敬,却并不同他说话。陈廷敬正觉着纳闷,卫向书道:“廷敬,你领着月媛出去暂避,我待会儿有话同你讲。”
  陈廷敬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领着月媛出来了。月媛不像平日那么调皮了,话也不多,总是想哭的样子。
  陈廷敬问道:“月媛,你爹的病到底要紧吗?”
  月媛说:“卫伯伯还从宫里请了太医来,吃了那太医的药也有七八天了,还是不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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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0(2)
陈廷敬听了很是担心,却劝道月媛妹妹没事的,宫里太医看了准没事的。又想那卫大人只说等儿会有话讲,他到底要说什么呢?便想外头传的皇上原本要点他状元的事,兴许就是真的了。卫大人可能想把这事说清楚?
  陈廷敬在李家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去里面院子看过。这会儿没事,便同月媛随便走走,却见里头还有三进天井,后边的屋子全都关门闭户,窗上早已结了蛛网。
  月媛道:“哥哥,我们不进去了,我从来不敢到里面来,里头好多年没住人了。西头还有个花园,我也没有去过。”
  陈廷敬问道:“你怎么不去呢?”
  月媛道:“我怕!这么大的院子,就我和爹,还有大桂和田妈。到外头去我倒是不怕,外头有人。”
  陈廷敬便想见这李家原来该是何等风光,现在连人丁都快没有了。想这月媛妹妹好生可怜,便道:“月媛妹妹不怕,今后哥哥带着你玩。”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就见田妈过来说:“陈公子,卫大人请您过去说话哩。”陈廷敬听了这话,胸口竟然狂跳起来。卫大人若是说了点状元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应答。读书人哪个不想高中状元?倘若真是卫大人把他的状元断送了,那两人不就结下仇了?可卫大人却分明又是他的恩人。
  卫大人在客堂里坐着,见陈廷敬领着月媛去了,便叫了田妈:“你带月媛出去吧,我有话单同廷敬讲。”田妈便领着月媛走了。月媛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不停地回头望着陈廷敬,那眼神可怜见儿的。
  陈廷敬惴惴然坐了下来,卫大人也不客套,只道:“廷敬,李老先生特意叫我来,是想托我给你说件大事。”
  陈廷敬不知是什么大事,便道:“卫大人您请说吧。”
  卫向书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胸口压着块石头似的,说:“李老先生想把月媛托付给你。”
  陈廷敬听了这么好没来由,问道“李老先生身子还很硬朗,只是偶感风寒,如何就说到这话了?”卫
  向书半日没有说话,望了陈廷敬好大会儿,才说:“你还没听懂我的话。李老先生是想让你将来做他的女婿!”
  陈廷敬这下可吓了一大跳,道:“卫大人,您是知道的,我早有妻室了呀!”
  卫向书说:“我知道,李老先生也知道。李家原是前明大户,人丁兴旺,家道富足,现在是败落了。李老先生是世上少有的散淡之人,只把荣花富贵当草芥,也不讲究什么传宗接代,不然他丧妻之后早续弦了。如今见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可怜月媛今后无依无靠。他明知你是有家室之人,仍想把女儿许配给你,既不是高攀你这个进士,也不觉着就委屈了自家女儿。他同你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陈廷敬听着竟流泪起来,道:“李老先生如此厚待,我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月媛妹妹聪明伶俐,又是有门第的女子,怎能让她是这般名分?李家待我恩重如山,哪怕李老先生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月媛养大,当自家妹妹寻个好人家也是行的,万不能让她委屈了!”
  正说话时,李祖望扶着门框出来了。陈廷敬忙上前扶了,道:“前辈您要躺着才是。”
  李老先生坐下来,喘了半日方才说道:“廷敬,好汉怕病磨啊!我活到这把年纪,从不在人面前说半个求字。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若闭眼去了,求你把月媛带着,待她长大成人,你是收作媳妇,还是另外许人,都随你了。”
  陈廷敬扑地跪了下来,流泪道:“老伯,您的身子不会有事的。您是我的恩人,月媛妹妹也是我的恩人,您万万不要说这样的话,若您真有什么事了,我好好带着妹妹就是了!”
  卫向书听两人说来说去,半日不吱声。等到他俩都不说话了,他才说道:“这不是个话。廷敬,你若真想让李老先生放心,就认了这门亲事,我拿这张老脸来做个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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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0(3)
陈廷敬想了半日,这才点了头,道:“廷敬从命就是了,只是老伯今后别觉得月媛妹妹委屈,我自然会待她好的。”
  李老先生松了口气,脸上微有笑意,道:“你答应了,我死也瞑目了。”
  卫向书又道:“话虽是如此说,不能空口无凭。还要立个婚约,双双换了八字庚帖。”李老先生点点头,望着陈廷敬。陈廷敬只道:“都听两位前辈的。”
  陈廷敬便不急着回山西去,日日在李老先生床前熬药端茶。月媛毕竟年小,还不晓事,有回听得陈廷敬喊爹,她觉着好玩,道:“哥哥,你怎么管我爹也叫爹呢?”
  陈廷敬落了个大红脸,不知怎么回答。李老先生笑道:“傻孩子,你叫他哥哥,他叫你妹妹,你叫我爹,你哥哥不叫我爹了?”却想再慢慢儿同月媛说去,又想要是月媛她娘还在就好了,同女儿说这些话做娘的毕竟方便些。
  田妈在旁笑道:“往后咱家里要改规矩了,我们得管陈公子叫老爷,管老爷叫老太爷。”
  月媛越发不懂了,只是觉得像绕口令似的好玩。
  只怕是因有了喜事,老太爷的病眼见着就好了。月媛慢慢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好像突然间就成了大人,见了陈廷敬就脸红,老是躲着他不见人。老太爷天天催着陈廷敬回山西去,可他仍是放心不下,只道过些日子再说。张汧知道了这边的事情,也没有急着回去,一直在会馆里等着,反正两人约好同去同来。
  老太爷下床了,饭也能吃了,说什么也得让陈廷敬快快回家去。陈廷敬这才约了张汧择日启程。一日,两人去翰林院拜别了卫大人出来,在午门外正巧遇着明珠。明珠老远就打招呼:“这么巧?在这儿碰着两位进士了!”
  陈廷敬拱手道:“见过明珠大人!”
  张汧也拱手施礼,明珠见他却是眼生。陈廷敬这才想起他俩并没有单独见过,便道:“这位是御前侍卫明珠大人,这位是新科进士张汧。”
  张汧笑道:“在下只是个同进士!”
  明珠却道:“张兄您就别客气了。我知道了,您二位是山西同乡,前些日子都住在快活林客栈。”
  陈廷敬笑道:“明珠大人是什么事儿都心中有数,不愧是御前行走的人。”
  明珠明白陈廷敬话藏机锋,也并不往心里去,笑道:“近日皇上授了我銮仪卫治仪正,索额图也升了三等侍卫。”
  陈廷敬连忙道喜:“恭喜了!如今您已是五品大员,再叫您大人,再也不会谦虚了吧?”说罢三人大笑起来,执作别过。
  明珠拱了手,回头进宫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两位兄弟,您二位住的那快活林真是个风水宝地,今后来京赶考的举人只怕会馆都不肯去住了。”
  陈廷敬问:“这话如何讲?”
  明珠笑道:“有人扳着指头算过了,光是住在快活林的就中了五个进士,就连有个叫高士奇的老童生都沾了那风水的光。”
  张汧笑道:“高士奇我俩是亲眼见他叫一位高人相中,没多时就去詹事府听差了。”
  明珠道:“您说的是祖泽深,他原是国子监的监生,考了两回没及第,又好阴阳八卦,就干起了算命看相的营生。奇的是他神机妙算,在这京城里头很是有名,常在王公臣工家走动。高士奇也真让他睢准了,如今不光是在詹事府听差,索额图的阿玛索尼大人保他入了国子监。将来他有个监生名分,哪怕不中式,官是有的做了。”
  听得陈廷敬跟张汧眼睛直发愣,只感叹人各有命。明珠又道:“还有更神的哪!”说到这里,明珠便打住了,只道时候不早,他得进宫去了,日后有暇再慢慢道来。原来明珠本想说皇上夸了高士奇的字,这可是金口玉牙,保不定会给他带来吉运。可转眼又想高士奇是索额图给的出身,他自己同索额图却是面和心不和的,就不想替高士奇扬这个善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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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1(1)
陈廷敬出门那日,李老太爷跟大桂、田妈送到门外,只是不见月媛。田妈只说月媛知道怕羞了,早早儿躲起来了。月媛真的是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可她听得大门吱地关上了,胸口却跳得更厉害了,眼泪儿竟流了出来。小姑娘说不清这泪从何来,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舍不得陈廷敬回老家去。
  陈廷敬去会馆接了张汧,两人结伴回家去。正是春好时日,沿路芳芬,软风拂面,蝶飞蜂舞。正是人生得意之时,两人一路称兄道弟,纵酒放歌,酬诗属对,车马走得飞快。一日,张汧见车外风光绝胜,便道:“廷敬兄,此处山高林茂,风景如画,下车走几步吧。”
  两人就下了车步行,大顺赶车慢慢随在后头。张汧又道:“廷敬兄,后人有喜欢写戏的,把我们进京赶考的故事写成戏文,肯定叫座。”
  张汧好像是说着玩的,心里却甚是得意。陈廷敬却叹了起来,道:“人生毕竟不如戏啊!是戏倒还轻松些。上妆是帝王将相,卸妆是草头百姓。戏外不想戏里事,千古悲欢由他去。可我们毕竟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汉,又读了几句圣贤书,就满脑子家国天下。”
  陈廷敬这么一说,张汧也略感沉重,道:“我们十年寒窗,就是冲着报效家国天下来的。可这中间又太多的黑暗和不公。就说您点状元的事,都说皇上原是要点您的,硬是让咱们老乡卫大人给搅了!”
  陈廷敬忙说:“张汧兄,此话不可再提。哪怕当真,也是机要密勿,传来传去要出事的呀!”
  张汧却道:“可满天下都在传,说不定这话早传到山西老家了!”
  陈廷敬仍是说:“别人说是别人的事。从去年太原秋闱开始,我就官司不断,总在刀口上打滚。唉,我可是真有些怕了!”
  张汧道:“廷敬兄,咱们可是刚踏上仕途门坎,您怎么就畏手畏脚了?”
  陈廷敬道:“我不是畏手畏脚。君子有大畏呀!成大事者,必须有所敬畏。所谓大无畏者流,其实不过莽夫耳!”
  张汧听了陈廷敬这番话,甚有道理,拱手道:“廷敬高见。我觉着经历了这回会试,您像变了个人。”
  陈廷敬笑道:“张汧兄过誉了。不过这些日子,我躲在月媛家里,我这位岳父大人成日同我说古道今,真的让我颇受教益。老先生身藏巷陌,却是通晓天下大事哪!” 张汧只道李老伯真是个一流的人物,只可惜把功名利禄看得太淡了。
  有段心事,张汧放在心里不说出来,硬是闷得慌,便道:“廷敬兄,有件事情,我不明说,您也许早知道了。大比之前,高士奇找上门来,说他可以在李振邺那里替我说说话。我是鬼迷心窍,偏偏就听信了他。后来李振邺案发,送礼的举人都被抓了起来。我惶惶不可终日呀!唉,这些话说出来我心里就轻松了,不然见了您老不是滋味!”
  陈廷敬却是装糊涂,道:“我真不知道这事,只是担心您那个砚台出事。”
  张汧红了脸,却又道:“廷敬兄,您说奇不奇?砚台真是让吴云鹏发觉了,可他打开一看,里头装着的《经艺五美》却不见了。我吓得快昏死过去,却是虚惊一场。那里头原是装了东西的,莫不是祖宗显灵了?”
  陈廷敬道:“真的吗?真是奇了。幸亏没有出事。张汧兄,我原是劝你不用动歪脑子的,你凭自己本事去考就能中式。我说呀,你要是没带那个砚台,心里干干净净地的,保管还考得好些!”
  陈廷敬故意这么说,就是要让张汧心里不再歉疚。张汧想想自己到底还是没有作弊,心里果然就放松了。陈廷敬嘴里瞒得天紧,那砚台里的《经艺五美》原是他后来又去拿掉了。他不想叫张汧心里尴尬,就装什么事都不知道。
  张汧却还在想那送银子的事,道:“我就纳闷,莫不是李振邺瞒了些话没吐出来?要么就是高士奇昧了我的银子?”
  陈廷敬猜着肯定是高士奇吃了银子,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劝道:“张汧兄,本是临头大祸,躲过就是万幸,您就不必胡乱猜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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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1(2)
张汧却道:“我改天要找高士奇问个明白!”
  陈廷敬忙说:“万万不可!”
  张汧硬是心痛那银子,道:“真是他昧了我的银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陈廷敬说:“张汧兄,果真如此,这口气您也得咽下!”
  张汧却说:“廷敬,您也是有血性的人,在太原可是闹过府学的啊!”
  陈廷敬长叹道:“我要不是经历了这些事,说不定还会陪着您去找高士奇。现在我就得劝您,此事就当没有过。”
  张汧望着陈廷敬,不解地摇头。陈廷敬却是神秘地笑笑,道:“您只记住,士奇兄是帮过您的。”
  张汧听着却有些火了,道:“那我还得谢他不成?”
  陈廷敬又是笑笑,道:“您是得谢他,无论如何,您得谢他。”
  张汧问:“您好像话中有话?”
  陈廷敬答道:“正是高士奇的贪,反而救了您的命!张汧兄,过去的事情,一概不要再提了!你只相信,这回中式,是您自己考出来的,既没有送人银子,也没有作弊。”
  张汧这才摇头长叹:“廷敬兄,我是痴长十来岁啊!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我就羞愧难当。”
  陈廷敬却想张汧原是三试不第,实在是考得有些胆虚了,再怕愧对高堂,因此才做出这些糊涂事来。可实在谁也没有帮上他,反倒让他担惊受怕,不然也许还考得好些。
  陈家老太爷早接到喜报了,家里便张灯结彩,只等着陈廷敬回来。也早知道少爷如今已叫廷敬了,只道皇上这个名字赐得真是好。算着陈廷敬到家的日子快了,便一日三遭的派人骑马到三十里以外探信。
  这日家丁飞马回来报信,说少爷的骡车离家只有十里地了。老太爷欢喜不尽,陈三金却慌慌张张跑进屋里回话:“老太爷,外头有个身穿红衣的道人,见着就是个要惹事的,说要求见大少爷。”
  老太爷听着奇怪,问:“道人?”
  陈三金说:“这个道人傲岸无礼,我问了半天,他只说,你告诉他,我是傅山。”
  老太爷大惊失色:“傅山?这个道人廷敬见不得!”
  老夫人听着老太爷这么惊慌,早急了,问:“他爹,傅山是谁?”
  老太爷低着嗓子说道:“他是反清复明的义士!朝廷要是知道廷敬同他往来,可不是好玩的呀!快快,廷敬就要回来了,马上把这个人打发走!”
  陈三金面有难色,说:“老太爷,这个人只怕不好打发。”
  老太爷万般无奈,只好说:“我去见见他!”
  傅山五十岁上下,身着红色道衣,飘逸若仙,正在陈家中道庄口欣赏着一处碑文。老太爷见了,略作迟疑,上前答话:“敢问这位可是傅青主傅山先生?在下陈昌期。”
  傅山回过头来,笑道:“原来是鱼山先生。傅山冒昧打扰。”
  老太爷脸上笑着,语气却不冷不热:“不知傅先生有何见教?”
  傅山朗声而笑,说:“令公子中了进士,在下特来道贺。”
  老太爷内心着急,生怕儿子马上就到了,只想快些打发傅山走人,说:“陈某谢过了。只是陈家同傅先生素无往来,在下不知您见我家廷敬何事?”
  傅山又是哈哈大笑道:“我知道,鱼山先生是怕我给令公子带来麻烦。”
  老太爷委婉道:“傅山先生义薄云天,书画、诗文、抱负、医德医术更是声闻海内,想必不是个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傅山听出老太爷的意思,便说:“贫道看得出,鱼山先生不想让我进门。”
  话既然挑明了,老太爷不再绕弯子,道:“陈某不敢相欺,只好实言相告。我家廷敬已是朝廷的人,同傅山先生走的不是一条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
  傅山正色起来,高声说道:“好,鱼山先生是个痛快人。您说到道,我且来说说清廷的道。满人偷天换日,毁我社稷,这是哪里的道?跑马圈地,强占民田,这是哪里的道?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这是哪里的道?强民为奴,欺*女,杀伐无忌,这又是哪里的道?”
  

《大清相国》11(3)
这时,远远的已看见陈廷敬的骡车,老太爷着急了:“傅山先生,我没功夫同您论什么道了。反正一句话,您不能见我廷敬。三金!傅山先生是声闻天下的节义名士,你们对他可要客客气气!”
  陈三金明白了老太爷的意思,高声招呼着,立马跑来十几个家丁,站成人墙围住傅山,把他逼在了墙角。陈家老小几十号人都出来了,站在中道庄口。早有家人过来拿行李,原来陈廷敬把张汧也请了回来,想留他在家住几日再回高平去。陈廷敬先跪拜了爹娘,再起身介绍了张汧。一家老小彼此见了,欢天喜地。
  这时,忽听得人墙里有人放声大笑,吟起诗来:“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
  老太爷心里直敲鼓,生怕张汧知道傅山在此。张汧却早已听清了有人在吟傅山的诗,这诗在士林中流传多年,颇有名气。日月为明,所谓一灯续日月,暗里说的就是要光复大明江山。张汧知道这话是说不得的,只当没有听见。
  老太爷却是心里害怕,只道:“来了个疯子,不要管他。”
  陈廷敬虽不知道那边到底来的什么人,却想这中间肯定蹊跷,便只作糊涂道:“张汧兄,我们进去吧。”
  却又听傅山在人墙里喊道:“忘了祖宗,认贼作父,可比那疯子更可悲!陈公子去年秋闱在太原闹府学,尚有男儿气。结果被狗皇帝在名字前面加了个廷字,就感激涕零,誓死效忠了。可悲可叹呀!”
  张汧仍是装聋作哑,陈廷敬倒是尴尬起来,笑道:“张汧兄,您头回上我家,就碰上如此败兴的事,实在对不住。”回头又对他爹说:“爹,把这个人好好安顿下来,我待会儿见见他,看是哪方神仙!”
  老太爷生气道:“告诉你了,一个疯子。三金,把他打出去!”
  陈廷敬忙说:“爹,千万动不得粗!三金,对这个人要以礼相待!”
  陈廷敬请张汧进了客堂,家人立时上了茶来。叙话半日,陈廷敬道:“张汧兄,您去洗漱休息,我过会儿陪您说话。”
  张汧笑道:“您不要管我,你们一家人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拉拉家常吧。”
  只等家人领张汧去了,老太爷忙说:“廷敬,来的人是傅山。这个人你见不得!”
  陈廷敬说:“我早猜着他就是朱衣道人傅青主。傅山先生才学人品我向来敬仰。人家上门来了,我为何不能见他?”
  老太爷一听急得直跺脚,道:“廷敬为何如此糊涂!傅山早几年同人密谋造反,事泄被捕,入狱数年。只是审不出实据,官府才放了他。他现在仍在串联各方义士,朝廷可是时刻盯着他的呀!”
  陈廷敬说:“傅山先生学问渊博且不说他,我更敬佩的是他的义节。”
  老太爷气得不行,却碍着家里有客人,不敢高声骂人,只道:“廷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说佩服傅山的义节,不等于骂自己?我陈家忠于朝廷,教导子孙好好读书,敬奉朝廷,岂不是背负祖宗?”
  陈廷敬低头道:“父亲,孩儿不是要顶撞您老人家,只是以为小人沆瀣一气,君子却可以各行其道。我折服傅山先生的气节,并不辱没自己的品格。”
  这时,陈三金进来了,道:“回老太爷,那个道人硬是不肯走,我们只好赶他离开。拉扯之间,动起手来了。好歹把他赶走了。”
  陈廷敬忙问:“伤着人家了没有?”
  陈三金说:“动手起来哪有不伤人的?只怕还伤得不轻。”
  陈廷敬呼地站了起来,说:“怎么可以这样!”
  陈廷敬说着就起身往外走,也不管父亲如何着急。老太爷压着嗓子喊道:“廷敬!你不管自己前程,也要管管陈家几百号身家性命!”
  老夫人坐在旁边一直不吭声,这会儿急得哭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廷敬中了进士,本是天大的喜事,怎么麻烦也一件接着一件?”淑贤站在婆婆身边,也一直不敢说话,这会儿也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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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1(4)
陈廷敬牵马出门,飞快跑出中道庄。碰了个家丁,陈廷敬勒马问道:“刚才那个红衣道人往哪里去了?”家丁抬手指指,说:“往北边儿去了。”
  陈廷敬飞马追了上去,见傅山先生正闭目坐在树下,忙下马拜道:“晚生陈廷敬向傅山先生请罪!我的家人可伤着先生了?”
  傅山仍闭着眼睛:“没那么容易伤着我!我要不是生就一身好筋骨,早死在官府棍杖之下了!”
  陈廷敬道:“廷敬自小就听长辈说起先生义名。入清以后,先生绝不归顺,不肯剃发,披发入山,做了道人。先生的诗文流传甚广,凡见得到的,廷敬都拜读过,字字珠玑,余香满口。先生医术高明,悬壶济世。”
  傅山突然睁开眼睛,打断陈廷敬的话:“不!悬壶不能济世!若要济世,必须网络天下豪杰,光复我汉人的天下!”
  陈廷敬道:“晚生以为,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种族不分胡汉,戴天载地,共承日月,不分你我。只要当朝者行天道,顺人心,造福苍生,天下人就理应臣服。”
  傅山摇摇头,道:“陈公子糊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陈廷敬始终站着,甚是恭敬,话却说得不卑不亢:“傅山先生说的,虽是祖宗遗训,晚生却不敢苟同。今人尚古,首推强秦盛唐。秦人入主中原之前,逡巡函谷关外三百年,汉人视之如虎狼。后来秦始皇金戈铁马,横扫六合,江山一统,汉人无不尊其为正统。再说大唐,当今日下读书人无不神往,可唐皇李氏本姓大野,实乃鲜卑人,并非汉人。还有那北魏孝文皇帝,改行汉制,五胡归汉,今日很多汉姓,其实就是当年的胡人。古人尚且有如此胸襟,我们今日为什么就容不下满人呢?”
  傅山怒目圆睁,道:“哼,哪是汉人容不下满人,是满人容不下汉人!”
  陈廷敬语不高声,道:“当今圣上,宽大仁慈,礼遇天下读书人,效法古贤王之治,可谓少年英主。”
  傅山仍是摇头,道:“陈公子抱负高远,有匡扶社稷之才略。可国破家亡,活着已是苟且。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你亲历乡试、会考,险送性命。清廷*,勿用多说!何不同天下义士一道,共谋复明大计,还明日朗月于天下!”
  陈廷敬却不相让,道:“傅山先生,满人作恶自然是有的。但就晚生见到的,败坏国朝朝纲的,恰恰多为汉人,科场舞弊的也多是前明旧臣!事实上,清浊不分满汉,要看朝廷如何整治*!”
  傅山望着陈廷敬,又是摇头,又是叹息,良久才说:“看来陈公子是执迷不悟了!今日贫道所言,句句都是可以掉脑袋。陈公子,你若要领赏,可速去官府告发。太原阳曲城外有个五峰观,我就在那里,不会跑的。”
  陈廷敬拱手施礼,道:“先生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还想请先生去寒舍小住几日,也好请教请教。”
  傅山道:“令尊对我说过,道不同,不相与谋。告辞!”
  傅山说罢,起身掉头而去。陈廷敬喊住傅山,道:“此去阳曲,山高路险。傅山先生,骑我的马走吧。”
  傅山头也不回,只道:“不用,谢了!”
  陈廷敬牵马过去,说:“傅山先生,道虽不同,君子可以相敬。您就不必客气。”
  傅山略作迟疑,伸手接过马缰,说:“好吧,傅山领情了!”傅山不再多话,跨马绝尘而去。
  老太爷在家急得团团转,只道:“廷敬太糊涂了!我以为他经历了这么多事,又是个中进士的人了,应该老成了。怎么还是这样?他今日见了傅山,会有大麻烦的!赶快把他追回来!”
  正说着,陈廷敬回来了。老夫人揩着眼泪,说:“廷敬,你可把你爹急坏了!”
  老太爷看见儿子回来了,稍稍放下心来,却忍不住还要说他几句:“廷敬,傅山先生的名节,读书人都很敬佩,你爹我也佩服。可是,识时务为俊杰呀!你今日肯定闯祸了,只看这祸哪天降临到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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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1(5)
陈廷敬却道:“君子相见,坦坦荡荡,没那么可怕!傅山先生学问渊博,品性高洁,国朝正需这样的人才。他既然上门来说服我,我为何不可以去说服他?”
  老太爷又急又气,道:“荒唐!幼稚!说服傅山归顺朝廷的何止一人?很多比你更有声望的人,带着皇上的许诺,恭请他出山做官,他都坚辞不就。”
  陈廷敬道:“正像傅山先生这样的人,若是归顺了朝廷,天下读书人都会膺服朝廷。天下归心,苍生之福哪!”
  老太爷没想到儿子这么犟,道:“廷敬,记住我一句话,傅山这种人,是为气节而活的,是为名垂青史而活的。百年之后书里会记载他,可是现如今朝廷随时可能杀了他!你不要为了这么个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老夫人劝道:“好了,你们父子就不要争了。家里还有客人哪!廷敬,衙门喜报一到,知府大人、知县老爷,还有亲戚们,都来道贺了。你改天还得去回礼。这会儿你什么都不要管了,去陪陪张汧吧。”
  陈廷敬陪同张汧在自家院子里四处看看,不停地碰着忙碌着的家人,个个脸上都是喜气。两人来到院子西头花园,但见山石嶙峋,池漾清波,花木扶疏。张汧道:“这里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陈廷敬却是笑笑,说:“家父极是严厉,平常不让我到这里来,只准在书房里面壁苦读。长辈们忙着做生意,小辈们只是读书,放着这么大的园子,常年只有家佣们在这里出入。”
  陈家大院筑有高高的城墙,爬到上头可以俯瞰整座院子,但见大院套小院,天井连天井。张汧抬眼四望,连连感叹:“您家声名远播,我早有所闻,只是没想到有如此大的气势。您家祖上真叫人敬佩啊!”
  陈廷敬笑道:“俗话说,小富由俭,大富由命。我看未必全然如此。我祖上一贫如洗,先是替人挖煤谋生,然后自己开煤矿,后来又炼铁,做铁锅跟犁铧生意,世代勤俭,聚沙成塔,方有今日。我家的铁器生意都做到东洋日本跟南洋去了。”
  张汧道:“我家原先也算是薄有赀财,到我祖父手上就渐显败相,一年不如一年了。家父指望我光宗耀祖,重振家业。”
  陈廷敬忙说:“张兄一定会扬名立万,光大门庭的。”
  说话间张汧望见一处楼房高耸入云,样式有些少见,便问道:“那就是您家的河山楼吗?外头早听人说起过。”
  陈廷敬说:“正是河山楼。明崇祯五年,秦匪南窜,烧杀抢掠,十分残暴。我家为保性命,费时七月,修了这座河山楼。碰巧就在楼房建好的当天,秦匪蜂飞蚁拥,直逼城下。好险哪!全村八百多人,仓促登楼,据高御敌。从楼顶往下一望,赤衣遍野,杀声震天。可他们尽管人多势众,也只敢远远的围楼叫骂,不敢近前。歹人攻不下城楼,就围而不攻,想把楼里的人渴死、饿死。哪知道,我家修楼时,已在楼里挖了口水井,置有石碾、石磨、石碓,备足了粮食,守他十日半月不在话下。秦匪围楼五日,只好作鸟兽散。”
  张汧道:“救下八百多口性命,可是大德大善啊!您家这番义举,周围几个县的人都是知道的。”
  陈廷敬又说:“听父亲说,那次匪祸,虽说全村人丁安然无恙,但家产却被洗劫一空,还烧掉了好多房屋。无奈之下,我家又倾尽家资,修了这些城墙。”
  张汧悲叹起来:“我家也正因那几年的匪祸,一败涂地了。遭逢乱世,受苦的就是老百姓啊!”
  陈廷敬却道:“乱世之乱,祸害有时;太平之乱,国无宁日。”
  张汧听了这话觉着耳目一新,问道:“何为太平之乱?愿闻其详!”
  陈廷敬说:“前明之所以亡,就是因为官场*、阉党乱政、权臣争斗、奢靡之风遍及朝野。这就是太平之乱啊!”
  张汧拱手拜服,道:“廷敬言之有理。覆辙在前,殷鉴不远啊!”
  陈廷敬又道:“家父和我的几位老师都嘱咐我要读圣贤之书,养浩然正气。有志官场,就做个好官,体恤百姓,泽被后世;不然就退居乡野,做个良师。月媛她爹也是这么说的。唉,说到这事,我还不知道怎么同爹娘开口哩,又觉着对不住淑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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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1(6)
张汧只道这是缘分,说清楚就没事的。又见远处山头有片屋宇金碧辉煌,张汧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陈廷敬道:“那是我家的道观。张兄有所不知,我家敬奉道教,家里每有大事也总在道观里操办。说来有个故事,原来祖上有日遇一道人病得快死了,老祖宗把他领回了家里。那时自己家里也穷,却把那道士养了两个多月。等那道人病好了,便嘱我祖宗在这个地方建屋,说这是方圆百里难寻的形胜之地,你家必会发达。后来果然就应了验,祖宗就盖了那道观。我这回中了进士,家父想请乡亲们看戏半个月,也是在那里。道观里有戏台子。”
  张汧这会儿忍不住说道:“在您家门口吟诗的那位,我隐约瞥见是个道人,念的竟是傅山的诗。廷敬兄,这种人可得小心啊!”
  陈廷敬忙搪塞道:“听管家说,是个邻村的一个疯子,叫他们打发走了。”
  张汧只道陈家世代仁义慈善,男孝女贤,没有不发达的道理。两人便是客气着,说的自然都是奉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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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2(1)
张汧在陈家过了夜,第二日早早就起身回高平老家了。他因急着回去给爹娘道喜,陈廷敬也不再相留。
  送别张汧,一家人回屋说话。老太爷问道:“外头都说,你本是中了状元,硬是叫卫大人在皇上面前说坏话,把你拉下来了。说你原来是因为没有给卫大人送银子,可有这事?”
  这事儿在陈廷敬心里其实也是疑云不散,可他在爹娘面前却说:“哎呀,这话哪,传来传去就变了。贡院里面有人处处为难我,污损了我的考卷。是卫大人把我的考卷从遗卷里找出来,不然哪有今日!在京城里拜师傅,投门生帖子,奉送仪礼,其实都是规矩,算不得什么事。可卫大人连这个都是不要的,他会是个贪官?”
  老太爷说:“原来是这样!卫大人还真是个好官哪!”
  淑贤身上已经很显了,她坐在老夫人身边,不停地捂嘴反酸水。这会儿听得陈廷敬说起月媛,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老夫人见了,只道:“淑贤,你不要老陪在这里,进屋躺着去。”丫鬟翠屏忙过来扶了淑贤往屋里去了。翠屏才十二岁,却很是机灵。
  淑贤进屋去了,老夫人叫家人们都下去。客堂里只有陈廷敬跟他爹娘,老夫人这才问道:“敬儿,娘听说你在京城里又找了媳妇?”
  陈廷敬顿时红了脸,道:“娘是哪里听来的话?”
  老夫人道:“娘听淑贤讲的,大顺告诉了翠屏,翠屏就把这话说给淑贤听了。”
  陈廷敬道:“这个大顺!”
  老太爷半日没有吭声,这会发火了,道:“自己做的事,还怪大顺?”
  陈廷敬道:“我哪里是要瞒着爹娘?我是想自己给您二老说。孩儿不孝,没有事先禀告,但的确事出有因,又来不及带信回来。”陈廷敬便把自己在京城差点丢了性命,多亏李家父女相救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又说了卫大人保媒,自己也是答谢人家救命之恩,这才应了这门亲事。
  老夫人听得这么一说,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又哭了起来:“娘没想到,你在京城还吃了这么多苦!李家父女可真是你的恩人哪!”
  陈廷敬说:“要不是月媛妹妹搭救,我早命送黄泉了!”
  老夫人回头望了老太爷,道:“他爹,既然是这样,我看这门亲事就认了,这也是缘分啊。”
  老太爷没有说话,心想做儿女的婚姻大事,再怎么也得先回明了家里,岂是自己随便可以做主的。可听儿子说了这么多,老太爷慢慢的也没有气了,嘴上却不肯说半句话。陈廷敬知道爹的脾气,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嘴上总是厉害的。
  陈廷敬应了这门亲事实是不得已,他对李老先生既是敬重又是感激,月媛虽小却也甚是聪明可爱,只是觉得自己两头都对不住人,便说:“我既对不住淑贤,又觉得月媛委屈了。人家毕竟是有门第的女子,怎能就让她做低伏小呢?”
  老夫人想了想,道:“淑贤那里,娘去说。这孩子通情达理,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月媛将来长大了,你收她做了媳妇,依淑贤的脾性也不会刻薄她的。我同你爹,只要理儿顺了,什么都想通了。你既然在人家跟前叫了爹,又有了婚约,你就得尽儿辈的孝行。你那边岳父还病着,家里这边你拜拜亲戚朋友,没事了就早早动身回京城去吧。”
  老太爷这才开言讲了一句话:“记住你娘讲的!”
  陈廷敬在家走亲访友四十来日,娘就催他进京城去,只道爹娘身子都还硬朗,家里大事小事都有人操持,你如今是朝廷的人了,总要以自己的差事为重。陈廷敬心里却是两难,又想多陪陪爹娘,又担心京城岳父的身子。想那岳父若仍是病在床上,月媛妹妹就真可怜了。
  陈廷敬有个弟弟,原来也是单名一个统字,如今陈家兄弟都遵了圣谕将廷字作了字辈。廷统跟大顺差不多年纪,缠着爹娘说了多次,想随大哥到京城去读书。陈廷敬是知道这个弟弟的,性子有些不实,只恐他到京城里去学得越发轻浮了,总是不答应。廷统便是又哭又闹,只说爹娘偏心,眼见着大哥中了进士,凡事都只听大哥的。到底兄弟姐妹都怕老爹,老太爷最后发了脾气,廷统才不敢再闹。陈廷敬又是好言相劝,嘱咐廷统在家好好读书,将来有了功名自然要到京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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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2(2)
大顺仍是要跟着少爷去的,他却去问了翠屏,道:“老太爷让我去京城侍候大少爷,你去吗?”
  翠屏平日是见了大顺就脸红的,道:“你去你的,问我做什么!”
  大顺道:“你去说说嘛,京城世面儿大,有很多你见不着的东西!没事我天天带着你去玩。”
  翠屏更是连脖子都红了,说:“你想见世面,你去就是了,别老缠着我!”
  翠屏懒得再答话,噘了嘴巴走了。少奶奶正在花园里等她送东西过去。大顺心里着急,又不敢追去。翠屏原是送针线去的,淑贤要自己给陈廷敬缝几件衣服。淑贤说:“大少爷去京城,没个人照顾,大顺又只知道贪玩,我放心不下。翠屏,你随大少爷去好不好?”
  谦吉跟着妈妈在这儿玩耍,不等翠屏答话,他倒先说了:“我跟爹到京城去!”
  淑贤恼儿子,道:“你也不要娘了!”她虽是逗儿子玩的,可这话说来心里也有几分不舒服。
  翠屏早又红了脸,低头说:“我想在家跟着少奶奶。”
  淑贤望着翠屏,忍不住抿嘴而笑,道:“你就别在我面前假模假样了。知道大顺要去,你成天没了魂似的。”
  翠屏要哭的样子,说:“少奶奶,您这么说,就冤枉死我了!”
  这时,突然传来琴声,淑贤手脚慌乱起来,不小心扎着了手。原来是陈廷敬在屋里抚琴。翠屏忙捉住少奶奶伤着的手,说:“少奶奶您放心不下,您就同老太太说,跟着去京城嘛!”
  淑贤笑笑,叹道:“爹娘都这把年纪了,我怎么走得开!”
  淑贤不再说话,边缝衣服,边听着琴声。过会儿,琴声没了,淑贤就怔怔的望着池塘出神。池塘里莲花开了,几只蜻蜓在上头且飞且止。谦吉在池塘边追着蜻蜓,淑贤嘱儿子别乱跑,可别掉进塘里去了。
  翠屏猛地抬头,看见陈廷敬过来了,忙站了起来,说:“大少爷,您坐,我去倒杯茶。”
  翠屏说罢就走开了,陈廷敬道:“淑贤,衣服都够了,你歇着吧。”
  淑贤却是答非所问,道:“我想让翠屏也跟您去京城,好有个照顾。”
  陈廷敬答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说:“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我想这是老天的安排吧!”
  淑贤低头说:“哪里啊,我打心眼儿里感谢人家哪!爹娘都说人家是我们恩人,我哪能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陈廷敬道:“要不,我同爹娘说,带你去京城。”
  淑贤摇头半日,说:“我为月媛的事生过气,已是不贤;再跟您去京城,放下老父老母不管,又是不孝了。我不去!”
  谦吉不晓事,总在旁边胡闹,吵着要娘带他跟爹到京城去。翠屏知道大少爷同少奶奶有话要说,故意磨蹭半日才送了茶来,老远就碰得花园的树枝啪啪响。陈廷敬同淑贤就不说话了,相对默坐。淑贤心里沉沉的,见翠屏这会儿才来,说道:“倒杯茶去了这么久,是去街上买茶叶去了,还是去井里挑水了?我就知道你没心思了,明天就跟大顺到京城去!”
  翠屏叫淑贤这么说了几句,眼泪倒黄豆似的滚了出来。这时陈廷统跑了过来,说:“哥,张汧先生家里送信来了。”陈廷敬看了信,原来张汧母亲病了,暂时走不了。
  时序已是深秋,陈廷敬在中道庄口辞别爹娘,就要去京城了。先已在家词里拜过祖宗了,这会儿才要上车,陈廷敬又跪下来再次拜过爹娘。陈家几十口人都来相送,又围了上百邻家,有过来道别的,也有只是看热闹的。老太爷再三嘱咐:“廷敬,身处官场,谨慎为要。该说的话,爹都说过了。你今后不管做到多大的官,且莫忘了上报圣恩,下抚黎民,不枉读了圣贤书!”
  陈廷敬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老夫人道:“敬儿,家里有淑贤,你就放心吧。”
  陈廷敬知道夫人快生了,自然也是放心不下,便道:“淑贤,爹娘就全靠你了,你也要照顾自己的身子。”
  

《大清相国》12(3)
淑贤点点头,道:“天气一日天凉了,小心加衣服。谦吉,到娘这里来,爹要走了。”
  原来谦吉一直抱着他爹的腿不放,眼泪汪汪的。陈廷敬躬身抱起儿子,笑道:“谦吉不哭,爹会从京城里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你在家好好读书,长大了也去京城。”
  丫鬟上前抱了谦吉下来,谦吉哇地哭了起来,只吵着不让爹走。谦吉这么一哭,家里几个大人也哭了起来。老夫人只道少爷进京城做官去哩,好好的哭什么呢?自己说着,却是眼泪直淌。翠屏也是要随着去的,她心里欢喜,只顾瞅着大顺抿着嘴儿笑。这会儿大家都哭了,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回进京用的是两架骡车,陈敬同翠屏同车,车由大顺赶着。行李专用一车,另外随了个家丁黑子赶车。大顺在车上不时地回头,翠屏脸上绯红,只是拿眼睛白他。陈廷敬没在意两个小孩子,只顾在车上看书。
  一日到了太原,陈廷敬去巡抚衙门拜访了抚台大人吴道一。如今陈廷敬已不是往日的阶下囚,吴道一甚是客气,在衙内设宴款待,还封了三百两程仪送上。陈廷敬在太原盘桓了几日,拜访了几位旧知。又想那傅山实在是个人物,便瞒着人独自去了五峰观。怎料傅山先生云游去了,心里甚是遗憾,怅然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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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3(1)
陈廷敬路上跑得飞快,只二十来日就到京城了。正入城时,忽听人声喧哗。撩开车帘望去,但见十数辆囚车迎面而来。原来正是秋决之期,囚车上押的竟是李振邺、吴云鹏等问斩的人。十几个刽子手身着红衣,鸡血涂面,持刀走在后头。陈廷敬心头不由得紧了,心想进城就碰着这等晦气事。
  骡车径直去了李家。门外人还没下车,门里却是月媛在同爹说话。月媛见墙角老梅树正含着苞,便说:“爹,梅花又要开了。”
  老太爷道:“梅花又要开了,廷敬他就该回来了。日子可过得真快呀!”
  田妈笑道:“老爷,家里可有个人总嫌日子过得慢!”
  老太爷听了,望着月媛,慈祥而笑。
  月媛红了脸,嗔怪田妈,道:“田妈老是笑话我!您老不照样天天念着廷敬哥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田妈跑去开了门,喜得大声喊了起来:“老爷,小姐,快看看谁回来了!”月媛顿时愣住了,忙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又想跑回去照照镜子,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陈廷敬却已转过萧墙,笑吟吟地进来了,喊道:“爹,月媛妹妹,我回来了!”
  田妈笑道:“真是菩萨保佑,爷儿俩才说到廷敬廷敬的,就到家了!”
  大桂说:“读书人说,这叫说曹操曹操到!”
  陈廷敬向田妈跟大桂道了辛苦,便叫大顺、翠屏、黑子过来见过老爷。大顺跟翠屏是要留在京城的,黑子玩几天就回山西去。大顺同黑子只知站那里嘿嘿地憨笑,翠屏到底女儿家嘴巧些,恭恭敬敬行了礼,道:“翠屏见过老爷!翠屏年纪小不晓事,老爷以后有事只管喊翠屏。”又转脸望了月媛,道:“您肯定就是月媛小姐了!难怪了,大少爷在家里老说起您!”
  月媛顿时红了脸,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陈廷敬见老太爷气色还好,便说:“爹,您身子养好了,我就放心了!我在家就担心您的病!”
  老太爷道:“多亏了月媛和田妈!”
  陈廷敬望了月媛,说:“月媛妹妹,你瘦了。”
  月媛低着头说:“您黑了!”
  田妈笑了起来,说:“一个瘦了,一个黑了,怎么我都没有看出呀!”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田妈又说:“大家光顾着高兴,又不知道搬行李,又不知道进屋去坐。”
  大桂便领了大顺跟黑子搬行李,老太爷同陈廷敬进屋说话去。月媛同翠屏仍是站在外头说话,两人年纪差不多大,也没主仆之分。田妈进屋倒了茶水,也出来帮着拿行李。
  老太爷问了陈廷敬家里大人,又问路上是否还顺畅,路上都拜见了什么人。陈廷敬一一回了,又说道:“进城就碰着十几辆囚车,押的正是李振邺他们,怕是有些晦气。”
  老太爷却道:“我是不信这个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陈廷敬其实也是不信的,只是见着李振邺他们杀头,就想起自己那番生死之难,不由得败了心情。
  闲话会儿,老太爷突然叹道:“廷敬,卫大人只怕有麻烦了。”
  陈廷敬听着吓了一大跳,问道:“什么麻烦?”
  老太爷道:“还不是得罪人了?”
  原来这回问了斩的有和硕庄亲王博果铎的儿子哈格图,事情就麻烦了。那哈格图在兵部当差,才叫皇上封了贝勒,庄亲王很是疼爱。哈格图春闱之际居间穿针引线,同李振邺沆瀣一气,诈了不少钱财。皇上这回是铁了心,不管他皇亲国戚三公九卿,只要罪证坐实了,问斩的问斩,充发的充发。庄亲王原是世代勋旧,他自己又素有战功,平日通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索尼、鳌拜等众多臣工早看他不顺眼,正好要煞煞他的威风,便拿他儿子开刀了。庄亲王在皇上前面自是不敢乱来,也不敢明着对索尼等臣工怎么样,可他心里那口恶气却总是要出的。近日慢慢的传出话来,非得问了卫向书的罪。
  陈廷敬很是担心,问道:“爹,您是听卫大人自己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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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3(2)
老太爷说:“卫大人到家多次,都说到这事。春闱之后,皇上又叫卫大人同索尼、鳌拜一道审李振邺的案子,他便染上了干系。巧的是今年山西中式的人又多,便有人硬说卫大人自己得了好处。”
  陈廷敬道:“就只看皇上的了。”
  老太爷说:“官场上风云变幻莫测,天知道结果又会怎么呢?”
  陈廷敬天天上翰林院去,可他见卫大人全然不像有事的样子。卫大人同陈廷敬也没别的话说,要说的总离不开读书二字。原来新科进士悉数入翰林院庶常馆,三年之后方能散馆派差。若不是皇上召对,卫大人也整日呆在翰林院里。
  日子过得很平静,陈廷敬终于放下心来。他哪知道卫大人的危险并没有过去,他自己脖子上也有把刀在慢慢落下。庄亲王慢慢知道,李振邺的案子原来是叫陈廷敬说出来的。
  庄亲王虽是鲁莽武夫,这回不知怎么他很沉得住气,直到大半年之后才发作起来。有日,庄亲王乘轿去了索尼家,挥着老拳擂门,门房是认这位王爷的,才说了句进去报了老爷,就叫他一掌过去,打翻在地。庄亲王直往里奔,一路破口大骂:“索尼,你这个狗东西,你给我滚出来!”
  索额图听得有人撒野,黑脸跑了出来,见是庄亲王,马上恭敬起来:“王爷您请息怒,有话进屋说吧。”
  庄亲王怒道:“有什么好说的?你阿玛杀了我的儿子,我要以命偿命!你摸摸自己的脑袋!”
  索尼早迎了出来,连连拱手,道:“王爷,您老痛失爱子,我也十分伤心呀!”
  庄亲王顿时老泪纵横,哭喊起来:“当年我两个儿子随老夫出征,战死沙场,现只留着哈格图这根独苗,竟叫你杀了!”
  索尼道:“哈格图串通李振邺收受贿赂,可是铁证如山哪!事情要是没到皇上那里还好说,到了皇上那里我就没有办法了!”
  庄亲王闹开了,就越发说起混话:“皇上都是叫你们这帮奸臣蒙蔽了!”
  索额图在旁赔小心,道:“王爷,您老进屋歇歇,自己身子要紧。我阿玛您老是知道的,他是块软豆腐,皇上着他同鳌拜、卫向书一块儿查案子,他们俩的脾性您老也不是不知道。”
  庄亲王道:“索尼,我可要血债血偿!卫向书自以为是包公再世,不也是个混帐东西?今年山西中了八个举人,他给陈廷敬会试、殿试都点了头名,幸得皇上还不算糊涂,不然连状元也是山西人!告诉你索尼,你只别让老夫抓住把柄,不然老夫先劈了你再说!”
  索尼倒是好性子,只是拱手不迭:“王爷,您请息怒,进去喝杯茶吧!”
  庄亲王吼道:“喝茶?老夫恨不能喝你的血!”庄亲王叫骂半日,拂袖走了。
  索尼父子忍气吞声,恭恭敬敬送庄亲王出了门。庄亲王上轿走了老远,这边还听得见他的叫骂声。回到屋里,索额图拍桌打椅,只道恨不得杀了这老匹夫。索尼直骂儿子混帐,不是个成器的样子。
  索额图气愤道:“我们就让这老东西欺负不成?”
  索尼道:“说到底他儿子是皇上要杀的,又不是我杀的。他也不敢真欺到我的头上。博果铎平日最是个没脑子的人,为什么这回杀了儿子他能忍这么久?他闯到我家里只是骂了半日就走了,这又是为什么?”
  索额图被他阿玛问得木头木脑,只道不知道。索尼道:“你凡事要用脑子。博果铎能忍这么久,肯定是有人劝住他了,说明他后头是有一帮人的。他骂几句就走了,为的是做个样子给我看,杀人的事仍是要我们自己来做!”
  索额图问:“阿玛知道他想杀谁?”
  索尼道:“你听不出来?他想杀卫向书和陈廷敬!”
  索额图仍觉莫名其妙,道:“外头都已知道,李振邺的案子就是陈廷敬说出来的。博果铎想杀陈廷敬,还说得过去。可他为什么要杀卫向书呢?”
  索尼道:“陈廷敬不过是个位卑人微的新科进士,只杀他不解气的。还得杀个臣工,博果铎才觉着出了这口恶气。卫向书出任了会试总裁,王公臣工们原先打了招呼的人都不作数了,后来他又同我共审科场案,正好山西今年中式的人多,又有把柄可抓。”
  

《大清相国》13(3)
索额图道:“卫大人跟陈廷敬都要成冤死鬼?”
  索尼摇头道:“哪有什么冤不冤的!杀人不需要理由!庄亲王他们只是想出口气,杀你,杀我,杀别人,没有区别,只看谁好下手。”
  索额图道:“阿玛,您得想想办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呀!要不先奏明皇上?”
  索尼望了儿子好半日,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索额图呀!你阿玛我事君几十年,悟到一个道理,天底下最靠不住的就是皇上!”
  索额图听了,惊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望着阿玛发愣。索尼悄声儿嘱咐儿子,说:“皇上有时候是可以借来用用,但终究还是要我们靠自己!”
  索额图听着仍是糊涂,瞪大了眼睛听他阿玛说下去:“皇上拿着最头疼的就是庄亲王这帮老家伙!我琢磨着皇上最后还是得给他们些脸面的。”
  索额图听着,愤然道:“脸面?他们要的这个脸面,在人家身上可是脑袋!阿玛,我家也是世代功勋,怕个什么?只要我兄弟们披挂上马,振臂一呼,立马可以拥兵数万!”
  索尼听了儿子的话跺脚大骂:“鲁莽!糊涂!荒唐!告诉过你,遇事得动脑子!爱新觉罗家同咱们一块儿共谋大事,为何人家成了皇家正统,咱们只能追随左右?就因爱新觉罗家不但会动刀枪,还会动脑子!”
  索额图听着心里不服,嘴上却不敢再说什么。索尼想了想,又道:“别慌,我们可以把杀人的事让鳌拜来做。你去拜访鳌拜,你得这么同他说。”索尼告诉儿子如何行事,仔细嘱咐了。
  索额图去了鳌拜府上,先道了安问了好,再把庄亲王如何上门叫骂,添油加醋地说了,道:“庄亲王只道先到我家里骂人,改天还要上您府上来。”
  鳌拜怒骂道:“那老东西,老夫等着他来!”
  索额图依着阿玛之意,先把鳌拜激怒了,再说:“鳌大人,您老不必生气。庄亲王的意思是想杀了卫向书和陈廷敬,不然他心头不解恨。”
  鳌拜拍着炕沿,道:“放肆!整治科场*这是皇上的旨意!我同令尊大人可是奉旨办案!”
  索额图道:“我阿玛是块软豆腐,脾气又好,凡事都是听您的。”
  鳌拜听了这话,眼睛瞪得灯笼大,道:“怎么?得罪人了,你阿玛就想把事儿全赖在我身上?”
  索额图道:“我阿玛可没有啊!都是庄亲王说的。他骂了半日,只骂我阿玛办事没主见,凡事只听鳌大人您的。饭桶,猪脑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叫他骂了。”
  鳌拜望着索额图冷笑道:“你阿玛和我同朝事君多年,我知道他是个老狐狸!”
  索额图道:“我阿玛只是胆儿小,不像鳌大人您,精明果敢,深受皇上器重。鳌大人,小侄专此拜访,真是为您好呀!”
  鳌拜问道:“为我好?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为我好?”
  索额图说:“李振邺身后原是有人的,如今他被杀了,给他撑腰的人都没了脸面,就怂恿着庄亲王出头。庄亲王儿子被杀了,他正要那些人帮着他闹事哩!如果不杀了这两个人,庄亲王他们气就不顺,您往后的事情就不好做!”
  鳌拜道:“贤侄呀,你随我扈从皇上多年,知道我的脾气。要杀几个人,在老夫这里没什么难的,编排些个事儿让皇上点头就行了。可是,他们冤哪!”
  索额图说:“鳌大人,其实庄亲王他们只是想出口气,杀谁都一样。”
  索额图说罢这话,故意眼睛怪怪地瞪着鳌拜。鳌拜听出索额图的意思,立马雷霆大怒,道:“你的意思,庄亲王他们还想杀我?”
  索额图忙低头赔罪,道:“小侄怎敢这么想?我只是琢磨庄亲王他们的意思。”
  鳌拜阴了脸望着索额图,瞪得他头皮都发麻了,半日才冷笑道:“捉拿李振邺是皇上亲口下的谕示。外头传闻是陈廷敬告发了李振邺,可话是怎么从陈廷敬口里出来呢?外头可有两种说法,有人说是你问出来的,有人说是明珠问出来的。贤侄,我要向庄亲王他们交差,是杀你呢?还是杀明珠呢?”
  

《大清相国》13(4)
索额图听了这话心里并不害怕,却做出请罪的样子,跪了下来,说:“小侄无能,被明珠耍了。皇上着我押陈廷敬去顺天府,半路被人劫了,却让明珠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了,正是明珠从陈廷敬那里问出了科场案。”
  鳌拜大声喝道:“贤侄的意思是我把明珠也杀了?你回去转告令尊大人,杀几个人小事一桩,可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哪句敢摊到桌面上来!”
  索额图嘴上也是不软,道:“鳌大人您是知道的,有些事情做起来真的是不会摊到桌面上来的!”
  索额图甚是无趣,请了安告辞回去了。他把鳌拜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阿玛,只道老匹夫油盐不进。索尼却是摇头而笑,道:“傻儿子,鳌拜这么容易就答应你把谁杀了?你只要把话传给他就得了,他会好生想想的!”
  索额图走了没多久,鳌拜着人把明珠叫到了府上。明珠听说索额图挑唆着鳌拜杀他,又惊又恨,道:“鳌拜大人,他们索尼家可没一个真正忠心朝廷的人哪!”
  鳌拜点头道:“索尼这家伙我是知道的。他和我共同奉旨办案,现在得罪人了,他就委过于我,还要我出面杀人。也只怪老夫平日逞能惯了,外头看着只要是我到场的事,都是我干的。索尼遇事可以诿过,我是没处可推。看来我不做做样子,过不了这一关的。”
  明珠却道:“我看大人您做样子是给庄亲王他们看,庄亲王他们可是做给皇上看的!”
  鳌拜顿时对明珠刮目相看,道:“明珠呀,老夫没有看错,您果然精明过人哪!您说的这句话,老夫只敢放在心里,不敢当人说出来呀!”
  明珠又道:“皇上幼年登基,长年依着那些王爷,日久成习呀!皇上亲政以后,天下人都仰望皇上成就一代英主,可有些王爷可不乐意!”
  鳌拜叹道:“老夫身经百战,不知道什么叫怕字。一个贝勒杀了就杀了,怕什么?可我得顾及朝廷安宁啊!身为人臣就得替皇上着想,替大局着想。正是你说的意思,他们只是想杀几个人告诉皇上,不能让皇上想杀谁就杀谁。他们想让我杀人,把人头都点好了,卫向书,陈廷敬,还有你!”
  明珠撩衣而跪,道:“鳌大人,您如有难处,请拿我开刀!只要换得君臣和睦,朝廷太平,明珠万死不辞!只是请放过陈廷敬!”
  鳌拜好生奇怪,问道:“您如此护着陈廷敬,这是为何?”
  明珠回道:“陈廷敬英才难得,皇上对明珠有过密嘱!”
  鳌拜却道:“杀你自然就得杀陈廷敬。庄亲王他们知道是你从陈廷敬嘴里问出科场案的。”
  明珠仍是跪着,脖子伸得长长的,说:“明珠的脑袋就在肩上扛着,现在即可拿下。鳌大人,陈廷敬可万万杀不得!”
  鳌拜哈哈大笑,道:“明珠快快起来说话。我猜出来了,你如此死死护着陈廷敬,其实就是护着自己的脑袋。你知道自己的脑袋同陈廷敬的脑袋是连在一起的!老夫倒有个办法,只杀卫向书和陈廷敬,保您在庄亲王他们面前做个好人!”
  明珠只当没听懂鳌拜的话,眼睛瞪得老大,听他慢慢讲下去。鳌拜说道:“陈廷敬回到山西同前明余孽傅山打得火热,我们可以拿这个做点文章。你呢?则放出风去,叫人相信正是陈廷敬道出科场案实情。谁都知道当时是索额图奉旨捉拿陈廷敬。”
  明珠听明白了,问道:“鳌大人意思是要让外头知道,这回查出科场案立下头功的是索额图?”
  鳌拜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
  明珠仍是不解,问:“可是陈廷敬交结傅山跟告发科场案,这两桩事风马牛不相及呀!”
  鳌拜得意而笑,道:“我们要的就是风马牛不相及。谁敢拿科场案的事治陈廷敬的罪?问卫向书的罪好办些,我已收到告发他的折子了,正好上奏皇上哩!”
  第二日,鳌拜去了乾清宫密奏皇上,道:“臣接密报,陈廷敬回山西时同前明余孽傅山过从甚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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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3(5)
皇上其实早就接到吴道一的密奏了,却是故作糊涂:“是吗?朕怎么不知道这件事?真是那样的话吴道一应该密奏才是。”皇上原是对吴道一所奏将信将疑,只因去年太原秋闱案陈廷敬同山西巡抚衙门是有过节的。又想吴道一因了这桩公案如今戴罪听差,故意要找陈廷敬的麻烦也说不准。
  鳌拜没料到皇上对这事不太在意,便又道:“陈廷敬天资聪慧,才识过人,皇上甚是赏识,这臣也知道。只是此人少年老成,深不可测,万一他交结前明余孽真属实情,就怕养虎为患呀!”
  皇上倒是越听越起疑心,道:“鳌拜,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朕最是信任。你就明说了吧,你的用意到底何在?一个刚刚进士及第的书生,犯得着你把他放在心上吗?”
  鳌拜道:“我皇圣明,臣不敢欺君,只是如实上奏而已。臣这里还收到折子,正要进呈皇上,告的是卫向书身为会试总裁,忘天下之公而偏同乡之私,山西一省竟有八人中式。”
  皇上这回完全明白过来了,笑道:“鳌拜,你还说不敢欺君!老实说,科场案办完了,有人找麻烦来了是吗?”
  鳌拜暗自敬服皇上机敏过人,又想事情既然都挑明了,不如把来龙去脉说开算了。他原想顺了庄亲王的意,杀了卫向书几个人了事,自己往后也好行走。如今却想干脆让皇上自己出来了断,把庄亲王那伙人都收拾了,他日后做起事来更方便些。鳌拜打好了主意,便故意说道:“臣说句该死的话,庄亲王他们不是找臣的麻烦,是找皇上的麻烦!”
  皇上听了果然大怒,直道真是反了!鳌拜忙跪下请罪,骂自己不该惹皇上生气,只是势不得已,非如实奏来不可。皇上发完了脾气,慢慢缓和下来,问道:“说吧,他们想怎么办?”
  鳌拜回道:“他们想杀了卫向书,明珠,陈廷敬。”
  皇上又问:“这几个人头是谁点的?”
  鳌拜说:“索额图说是庄亲王他们的意思!”
  皇上冷笑道:“朕想这是他阿玛索尼的意思!索尼想去讨好庄亲王他们!”
  鳌拜心想皇上真是神了,锱铢毫厘都瞒不过皇上那双法眼,道:“皇上圣明,臣私下里也是这么猜度的。”
  皇上说:“这事朕知道了。鳌拜,前明余孽蠢蠢欲动,不得不防,但也不必弄得风声鹤唳,杯弓蛇影。你下去吧。”
  鳌拜谢恩出宫,心想只等着皇上决断了。皇上亲政以来,那些个王爷们,一会儿获罪,一会儿昭雪,一会儿褫号没藉,一会儿追封复爵,威风都煞得差不多了。摄正王多尔衮功高盖世,他死后皇上都要追讨罪责,何况庄亲王?
  

《大清相国》14(1)
这日夜里明珠宿卫乾清门,皇上召他进宫说话。明珠跪见了,皇上默视良久,只递了个折子给他,也不吭声。
  明珠捧接了折子,原来是山西巡抚吴道一的密奏,上头写道:“陈廷敬回乡之日,傅山专赴陈宅密访。陈廷敬赴京过太原拜会罪臣,旋即造访阳曲五峰观会晤傅山。因傅山行事甚密,且身边尽是党羽,无法探知详情。罪臣以为,傅山恃才自傲,故作清高,密结党社,反心昭然。陈廷敬同其往来,其心叵测,不得不防。如何处置傅山,恭请圣裁!罪臣山西巡抚吴道一密奏。”
  明珠读罢折子,皇上才道:“陈廷敬回山西时同傅山有所来往,你同陈廷敬打过交道,朕想让你暗中留意着。傅山在天下读书人心目中很有声望,万不得已不可动他。为保国朝江山永固,朕最需要的就是读书人。此事甚密,不可说与任何人!”
  明珠回道:“臣知道如何行事。”
  明珠刚才看了折子具款日期,见这密奏已是半年前的事了。为何皇上这个时候才把折子给他看?明珠心里装着这个疑惑,便猜皇上对陈廷敬有投鼠之忌。
  皇上又道:“前明宗室早已断绝余脉,可有些读书人却不识时务,逆天而行。朕忧的不是他们谋反,料他们也没有能力谋反;朕忧的是他们不顺,因这关乎人心向背之大局。”
  明珠奏道:“臣以为,皇上仁德广施,泽被天下,只要假以时日,自会万民归心。至于少数读书人,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皇上摇头道:“明珠呀,满人中间少有你这样的读书人,可你毕竟没有读通汉人的书哪!汉人中的读书人,标榜自己以天地之心为心,百姓也就把他们的心当作天地之心。读书人虽然不多,却一个也小视不得!”
  明珠忙请罪道:“臣糊涂了,谢皇上教训!”
  皇上叹道:“朕虽然不怕他们谋反,但话又说回来,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仍需防微杜渐。傅山他们要串联,就让他们串联,不必惊动他们,暗中看着就是。一旦胆敢轻举妄动,严惩不贷! ”
  明珠退身出宫,却见卫向书大人早已候在外头了。心想皇上夜里很少召见臣工的,想必肯定是为着庄亲王那桩事。又想鳌拜肯定是奏过皇上了,不然皇上不会这么急着就要召见卫向书。只是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置这桩麻烦事?明珠朝卫向书恭敬地道了个好,自个儿回乾清门去。
  卫向书躬身进宫,太监引他进了西暖阁。皇上正端坐炕上,望着卫向书微笑。卫向书上前跪拜了,皇上微微点头,说道:“起来坐吧。”
  太监便搬了张椅子过来,放在卫向书身边,道:“卫大人,您请坐吧。”
  卫向书甚觉奇怪,惶恐地望着皇上,仍是跪着。原来皇上所谓赐坐,臣工并不是真的就能坐上椅子,而是仍然跪着,坐在自己脚后跟上。这会儿见太监真的搬来了椅子,卫向书哪敢站起来?
  皇上笑道:“卫向书,你是老臣,不必拘礼,起来坐吧。”
  卫向书叩头谢恩,从地上爬起来,半坐在椅子上。皇上暖语再三,再慢慢说到庄亲王胡闹的事。说话时,皇上间或儿恼怒,间或儿叹息。卫向书渐渐就听出皇上的意思了,便从椅子上下来,仍跪在地上,道:“皇上,他们想安个罪名,要臣的脑袋,很容易办到。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臣以为,这清朝的天下要当得起一个清字!”
  皇上又是长叹,道:“卫向书,这话别人说出来,朕可以要了他的脑袋。可你说出来,朕体谅你的一片忠心。说句掏心窝的话,朕也痛恨那些嚣张跋扈的王爷,可他们要么就是朕的宗亲,要么就是随先皇百战沙场的功臣,朕真是为难呀!如今日下并不太平,朕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万万不可自己家里先闹出变故来。”
  卫向书并不愿就这么白白送死,可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与其哀求皇上,不如把话说得慷慨些。兴许皇上也并不是真要了他的脑袋呢?便道:“皇上,为了天下太平,臣愿受百年沉冤!”
  

《大清相国》14(2)
卫向书说罢,伏身在地,只听皇上怎么说去。却听皇上说道:“他们还想杀掉陈廷敬和明珠!”
  卫向书低头问道:“关陈廷敬和明珠什么事?”
  皇上说:“你不知道呀,正是明珠从陈廷敬嘴里问得蛛丝马迹,李振邺才东窗事发啊!”
  卫向书恍然大悟,道:“难怪大比之前,陈廷敬东躲西藏,原来如此呀!臣同索尼、鳌拜审案时,只知道是皇上明察秋毫,看出了李振邺不轨,而李振邺也供认不讳,臣也就不去细想他是如何案发的。皇上,陈廷敬万万要保住!臣不赞同点陈廷敬做状元,也是为了保他平安。”
  皇上道:“朕记得你当时说到天恩过重,对陈廷敬并不是好事。你今日且细细说给朕听。”
  卫向书回道:“臣是想起了苏东坡兄弟的掌故。当年苏东坡兄弟双双中了进士,宋仁宗皇太后欢喜得不得了,说为子孙找到了两个当宰相的料子。苏氏兄弟的文名本来早就传遍天下,如今皇太后还这么一说,就害了苏东坡兄弟。满朝百官很多人等着做宰相哪!东坡兄弟便成了众矢之的。他两兄弟谁也没做成宰相,东坡倒是被放逐了一辈子!”
  皇上听罢,喟叹道:“唉,真是祸倚福伏,世事难料呀!”
  卫向书又道:“皇上,这次科考别的进士只是考了文章,陈廷敬却是又考了人品、胆识、谋略、城府,真是非同寻常!”
  皇上却道:“听你这么说,朕愈发替陈廷敬惋惜了!真该点他做状元。”
  卫向书拱手摇头,道:“陈廷敬才二十出头,如果真是块料子,皇上不急,可以慢慢的用他。”
  皇上内心隐痛起来,下炕扶起卫向书,叫他坐到椅子上去,然后说道:“好你个慢慢用啊!都说光阴似箭,时不我待,朕倒真希望时光再快些。”
  卫向书听懂了皇上的弦外之音,就是想叫岁月快点儿熬死那些昏老的王爷,好让朝廷安静些。这话是君臣俩谁也不敢说出口的,大不孝啊!
  皇上慢慢踱步,围着卫向书转了几圈,道:“你是朕最信任的老臣,朕不会让他们对你如何的。你且回家暂避几年,朕自会召你回来。”
  卫向书再次跪下,道:“谢皇上不杀之恩。臣早有田园之思,皇上准臣乞归,就不必再召臣回来了。”
  皇上听出卫向书说的是气话,也并不怪罪,仍是好言相慰。
  第二日,皇上召鳌拜入宫,明珠随侍在侧。见鳌拜进觐,明珠便要回避,皇上却叫他不用走开。鳌拜叩拜过了,皇上也不细说,只道:“你同索尼来参卫向书。”
  鳌拜听得没头没脑,问道:“皇上,这是为何?”
  皇上道:“让庄亲王他们来参卫向书,朕应允了,不真的就听凭他们摆布了?再说他们来参,非要他的命不可的!”
  鳌拜这才明白皇上深意,便说:“皇上旨意臣已明白,只是索尼每到紧要处便做缩头乌龟啊!”
  皇上说:“这回他想缩头朕也不让他缩!你去向他转达朕的旨意!鳌拜你是个干臣,很得朕心。索尼是个和事佬,朕也得用他。朝廷里没有你不行,没有索尼和稀泥也不行。”
  鳌拜拱手谢恩,又道:“皇上御人之道,圣明之极!”说罢略作迟疑,“还有两个人怎么办?”
  皇上知道鳌拜讲的是明珠和陈廷敬,便道:“那两个人够不上你去参!”
  明珠暗地里全听明白了,却佯装不知。他知道鳌拜故意探测圣意,要的就是皇上那句话。心想卫向书到底成了俎上肉,真是没了天理。这时,忽见皇上面色悲戚,眼里似有泪光。
  鳌拜也觉出皇上心里难过,他竟然掩面哭了起来,道:“开国维艰,皇上不得不屈意违心,隐忍用事,臣深感自己无能。若得皇上谕示,臣不怕碎尸万段,干脆去收拾他们算了!”
  皇上叹道:“鳌拜休出此言,朕不忍再看到骨肉相残了。肃亲王豪格恃功悖妄,原来废为庶人,后念他稍有悔意仍复原爵,可他故态复萌,只好再次治罪。豪格最后死于囚所,朕想着就心有不忍。郑亲王济尔哈朗骄狂逾制,治罪之后仍是宽贷,可他照样不知改悔。英王阿济格也是被治了罪的。摄政王于清朝功勋卓著,可他死后竟叫人告发罪逆诸宗,朕怎可置之不理?如今庄亲王又是这般,朕虽是痛恨,却不想再治他的罪了。可朕又岂能听任摆布,只好折衷裁断,堵住他们的嘴再说。”
  

《大清相国》14(3)
鳌拜听了皇上这番话,更是痛心不已,泪流满面。皇上自己也是难过,却劝鳌拜道:“你是身经百战的虎将,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起来吧。”
  鳌拜说:“臣宁愿厮杀战场,也不愿纠缠官场哪!战场上刀刀见血,痛快!臣是根直肠子,在官场里头绕不了那么多弯儿!”
  明珠在旁听着,心里也是悲戚,却总觉着鳌拜那眼泪是拼着老命挤出来的。
  索尼早早的起了床,今儿朝廷里头有大事。索额图也早起来了,他自己收拾好了便过去侍候阿玛。知道皇上今日要他阿玛跟鳌拜同参卫向书,心里觉着窝囊,道:“阿玛,咱们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索尼苦笑道:“你不懂,说了你也不懂!咱们这皇上,虽说年纪轻轻,胸藏雄兵百万哪!”
  索额图又道:“分明是明珠抓到了陈廷敬,才牵出了科场案,怎么外头都说是我问出来的!”
  索尼又是苦笑,道:“是呀,人家可是把查清科场案的头功记在你头上,又不是诽谤你,你就有口难辩!”
  索额图道:“我可不想贪这个功,这不是引得庄亲王他们痛恨我吗?”
  索尼边说边穿戴整齐了,说:“单凭这一条,我就得同鳌拜一道参卫向书,这样才显得你同他们不是一伙的!”
  索额图这么听着就明白了,可又想自己父子似乎让人牵着鼻子走了,气愤道:“阿玛,我们可是被人耍了呀?”
  索尼仍是笑着,道:“被皇上耍了,就没有办法了。不必再说,我们进宫去吧。”
  索额图骑马随在阿玛轿子后边,心想老听外头人说他阿玛最会和稀泥,该忍的时候屎打在鼻梁上都不会去擦擦。他心里真是憋屈,不知道该不该跟老爷子学着点儿。
  父子俩去了乾清门候朝,早见王公臣工们站在那里了。卫向书也早到了,索尼过去拱手问候。索额图见着更是别扭,心想阿玛等会儿就要参人家,还朝人家拱手不迭,好不亲热。再看时,却见他阿玛同鳌拜、卫向书三人凑作一堆叙话,就像至交好友。
  上朝时候到了,臣工们站好班,鱼贯而入,进了乾清门内。内监早已摆好龙椅御案,近侍把皇上的随身佩刀放在了御案上。不多时,皇上驾临了,臣工们齐声高赞万岁。
  皇上说近日收到折子颇多,吩咐臣工们挨件儿奏来。平日原是按部循序奏事,今日鳌拜抢先独自上前跪了下来。臣工们正觉惊讶,只听鳌拜奏道:“臣鳌拜会同索尼参左都御史卫向书四宗罪,一、假称道学,实为小人;二、呼朋引类,党同伐异;三、清廉自诩,暗收贿赂;四、结交外官,居心叵测。有本在此,恭请御览!”
  群臣大惊,却是鸦雀无声。太监接过折子,进呈皇上。皇上早就看过折子的,只是瞟了几眼,就放在御案上。半晌,有人跪下奏道:“卫向书清明刚正,忠诚皇上,有口皆碑!鳌拜同索尼深文周纳,构陷良臣,请皇上明鉴!”
  皇上闭口不言,面色阴沉。索尼稍作犹豫,跪上前去,道:“这次臣同鳌拜、卫向书奉旨查办科场案,卫向书多次找到老臣,妄图借题发挥,罗织罪名,诬陷忠良。幸而皇上英明,目光如炬,不然必将构成冤狱!”
  庄亲王上前跪奏:“卫向书貌似厚道老成,实则诡计多端。今年会试山西中式八人,天下读书人义愤难填!他同新科进士陈廷敬属山西同乡,两家早有交往,却装作素不相识。他出任会试总裁,处处暗助陈廷敬。陈廷敬乡试点了解元,会试中了会元,都是卫向书从中安排!”
  皇上瞟了眼庄亲王,道:“如此说来,朕就是个文章不分好坏的瞎子罗!”
  庄亲王正不知如何回答,索尼忙说:“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臣以为陈廷敬毕竟不是草莽之人,文章经济自是不错,但是否当得起第一,只有卫向书心里明白!殿试之后,皇上没有点他状元,实在是圣明!”
  鳌拜跟索尼这番话都是场面上的文章,早合计好了的。庄亲王以为有人替他帮腔,又道:“老臣以为,应革去陈廷敬的功名,从严查办!这样的读书人不杀,就管不了天下读书人了!”
  

《大清相国》14(4)
皇上望望卫向书,道:“卫向书,你自己有什么话说?”
  卫向书知道这都已是谋算好了的事情,说与不说都已无益,便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无话可说!只是说到今年山西会试中式八人,既无使襻作弊之事,更无暗收贿赂之实。随意治臣的罪便是了,只是不要冤枉了那几个读书人!”
  鼓捣庄亲王放刁的那干人这会儿都哑巴了。他们有话是不敢在这里说的,说了便是明摆着自己不干净。有臣工觉得这事来得蹊跷,必有隐情,应将卫向书交九卿会议,不可草草裁夺。皇上却道:“朕以为不必了。近来四边都不安宁,朝中又屡起事端。朕已心身俱疲,烦恼至极。卫向书早有林泉之思,田园之想,就让他回家去吧。”
  庄亲王听得皇上这么说了,早顾不得失体,叫了起来:“卫向书十恶不赦,不能轻易就放过他了!”
  皇上只当没听见,也不斥责庄亲王,只道:“卫向书供奉朝廷多年,总算勤勉,可惜节操不能始终。朕念你多年侍从清班,略有建言,稍有微功,不忍治罪。着你原品休致,回家去吧!”
  卫向书跪伏在地,道:“罪臣谢皇上宽大之恩!”
  庄亲王却是胡搅蛮缠,叫嚣起来:“皇上,卫向书该杀!陈廷敬、明珠都该杀!”
  皇上再也忍无可忍,拍了御案骂道:“博果铎!卫向书纵然有罪,也到不了论死的份儿上!陈廷敬一介书生,他犯了什么天条?你敢当着诸位臣工的面说出来吗?明珠随朕多年,日则侍从,夜则宿卫,朕怎么不见他有可杀之罪呢?朕念你有功于国,一再容忍,不然单是你咆哮朝堂就是死罪!送庄亲王回家歇着!”
  早有侍卫过来把庄亲王拖了出去。臣工们都是心里像镜子似的,早自看出里头玄机,没谁再敢吭声半句。
  陈廷敬听说卫向书被斥退回家,并不知晓个中详情。他只是翰林院庶常馆的新科进士,宫阙之内的大事他只能得之风传。回家同老太爷说起这事儿,翁婿俩也只能猜个大概。陈廷敬去卫向书府上拜访,门房只道卫大人不想见人。
  这日陈廷敬打听到卫大人要回老家去,便置备了酒水,领着大顺,守在城外长亭等候。终于见着来了两辆马车,陈廷敬上前看看,果然是卫向书领着家口回山西。陈廷敬恭恭敬敬地施了礼,道:“卫大人,廷敬来送送您。”
  卫向书下了车,道:“廷敬,我一个罪臣,别人避之不及,您还专门来送行。您呀,做人如此甚是可嘉,做官如此可就糊涂了!”
  陈廷敬笑道:“晚生借前人的话说,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廷敬敬佩您,哪管别人怎么说!浊酒一杯,聊表心意!卫大人略略驻足如何?”
  卫向书吩咐家人只在车里等着,同陈廷敬去了亭子。两人举杯碰了,一饮而尽。陈廷敬问道:“宫中机要密勿我辈是听不着的。卫大人,咱皇上可是英明的主,怎么会听信谗言呢?”
  卫向书笑笑,道:“本来是要我的脑袋的!”
  陈廷敬惊问道:“啊?就因为杀了庄亲王的儿子和李振邺吗?他们可是罪有应得啊!”
  卫向书摇摇头,说:“你还蒙在鼓里啊!你同明珠的脑袋,他们也想要!这就像一桩生意,只是王爷他们开价太高了,皇上打了个折扣!如果只杀了你和明珠,庄亲王他们仍不解气的。不如保住你俩,拿我开刀。可皇上到底不想随人摆布,就打发我回老家去。”
  陈廷敬道:“太委曲您了,卫大人!”
  卫向书叹道:“廷敬呀,皇上面前当差,没什么委曲可说的。做得好未必有功,做得不好未必有过,但你又必须做好。难哪!”
  陈廷敬觉着半懂不懂,就像没有慧根的小和尚听了偈语。卫向书回敬了陈廷敬的酒,道:“有两桩事,我也不想瞒你了。你在太原闹府学,不肯具结悔罪,没法向皇上交差,我替你写了悔罪书哄过了皇上。殿试时考官们草拟甲第你是头名,待启了弥封,皇上也有点你状元之意,我又奏请皇上把你名次挪后。”卫向便把东坡兄弟的掌故说了。
  

《大清相国》14(5)
陈廷敬这才醍醐灌顶,恍然过来。原来卫大人不光是他的知遇恩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去年在太原不明白为什么糊里糊涂就从牢里放了出来,今日才知道是卫大人暗中成全。卫大人替他写了悔罪文书,实则是冒着欺君之罪!点状元的事,他也早听人说起过,虽是将信将疑,心里想着也并不畅快。原来也都是卫大人为着他好,用心良苦!陈廷敬不禁跪了下来,朝卫大人长揖而拜。
  卫向书连忙扶他起来,道:“廷敬,老朽只是为皇上惜才,你不必记挂在心。依你的才华器宇,今后必是辅弼良臣,少不得终老官场。世人只道宦海沉浮难料,可你少年得志,宦海无涯,你得慢慢儿熬啊!你且记住老朽说的一个字。”卫向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陈廷敬。
  陈廷敬忙问:“请卫大人赐教!”
  卫向书道:“等!”
  卫向书说罢,拍拍陈廷敬的肩膀,上了马车。正要走时,陈廷敬回头却见张汧同几位山西新进翰林跑着赶来了。陈廷敬忙请卫大人留步。原来张汧他们也是上卫家去过的,卫向书既怕连累了年轻人,又怕显得自己同他们真像那么回事似的,通通不见。陈廷敬本是同张汧走得近些,想邀着他同来送行,可转眼又想各是各的打算,怕勉强了倒还不好,就独自来了。
  卫向书再次下车,见山西八位新进翰林都到了,也禁不住老泪纵横。陈廷敬叫大顺去亭内取了酒来,却只有两个酒杯。陈廷敬酌了杯酒奉上卫大人,八位翰林轮流捧着酒坛,恭恭敬敬地同卫大人碰了杯,再仰头满灌大口。
  已是初冬天气,城外万木萧瑟,寒鸦乱飞。卫大人的马车渐行渐远,慢慢看不见影儿了,陈廷敬他们才怅然而归。
  

《大清相国》15(1)
陈廷敬等送别了卫大人,一同回城去。新进翰林们成日里只是在庶常馆读书,并无要紧差事。陈廷敬便请各位去家里小叙,他们却只道改日再去,太唐突了怕叨唠了李老先生。只有张汧是去过李家的,仍想去拜望老伯,就同陈廷敬去了。
  开门的是翠屏,见面就道:“大少爷,家里来信了,折差才走的。”
  陈廷敬很是欢喜,忙叫翠屏把信拿来。他一直惦记淑贤是否生了,算着日子产期该是到了,他前几日才写了信回去的。陈廷敬领着张汧进屋见过老太爷,彼此客气了。又叫月媛出来,见了张汧。月媛向张汧道了安,仍回房去了。陈廷敬待田妈上过茶来,这才拆开信来看。
  翠屏见陈廷敬脸有喜气,便说:“准是少奶奶生了?”
  果然陈廷敬把信交给老太爷,说:“爹,淑贤给我家添了个千金,母女平安!”
  老太爷看看信,点头笑道:“大喜大喜!”
  张汧也自是道了喜。陈廷敬说:“爹,家父嘱我给女儿起个名字,我是喜糊涂了,您老替我想想,起个什么名儿好?”
  老太爷笑道:“两个翰林摆在这里,还是您二位想想吧。”
  张汧不等陈廷敬开口,忙说了:“起名可是个大事,还是您自己来吧。”
  陈廷敬想讨个吉祥,请老太爷起名字。老太爷却是谦让,还叫陈廷敬自己起好些。陈廷敬这才想了又想,道:“淑贤在家敬奉公婆,很是辛苦。我为了宽慰她,曾写过一首诗,有这么几句,人生谁百年?一愁一回老。寄语金闺人,山中长瑶草。小女就叫家瑶如何?”
  老太爷听了,忙道:“家瑶,好啊!瑶乃仙草,生于瑶池,长生不老。好,好啊!”
  张汧也道:“家瑶,家瑶,将来肯定是个有福之人!”
  陈廷敬直道托兄台吉言,心中喜不自禁。翠屏跑到屋里去给告诉月媛,月媛也为廷敬哥哥高兴。
  闲话半日,张汧忽道:“廷敬,李老伯也在这里,我有个请求,万望您应允!”
  陈廷敬忙说:“你我情同兄弟,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张汧道:“家有犬子,名唤光祖,虚齿五岁,今年已延师开蒙,人虽愚笨些,读书还算发愤。”
  田妈笑道:“我听出来了,翰林爷是想替儿子求亲吧?”
  张汧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正愁不好开口,田妈替我说出来了。”
  陈廷敬哈哈大笑,道:“令公子聪明上进,必有大出息,陈家怎敢高攀!”
  张汧却正经道:“廷敬要是嫌弃,我就再不说这话了。”
  陈廷敬忙说:“张汧兄怎能如此说?如蒙不弃,这事就这么定了!爹您说呢?”
  老太爷哪有什么说的,笑道:“好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廷敬喜得千金,又招得金龟婿,双喜临门!田妈快准备些酒菜,好好庆贺庆贺!”
  陈廷敬同张汧陪着老太爷喝酒畅谈,如今都算一家人了,客气自归客气,话却说得掏心掏肺。因又说到卫向书大人,自是感慨不尽。终于知道了点状元的事,老太爷只道卫大人老成周到,便把自己那日想说未说的话说了,道:“少年得志自是可喜,但隐忧亦在,必须时时警醒。盯着你的人多,少不得招来嫉妒,反是祸害。官场上没有一番历练,难成大器。所谓历练,自是经事见世,咋看起来就是熬日子。世人常说任劳任怨,想您二位都不是疏懒之人,任劳是不怕的,要紧的是能够任怨。那就得有忍功啊!”
  陈廷敬道:“卫大人教我一个等字,说的也正是爹的意思,叫我慢慢儿熬。如今爹又教我一个忍字。我会记住这两个字,耐着性子等,硬着头皮忍。”
  张汧也只道听了老伯金玉良言,受益匪浅,却到底觉得陈廷敬没有点着状元甚是遗憾,卫大人只怕是多虑了。老太爷摇头而笑,道:“老朽真的不这么看,廷敬太年纪了。倘若是张贤侄中了状元,兴许可喜。您毕竟长他十多岁,散馆之后就会很快擢升,飞黄腾达。”
  

《大清相国》15(2)
张汧却是红了脸,道:“老伯如此说来,愚侄就惭愧了。我是三试不第,最后是中了个同进士。”
  老太爷没想到自己这话倒点着了张汧隐痛处,内心颇为尴尬,只道八股文章台阁体,消磨百代英雄气,要紧的是日后好好建功立业。
  庶常馆三年的新翰林很是清苦,也有不愿呆在京城自己回老家读书去的,只需等着散馆之期进京过考就是了。散馆亦是皇上亲试,陈廷敬又考得第一,授了个内秘书院检讨。皇上只看翰林们考试名次,择最优者留翰林院侍从,次者分派部院听差,余下的外放任知县去。张汧被放山东德州做知县,心中甚是失意。陈廷敬万般劝他,只道官从实处做起或许还好些,小京官任意听人差谴,终日临深履薄,战战兢兢。张汧知道这都是宽解他的话,心想命已如此,又怎能奈何!只好选了吉日,辞过师友,望阙而拜,赴山东去了。
  月媛如今已长到十五岁,早是个大姑娘了。京城离山西毕竟遥远,双方大人只得在家书中择定了黄道吉日,两人拜堂成亲了。月媛是个读书明礼之人,心想自己没能侍奉公婆实为不孝,便奉寄家书回山西老宅请罪。陈老太爷接信欢喜,老俩口都说廷敬生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陈廷敬每日都上翰林院去,日子过得自在消闲。眼看又到年底,钦天监选的封印之期是十二月二十一吉日。那日陈廷敬清早见天色发黄,料想只怕要下雪了。陈廷敬添了衣服,照例骑马去翰林院。大清早的行人稀少,便策马跑了起来。忽然胡同口窜出一人,他赶紧勒马止步。那人仍是受了惊,颠仆在地。陈廷敬连忙下马,那人却慌忙爬起来,跪倒在地,道:“老儿惊了大人的马,罪该万死!”
  陈廷敬忙扶起那人,问:“快快请起,伤着了没有?我吓着了您啊!”
  那人仍是害怕,道:“老儿有罪,该死该死。”
  陈廷敬见那人脸上似有血迹,便说:“您分明是伤着了呀!
  那人摇头道:“我这伤不关大人您的事,是人家打的。”
  陈廷敬道:“天子脚下,光天化日,谁敢无故打人?”
  那人道:“老儿名叫朱启,合家五口,住在石磨儿胡同,祖上留下个小四合院,让一个名叫俞子易的泼皮强占了,卖给一个姓高的官人。我天天上高家去讲理,人家只说房子是从俞子易手里买的,不关我的事。我今儿大早又去了,却叫他家里人打了。”
  陈廷敬问道:“好好儿自家房子,怎么让人家强占了呢?”
  朱启望望陈廷敬,问道:“大人是哪个衙门的老爷?您要是做得了主,我就说给您听,不然说了无益,还会招来麻烦。”
  陈廷敬支吾起来,嘴里半日吐不出一句话。朱启又是摇头,又是叹息,道:“看来您是做不得主的,我还是不说了吧。”朱启说罢就走了。陈廷敬顿时窘得脸没处放,想想自己也真帮不了人家。
  上马走了没多远,忽见带刀满兵押着很多百姓出城去。陈廷敬正觉奇怪,听得有人喊他。原来是高士奇骑马迎面而来,说:“廷敬,快回去吧,不要去翰林院了。”
  陈廷敬没来得细问其故,高士奇只道您随我过来说话,说罢就打马而行。陈廷敬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只得跟了他去。到了个胡同里,高士奇招呼陈廷敬下马说话,自己也下马了。高士奇四顾无人,才悄声儿说道:“宫里正闹天花,皇上跟三阿哥都出天花了!”
  陈廷敬吓得半死,忙问:“您怎么知道的?”
  高士奇说:“我也是才听说的,街上那些人,都是出了天花要赶出城去的。”
  陈廷敬道:“难怪冬至节朝贺都改了规矩,二品以上只在太和门外,其余官员只许在午门外头。”
  高士奇道:“宫里诸门紧闭都好多天了,街上尽是这些出天花的人,只要吹阵风过来就会染上的。詹事府也没见几个人了,都躲在家里哩。您也别去翰林院了。”
  陈廷敬却道:“今天可是封印之日,还要拜礼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出天花呢?亘古未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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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5(3)
高士奇道:“您听说过皇宫里头出天花吗?这也是亘古未闻啊!算了吧,赶快回家去,性命要紧,哪里还管得封印!”
  陈廷敬心里怔怔的,只道:“只愿老天保佑皇上和三阿哥早早度过难关!事关朝廷安危呀!”
  高士奇道:“廷敬,这里不便说话,我家就在附近,不妨进去坐坐。我在石磨儿胡同买了个小房子,虽然有些寒伧,也还勉强住得。”
  陈廷敬惊疑道:“石磨儿胡同?”
  高士奇问:“廷敬去过石磨儿胡同?”
  陈廷敬刚才听那位朱启说的房子正是在石磨儿胡同,买下那房子也是个姓高的官人。他想不会这么巧吧?便说:“只是听着石磨儿胡同这名字有些意思,没有去过。士奇,改天再去拜访,这会儿人心惶惶的,我哪有心思去您家做客啊!”
  高士奇道:“那就下次吧。下次我先预备了好茶,专门请您!天花是恶疾,朝廷也没有办法哪!廷敬你也不要呆在外头了,回家去吧。”
  两人打了拱,各自上马别过。陈廷敬想天花如此凶险,今年翰林院里封印之礼只怕也就敷衍了,便打马回家去。又想这几日很是清闲,难道就因皇上病了?
  陈廷敬才出门不久又回来了,家里人甚觉奇怪。月媛以为他是身子不好了,正要问时,他却只叫了老太爷,道:“爹,我有话同您老讲。”
  月媛见陈廷敬神色慌张,更是吓坏了,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老太爷见这般光景,也有些慌了,跟着陈廷敬去了书房。陈廷敬把街上听到的见到的一五一十讲了,老太爷怔了半日,道:“我还没同你说哩,前几日我有位旧友来家叙话,说傅山到京城来了,暗自联络前明旧臣。难道这跟皇上出天花有关?”
  陈廷敬又吃了一大惊:“傅山进京了?”
  老太爷道:“消息不会有虚。傅山我也甚是敬佩,但时世已变,他也是空有抱负啊!廷敬,你在翰林院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读书养望,万万不可轻言时事啊!”
  陈廷敬道:“廷敬知道的。这几日外头不干净,家里人都不要出去。我去同月媛说,只告诉她外头闹天花,宫里的事不要让家里大小知道,胡乱说出去会出事的。”
  夜里,陈廷敬正把卷读书,大桂进来说:“老爷,外头有个道士说要见您。”
  陈廷敬唬了一跳,心想白日里说到傅山,难道就是他到了?问道:“那道士报了道号没有?”
  大桂说:“他只道你只要告诉你家老爷有个道士找他,他就知道的。”
  陈廷敬心想肯定就是傅山,便又问道:“穿的是红衣服吗?”
  大桂说:“正是哩,我心想奇怪哩,从来没有见过穿红衣服的道士。”
  陈廷敬忙去找了老太爷,说:“傅山找我找到家里来了。”
  老太爷做梦也不会想到傅山会到他家里来,这可真是大麻烦了。陈廷敬便把他中式那年傅山去山西老宅,后来又去五峰观拜访傅山未遇的事说了。老太爷思忖半日,道:“既然是故人,你不见人家怎好?只是说话万万小心。”
  陈廷敬便同大桂到门口,迎了傅山进来。往客堂坐下,傅山道:“廷敬,四年前您去五峰观,贫道正好云游去了,今日才来还礼,恕罪!”
  陈廷敬暗想这傅山哪是还礼来的,嘴上却道:“傅青主客气了。”
  傅山果然冷笑一声,说:“清廷多行不义,*人怨,终于招致瘟疫。廷敬,您都看到了吧?”
  陈廷敬听傅山这么说话,也就顾不得客气了,说:“傅山先生,恕晚生不敬!不管你是读书人还是出家人,都不该为瘟疫流行幸灾乐祸。毕竟吃苦头的是老百姓呀!”
  傅山却道:“招来瘟疫的是清廷皇帝,出天花的是清廷皇帝,害得百姓哭号出城的也是清廷皇帝。这笔账,您得算在清廷头上!”
  陈廷敬说:“先生这番话可不像道家说的呀?我只愿老天保佑早早祛除瘟疫,救天下苍生于苦海,人世间的帐是算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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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5(4)
傅山说:“您不算账,有人却把算盘打得啪啪儿响!官府同地痞泼皮相互勾结,借口查看天花,强占民宅,夺人家产!这都是清廷干的好事!廷敬,京城很多百姓都被诬赖患上天花,流离失所哪!”
  陈廷敬大清早在街上看见过百姓被赶出城去,一时语塞,只道:“傅山先生,您医术高明,拜托您救救身染瘟疫的百姓!”
  傅山却道:“不劳您吩咐,贫道刚从病人家出来。可恨的是那家小孩不过就是脸上长了几粒水痘,却被蜂拥而来的满兵说成天花,举家被赶出城去了。他们是看上了那房子!”
  傅山说到这些已是长吁短叹,陈廷敬无言相对。傅山又道:“清廷鹰犬遍布天下,傅山却敢在京城往来如梭,你猜这是为何?”
  陈廷敬道:“傅山先生胸怀大义,自然不是个怕死的人。”
  傅山说:“贫道不但要游说你,还要拜会京城诸多义士。你不要以为满人坐上金銮殿,天下就真是他们的了。”
  陈廷敬道:“廷敬还是那句话,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顾炎武先生说亡国事小,亡天下事大。但在老百姓看来,朝廷跟天下是一回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就是好朝廷,老百姓拥护。天下混乱,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就是坏朝廷,就该灭亡。什么天命,什么正统,什么人心,不是朝廷自己说了就可算数的!”
  傅山大摇其头,道:“廷敬糊涂,枉读了圣贤书!满人自古都在王化之外,不识圣贤,不讲仁德,逆天而行,残害苍生。”
  傅山说得脸红脖子粗,陈廷敬却是气定神闲,谈吐从容:“傅山先生所言,廷敬不敢苟同。当今皇上宽厚仁慈,上法先贤,下抚黎民,眼看着天下就要好起来了。”
  傅山很是愤怒,道:“廷敬,你竟然说出这番话来,贫道替你感到耻辱!天下义士齐聚南方,反清复明如火如荼,你居然为清廷歌功颂德!”
  陈廷敬只道请傅山先生喝茶,然后才说:“据我所知,反清义士顾炎武目睹前明余脉难以为继,早已离开南方,遁迹江湖了。”
  傅山才端起了茶杯,气得掷杯而起,道:“顾先生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你休得玷污他的清名!”
  陈廷敬往下压压手,待傅山坐下了,又道:“顾先生也是我敬重的人,但这名清与不清,要看怎么说。南宋忠臣陆秀夫,世所景仰。元军破国,陆秀夫背负幼帝蹈海而死,实在是忠勇可嘉。但是,我却替那年幼无知的皇帝感到痛惜!那还是一个孩子哪!他陆秀夫愿意去死,那不懂事的孩子未必愿意去死!陆秀夫成全了自己的万古英名,却害死了一个孩子!”
  傅山痛心疾首道:“陈廷敬,你完了,你完了,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陈廷敬这回也提高了嗓门,道:“傅山先生,我向来敬重你的人品才学,但陆秀夫这种作为,自古看作大忠大义,在我看来未必如此!”
  傅山撩衣而起,道:“告辞!”
  这时,老太爷突然从里面出来,陈廷敬忙道:“这位是廷敬的岳丈。”
  傅山笑道:“李老先生是崇祯十五年的举人,在山西读书人心中很有清望,傅山久闻了。”
  老太爷道:“老朽惭愧。天色已晚,傅山先生可否在寒舍暂住一夜,明天再走?”
  傅山摇头道:“救病如救火,贫道告辞了!只可惜,贫道救得了病,救不了世啊!”
  陈廷敬却道:“傅山先生所谓救世,只能是再起干戈,生灵涂炭。反清复明,不如顺天安民!”
  傅山不再打话,起身走人。陈廷敬追出客堂,把傅山送出大门方回。老太爷只道傅山先生令人敬佩,又令人叹惋。回到屋里,翁婿俩相对枯坐,过了好久,陈廷敬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说到头他们都只是帮着帝王家争龙椅,何苦呀!所谓打天下坐江山,这天下江山是什么?就是老百姓。打天下就是打老百姓,坐江山也就是坐老百姓。朝代换来换去,不过就是老百姓头上的棍子和屁股换来换去。如此想来,甚是无趣!”
  

《大清相国》15(5)
老太爷也是叹息,道:“廷敬,你这番话倒是千古奇论,只是在外头半个字都不可提及啊!”
  陈廷敬只道知道的,便嘱咐老太爷早些歇息,自己去书房了。月媛过来劝他早些睡了,可他心里有事,只道你先歇着吧。
  独自呆在书房,想着今日听闻之事,又想傅山这般再无益处的忠义,陈廷敬竟然泪湿沾襟。夜渐渐深了,屋子里越来越冷,感觉外头只怕是下雪了。陈廷敬提起笔来,写了些诗句:
  河之水汤汤,我欲济兮川无梁。岂繄无梁,我褰我裳。河之水幽幽,我欲济兮波无舟,岂繄无舟,我曳我裾。我裳我裾,不可以濡兮,吾将焉求?
  

《大清相国》16(1)
朱启家房子正是高士奇买下的,俞子易原来是他的钱塘老乡,京城里有名的泼皮。俞子易在京城混了多年,早已三穷三富,什么样的日子都见识过了。他一会儿暴富起来人模狗样,一会染上官司又变回穷光蛋。俞子易知道自己终究守不住到手的家财,都只因后头没有靠山。如今攀上了高士奇,便像抱住了活菩萨。高士奇现今不过是手无无寸权的詹事府录事,可他却是最会唬人的,俞子易便把他当老爷了。
  高士奇住进了石磨儿胡同,大模大样的架势更是显了出来。每日回自家门前,总要先端端架子,咚咚地扣响门环。门人听得出老爷叩门的声响,忙开了门点头哈腰:“哦,老爷您回来了。”如今是冬天,门人低头把这高老爷迎了进去,早又有人递上铜手炉。高士奇眼睛也不瞟人,只接过手炉,慢慢儿往屋里去。那手炉家人老早就得预备着,不能太烫了也不能太凉了。这手炉是他早几年刚开始发迹时置办的,想着很是吉祥,到了冬日总不离手。进了客堂,唤作春梅的丫鬟会飞快地泡茶递上。高老爷的茶可不太好泡,总是不对味儿。家人们侍候着老爷的时候,高夫人也是总在旁边斥三喝四,只怪他们这也没做好那也没做好。
  这几日高士奇都没去詹事府,每日只出门探探消息,就回家呆着。有日,高士奇在外头打听到桩好事,回家立马着人把俞子易叫了过来。家里人都知道,只要俞子易来了,阖家大小都不准进客堂去。
  高士奇慢慢儿喝着茶,半日不说话。俞子易还不知道高士奇有什么大事找他,便先说了话,道:“高大人,那朱启这些天不找您了,天天上顺天府去,我可是还担着官司哪!”
  高士奇不高兴了,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以不住这里,皇上还要赏我房子哩!”
  俞子易忙说:“高大人别生气,俞某不是这个意思。”
  高士奇道:“生意人,眼光要长远些!”
  俞子易说:“俞某明白!我们钱唐同乡都指望您飞黄腾达,也好对我们有个照应。”
  高士奇说:“我高某是最看重同乡情谊的。我今日找你来,是想帮你发财。”
  俞子易问:“高大人有什么生意要照顾我?”
  高士奇说:“朝廷要把城里所有出天花的人家和四周五户以内邻里都赶出京城,永远不准进来。他们的房子,就空着了。”高士奇这消息原是他自己出门钻山打洞探听出来的,这会说着却像皇上亲口对他下了谕示似的。
  俞子易听了大喜,道:“哦,是呀!这可是桩大生意呀!”
  高士奇笑道:“这种事情不用我细细教你,你只记住别闹出麻烦来。”
  俞子易忙朝高士奇拱手拜了几拜,道:“谢高大人指点!我在衙门里是有哥儿们的,我这就去了!”
  高士奇坐着不动,他是从不起身送俞子易的。这会儿高夫人出来了,道:“老爷,您只是帮他出点子赚钱,我们自己也得打打算盘呀?”原来刚才她一直在里头听着。
  高士奇笑道:“你不明白,俞子易赚钱,不就等于我赚钱?”
  高夫人听得似懂非懂,又道:“老爷,您这么天天在家呆着,奴家也不觉得是个事儿。”
  高士奇道:“我不天天出门了吗?”高士奇话这么说着,心里想想也慢慢虚起来了。毕竟好些天不知道宫里的事了。他闷头喝了会儿茶,突然起身出门。高夫人问他到哪里去,他只道我官里的差事你就别多问。
  高士奇原来想去索额图家看看。他轻轻叩门,门人见是高士奇,冷了脸说:“原来是高相公!你自己来的,还是我家主子叫你来的?”
  门人说的主子指的是索额图,索尼大人高士奇是见不着的。高士奇点头道:“索大人叫我来的。”
  门人仍是不冷不热,道:“是吗?进来吧。我家主子在花园里赏雪,你自个儿去吧。”
  高士奇忙道了谢,躬身进门。门人又冲着他的背影道:“我家主子正高兴着,你要是败了我家主子兴致,吃亏的可是你自己,别往我身上赖!”
  

《大清相国》16(2)
高士奇回过身来只道高某知道,倒着退了几步,才转身进去了。高士奇穿过索府几个天井,又转过七弯八拐的游廊,沿路碰着下人就打招呼。进了索家花园,但见里头奇石珍木都叫白雪裹了,好比瑶池琼宫。高士奇还没来得及请安,索额图瞟见了他,便问:“高士奇,听说你在外头很得意?”
  高士奇跪了下来,头磕在雪地上发出声声钝响,道:“奴才给主子请安,奴才不敢!”
  索额图道:“你在别人面前如何摆谱我且不管,只是别忘了自己的奴才身份!”
  高士奇仍是跪着,又叩了头,道:“士奇终生都是索大人的奴才。”
  原来索额图虽是处处提携高士奇,到底是把他当奴才使的。索额图道:“好好听我的,你或可荣华富贵;不然,你还得流落街头卖字去!”
  高士奇道:“主子的恩典,士奇没齿不忘!”
  索额图又道:“你是个没考取功名的人,我也是个没功名的人。”
  高士奇听得索额图这么说,马上又是叩头,道:“主子世代功勋,天生贵胄,士奇怎敢同主子相提并论!”
  索额图黑脸瞪着高士奇,说:“大胆!谁要同你相提并论哪?我话没说完哪!我是说,你这个没功名的人,想在官场里混个出身,门道儿同那些进士们就得不一样!”
  高士奇始终不敢抬头,低着眼睛说:“只要能跟着主子,能替主子效犬马之劳,就是士奇的福份了!”
  索额图骂道:“没志气的东西!我还指望着你能替我做大事哪!”
  高士奇道:“士奇全听主子差遣!”
  索额图道:“我会为你做个长远打算,慢慢儿让你到皇上身边去。你的那笔好字,皇上很是喜欢。”
  高士奇听到皇上看上自己的字,内心已是狂喜,嘴上却道:“士奇不论到了谁身边,心里只记住您是奴才的主子。”
  索额图又道:“你得学学陈廷敬,心里别只有小聪明。当年皇上宁愿罢斥一个二品臣工卫向书,也要保住陈廷敬,可见他是个人才。可那陈廷敬只跟着明珠跑,我瞧着就不顺眼!”
  高士奇早知道索额图同明珠已是死对头,可他免不了哪边都得打交道的,心里便总是战战兢兢。明珠看上去度量大得很,见了谁都笑脸相迎,索额图却是成天龙睛虎眼,很是怕人。索尼早已是内务府总管,明珠最近也派去做内务府郎中。谁都知道明珠同鳌拜走得近些,而索尼同鳌拜偏又是面和心不和。
  高士奇虽然也是成天身处禁宫之外,可宫里头的事情却比陈廷敬清楚多了。他这回拜访索额图,本是想听听宫里的消息,可索额图半句也没有说,他也不敢问。这时,索额图昂着头,仍望着满园雪景,道:“起来吧,裤子跪湿了,你出门还得见人哪!”
  高士奇爬了起来,拍拍膝头的雪块,笑嘻嘻的说:“不碍事的,裤子湿了外头有棉袍子遮着哪。”旁边下人听了高士奇这话,忍不住都封住嘴巴偷偷儿笑。
  这时,突然有个下人飞跑过来,一迭声喊道:“少主子,主子从宫里送了信来,要您快快进宫去!”
  索额图脸色大变,嘴里啊了声,飞跑出去了。原来索尼最近成天呆在宫里,日夜都没有回来。
  高士奇一个人在花园里呆立会儿,自己出来了。只见索府的家人们个个神色慌张,高士奇朝他们打招呼没谁顾得上理会。他想肯定是宫里出事了。
  骑在马上回家去,只觉着膝头阵阵发寒。他刚才在雪地里跪了老半日,裤子早湿透了。进门就大发脾气,嚷着*梅拿裤子出来换上。高士奇换了干净裤子,坐在炕上仍是生气。高夫人忙喊春梅:“你这死人,老爷进门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泡茶上来?”
  春梅却早已端茶上来了,高士奇轻轻啜了一口,呸地吐掉,大骂道:“好好儿贡茶,叫你泡成什么样儿了!”
  春梅吓得抱着茶盘跪下,浑身直打哆嗦。高士奇又是骂道:“起来!别说话就跪下,跪坏了裤子,外头瞧着还不是我们家寒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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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6(3)
春梅忙爬起来,低头退了几步,站在旁边。高夫人猜着老爷肯定是出门受气了,却不敢问。
  

《大清相国》17(1)
陈廷敬在家呆了些日子,很快就过年了。自然也有些朋友上门走动,便知道皇上不豫事已不假,却不知道是否就是天花。话只是知已之间关了门悄悄儿说,不敢在外头说半句。没人上门催他去翰林院,可见衙门里只怕没几个人了。
  正月初八日,陈廷敬想出门拜客。他大清早就起了床,梳洗停当,用罢早餐,骑马出门。才到长安街口,就见街上尽是满兵,仗刀而立。他忙找地方拴了马,徒步过去看个究竟。又见很多人往街东头去,也快步跟了去。
  老远就见天安门东边儿的龙亭处围着许多人,还不停有人凑上去。陈廷敬内心隐隐觉着不祥,心想只怕是出大事了。快到龙亭时,忽闻得哀号声。陈廷敬猜着了*成,心里却是不信。上前看时,才知道真是皇上驾崩了,龙亭里正张挂着皇上遗诏。陈廷敬只觉得双腿打颤,双眼有些模糊。他定了半日神,才看清遗诏上的字,原来皇上自开罪责十四款,自省自悔,抱恨不已,语极凄切。看到诏书末尾,知道是三阿哥玄烨即皇帝位,命内臣工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嘱咐他们保翊冲主,佐理政务。
  陈廷敬正心里发怔,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时,却是明珠。明珠常服穿着,面色戚戚,眼睛有些红肿。彼此只略略拱拱手,哪里还顾不上客气。陈廷敬想着先皇的恩遇,不觉落下泪来。
  明珠悄悄儿说:“廷敬随我来,有话同你说。”
  明珠把陈廷敬领到僻静处,说:“廷敬,您我相识多年,您以为我待您如何?”
  陈廷敬猜着明珠是有要紧话说了,便道:“您是我的恩人,廷敬时刻记着。”
  明珠看了他半日,才道:“千万别再同那个道人往来。”
  陈廷敬惊得魄飞天外,脸早白了,道:“我同傅山并无往来。”
  明珠眼睛望在别处,嘴里轻声说道:“您中式那年回山西,傅山去陈家老宅看了您,您从山西回京时又去阳曲看了傅山,傅山前不久又去了您府上。”
  陈廷敬这回惊得冷汗涔涔,道:“原来明珠大人一直盯着我。”
  明珠道:“先帝对我有过密嘱,让我看着您。”
  陈廷敬问道:“廷敬不明白,如何看着我?”
  明珠道:“先帝密嘱您不必知晓详情。您只想想,您同傅山往来,先帝了如指掌,为何没有问您的罪?”
  陈廷敬道:“请明珠大人明示!”
  明珠道:“先帝相信卫大人的话,看重您的才华人品,想您不是那有背逆之心的人。可眼下时局非常,前明余孽又开始蠢蠢欲动,有人若想拿这事做文章,您就大祸临头了。”
  陈廷敬谢过明珠,又敷衍道:“傅山先生是个游方道人,又是位悬壶济世的名医,他四处走走并不奇怪。他来京城找我,一则有同乡之谊,二则读书人之间总有些话说。说到谋逆之心,我在傅山先生身上看不出。他只是不愿行走仕途,可天下不想做官的读书人何止一个傅山?”
  明珠说:“廷敬,没那么轻巧吧?傅山曾因谋反嫌疑入狱,只是查无实据才放了他。他是什么人,你我心知肚明。”
  陈廷敬却道:“正是查无实据,就不能把罪名放在他身上,更不能因为我同他见了面就有罪了。国朝是讲法度的。”
  明珠摇头道:“廷敬,你我之间说法度没有用。傅山是什么人,先皇知道,太皇太后知道,朝中臣工们也知道,天下读书人都知道。廷敬,你仍在敷衍我。”
  陈廷敬道:“既然你我彼此心里明白,廷敬就说几句真心话。朝廷对傅山这样的读书人与其防着忌着,不如说服他们,启用他们。只要多几个傅山顺了国朝,天下读书人都会响应的。梗着脖子不顺国朝的读书人,都是大有学问的哪!”
  明珠叹息道:“廷敬,明珠也是读过几句书的人,明白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的道理。治天下,就得靠读书人。先皇也正是如此做的。可满臣工当中,忌讳汉人的多着哪!您才看过先帝遗诏的,先帝为自己开列一罪,就是重用读书的汉臣!先帝不这么说,难服满臣工的心!”
  

《大清相国》17(2)
陈廷敬道:“廷敬佩服明珠大人见识。人不分满汉,地不分南北,都是清朝哪!”
  明珠说:“这个道理,先皇及太祖、太宗,都说过的。但朝政大事,得讲究个因时、因势、因人,不要太死脑筋了。廷敬,此时此刻,傅山是沾不得的!”
  陈廷敬问道:“朝廷将如何处置傅山?”
  明珠道:“傅山已逃离京城,这件事您就不要问了。”
  陈廷敬猜想傅山只怕有难,心里暗自担心。天知道像明珠这样没有穿官服的暗捕在京城里头有多少!他正心里七上八下,明珠又道:“鳌拜大人可是您的恩人,您得记着。”
  陈廷敬隐约听说过这件事,只是不知个中细节。明珠道:“索额图父子当年想要了您我脑袋,去向庄亲王交差。鳌大人巧妙说服皇上,才保住了您我性命。”
  陈廷敬忙说:“我一直没有机会谢过鳌拜大人。”庄亲王放泼这件事叫外头敷衍出来,简直就是出老王爷大闹金銮殿的戏文,陈廷敬早听说过了。他不明白其中真假,但当时他差点儿在梦里掉了性命,肯定就是事实了。
  明珠道:“如今索额图父子擅自换掉乾清宫侍卫,分明是故意离间幼帝跟鳌大人。索尼身为内务府总管,纵容都太监吴良辅擅自干政,后患无穷。明珠无能,身为内务府郎中,在那里水都泼不进。”
  陈廷敬道:“内监干政,前史可鉴,会祸国殃民啊。”
  明珠注视陈廷敬良久,道:“廷敬,要靠您了。”
  陈廷敬听着如闻天雷,问:“这话从何说起?”
  明珠道:“此乃天机,您暂不可同任何人说起!先帝驾崩前有遗旨,必要召卫向书大人回来,要让他出为帝师。卫大人只怕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陈廷敬听说卫大人要回来了,心里自然大喜,却又问道:“我还是不明白啊!”
  明珠道:“卫大人必要请两个他信得过的翰林共同侍候幼帝读书,鳌拜大人想推您出来。您又是卫大人最赏识的,这事自然成了。”
  陈廷敬听说自己要去侍候幼帝读书,又是暗喜,又是惶恐。若依他当年考进士时的性子,他不会惶恐;若依他在太原乡试时的性子,他更不会惶恐。可在京师呆了几年,越来越胆寒了。
  明珠道:“您到了幼帝身边,要时刻同我通消息,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鳌拜大人都要知道!”
  陈廷敬回家时,家里人也早知道皇上死了。老太爷说:“我就料到傅山进京同皇上出天花有关,果然如此。廷敬,那些义士必定会想借机起事,你得小心啊!”
  陈廷敬说:“傅山先生已逃离京城了。我估计朝廷正密告天下,正要捉拿他,我也替他安危担心。得有人告诉他这个消息才行。”
  老太爷忙摇摇头说:“廷敬,您千万不要管这事!”想想又道,“没人注意我的,我会想办法把消息散布出去,自然会传到他耳中去。天地之大,哪里没有藏身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明珠交待不要把他将去侍候幼帝读书的事说出去,可他同岳父却是无话不说的。老太爷听了,竟然也是忧心忡忡,道:“此事凶吉难料!幼帝年尚八岁,假如没等到亲政就被篡了,所有近臣都会有性命之忧,做帝师的肯定死在前头。这种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哪!”
  陈廷敬道:“爹的担心自有道理,可卫大人都不考虑自己生死,我又怎能贪生怕死?这断不是丈夫作为!”
  老太爷叹道:“兴许就是天命,廷敬你就认了吧。”
  陈廷敬说:“倘若真能辅佐一代明君,也不枉此一生。”
  老太爷道:“真能如此,也是苍生之福。当今的读书人最不好做,先皇有意网罗天下读书人,有效法古贤王的意愿,但毕竟满人同我汉人隔着肚皮,还是两条心。现如今日下明伦堂前的卧碑上都刻有禁令,生员不准言事,不准立盟结社,不准刊刻文字。这可是历朝历代亘古未有啊!爷儿俩关着门说句话,朝廷远忧近患都在于此。”
  

《大清相国》17(3)
陈廷敬道:“爹的意思我明白了。蒙古人的元朝,饮马西域,扬鞭中原,神鸦社鼓,响彻四海。但是,蒙古人蔑视汉人,一味凶悍,不行王道,很快就灰飞烟灭了。”
  老太爷点头道:“你今后侍候幼帝读书,最要紧的就是教他如何做个圣明之君,真正以天下苍生为念。自古圣皇贤君,都有佛家齐生死、等贵贱的大胸怀,若局限于族类之偏私,必出*。百姓才不管谁是皇上,只盼着天下太平。我虽是前明遗老,但反清复明四字,我听着都有些烦了。”
  陈廷敬深服老太爷这番话,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天下归心,河清海晏,这才是百姓的愿望。可如今仍是危机四伏,社稷并不安稳。”
  陈廷敬还在忧心忡忡,明珠却要领着他去拜见鳌拜。鳌拜近日忙着皇上凶礼,好不容易才回到府上。陈廷敬见了鳌拜,拱手施礼:“陈廷敬拜见辅臣大人!”
  鳌拜倒是不绕弯子,道:“廷敬,皇上年幼,侍候皇上读书可是大事。我已奏请太皇太后恩准,只等卫向书回京,皇上释服登基,你就协同卫向书当这个差事。”
  陈廷敬忙道:“臣谢太皇太后圣恩!”
  明珠笑道:“廷敬,您既然谢恩,就得跪下呀!”
  陈廷敬稍作犹豫,只好在鳌拜面前跪下,嘴上却道:“谢辅臣大人提携之恩!”
  鳌拜笑道:“廷敬,起来吧。日后好好儿当差就是了。”说着又转眼望着明珠,“明珠,索尼在先皇跟前给他儿子索额图讨了个二等侍卫,领四品衔。你俩论功业才干,应是不分伯仲。你在内务府做个郎中,虽只是五品官衔,但今后出身会好些。”
  明珠忙跪下,道:“明珠谢辅臣大人提携!只是如今在索尼大人手下当差,觉着憋屈!”
  鳌拜道:“明珠,你要明白老夫一片苦心。索尼大人年纪大了,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去帮个手哪!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明珠心领神会,道:“小侄领会鳌大人栽培之心!”
  鳌拜叫明珠起来,又望着陈廷敬说:“我受先皇遗命佐理朝政,今后事情繁多,有些事就顾不上了。侍候皇上读书的事,你和卫师傅要多多费心。”
  陈廷敬道:“廷敬自当竭尽全力。”
  鳌拜还要忙着进宫去料理国丧,明珠便领着陈廷敬告辞了。陈廷敬想着自己刚才名义上是跪谢太皇太后,实际上却是跪倒在鳌拜膝下;又见朝中用人大事,鳌拜独自就定夺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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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8(1)
卫向书披麻戴孝飞赴进京,一路想着先皇留下遗命,召他回去侍候幼帝读书,实有托孤之心,不禁感激涕零。他赶到京城已是正月底,玄烨持服二七日已满,遵奉先皇遗诏释服登基,改元康熙。
  幼帝原是同诸位阿哥同在上书房读书的,从现在起每日就驾弘德殿学习。师傅除了卫向书,还有几位专教满文、蒙古文和弓马骑射的谙达。卫向书进京以后才知道,太皇太后早已选了两个年轻人同他一起侍候皇上,一个是翰林陈廷敬,一个是监生高士奇。陈廷敬是鳌拜向太皇太后举荐的,索尼便举荐了高士奇,太皇太后都恩准了。陈廷敬正是卫向书极为赏识的,高士奇他却知之甚少。既然是太皇太后懿旨,他也没什么多说的。
  皇上虽是年幼,也还知道发愤,只是独自读书久了,渐渐觉得无趣。往日同阿哥们一块儿读书,既是玩在一处,又可比比高下,自有很多乐趣。如今师傅谙达一大帮,只围着他一个人转,慢慢就觉着枯燥乏味了。
  有日,卫向书讲的是欧阳修《朋党论》,请皇上跟着读:“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
  皇上跟着读了几句,放下书本发问:“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师傅,朕听不懂。”
  卫向书道:“古人说得好,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皇上,跟着老臣读吧,先读熟了老臣自然会讲的!”
  皇上发了懒筋,说:“朕今日不想读书了!”
  卫向书忙说:“皇上不肯读书,老臣吃罪不起啊!”
  皇上道:“朕这会儿想去学骑马射箭,明天再读书!太皇太后说了,圣贤书要读好,弓马骑射也要学好!”
  卫向书只道弓马骑射,谙达自要教的,今日轮着是读书。皇上哪里肯听,丢开书本就往外走。陈廷敬同高士奇侍立在旁,只是看着皇上撒气,想帮卫师傅也帮不上。
  皇上出门去,叫上侍卫倭赫,说:“朕骑马去。”
  倭赫只请皇上稍稍候着,飞跑出门牵马去了。太皇太后嘱咐过,皇上年纪太小,想骑马只在乾清门里头转转,不准到外头去。周如海等几个太监也忙随皇上出来了,生怕出事。卫向书同陈廷敬、高士奇也只得出了弘德殿,跟在皇上后面。
  倭赫牵了御马来,抱着皇上骑马。皇上还未能独自骑,便由倭赫带着。周如海只连声喊着主子悠着点儿,皇上却嫌太慢了,抢过倭赫手中马鞭使劲儿抽打。马只是在乾清门里逗圈子,跑得太快怕皇上摔着,倭赫便老是勒着马缰。
  皇上又没了兴趣,嚷着要下来射箭。倭赫勒住马,周如海过来要抱皇上。皇上却朝一个小太监喊道:“张善德,你抱朕下来!”
  唤作张善德的小太监忙跑了过去,把皇上从马上抱了下来。张善德才十三岁,力气不太,那马又高,差点摔了皇上。周如海便斥骂张善德该死。皇上偏护着张善德,反过来骂了周如海。
  倭赫拿起御用弓箭,拉如满满月啪地一声,正中前头的树桩。皇上接过倭赫手中的弓箭,涨红了脸也拉不太开。听得一响闷响,箭不出五十步落地。皇上气地把弓箭往地上一摔,道:“不射箭了,回去读书!”
  倭赫道:“皇上不能读着书想骑马射箭,射着箭又想读书。皇上年纪还小,能射这么远,了不得了。”
  皇上使着气说:“我说不射箭了就不射箭了!”
  这时,一直呆立在旁的高士奇上前道:“皇上,奴才有样东西想献给你,既可练腕力,又可拿着玩!”
  皇上问道:“什么东西?”
  高士奇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弹弓。那弹弓做得很是精巧,铁打的架子,手柄上镶着黄杨木。
  高士奇道:“回皇上,这叫弹弓,我们乡下小孩很平常的玩意儿。”
  皇上接过弹弓,眼睛一亮,说:“宫里怎么没有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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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8(2)
高士奇笑道:“这本是乡下孩子玩的,只是做得没这么好。此物叫橡皮,产自西洋。乡下人哪里见过橡皮?奴才教皇上怎么用。”
  高士奇拿弹弓瞄准树上一只鸟,啪地一声过去,鸟中矢而落。皇上高兴得直拍手,只道这个东西好玩。
  高士奇道:“奴才随侍多日,见皇上腕力尚弱,挽弓实在勉为其难,便想起自己小时候玩过的弹弓。正好京城里又找得着洋人的橡皮,就特地找匠人做了这个弹弓,孝敬皇上!”
  皇上笑道:“高士奇,朕很高兴,朕让太皇太后赏你!”
  高士奇低头道:“臣能侍候皇上读书,已是天大的恩宠!士奇不敢邀功。”
  有回又是轮着卫师傅讲书,他突然身子不好告了假,奏请太皇太后由陈廷敬顶替几日。太皇太后恩准了。皇上见是陈廷敬讲书,更是不想读书,只道:“好了好了,卫师傅病了,我也正想玩哩!去,骑马去!”
  陈廷敬忙说:“皇上不可如此。哪天读书,哪天骑射,自有师傅、谙达们安排,不可乱了。”
  皇上生气道:“读书读书,总是读书,要读到哪天为止!”
  陈廷敬说:“回皇上,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三分没学到。学无止境呀!”
  皇上毕竟还是小孩,道:“什么学无止境,怎么不见你们读书?”
  陈廷敬道:“臣虽然中了进士,仍在翰林院读书。臣除了侍候皇上读书,就是自己读书。士奇也是如此,他除了侍候皇上读书,自己在詹事府听差仍要读书。”
  皇上道:“卫师傅教的,我实在读厌了。能不能换些文章来读?”
  陈廷敬说:“经史子集,皇上都是要读的,慢慢来。”
  高士奇却道:“皇上不妨说说,您最爱读什么文章?”
  皇上说:“我最近在读诗,喜欢得不得了。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
  陈廷敬听皇上读的是曹植的《野田黄雀行》,吓得脸色大变,忙说:“皇上聪明异常,可您现在还需师傅领着读书,不可自己随便找书看。”
  皇上皇了桌子,道:“真是放肆!朕读什么书,还要你说了算。有本事的话,把这首诗说给朕听听!”
  高士奇却抢先答道:“回皇上,这是曹植的《野田黄雀行》。”
  陈廷敬知道这话题不可讲下去,厉声道:“士奇!”
  高士奇却是有意夸显学问,道:“各代诗文,自有不同气象。曹植是三国人物,那时的诗词,多慷慨悲凉,气魄宏大,自古被称作汉魏风骨。”
  皇上欢喜道:“高士奇,你有学问。说说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吧。”
  陈廷敬劝道:“皇上,我们还是接着卫师傅教的书来读吧。”
  皇上喝斥陈廷敬:“你别打岔!”
  高士奇又道:“这是曹植的郁愤之作。曹植的哥哥曹丕做了皇帝,就杀了几个亲兄弟,把曹植也贬了。曹植悲叹自己没有能力解救危难的兄弟,就写了这首诗。”
  皇上问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也是曹植写的吗?”
  高士奇忙拱手道:“皇上小小年纪,却是博闻强志。”
  不料皇上说道:“曹丕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兄弟呢?假如是朕的哥哥做了皇帝,也会杀朕吗?朕幸好自己做了皇上。”
  高士奇这下可吓着了,不知如何回答。太监们也吓着了,周如海忙说:“皇上,您可不能这么说话,奴才们还要留着脑袋吃饭哪!”
  陈廷敬也急坏了,忙说:“皇上,这人世间很多道理,需得长大之后自然明白,您现在只管读书。”
  皇上道:“朕说不定还没长大就被自己哥哥杀了,还不如不长大哩!”
  陈廷敬额上早已冷汗如冒,道:“皇上,那曹丕不施仁政,同室操戈,曹魏江山很快就覆亡了。这已是前车之鉴,历代皇帝早已汲取教训。皇上不必担心,只管读书就是了。”
  

《大清相国》18(3)
皇上哼着鼻子道:“读书读书,只知道要我读书!你的学问不如高士奇。”
  陈廷敬道:“读书人认识文章,就像农户认识庄稼,并不稀罕。”
  皇上笑笑,说:“哼,说你学问不如高士奇,你还不服气!”
  陈廷敬回道:“高士奇固然很有学问,但皇上只要发愤,不用到他这个年纪,诗文只要过眼,您便可知其年代,出自谁家。好比百草万木,见多了,熟悉了,都可知其类,呼其名,知道它长在什么季节,是春华秋实,还是岁岁枯荣。”
  皇上道:“朕听不进你这些话!朕要去找太皇太后,朕不想做皇帝,也不要哥哥们做皇帝,免得兄弟杀兄弟!”
  周如海扑通跪下了,陈廷敬、高士奇和所有侍卫、太监都跪下了。陈廷敬叩头在地,道:“皇上,此话休得再提,不然在场所有人的脑袋都保不住!”
  陈廷敬回到家里满心惶恐,生怕今日这事传到外头去。他明知这本是高士奇惹出来的祸,可卫大人是把讲书的事托付给他的,他心里有委屈也没处说去。只愿菩保佑了。周如海求皇上别把这事说给太皇太后听,不然奴才们都会掉脑袋。可陈廷敬心想八岁幼帝的嘴哪里封得住的?
  夜里,陈廷敬独坐书斋,拂琴良久。老太爷听这琴声,便猜着廷敬心里肯定有事。却不想去打扰他。听得琴声静了,老太爷放心不下,去书斋看看。却见陈廷敬正在作诗。
  陈廷敬见老太爷去了,忙说:“爹,您还没歇着哪。”
  老太爷说:“看看你,就去睡了。嗬,又有佳构啊。”
  陈廷敬道:“随意涂鸦,见笑了。”
  老太爷过来看看,原来陈廷敬写的是首咏史诗,道的刘邦初创基业的时候,天下英雄的豪迈之气,末尾两句却是:儒冠固可溺,龌龊多凡庸!暗忖廷敬果然有心事。可陈廷敬自己没说,老太爷也不会问的。
  第二日,陈廷敬照例去了弘德殿,卫大人仍是病着。却见风平浪静,啥事儿也没有。这才放下心来,想皇上真的没有把事情说给太皇太后听。
  哪知周如海原是鳌拜耳目,昨日夜里就把弘德殿的事原原本本报与他听了。鳌拜听了,知道事情全在高士奇身上,可毕竟责怪起来大家都会吃苦头,便把这事瞒住了太皇太后。却又不想让这事轻易过去,就找了索尼。索尼听了,气得连夜把高士奇叫了去,骂得他狗血淋头。高士奇只想这事肯定是陈廷敬告发的,自此心里更是记恨。
  因有了昨日之事,今日皇上不再推三推四。陈廷敬读一句,皇上就跟着读一句。可读了不到一个时辰,皇上突然又不吭声了。陈廷敬才抬起头来,只见皇上拉开弹弓,朝殿角啪地打了过去。立马一声脆响,殿西头立着的大瓷瓶碎了。皇上自己也吓着了,大监们早跪了下来。
  正在这时,鳌拜大步跨进门来,惊道:“臣叩见皇上!刚才是谁惊了驾?”
  没谁敢吭声,都低了头。皇上也是把头低着,手背在身后。鳌拜环视殿内,见打碎了一个瓷瓶,问:“谁打碎的?该死!”
  周如海忙望望鳌拜,又悄悄儿朝皇上努嘴巴。鳌拜立时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却是只装糊涂,问:“皇上手里藏了什么东西?”
  皇上拿出弹弓,极不情愿地摊在手里。周如海跑上去接过弹弓,交给鳌拜。鳌拜反复看看这东西,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高士奇忙跪下来,说:“奴才给皇上做的,皇上平时可用这个练练腕力。这叫弹弓,民间小孩的玩意儿。”
  鳌拜发火道:“大胆,谁让你做的?”
  高士奇叩头道:“奴才见皇上挽弓射箭腕力不足,特意做了个弹弓,好让皇上平日练练。”
  鳌拜骂了高士奇半日,又望望陈廷敬,说:“山西自古就是个出名相的地方,蔺相如、荻仁杰、司马光、元好问,都你们山西人。如今卫师傅和你也是山西人,你要尽力侍候皇上读书。”
  

《大清相国》18(4)
陈廷敬道:“廷敬虽才疏学浅,却愿效法先贤,忠君爱国,不遗余力!”
  鳌拜说了几句,回头对皇上叩道:“臣来看看他们侍候皇上读书是否用心,臣这就告退了。”
  皇上刚才听鳌拜骂人,甚是害怕,这会儿却道:“把弹弓还我!”
  鳌拜犹豫着,仍把弹弓还了皇上,道:“皇上读书时只是读书,学骑射时再玩这个东西。”
  皇上也不说话,只望着地上。鳌拜又朝殿内太监们骂了几句,朝皇上叩头走了。
  高士奇突然说道:“廷敬,山西可是人才济济啊。我听说山西有个傅山,名声很大。”
  陈廷敬听出高士奇居心不良,心想他肯定早听说自己同傅山有过往来,便道:“傅山人品、学问都很不错,只是性格怪了些。”
  高士奇笑道:“傅山的反心昭然于天下,读书人多有耳闻。您只说他性格怪了些,未必太轻描淡写了。”
  陈廷敬道:“士奇,这里不是谈傅山的地方,我们侍候皇上读书吧。”
  哪知皇上听了却是不依,只问:“傅山是谁?”
  陈廷敬说:“一个很有学问的人。”
  皇上道:“先帝说天下最有学问的人都来考进士了,傅山考中了吗?”
  陈廷敬回道:“皇上,读书人各不相同,有的喜欢考进士,有的喜欢浪迹江湖。皇上现在只管读书,傅山这个人,您日后会知道他是谁的。”
  皇上道:“朕看你俩神色很不对劲儿,难道这傅山是说不得的吗?他到底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还是江洋大盗?朕记得先皇说过,人心如原草,良莠俱生。去莠存良,人皆可为尧舜;良灭莠生,人即为禽兽。朕相信不论什么人,只要让他明白圣贤的道理,都会成为好人的。”
  陈廷敬惊叹皇上小小年纪,居然能把先帝这话原原本本记下来,便道:“可喜皇上能记住先帝遗言。皇上只好好儿读书,这些道理都在书中。”
  说到读书,皇上又不高兴了。
  陈廷敬想今日鳌拜在弘德殿里很失臣工之体,实为大不敬。皇上读书的地方,臣工怎可在那里喝三骂四?
  回到家里,翁婿俩长谈至半夜。老太爷道:“听你这么说,鳌拜果然有些骄纵。”
  陈廷敬说:“辅佐幼主之臣必须是干臣,而干臣弄不好就功高盖主,贻祸自身。自古辅佐幼主的臣工,都不会有好结果。往远了说,吕不韦辅佐赢政,最后怎么样?遗恨千古!”
  老太爷道:“是呀,睿亲王多尔衮辅佐先皇顺治,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人死之后,还被褫爵藉没,牌位都撤出了宗庙。天下人都知道多尔衮蒙着千古沉冤,只是不敢说!若是那抱有野心确想篡逆的,就更没有好下场了。”
  陈廷敬说:“鳌拜大人屡屡示恩于我,可我实在不想同他靠得太近。四个辅政臣工,鳌大人名列最后。可他的性子却是凡事都要抢在前头,难免四面树敌。我估计四个辅政臣工,今后最倒霉的只怕就是鳌拜!”
  老太爷说:“鳌拜祖上世代功勋,他自己又身经百战,骁勇异常,军功显赫。只因性子粗鲁,屡次被参劾。不然,他的身份地位早在其他辅臣之上。单凭这些,他就不会把别的人放在眼里。”
  陈廷敬道:“我担心的是他最后会把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皇上觉得弘德殿的日子甚是难熬,可转眼间他已是十岁了。这时的皇上已懂事不少,再不同师傅们闹性子。这天,鳌拜进了乾清宫,直往西头弘德殿去。张善德已长到十五六岁,早同大人一般高了。他见鳌拜来了,忙道:“辅臣大人您请先候着,待奴才去奏报皇上!”
  鳌拜横着眼睛瞪了,张善德吓得忙退下。太监畏惧,低头让开。站在殿门口的倭赫见了,忙上前拦了鳌拜道:“辅臣大人请稍候!”
  鳌拜扇了倭赫一掌,道:“老夫要见皇上,还要你们准许?”
  倭赫眼都被打花了,也不敢拿手揉揉,低头道:“辅臣大人,您是辅政臣工,领侍卫内臣工,奴才知道的这些规矩,都是您教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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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8(5)
鳌拜吼道:“老夫教导过你们,可没人教导过老夫!”
  索额图猛地从弘德殿里冲出来喊道:“谁在外头喧哗?”见是鳌拜,忙拱了手,“啊呀,原来是辅臣大人来了!你们真是放肆!怎么在辅臣大人面前无礼!快快奏报皇上,辅臣鳌拜大人觐见!”
  这时周如海慌忙跑出来,喊道:“辅政臣工鳌拜觐见!”
  鳌拜进殿,跪地而拜:“臣鳌拜向皇上请安!”
  皇上知道刚才是鳌拜在外头吵闹,却只做没听见,道:“熬拜不必多礼,起来坐吧。你是朕的老臣了,朕准你今后不必跪拜。”
  鳌拜听了,只道:“臣谢谢皇上恩典。臣多年征战,身上有很多处老伤,年纪大了跪着也甚为吃力。”
  卫向书、陈廷敬、高士奇都向鳌拜施了礼,口称见过辅臣大人。鳌拜环顾左右,见侍卫中间竟然向他施礼的,心中大为不快。
  皇上道:“鳌拜,你终日操劳国事,甚是辛苦。朕天天读书也烦,但是想着你们那么辛苦,朕也就不怕苦了。”
  鳌拜道:“老臣没别的事情,只是多日不见皇上,心中十分想念。鳌拜谢皇上体谅!外头有人说老臣全不把皇上放在心上,多日没向皇上请安了。老臣今日叩见皇上,只有卫师傅跟陈廷敬、高士奇看见了,这帮小儿都没瞧见哪!”
  索额图顿时慌了,忙指使左右:“你们真没规矩,快快见过辅臣大人!”
  侍卫们这才拱手施礼,道了见过辅臣大人!皇上毕竟年幼,心里到底有些惧怕。鳌拜又道:“卫师傅,皇上年幼,读书辛苦。拜托您悠着点儿。皇上想散散心,你们就侍候着皇上玩玩吧。”
  卫向书道:“皇上很用功,练习骑射也没放松。”
  鳌拜笑道:“老臣这就放心了。老臣盼着皇上早日学成,那时候老臣便可回到老家,养几匹马,放几头羊,过过清闲日子。”
  皇上却道:“鳌拜不可有此想法。朕皇祖母说了,四位辅政臣工,都是爱新觉罗家的至亲骨肉,这个家始终得你们帮着看哪!”
  鳌拜叩道:“臣谢皇上跟老祖宗垂信,感激不尽!皇上只管用心读书,臣告退。”
  皇上喊道:“索额图,送送辅臣大人。”
  索额图送鳌拜出了弘德殿,侍卫同太监们只略略低头。鳌拜便站住不动,横眼四扫。索额图忙说:“你们真是无礼!恭送辅臣大人!”侍卫同太监们只好齐声高喊恭送辅臣大人。鳌拜这才哼了声,大步离去。索额图回头见张善德正在身后,便同他悄悄说了句话。张善德闻言大惊,吓得直摇头。
  卫向书见刚才皇上实是受惊了,便道:“皇上,今日书就读到这里吧。请谙达侍候皇上去骑马如何?”
  皇上却道:“辅臣大人怕朕读书吃苦,可他处理国事还辛苦些。卫师傅,接着讲新书吧。”
  索额图向张善德使了眼色。张善德只作没看见,仍木木地站在那里。索额图却朝他瞪了眼睛,张善德这才说道:“皇上,鳌拜说是来探望皇上,却在这里咆哮喧哗,大失体统!”
  索额图却立马骂道:“狗奴才,你竟敢在皇上跟辅政臣工之故意间调拨!” 原来刚才张善德那些话是索额图教他说的,却又来骂他。
  张善德吓坏了,忙跪了下来,说:“奴才该死!可奴才怕皇上吓着,实在看不下去!”
  皇上笑道:“朕是那么好吓唬的吗?你们都想得太多了,辅臣大人都是为着朕好。陈廷敬,朕听说你是鳌拜保举来的。你说说朕是去骑马呢?还是读书?”
  陈廷敬道:“回皇上,读书、骑射都很重要,这会儿皇上想读书,那就读书吧。”
  皇上说:“卫师傅,朕依你的,这会儿就不讲新书了。可朕也不想去骑马,朕想让听些历史掌故,就让陈廷敬讲吧。”
  卫向书点头道:“遵皇上旨意。史鉴对于治国,至关重要。”
  陈廷敬便说:“臣遵旨。不知是臣随意讲,还是皇上想知道哪些掌故。
  

《大清相国》18(6)
皇上却道:“你给我说说王莽这个人吧!”
  卫向书听了暗惊,道:“皇上,这段史事纷繁复杂,过几年再讲不迟。”
  皇上说:“历朝历代,皇帝、臣工多着哪,但朕感兴趣的倒也不多,值得细细琢磨的君臣更少。朕虽年少,王莽倒是听说过的。朕就想听陈廷敬仔细说说王莽这个人。”
  卫向书只道过几年再讲这段史事,今日可讲讲别的。高士奇上回吃过苦头,只是站在那里不吭声。
  皇上道:“真是奇怪了!朕想听听王莽这个人的故事,你们好像就忌着什么。难道国朝朝中还有王莽吗?陈廷敬,说吧!”
  陈廷敬很是为难,望望卫向书。卫向书道:“陈廷敬,皇上想听,你就讲吧。”
  陈廷敬仍是迟疑,半日才讲了起来:“西汉末年,天下枭雄蜂起,朝中朋党林立,外戚争权夺利,国家甚是危急。王莽倒是个能臣,替汉室收拾好了摇摇欲坠的江山,辅佐平帝刘衍。但是,王莽既是能臣,更是奸雄。他伺机暗杀了平帝刘衍,扶了两岁的孺子婴为帝,自己操掌朝廷。摄政不到三年,干脆把孺子婴拉下皇位,自己登基。”
  皇上问道:“汉平帝刘衍被杀,年岁多大?”
  陈廷敬说:“十四岁!”
  怎料皇上又回道:“朕今年十岁了,离十四岁还有几年?”
  皇上这话一讲,面前立时跪倒一片。卫向书叩头道:“皇上,今日这话传了出去,可是要人头落地的呀!首当其冲的自是老臣。老臣命如草介,死不足惜。只是这些话如被奸人利用,难免危及君臣和睦,酿成大祸!”
  皇上问道:“卫师傅是怕有人等不到我十四岁,就把我杀了?”
  索额图吼道:“陈廷敬真是该死!”
  陈廷敬虽是害怕,但既然说了,就得说透,不然更是罪过,便道:“皇上,刚才臣所说的虽是史实,但其中见识,臣并不赞同。既然皇上垂问,臣就冒死说说自己的看法!”
  卫向书摇头道:“廷敬,你不要再说了!”
  陈廷敬却道:“廷敬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卫师傅无干!王莽固然不忠,但他之所以胆敢篡汉,都因汉平帝懦弱无能!历史有可怕的轮回,光武帝刘秀光复了汉室,可是不到两百年,又出了个曹操。曹操也被世人骂为奸雄,但如果不是汉献帝刘协孱弱可欺,曹操岂敢大逆不道?”
  高士奇这回说话了,道:“王莽、曹操可是万世唾骂的大奸大恶,廷敬您这样说不等于替他们扬幡招魂吗?您不要再说了。”
  陈廷敬却是谁也不理会,只对皇上说:“臣还没有讲完哪!”
  卫向书厉声喊道:“廷敬,老夫求你了,不要再多说半个字!”
  皇上却仍要听下去,陈廷敬又说道:“皇上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必能成就一代圣明之君!单凭皇上以十岁冲龄,便能问王莽之事,可谓识见高远。史鉴在前,警钟萦耳,皇上当更加发奋,刻苦磨砺,不可有须臾懈怠!”
  索额图道:“陈廷敬,你是不是在吓唬皇上?”
  陈廷敬这才说道:“皇上,臣的话说完了。如果触犯皇上,请治罪!”
  索额图跪下道:“皇上,陈廷敬妖言蛊惑,万万听不得!”
  皇上却笑了起来,说:“不,陈廷敬说的话,朕句句都听进去了!陈廷敬,你的见识非同寻常,朕赏识你!”
  陈廷敬说:“谢皇上宽贷不究!”
  皇上站起来,拍拍陈廷敬的肩膀,说:“你没有罪,你今日有功!朕听懂了你这番话,会更加努力的。陈廷敬,历朝历代,像王莽、曹操这种篡逆的故事,不止一二。朕命你把这些掌故弄个明明白白,一件件儿说给朕听!”
  卫向书恐再生事端,只道:“皇上眼下要紧的是读书,前朝掌故日后慢慢说也不迟。”
  皇上说:“读几句死书,不如多知道些前朝兴亡的教训!朕不想做刘衍!”
  陈廷敬道:“皇上明白这个道理,臣已十分欣慰!卫师傅说得是,皇上现在读书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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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8(7)
皇上道:“朕书要读,兴亡掌故也要听。陈廷敬,朕要奏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会重重的赏你!”
  卫向书忙跪了下来,道:“皇上,老臣以为,今日弘德殿里的事,谁也不准露半个字出去!陈廷敬固然说得在理,但就怕以讹传讹,生出事端。因此,太皇太后那里,也不要说。”
  皇上想了想,说:“准卫师傅的话。你们都听着,谁到外头去说今日的事儿,朕杀了他!”
  皇上午后散了学,周如海就瞅着空儿出去密报鳌拜去了。索额图自然也会把这事告诉他阿玛的。卫向书知道今日的事情都会传出去,他不如自己走在前头,散学就见太皇太后去了。
  鳌拜听周如海说了弘德殿里的事,立即把明珠找了去,说:“明珠,陈廷敬是你向老夫引见的,你说他忠义可信。他居然同皇上讲王莽篡汉的故事!这分明是在提醒皇上,老夫会成为王莽!陈廷敬居心何在!”
  明珠道:“要不要找陈廷敬来问个详细?”
  鳌拜道:“还用问什么?陈廷敬不光今日讲了,日后还会讲下去!这个陈廷敬,他同老夫离心离德!多亏了周如海,不然老夫还蒙在鼓里!”
  明珠问道:“辅臣大人,此事您想如何处置?”
  鳌拜道:“让陈廷敬永远见不着三阿哥!”
  明珠道:“他是皇上了。”
  鳌拜没好气,说:“知道他是皇上!陈廷敬迟早会把这个皇上教坏的!先把陈廷敬从皇上那儿弄出来,再寻个事儿杀了他!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留着何用!”
  明珠道:“明珠以为此事还需想周全些。”
  鳌拜说:“老夫遇事不会多想,快刀斩乱麻!卫师傅也要换掉!”
  明珠道:“先帝跟太皇太后都很是信任卫师傅,只怕动他不了!”
  鳌拜道:“你不用多管!皇上身边的人,统统换掉!周如海你留个心眼儿,给他们寻个事儿!”
  周如海点头说:“乾清宫那几个太监、侍卫,我已给他们把岔儿找好了!”
  鳌拜忙说:“哦?快说来听听。”
  周如海说:“侍卫倭赫等擅骑御马,擅取御用弓箭杀鹿,按律当如何?”
  鳌拜惊道:“竟有此事?不光是拿掉,死罪!”
  周如海又说:“张善德那几个太监把皇上的夜壶当痰盂使,往里头吐痰哪!”
  明珠听着忍俊不禁,差点儿笑了起来,鳌拜却说:“大逆不道!该杀!陈廷敬这个人也该杀,给个罪名,就说他居心不良,妖言蛊惑,离间君臣!”
  明珠道:“拿这个理由杀陈廷敬,只怕有些牵强。”
  鳌拜早红了眼,道:“管他牵强不牵强,先把他从皇上身边赶走再说!卫向书纵容陈廷敬,也不得放过!不管了,就这么定了!”
  那日皇上仍是在弘德殿读书,突然听得外头吵了起来。索额图正好也在侍驾,忙跑了出去,见鳌拜领着很多侍卫进来了,忙问:“辅臣大人,您这是……”
  鳌拜并不答话,只领着人往里走。索额图见势不好,厉声喊道:“辅臣大人,你想弑君不成!”
  鳌拜却反过来吼道:“索额图,你休得咆哮!惊了圣驾,拿你是问!”
  弘德殿的侍卫忙抽了刀,鳌拜带来的人却快得像旋风,立马把他们围住了。
  皇上出来了,喝道:“鳌拜,你想做什么?”
  鳌拜叩首道:“皇上,臣今日要清君侧!”
  立即有鳌拜领来的侍卫宣读文告:“乾清宫侍卫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塞尔弼等,擅骑御马、擅取御用弓箭杀鹿,大逆不道!彼等御前侍卫在辅政臣工面前没有依制加礼,言行轻慢,大失国体。内监张善德等事君不敬,亵渎圣体,其罪耻于言表。陈廷敬居心不良,蛊惑皇上,离间君臣,十恶不赦!卫向书纵容陈廷敬,罪不可恕!”
  皇上逼视着鳌拜,大声道:“鳌拜,你这是一派胡言!”
  鳌拜见局面已尽在掌握之中,便跪了下来,道:“臣不忍看着皇上终日与狼狐之辈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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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8(8)
鳌拜手下的侍卫已把刀架在陈廷敬脖子上,陈廷敬想今日反正已是一死,便高声说道:“辅臣大人,我蒙皇上垂询,进讲历代兴亡掌故,何错之有?皇上十岁冲龄便懂得以史为鉴,有圣皇明君气象,真叹为神人!我身为人臣,万份欣慰。十岁的皇上尚且知道发奋自强,不赴刘衍后尘,难道国朝朝中真还有人想效法王莽不成?辅臣大人受先皇遗命,佐理朝政,辛勤劳苦,遇着这么聪慧的皇上,应感到安慰,何故动起干戈?”
  皇上问道:“鳌拜,你告诉朕,谁想做王莽?”
  鳌拜站起来,冲着陈廷敬吼道:“陈廷敬,死到临头,你还在调唆皇上!我这就杀了你!”
  陈廷敬脖子上那把刀立即就举了起来。这时,卫向书一把推开陈廷敬,那刀僵在了半空中。
  鳌拜怒目横视道:“卫向书,你不要以为老夫就不敢杀你!”
  卫向书道:“杀了老夫,又何足惜!你要想想你自己!”
  鳌拜哈哈大笑道:“老夫有什么好想的?老夫清君侧,替天行道!”
  卫向书说:“我担心你如何向十岁的皇上说清楚今日的事情!皇上要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他还在父母面前撒娇哩!你却要让他看着这么多的人头落地!”
  鳌拜道:“做皇帝生来就是要杀人的,还怕见了人头?书生之见,妇人之仁!”
  皇上听得卫向书这么一说,大喊一声卫师傅,一头栽进老人家怀里,哭了起来。卫向书也老泪纵横,抱着皇上。
  皇上突然止住哭泣,回头道:“朕不怕看见人头落地!鳌拜,我奏明了皇祖母,你的人头也要落地!”
  索额图喊道:“辅臣大人,你吓坏了皇上,看你如何向太皇太后交待!”
  皇上却喊道:“索额图,朕这么容易就被吓着了?朕命你救驾!”
  索额图大声喊着救驾,可乾清宫的侍卫早换成了鳌拜的人,倭赫等御前侍卫已无法动弹。鳌拜吩咐手下侍卫:“留下几个人护驾,把所有的人都带走!”
  鳌拜不管皇上如何哭闹,把卫向书、陈廷敬、倭赫、张善德等几十号人全部押走了。
  鳌拜毕竟有些呈匹夫之勇,后边的事情还得往桌面上摆,不然他也难得向太皇太后跟满朝文武百官交差。索尼等臣工急忙请出太皇太后,各方争来争去几个回合,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塞尔弼等侍卫跟太监十三人处斩,卫向书仍充帝师,陈廷敬不得再在皇上身边侍从。张善德原是也要处斩的,皇上哭着闹着保住了,仍回弘德殿遣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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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9(1)
卫向书大人教了陈廷敬等字功,岳父大人教了他忍字功。他这一等一忍,就是十几年过去了。这时候,陈廷敬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教习庶吉士、礼部侍郎。月媛早生下两个儿子,老大名唤豫朋,老二名唤壮履。
  陈廷统早中了举人,却未能再中进士,也懒了心,不想再下场子。陈廷敬拿他没办法,只得在京给他谋了个差事,在工部做个笔帖式。这陈廷统同他哥哥可全是两个性子,功名未成只叹自己命不好,又没遇着贵人。他总瞅着空儿这家府上进,那家府上出。
  这日夜里,陈廷统想去明珠府上拜访。明珠早已是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师、吏部尚书。陈廷统明珠府外外徘徊着,忽见一顶轿子来了,匆忙躲闪。下轿的原来是高士奇。高士奇现在仍只是个内阁中书,却在南书房里行走。他见有人慌忙走开,甚是奇怪,反而定眼看看。朗月当空,如同白昼,他竟然认出人来了,便叫道:“不是廷统吗?站在外头干吗?”
  陈廷统见躲不脱,一脸尴尬,走了过来,说:“我想拜见明大人,可我这个七品小吏,怎么也不敢进明大人的门呀!”
  高士奇哈哈大笑,说:“啊呀呀,明大人礼贤下士,海内皆知。来,随我进去吧!”
  陈廷统仍是犹豫,支吾道:“可我这双手空空。”
  高士奇摇头道:“不妨不妨,门包我给就是了,你随我进去得了。”
  高士奇说着,上前扣门。门房开了门,见是高士奇,笑道:“哦,高大人,今儿我家老爷可是高朋满座啊!您请!”
  高士奇拿出个包封,递给门房。门房笑着收下,嘴上却说:“高大人就是客气,每回都要赏小的!”
  高士奇也笑着,心里却暗自骂这小王八羔子,不给他门包,八成明大人就是不方便待客!高士奇当年寒伧,手头常有拿不出银子的时候,他在明珠府上没少受这门房的气!
  高士奇进了明府,迎出来的是管家安图。安图笑道:“高大人,您来啦?”
  管家也是要收银子的,高士奇递了个包封,说:“安大管家,好些日子不见了。”
  安图接了银子,说:“小的想高大人哩!咦,这位是谁?”安图望着陈廷统,目光立马冷冷的。
  高士奇笑道:“我带来的,陈廷统,陈廷敬大人的弟弟,在工部当差。”
  安图忙拱手道:“原来是陈大人的弟弟,失敬失敬!”
  陈廷统还了礼,说:“还望安大管家照顾着。”
  安图领着高士奇和陈廷统往明府客堂去,老远就听得有人在里头高声说道:“神算,真是神算呀!”
  高士奇听了,知道肯定是京城半仙祖泽深在这儿。祖泽深如今名声可是越来越大了,就连王爷、阿哥都请他看相。
  安图让高士奇和陈廷统在门外稍候,自己先进去。不多时,安图出来,说:“明大人有请哩!”
  高士奇刚躬身进门,就听得明珠朗声大笑,道:“啊啊,士奇来了啊!快快上座!”
  高士奇忙走到明珠面前,正儿八经请了安:“士奇拜见明大人!”
  明珠又是大笑,说:“士奇就是太客气了,你我整日价在一处,何必多此一举?咦,这位是谁呀?”
  高士奇忙回头招呼陈廷统上前,引见道:“陈廷敬的弟弟陈廷统,在工部做笔帖式,想来拜见明大人,我就领他来了。”
  明珠忙站了起来,拉过陈廷统坐在自己身边,说:“啊呀呀,原来是廷统呀!我早就听别人说起过,还向您哥打听过您哩!快快请坐!”
  陈廷统面红耳赤,说:“廷统区区笔帖式,哪值得明大人挂记!”
  明珠摇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今日在座各位,好些就是从笔贴式做起的。这位萨穆哈大人,户部尚书,他在顺治爷手上,就是个笔帖式!”
  陈廷统忙起身请安:“廷统见过萨穆哈大人!”
  萨穆哈正手把烟管吸烟,哈哈一笑,咳嗽几声,说:“我们满人,读书不如你们汉人,肚子里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心直口快!”
  

《大清相国》19(2)
明珠半是嗔怪,半是玩笑:“萨穆哈,你如今都是尚书了,还改不了这个性子!”
  高士奇也笑道:“萨穆哈大人性子就是好,用不着别人去琢磨他。”
  高士奇说话间,向在座列位大人点头致意。他刚才只知道屋子里坐满了客人,眼睛里却是茫然一片。直等到给明珠请安完了,才看得见别的人。果然看见祖泽深也在这儿,都是老熟人,相互点头致意。这时,两位丫鬟低头进来,给高士奇和陈廷统打扇子。陈廷统这才看见,每位大人身后都有位打扇子的丫鬟。
  明珠指着一位客人,介绍道:“廷统说起笔贴式,在座从笔帖式做成大官的还真多!这位科尔昆大人原先就是老夫吏部的七品笔贴式,如今是户部清吏司。”
  陈廷统又是请安:“见过科尔昆大人。”
  明珠又指着一位手摇团扇者,刚想开口介绍,祖泽深打断他的话:“明大人,您不妨待会儿再介绍,容在下看完相再说。”
  明珠笑道:“啊啊啊,我倒忘了,祖先生正在看相哩!廷统,这位是京城神算祖泽深,他相面,不用你报生辰八字,只需你随意指一件东西,便可说准,号称铁口直断!”
  祖泽深便向陈廷统点头致意:“布衣祖泽深!同令兄陈大人有过面缘!”
  陈廷统坐下,只见那人用团扇指着桌上一方端砚:“我以这个砚台面相,你如何说?”
  祖泽深看看端砚,又端详着这位摇扇者,说:“这方砚台石质厚重,形有八角,此乃八座之象。世人称六部为八座,可见大人您官位极尊!”
  众人皆叹服,唏嘘不已。这人面呈得色,摇起扇子来更加姿态风雅。
  祖泽深转眼望着明珠:“明相,既然是面相,祖某可否直言?”
  明珠望望那人,说:“自然是要直言,您说呢?”
  那人听祖泽深似乎话中有话,脸色早变了,却硬着头皮说:“但说无妨!”
  祖泽深点头道:“如果祖某说了直话,得罪之处,还望大人您见谅!砚台虽是读书人的宝贝,终究是文房内的物件,非封疆之料!大人这辈子要想做总督、巡抚只怕没戏!”
  听祖泽深如此说道,众人都尴尬起来,不好意思去望的脸色。这人面有羞恼之色,却不好发作。明珠突然大笑起来,众人也都大笑了。
  明珠笑道:“这位是内阁学士,教习庶吉士,《古文渊览》总裁徐乾学大人。祖先生还真算准了,徐大人正是文房内的物件,皇上跟前的文学侍从啊!官位极尊!”
  徐乾学自嘲道:“终究不是封疆之料啊!”
  祖泽深忙拱手致歉:“徐大人,得罪得罪!”
  高士奇见大家都毕竟有些不好意思,就凑上来打圆场,拿话岔开:“祖先生,二十年前,高某在白云观前卖字糊口,是您一眼看出我的前程。今日请您再看看如何?”
  祖泽深摇头道:“高大人,你我已是故旧,知道底细,看了不做数!”
  明珠却极有兴趣,说:“只当好玩,看看吧。”
  高士奇正掏出手巾擦脸,说:“就拿我这手巾看看吧。”
  祖泽深点头片刻,说:“要说这手巾,绢素清白,自是玉堂高品。世称翰林院为玉堂,高大人蒙皇上隆恩,以监生入翰林,甚是荣耀。”
  高士奇忙拱手北向:“士奇蒙皇上垂恩,万分感激!”
  祖泽深嘿嘿一笑,说:“祖某可又要说直话了。绢素虽为风雅富贵之人所用,但毕竟篇幅太小。”
  明珠含笑问道:“祖先生意思是说士奇做不得大用?”
  祖泽深也自觉尴尬,说:“祖某依物直断,未假思索,不可信,不可信!”
  高士奇倒是不觉得怎么难堪,说:“不妨,不妨。士奇在皇上面前当差,不过就是抄抄写写,甚是琐碎。做臣子的,不管如何大用,都是区区微臣,只有咱皇上才是经天纬地。”
  明珠却道:“士奇可不是小用啊!他眼下在南书房当差,终日面聆圣谕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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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9(3)
这时,萨穆哈敲敲手中烟管,说:“祖先生就拿这烟管给我看看相!”
  祖泽深望着烟管,略加凝神,笑道:“萨穆哈大人手中烟管三截镶合而成,大人做官也是三起三落。不知祖某说对了吗?”
  明珠拊掌而笑:“祖先生,你可真神了!”
  萨穆哈忙抢过话头:“我入朝供奉三十多年,的确是三起三落!”
  徐乾学旁边有位满人早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也拿这竿烟管看相,看你如何说。”
  祖泽深不再看烟管,只望着这位满人说:“恭喜大人,您马上就要放外任做学政去了!”
  这位满人吃惊地望了眼明珠,又回头问祖泽深道:“如何说来?”
  祖泽深笑道:“烟是不能饱肚子的,就像这学政差使,不是发得大财的官。而且烟管终日替人呼吸,就像学政终年为寒苦读书人鼓噪吹嘘。这不是要去做学政又是如何?”
  明珠惊问:“这就神了!这位是阿几拜大人,和徐大人同为礼部侍郎。皇上这回点了几个学政,阿几拜大人正在其中。满官做学政的实在不多,阿几拜可是深得皇上器重。可此事还没有在外头说啊!”
  科尔昆来了兴趣,也道:“既然两位大人都拿这烟管看相,又准,我也拿烟管看看。”
  祖泽深望望科尔昆,忙拱手道:“恭喜大人,您马上要做个发财的官了。”
  科尔昆问道:“真是奇了,阿几拜大人拿烟管算命是个清寒的官,我如何就要发财呢?”
  祖泽深笑道:“这烟管原为老根做成,却用白银镶合。根去木而添金,是个银字,想必科尔昆大人是要去管钱法了。”
  科尔昆望望明珠,又望望萨穆哈,惊得目瞪口呆。明珠早笑了起来,道:“神,真是神!萨穆哈大人保举科尔坤去做宝泉局郎中监督,皇上已经准了!”
  萨穆哈忙道:“都是明相国成全的!”
  科尔昆朝两位大人拱手不迭,道:“明相国跟萨穆哈大人,我都是万份感激的!”
  “既然如此的准,我也拿这烟管算算。”说话的原是吏部侍郎富伦。
  祖泽深还没开言,明珠先笑了起来,道:“今日这烟管倒是食尽人间烟火,什么人都做了。”
  祖泽深望望富伦,道:“恭喜大人,您马上得下去做巡抚。”
  明珠先吃惊了,问道:“这如何说呢?”
  祖泽深说:“富伦大人到哪里去做巡抚我都算准了。您是去山东!”
  富伦朝祖泽深长揖而拜,道:“我真是服您了。只是这如何说?”
  祖泽深道:“烟管原是个孔管,山东是孔圣之乡,您不是去山东又是去哪里呢?”
  这时,陈廷统悄悄儿拉了拉高士奇的袖子。高士奇明白他的意思,便说:“祖先生,您给廷统也看看?”
  祖泽深打量一下陈廷统,说:“还是不看了吧。”
  陈廷统说:“拜托祖先生看看,也让廷统吃这碗饭心里有个底!我也拿这竿烟管看看。”
  祖泽深说:“既然硬是要看,祖某就铁口直断了。烟管是最势利的东西,用得着他,浑身火热,用不着他,顷刻冰冷。烟管如此,倒也不妨,反正是个烟管。人若如此,就要不得了!”
  陈廷统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浑身冒汗。明珠忙打圆场,问:“祖先生,为何同是拿烟管看相,怎么变出这么多说法?”
  祖泽深诡秘而笑:“其中自有玄机,一两句话说不清。明相国,给您说件有趣的事儿。索额图还没出事的时候,找我看相。看相原是有很多看法的,索额图抽出要间的刀来,说就拿这刀来看。我听着就跪下了,怕得要命。”
  明珠也吓着似的,问:“为何了?”
  祖泽深道:“我说不敢算,说出来索大人您肯定杀了我。索额图说,你只说无妨,我命该如何又怪不得你。我便说,你饶我不死我才敢说。索额图道,老夫饶你不死。我这才说着,刀起索断,大人您名字里头有个索字,您最近可有性命之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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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19(4)
明珠听着眼睛都直了,问道:“他如何说?”
  祖泽深道:“索额图当时脸都吓白了,却立即哈哈大笑,只道自己身为领侍卫内大人,一等伯,皇恩浩荡!我只道,老天能够保佑大人,自是您的福气。但依在下算来,您有些难,当心或许好些。索额图只是不信。结果怎样?大家都看到了。”
  原来索额图同明珠争斗多年,终于败下阵来,现已罢斥在家闲着。明珠叹道:“索额图依罪本要论死的,我在皇上面前保了他啊!”
  大家只说明相国真是老话说的,宰相肚里能撑船。明珠忽见陈廷统仍是尴尬的样子,便向各位拱手道:“诸位不必在意,在我家里,不比衙门里面,各位请随意,说什么都无所谓。廷统呀,我同令兄在皇上面前时常会争几句的,私下却是好朋友。令兄学问渊博,为人忠直,我很是敬佩呀!”
  陈廷统说:“明大人,我哥他性子有些古板,您别往心里去。”
  高士奇拍拍陈廷统的手,说:“明相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科尔昆是个颟顸的人,他本想讨好明珠,又奉承高士奇,可说出来的话就很是糊涂了:“大会儿说了,明相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就说这高大人,谁都知道他是索额图门下出身,而天下人也都知道明大人同索额图是水火不容。你看看,高大人不照样是这明府的座上宾?”
  满座都忍住笑,望着高士奇。高士奇倒是谈笑自如,道:“如此说,高某还真惭愧了!”
  明珠摇摇手说:“哪里的话。我明珠交友,海纳百川。只要各位看得起老夫,随时可以进门。”
  科尔昆问道陈廷统:“廷统,也不知令兄每日出了衙门,窝在家里干什么?从不出来走走。”
  明珠说:“人家陈大人是个做学问的人,皇上可是经常召他进讲啊!”
  科尔昆不以为然,说:“朝中又不是陈大人一个人要向皇上进讲,就说在座的明相国、徐大人、高大人,都是要奉旨进讲的。”
  明珠摆摆手,道:“科尔昆,不许你再说陈大人了。我同廷敬可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啊。”
  高士奇很是感慨的样子:“明相国宅心仁厚,有古大臣之风啊!”
  科尔昆仍是揪着这个话题不放:“陈廷敬可是经常同明相国对着干哪!”
  明珠好像真生气了:“科尔昆,你是我们满人中读书人,明白事理,万万不可这么说。我同廷敬在皇上前面每次争论,只是遇事看法不同,而心是相同的,都是忠于皇上。”
  陈廷统如坐针毡,说:“明大人如此体谅,我哥他心里应是知道的。”
  萨穆哈粗声说道:“他知道个屁!”
  陈廷统又落了个大红脸。明珠自是圆场,让谁都下得了台阶。谈笑着,明珠端起茶杯喝茶,陈廷统便拘谨地环顾各位,见大伙儿都在喝茶。
  明珠是个眼睛极明了的人,忙说:“廷统,官场规矩是端茶送客,在我这儿你可别见着我喝茶了,就是催你走了。他们都是知道的,我要是身子乏了,也就不客气,自然会叫你们走的。”
  陈廷统点头道谢,也端起茶杯,缓缓地喝茶。又是谈天说地,闲话多时。忽听得自鸣钟敲了起来,高士奇打拱道:“明相国,时候不早了,我等告辞,您歇着吧。”
  众人忙站了起来,拱手道别。明珠也站起来,拱手还礼。明珠特意拉着陈廷统的手,说:“廷统多来坐坐啊,替老夫问令兄好!”
  陈廷统听着心里暖暖的,嘴里喏喏不止。他拱手而退的时候,不经意间望见明珠头顶挂着的御匾,上书四个大字:节制谨度。这御匾的来历满朝上下都知道,原是明珠同索额图柄国多年,相互倾轧,皇上便写了这四个字送给他俩,意在警告。索额图府上也挂着这么一块御匾,一模一样的。
  19
  张善德高高地打起南书房门帘,朝里头悄悄儿努嘴巴。臣工们立马搁笔起身,低头出去了。他们在阶檐外的敞地里分列两旁,北边儿站着明珠、陈廷敬,张英和高士奇站在南边儿。
  

《大清相国》19(5)
正是盛夏,日头晒得地上的金砖喷着火星子。陈廷敬见高士奇朝北边乾清宫瞟了眼,头埋得更低了,便知道皇上已出了宫门。御前侍卫傻子步行生风,飞快地进了南书房。两个公公小跑着过来,亦在南书房阶檐外站定。
  四位臣工赶快跪下,望着皇上华盖的影子从眼前移过。他们低头望着悄声而过的靴鞋,便知道随侍皇上的有几位侍卫和公公。陈廷敬正巧瞧见地上有蚂蚁搬家,仿佛千军万马,煞是热闹。皇上不说话,便觉万类齐喑,陈廷敬似乎听得见蚂蚁们的喧嚣声。
  这是康熙十七年盛夏,南书房是头年冬月才设立的。总理南书房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张英,高士奇因了那笔好字便在里头专管文牍誉抄。他们俩每天都在南书房当值。明珠和陈廷敬每日先去乾清门早朝,再回部院办事,然后也到南书房去看折子。四面八方的折子,都由通政使司先送到南书房;南书房每日要做的事就是看折子,起草票拟;南书房的票拟,皇上多半是准的;皇上准了,那票拟就是圣上的旨意了。
  皇上进了南书房,张善德回头努努嘴巴,四位臣工就站了起来。他们早已大汗淋漓,就着衣袖揩脸。没多时,张善德出来传旨,说是皇上说了,叫你们不要呆在日头底下了,都到阴地儿候着吧。
  臣工们谢了恩,都去了阶檐下的阴凉处。门前东西向各站着三位御前侍卫,他们各自后退几步,给臣工们挪出地方。臣工们朝侍卫微微颔首,暗自道了谢意,依旧低头站着,却是各想各的事儿。
  明珠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可陈廷敬知道他时时防着自己。原来明珠同领侍候卫内臣工索额图争权多年,呼朋引类,各植私党,相互倾轧。明珠这边儿的被人叫作明党,索额图这边儿的被人叫作索党。很多王公臣工,不是明党就是索党。明珠和索额图都想把陈廷敬拉在自己身边,但他不想卷进任何圈子,对谁都拱手作揖,对谁都委蛇敷衍。到头来,明珠以为陈廷敬是索党,索额图把他当作明党。两边都得罪了。陈廷敬沉得住气,只当没事儿似的。当年他从卫大人和岳父那里学得两个字,等和忍。这十多年,自己悟出一个字来,那就是稳。他还专为这三个字写了篇小文,却只是藏之宝匣,秘不示人。
  索额额要倒霉的时候,满朝上下都在落井下石,很多索党爪牙也纷纷倒戈,陈廷敬却是好话歹话都没说半句。明珠就越发拿不准陈廷敬心里到底想的什么。高士奇平日在明珠面前极尽奉迎,可满朝都知道他是索额图的人。高士奇后来虽然得了个监生名分,入了翰林,但在那帮进士们眼里,仍矮着半截。高士奇心里窝着气,眼里总见不得陈廷敬这种进士出身的人。陈廷敬同高士奇平日免不了暗相抵牾,彼此却把什么都闷在肚子里。不到节骨眼上,陈廷敬也不会同高士奇计较去。陈廷敬知道只有张英是个老诚人,但他们俩也没说过几句体已话。
  忽听得门帘子响了,张善德悄声儿出来,说:“皇上请几位臣工都进去说话。”
  臣工们点点头,躬身进去了。皇上正坐在炕上的黄案边看折子,傻子按刀侍立御前。黄案是皇上驾到才临时安放的,御驾离开就得撤下。臣工们跪下请安,皇上抬眼望望他们,叫他们都起来说话。明珠等谢了恩,微微低头站着,等着皇上谕示。
  黄案上的御用佩刀小神锋,平日由傻子随身挎着,皇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傻子名字唤作达哈塔,身子粗黑,看上去憨实木讷,实是眼疾手快,很得皇上喜欢。皇上有日高兴,当着众人说,别看达哈塔像个傻子,他可机灵着哩,他的功夫朕以为是大内第一!从此,别人见了他只喊傻子,倒忘了他的大名。傻子因是御赐,他听着也自是舒服。
  皇上放下手中的折子,长吁一口气,说:“朕登基一晃就十七年了,日子过得真快。这些年可真不容易呀!朕差不多睡觉都是半睁着眼睛!鳌拜专权,三藩作乱,四边也是战事不绝。现在大局已定,江山渐固。只有吴三桂仍残喘云南,降服他也只在朝夕之间。”
  

《大清相国》19(6)
皇上说他今儿早上独坐良久,检点自省,往事历历,不胜感慨。四位臣工洗耳恭听,不时点头,却都低着眼睛。皇上说着,目光移向陈廷敬,说:“陈廷敬,当年剪除鳌拜,你是立了头功的!”
  陈廷敬忙拱手谢恩,道:“臣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惭愧哪!都是皇上英明智慧,索额图铁臂辅佐。头功,应是索额图!”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谁也想不到陈廷敬会说起索额图。高士奇瞟了眼明珠,明珠却是低头不语。高士奇跪下奏道:“启禀皇上,索额图结党营私,贪得无厌,又颟顸粗鲁,刚被皇上罢斥,陈廷敬竟然为他评公摆好,不知他用意何在!”
  陈廷敬也望望明珠,明珠仍是低着头,装聋作哑。高士奇是想当着众人的面,撇开自己同索额图的干系。高士奇的心思,陈廷敬看得明白,但他碍着臣工之体,有话只能上奏皇上。
  陈廷敬跪下奏道:“皇上,臣论人论事,功过分明!”
  高士奇见皇上不吭声,又说道:“启奏皇上,索额图虽已罢斥,但其余党尚在。臣以为,索额图弄权多年,趋附者甚多,有的紧跟亲随,有的暗为表里。应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高士奇似乎想暗示皇上,陈廷敬很可能就是暗藏着的索党。皇上仍是沉默不言,外头吱呀吱呀的蝉鸣让人听着发慌。屋子里很热,皇上没有打扇子,谁都只能熬着,脸上的汗都不敢去揩。
  高士奇想知道皇上的脸色,却不敢抬头。他忍不住抬眼往上瞟瞟,刚望见皇上的膝盖,忙吓得低下头去。但他既然说了,便不愿就此罢休,又说道:“朝中虽说人脉复杂,但只要细查详究,清浊自见,忠奸自辨。”
  皇上突然发话:“陈廷敬,你说说吧。”
  陈廷敬仍是跪着,身子略略前倾,低头回奏:“索额图当权之时,满朝臣工心里都是有底的,多数只是惧其淫威,或明哲保身,或虚与应付,或被迫就范。皇上宽厚爱人,当年鳌拜这等罪大恶极之臣,仍能以好生之德赦其死罪,何况他人?因此,臣以为索额图案就此了断,不必枝蔓其事,徒增是非。国朝目前最需要的是上下合力,励精图治!”
  皇上点头而笑:“好!陈廷敬所说,深合朕意!索额图之案,就此作罢。廷敬,在世人眼里,清除鳌拜的头功是索额图,不过朕以为还是你陈廷敬!朕年仅十岁的时候,你就给朕讲了王莽篡汉的故事。朕听了可是振聋发聩哪!从那以后,朕日夜发愤,不敢有须臾懈怠!朕当时就暗自发下誓愿,一定要在十四岁时亲政!廷敬、士奇,都起来吧。”
  陈廷敬道:“皇上乃天降神人,实在是国朝之福,万民之福啊!”
  皇上望着陈廷敬点头片刻,目光甚是柔和,说:“陈廷敬参与过《清世祖实录》、《清太祖圣训》、《清太宗圣训》编纂,这些都是国朝治国宝典。朕今日仍命你为《清太宗实录》、《皇舆表》、《明史》总裁官,挑选一批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修撰好这几部典籍!”
  陈廷敬忙起身跪下:“臣遵旨!”
  皇上无限感慨的样子,说:“陈廷敬多年来朝夕进讲,启迪朕心,功莫大矣!学无止境这个道理人皆知之,但朕小时听廷敬说起这话,还很烦哪!现在朕越是遇临大事,越是明白读书的重要。可惜卫师傅已经仙逝。廷敬,朕命你政务之余,日值弘德殿,随时听召进讲。”
  陈廷敬谢恩领旨,感激涕零。皇上这么夸奖陈廷敬,原先从未有过。明珠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坐相都有些不太自在。皇上觉着了,笑道:“明珠你辛苦了,件件票拟都得由你过目。”
  明珠忙说:“臣的本分而已,惟恐做得不好。”
  皇上说:“这些票拟朕都看过了,全部准了。怎么只有山东巡抚富伦的本子不见票拟?”
  明珠回道:“臣等正商量着,圣驾就到了。富伦奏报,山东今年丰收,老百姓感谢前几年朝廷赈灾之恩,自愿把收成的十分之一捐给朝廷!”
  

《大清相国》19(7)
皇上大喜:“啊?是吗?富伦是个干臣嘛!明珠,当初你举荐富伦补山东巡抚,朕还有些犹豫。看来,你没有看错人。”
  明珠拱手道:“都是皇上慧眼识才!皇上以为可否准了富伦的奏请?”
  皇上略加沉吟,说:“山东不愧为孔圣故里,民风淳厚!朝廷有恩,知道感激;粮食丰收,知道报国!好,准富伦奏请,把百姓自愿捐献的粮食就地存入义仓,以备灾年所需!”
  皇上正满心欢喜,不料陈廷敬上前跪奏:“启奏皇上,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
  皇上顿觉奇怪,疑惑地望着陈廷敬:“陈廷敬,你以为有什么不妥吗?”
  陈廷敬刚要说话,明珠朝高士奇暗递眼色。高士奇会意,抢先说道:“皇上,陈廷敬对富伦向来有成见!”
  陈廷敬仍然跪着,说:“皇上,陈廷敬不是个固守成见的人。”
  皇上脸露不悦:“朕觉得有些怪,陈廷敬、高士奇,你们俩怎么总拧着来?”
  高士奇也上前跪下,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回皇上,陈廷敬是从二品的重臣,微臣不过六品小吏,怎敢拧着他!臣只是出于对皇上的忠心,斗胆以下犯上。”
  陈廷敬不想接过高士奇的话头,只说:“皇上,臣还是就事论事吧。山东幅员不算太小,地分南北,山有东西,各地丰歉肯定是不一样的,怎么可能全省都丰收了呢?纵然丰收了,所有百姓都自愿捐粮十分之一,实在不可信。退万步讲,即便百姓自愿捐粮,爱国之心固然可嘉,但朝廷也得按价付款才是。皇上,底下奏上来的事,凡是说百姓自愿、自发等等,往往是值得怀疑的!”
  高士奇却是揪着不放:“皇上,陈廷敬这是污蔑皇上圣明之治!自从皇上《圣谕十六条》颁行天下,各地官员每月都集聚乡绅百姓宣讲,皇上体仁爱民之心如甘霖普降,民风日益淳朴,地方安定平和。山东前任巡抚郭永刚遇灾救助不力,已被朝廷查办,山东百姓拍手称快。而今富伦不负重托,到任一年,山东面貌大为改观。皇上,国朝就需要这样的干臣忠臣!”
  陈廷敬语气甚是平和,却柔中带刚:“皇上,臣以为高士奇扯远了!臣愿意相信山东今年大获丰收,即便如此这也是富伦运气而已。到任不到一年,就令全省面貌大变,除非天人!”
  皇上冷冷地说:“陈廷敬,你读了三十多年的书,在地方上一日也没呆过,怎么让朕相信你说的就是对的呢?”
  陈廷敬回道:“皇上,只要有公心,看人看事,眼睛是不会走神的!怕就怕私心!”
  高士奇立马说道:“皇上,臣同富伦,都是侍奉朝廷的臣工,无私心可言。”
  皇上瞟了眼高士奇,再望着陈廷敬说:“朕看陈廷敬向来老成宽厚,今日怎么回事?你同士奇共事快二十年了,得相互体谅才是。”
  陈廷敬道:“臣不与人争高下,但与事辩真伪。一旦富伦所奏不实,必然是官府强相抢夺,百姓怨声载道,说不定会激起民变。皇上,这不是臣危言耸听哪!”
  皇上望望明珠,说:“明珠以为如何?”
  明珠道:“听凭圣栽!”
  皇上问道张英:“你说呢?”
  张英若不是皇上问起,从不多嘴;既然皇上问他了,就不得不说,但也不把话说得太直露:“臣以为此事的确应考虑得周全些。”
  皇上站起来,踱了几步,说:“既然如此,陈廷敬,朕命你去山东看个究竟!”
  陈廷敬心中微惊,却只得抬手拜道:“臣遵旨!”
  皇上不再多说,起身回乾清宫去。皇上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步子有些急促。送走皇上,高士奇笑眯眯地望着陈廷敬,说:“陈大人,士奇您是知道的,肚子里没有半点儿私心,同您相左之处,都是公事。”
  陈廷敬哈哈一笑,敷衍过去了。明珠在旁边说话:“士奇,我们都是为着朝廷,用得着您格外解释吗?您说是不是张大人?”
  

《大清相国》19(8)
张英也只是点头而笑,并不多说。
  天色不早了,各自收拾着回家去。今儿夜里张英当值,他就留下了。陈廷敬出了乾清门,不紧不慢地走着,觉得出宫的路比平日长了许多。从保和殿檐下走过,看见夕阳都挡在了高高的宫墙外,只有前头太和殿飞檐上的琉璃瓦闪着金光。陈廷敬略微有些后悔,似乎自己应该像张英那样,不要说太多的话。
  陈廷敬出了午门,家人大顺和长随刘景、马明已候在那里了。大顺远远的见老爷快出来了,忙招呼不远处的轿夫。一顶四抬绿呢大轿立马抬了过来,压下轿杠。陈廷敬上轿坐好,大顺说声“走哩”,起轿而行。刘景、马*里明白了,便只在后面跟着,不敢随意言笑。
  陈廷敬坐在轿里,闭上了眼睛。他有些累,也有些心乱。想这人在官场,总是免不了憋屈。京官又最不好做,天天在皇上眼皮底下,稍不小心就获罪了。
  今儿本来幸蒙圣安大获赞赏,不料因为山东巡抚富伦的折子弄得皇上不高兴了。皇上派他亲去山东,这差事不好办。富伦的娘亲是皇上奶娘,自小皇上同富伦玩在一处,就跟兄弟似的。有了这一节,陈廷敬如何去山东办差?况且富伦同明珠过从甚密。陈廷敬有些羡慕亲家张汧,他早年散馆就去山东放了外任,从知县做到知府,如今正在德州任上,想必自在多了。陈廷敬同张汧当年为儿女订下娃娃亲,如今光祖同家瑶早喜结连理。
  陈廷敬回到家里,天色已黑下来了。他在门外下了轿,就听得壮履在高声念道:“牡丹后春开,梅花先春坼;要使物皆春,须教春恨释!”
  又听月媛在说:“这是你爹九岁时写的五言绝句,被先生叹为神童!你们两个可要认真读书,不要老顾着玩!爹在你们这个年纪,在山西老家早就远近闻名了。”
  陈廷敬听得家人说话,心情好了许多。大顺看出老爷心思,故意不忙着敲门。便又听老太爷说道:“外公望你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豫朋说:“我也要二十一岁中进士,像爹一样!”
  壮履说:“我明年就中进士去!”
  听得李太老爷哈哈大笑。陈廷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顺这才推了门。原来天热,一家人都在院子里纳凉,等陈廷敬回家。月媛领着豫朋、壮履和几个家人早绕过萧墙,迎到门口来了。
  陈廷敬进屋,恭敬地向老岳父请了安。月亮刚刚升起来,正挂在正门墙内的老梅树上。
  陈廷敬摸着壮履脑袋,说:“明年中进士?好啊,儿子有志气!”
  家人掌着灯,一家老小说笑着,穿过几个厅堂,去了二进天井。这里奇花异石,比前头更显清雅。月媛吩咐过了,今儿晚饭就在外头吃,屋里热得像蒸笼。大顺的老婆翠屏,也是自小在陈家的,跟着来了京城,很让月媛喜欢。翠屏早拿了家常衣服过来,给老爷换下朝服。
  只留翠屏和两个丫鬟招呼着,大顺同刘景、马明跟轿夫们,还有几十家人,都下去吃饭去。月媛替陈廷敬夹了些菜,说:“廷统来过,坐了会儿就走了。”
  陈廷敬问:“他没说什么事吗?”
  月媛说:“他本想等你回来,看你半天不回,就走了。”
  陈廷敬不再问,低头吃饭。他心里有些恼这个弟弟,廷统总埋怨自己在工部老做个笔帖式,不知何日有个出头。陈廷敬明白弟弟的意思,就是想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在同僚间疏通疏通。陈廷敬不是没有保举过人,但要他替自己弟弟说话,怎么也开不了口。
  

《大清相国》20(1)
高士奇这几日甚是不安,好不容易瞅着个空儿,去了索额图府上。他担心自己在南书房说给皇上的那些话,让索额图知道了。这宫里头,谁是谁的人,很难说清楚。
  高士奇是索额图府上旧人,进府去门包是免了的。门房待他却并不恭敬,仍叫他高相公。去年冬月,皇上设立南书房,高士奇头拨儿进去了,还格外擢升六品中书。索府门房知道了,见他来府上请安,忙笑脸相迎,叫他高大人。往里传进去,也都说高大人来了。索额图听了勃然大怒:“我这里哪有什么高大人?”说话间高士奇已随家人进了园子,索额图破口大骂:“你这狗奴才,皇上让你进了南书房,就到我这里显摆来了?还充什么大人!”高士奇忙跪下,磕头不止:“索相国恕罪!奴才怎敢!都是门上那些人胡乱叫的。”索额图却是火气十足,整整骂了半个时辰。自那以后,阖府上下仍只管叫他高相公。
  索额图袒露上身躺在花厅凉榻上吹风,听说高士奇来了也不回屋更衣。高士奇躬身上前跪下,磕了头说:“奴才高士奇拜见主子!”
  索额图鼻孔里哼了声,说:“皇上疏远了老夫,你这狗奴才也怕见得老夫了?”
  高士奇又磕了下头说:“索大人永远是奴才的主子。只是最近天天在南书房当值,分不了身。”
  索额图坐了起来,说:“你抬起头来,让老夫看看你!”
  高士奇慢慢抬起头来,虚着胆儿望了眼索额图,又赶忙低下眼睛。索额图满脸横肉,眼珠血红,十分怕人。难道他真的知道南书房的事了?高士奇如此寻思着,胸口就怦怦儿跳。他怕索额图胜过怕皇上,这个莽夫没道理讲的。
  索额图逼视着高士奇,冷冷说道:“你可是越来越出息了。”
  高士奇又是磕头:“奴才都是索大人给的出身!”
  索额图仍旧躺下,眼光偏向别处,问:“明珠、陈廷敬这两个人近儿怎么样?”
  高士奇回道:“皇上给陈廷敬派了个差,让他去趟山东。陈廷敬倒是替索大人说过好话!”
  高士奇说罢,又望着索额图的脸色。他这么说,一则到底想看看索额图是否真的知道南书房的事儿了,二则显得自己坦荡,万一索额图听说了,他就咬定有小人在中间捣鬼。
  看来索额图并没有听说什么,却也不领陈廷敬的情,说:“老夫用得着他说好话?”
  高士奇这下就放心了,揩揩额上的汗,说:“是是是,陈廷敬还不是瞧着索大人是皇亲国戚,说不准哪天皇上高兴了,您又官复原职了。”
  索额图冷眼瞟着高士奇:“你还记得上我这儿走走,是不是也看着这点?”
  高士奇又伏下身子:“索大人的知遇之恩,奴才没齿难忘!奴才早就说过,此生此世,奴才永远是主子的人!索大人,陈廷敬同明珠又干上了。”
  索额图似乎很感兴趣,问:“为着什么事儿?”
  高士奇便把山东巡抚富伦上折子的事儿说了,只不过把他自己同陈廷敬的争论安放在了明珠身上。
  索额图点着头,说:“这个陈廷敬,别看他平时不多话,不多事,到了节骨眼儿上,他可是敢做敢为啊!”
  高士奇问:“索大人该不是欣赏陈廷敬吧?”
  索额图哈哈冷笑道:“笑话,老夫能欣赏谁?”
  高士奇忙顺着杆子往上爬:“是是,索大人的才能,当朝并无第二人,可惜奸贼陷害,暂时受了委曲。”
  索额图听了这话,更加震怒了,指天指地叫骂半日。高士奇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下人们也都低头哈腰,惶恐不安。只有架上的鹦鹉不晓事,跟着索额图学舌:“明珠狗日的,明珠狗日的。”下人们吓得半死,忙取下鹦鹉架子提了出去。
  索额图骂着,突然问道:“听说明珠府上很热闹?”
  高士奇不敢全都撒谎,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明珠倒是经常叫奴才去坐坐,奴才哪有闲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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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0(2)
索额图怒道:“狗奴才,你别给我装!哪家府上你都可以去坐,明珠那里你更要去!你最会八面玲珑,我还不知道?老夫就看中你这点!”
  高士奇暗自舒了口气,便说:“官场上的应酬,有很多不得已之处。索大人如此体谅,奴才心里就踏实了。”
  索额图有了倦意,便喝道:“你下去吧,老夫困了,想睡会儿。”
  高士奇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得太久了,起身的时候,高士奇顿觉两腿酸麻,双眼发黑。他跌跌撞撞地后退着,直到拐弯处,才转过身子往前走。他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大大小小的厅堂,碰着的那些仆役要么只作没看见他,要么只喊他声高相公。高士奇微笑着答应,心里却是恨得滴血。
  不曾想,高士奇在地上跪着听任索额图叫骂,却让祖泽深撞见了。那祖泽深虽是终年替人家看相算命,却是人算不如天算,自己家里前几日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他想找索额图谋个出身,混口饭吃。索额图虽是失势,给人找个饭碗还是做得到的。祖泽深进门时,看见索额图正在大骂高士奇狗奴才。他忙退了出来,好像高士奇跪在地上瞥见他了。祖泽深出门想了半日,就找明珠去了。他原是想让索额图在宫里便随找个差事,却想自己看见了高士奇那副模样,日后高士奇只要寻着空儿不要整死他才怪哩。高士奇其实并没有看见他,只是他自己胆虚罢了。他想不如找明珠帮忙,到外地衙门里去混日子算了。
  高士奇回到家里,从门房上就开始撒气,见人就骂狗奴才,直骂到客堂里。高士奇喝着茶,生会儿闷气,把下人全都吼下去,便同夫人说了他在索额图那儿受的气。夫人听着,眼泪都出来了,哭道:“老爷,您如今都是六品中书了,这受的哪门子罪?如今他自己也倒了,您是皇上的红人,怕他做什么?”
  高士奇叹道:“朝廷里的事,你们妇道人家就是不懂啊!俗话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咱皇上的心思,谁也拿不准的。今儿索额图倒霉了,明珠得意;说不定明儿明珠又倒霉了,索额图得意。索额图世代功勋,又是当今皇后的亲叔叔,他哪怕是只病老虎,也让人瞧着怕!”
  夫人揩着眼泪,说:“未必您这辈子只能在这个莽夫胯下讨生不成?”
  高士奇摇头而叹,竟也落泪起来。
  管家高大满想进来禀事儿,见下人们都站在外头,也不敢进门,悄悄儿问怎么了。高士奇在里头听见了,喊道:“大满,进来吧。”
  高大满勾着身子进门,见光景不妙,说话声儿放得很低:“老爷,门房上传着,说俞子易来了。”
  高士奇说:“俞子易?叫他进来吧。”
  高大满点点头,出去了。高士奇让夫人进去,她眼睛红红的,让人看着不好。
  京城场面上人如今都知道俞子易这个人,不知道他身家几何,反正宣武门外好多宅院和铺面都是他的。外人哪里知道,俞子易不过是替高士奇打点生意的。他俩的生意怎么分红,别人也都不知道。就是高府里头的人,也只有高大满听说过大概,个中细节通通不知。
  高大满领着俞子易进来,自己就退出去了。不用高士奇客气,俞子易自己就坐下了,拱手请安:“小弟好几天没来瞧高大人了。”
  高士奇说:“你只管照看生意,家里倒不必常来。老夫是让皇上越来越看重了,你来多了,反而不好。”
  俞子易说:“恭喜高大人。小弟也是个晓事的人,日后我只在夜里来就是。”
  高士奇脸上微露笑容:“子易是个聪明人,知道官场里的讲究。说吧,有什么事?”
  俞子易说:“酸枣儿胡同去年盘进来的那个宅子,如下有了下家,价钱还行,是不是脱手算了?”
  高士奇笑眯眯的望着俞子易,说:“子易,我是相信你的。”
  俞子易迎着高士奇的笑眼,望了会儿,心里不由得发虚。他似乎明白,高士奇说相信他,其实就是不太放心,便赶紧说:“小弟感谢高大人信任,小弟不敢有半点儿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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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0(3)
高士奇点头说:“我说了,相信你,生意上的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高士奇不再说生意上的事,抬手朝北恭敬地说起皇上。朝廷里的任何事儿,俞子易听着都像发生在天上,嘴巴张得像青蛙。眼前这位高大人,实在是了不起,简直就是他心目中的皇上。高士奇说了许多皇上明察秋毫的事儿,俞子易感觉到的倒不是当今圣上的英明,而是“要使人莫知,除非已莫为”的道理。他暗自交待自己,千万不能糊弄高大人,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大清相国》21(1)
陈廷敬照着从二品官饮差仪卫出行,乘坐八抬大轿。官做到陈廷敬的份上,在京城里头准坐四抬轿子,出京就得坐八抬大轿,还得有两人手持金黄棍、一人撑着杏黄伞、两人举着青扇、外加六个扛旗枪的。一行总有二十几人,甚是威风。
  陈廷敬不论啥时出门,大顺、刘景、马明三人,总是不离身前左右的。他们仨都是陈廷敬从山西老家带来的,最是亲信。大顺心眼儿细,腿脚儿快,自是不用说的。刘景、马明二人自小习武,身上功夫十分了得。他俩这些年都呆在京城里,只是早晚接送老爷,拳脚没地方使,早忍得浑身痒痒的。这回听说要去山东,心里很是欢喜。
  大顺背着把仲尼琴,骑马随行在轿子旁边。这把仲尼琴是陈廷敬离不得的物件,他每天总要抚弄几曲。在家的时候,夜里只要听着琴声,合家老小都知道老爷书读完了,快上床歇息了。要是哪天总不听见琴声,就知道老爷回家还在忙衙里的事情。
  大顺也高兴这回能出门长长见识,喜不自禁,说:“老爷,我随您这么多年,可是头回瞧着您这么威风凛凛!”
  陈廷敬在轿里说:“这都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哪是什么威风!”
  大顺又问:“那么微服私访,难道只有戏里头才有?”
  陈廷敬笑道:“古时倒也有过这样的皇上,不过多是戏里的事。也有人照着戏里学,那是哄人的,欺世盗名而已。”
  一路逢驿换马,遇河乘舟,走了月余,到了山东德州府境内。忽见前面路口站着好多百姓,陈廷敬甚是纳闷,问:“那些百姓在那里干什么呀?”
  大顺提鞭策马,飞跑前去,原来见百姓们都提着竹篮,里面放着鸡蛋、水果、糕点等各色吃食。大顺问:“老乡,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有人回答说:“我们在等候巡抚富伦大人!”
  大顺正在纳闷,来不自细问,百姓们都跪下了。原来陈廷敬的轿子过来了。百姓们高声喊道:“感谢巡抚大人!巡抚大人辛苦了!”
  陈廷敬下了轿,问道: “乡亲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呀?都起来吧!”
  百姓们彼此望望,慢慢站了起来。一位黑壮汉子说道:“巡抚大人,要不是您筹划得法,救济有方,今年咱们哪有这么好的收成?咱们听说巡抚大人今儿要从这里经过,早早儿就候在这里了。”
  一位白脸汉子说:“咱们百姓只想看一眼父母官,只想让父母官喝口水,表表我们的心意。”
  陈廷敬笑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巡抚大人呢?”
  黑脸汉子说:“巡抚大人您亲近百姓,经常四处巡访,山东百姓都是知道的。可是您到咱德州,还是头一次。看您这威风,肯定就是巡抚了。”
  陈廷敬笑道:“我不是巡抚,我是打京城里来的。”
  黑脸汉子听了,又跪下了:“大人,那您就是钦差了,咱们百姓更要拜了!不是朝廷派下富伦大人这样的好官,哪有我们百姓的好日子呀!你们说是不是?”百姓们应和着,齐唰唰跪下。
  陈廷敬朝百姓连连拱手:“感谢乡亲们了!我心领了。”
  可是百姓们仍旧跪着,不肯起来。黑脸汉子说:“大人,您要是连水都不喝一口,我们就不起来了。”
  陈廷敬劝说半日,仍不见有人起身,只得说:“乡亲们如此盼着好官,爱戴好官,本官万分感叹。你们两位带的东西我收了,也请你们两位随我去说说话。其他的乡亲,都请回吧!”
  陈廷敬说罢,拉起黑脸汉子和白脸汉子。这两个人不知如何是好,嘴里嘟噜着。陈廷敬甚是温和,又说:“耽误您二位半晌工夫,随我们走吧。”
  陈廷敬上了轿,同乡亲们招手。黑白两个汉子不敢违拗,低头跟在轿子后面。陈廷敬刚要放下轿帘,忽见有位骑马少年,腰别佩剑,远远的站在一旁,面色冷冷的。他忍不住望了望那少年,少年打马离去。
  眼见着天色渐晚,赶不到前头驿站了。正好路过一处寺庙,唤作白龙寺。大顺快马向前,先找寺里说去。里头听得动静,早有老和尚迎了出来。
  

《大清相国》21(2)
大顺说:“师傅,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想在宝刹讨碗斋饭吃。天色已晚,可否在宝刹借宿一夜?”
  和尚望望外头,知道来的是官府的人,哪敢怠慢?忙双手合十:“老衲早晨见寺庙西北有祥云缭绕,原来是有贵客驾临。施主,快请进吧。”
  陈廷敬下了轿,老和尚迎了上去,念佛不止。陈廷敬同老和尚寒暄几句,但见这里风光绝胜,不禁回身四顾。却又见刚才那位骑马少年远远在僻静处驻马而立,朝这边张望。大顺也看见了,待要骑马过去,陈廷敬说:“大顺别管,想必是看热闹的乡下孩子。天也不早了。”
  大顺仍不是放心,说:“我见这孩子怪怪的,老跟着我们哩!”
  用罢斋饭,陈廷敬回到客寮,大顺随在后面,问道:“老爷,您让两个老乡跟着,到底要做什么?”
  陈廷敬说:“我正要同你说这事哩。你去叫他们到我这里来。”
  大顺仍是迷惑不解,陈廷敬却只神秘而笑,并不多说。不多时,两位老乡随大顺来了,陈廷敬甚是客气:“两位老乡,请坐吧。有件事想麻烦你们。”
  黑脸汉子说:“钦差大人请吩咐!”
  陈廷敬并不忙着说,只问:“两位尊姓大名?”
  黑脸汉子说:“小的姓向,名叫大龙。他是周小三。”
  陈廷敬点点头,说:“我这手下有两位是山东人,离家当差多年了,我想做个人情,让他们就便回家看看。”
  大顺听得纳闷,却不知老爷打的什么算盘。
  向大龙问:“不知我俩能帮什么忙?”
  陈廷敬说:“他俩走了,我这手下就少了人手。我见你们机灵,又忠厚,想雇你俩当几天差!”
  大顺忍不住说话了,喊道:“老爷,您这是……”
  陈廷敬摇摇手,朝大顺使了眼色。周小三像是吓着了,忙说:“这可不行,钦差大人。我家里正有事,走不开呀!”
  陈廷敬说:“我会付你们工钱的。”
  向大龙也急了,说:“钦差大人,我俩真的走不开,要不我另外给大人请人去?”
  陈廷敬收起笑容,说:“这官府的差事也不是谁想当就当的,就这么定了。”
  周小三仍是不乐意:“钦差大人,您这是……”
  不等周小三说下去,大顺瞪着眼睛吼道:“住嘴!你们是瞧我们老爷好说话不是?钦差大人定了的事,你俩敢不从?”
  陈廷敬却缓和道:“大顺,别吓唬老乡!”
  向大龙望望周小三,低头说:“好吧,我们留下吧。”
  陈廷敬缓缓点头,说:“如此甚好!”
  大顺又说:“说好了,既然当了官差,就得有官差的规矩。鞍前马后,事事小心,不要乱说乱动啊!”
  两位老乡应诺下去,大顺又问:“老爷,您到底要做什么?”
  陈廷敬笑道:“我自有安排,你只照我说的做就行了。你留点儿神,别让这两位老乡开溜了。去叫刘景、马明过来一下。”
  刘景、马明随大顺进来,问:“老爷有何吩咐?”
  陈廷敬说:“你俩明天一早动身去德州府,拜访知府张汧大人。不要让外头知道你是官府里的人。我这里有封信,带给张汧大人。我就不去德州府了,直奔济南。”
  刘景、马明两人领了命,准备告退。陈廷敬留住他们,说几句话。刘景、马明坐下,陈廷敬问:“如果地方有灾荒,不用细细查看,我们首先见到的应是什么?”
  刘景回道:“应是流民。”
  马明说:“还有粥厂。哪怕官府不施粥,也会有些积善积德的大户人家施粥。”
  大顺说:“我们一路上没看见流民,也没有看见粥厂,只看见迎接巡抚大人的百姓。莫不是山东真的丰收了?”
  陈廷敬说:“山东真是大获丰收,那就好了。”
  大顺问:“老爷,路上迎接巡抚大人的百姓,莫不是张汧大人调摆好的吧?他是您的亲家,不管论公论私,也应迎接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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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1(3)
陈廷敬沉默片刻,只道:“不必多说,我们边走边看。”
  次日清早,陈廷敬别过老和尚,起轿上路。忽又见着那位骑马少年,便叫过大顺:“你去问问他,看他到底有什么事。”
  那少年见大顺飞马前去,马上掉转缰头,打马而遁。大顺怕是刺客,愈发紧追。追了好一阵,终于追上了,横马拦住少年问话“你跟踪钦差,有何企图?”
  少年说:“我才不知道什么钦差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许你们走,就不许我走?”
  大顺问:“那你为什么总跟着我们?”
  少年说:“那你们为什么总走在我前面?”
  大顺怒道:“我正经问你话,休得胡搅蛮缠!”
  少年并不惧怕,只说:“谁不正经说话了?我们正好同路,见你们老爷是个大官,不敢走到前面去,只好走在后面。这有什么错了?”大
  顺听少年说得似乎有理,便道:“如此说,你倒是很懂规矩呀!”
  大顺教训少年几句,回到陈廷敬轿前,说:“回老爷,是个顽皮少年,说话没正经,说是正好与我们同路。”
  陈廷敬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说:“不去管他,我们走吧。”
  大顺却甚是小心,说:“老爷,您还是多留个心眼,怕万一是刺客就麻烦了。”
  陈廷敬笑笑说:“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刺客!”大顺回头看看,又见那骑马少年远远的随在后面。他老爷担心,没有声张,只不时回头望望。那少年却是不远不近,只在后面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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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2(1)
刘景、马明寻常百姓打扮,来到德州知府衙门,给门房递上门敬,说了来由。门房收下门包,说:“你们呀,见不着知府大人。”
  刘景说:“我们是知府大人的亲戚,大老远从山西来的,就烦请您通报一下。”门房只是摇头。
  马明以为门房嫌门包小了,又要掏口袋。门房摇摇手,说:“不是那意思,您二位是老爷的亲戚,我们也都是老爷从山西带来的人。告诉您二位,真见不着我家老爷。”
  刘景问:“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门房抬眼朝门内望望,悄声儿说:“我家老爷已被二巡抚请去济南了,听说是来了钦差。”
  马明问:“二巡抚?怎么还有个二巡抚?”
  门房只是摇头,不肯再说半个字。
  两人只好出来,不知如何是好。马明说:“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去济南回复老爷吧!”
  刘景想想,说:“不,你真以为我们是走亲戚来的?老爷是要我们摸清这边情况。既然张大人去了济南,我俩不如暗访民间去。”
  马明说:“老爷没有吩咐,我俩不好自作主张吧?”
  刘景说:“我们白跑一趟,回去又有啥用?不如去乡下看看。”
  出了城,两人不识南北,只懵懂往前走着。见了个村子,两人进去,见了人家就敲门,总不见有人答应;推门进去看看,都空空如也。终于看见有户人家前面蹲着位老人,刘景、马明上前搭话。
  刘景说:“我们是生意人,知道你们这儿出产玉米,想收些玉米。”
  老头望望他们,说:“你们四处看看,看见哪里有半根玉米棍儿吗?我们这几年都受灾荒,乡亲们十有*都逃难去了!”
  马明说:“我们生意人,就是耳朵尖。听说山东今年丰收,百姓感谢朝廷前几年救济之恩,自愿捐粮一成给国家呀?”
  老头儿长叹一声,说:“那都是官府哄朝廷的!”
  刘景说:“朝廷怎么是哄得了的?没有粮食交上去,怎么向朝廷交差呀!”
  老头说:“那还用问?就只有逼老百姓了!”
  不多时,就围过来一些人,尽是老弱之辈。一位老妇人插话说:“如今官府里的人,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世上的事理通通不知道。说什么,没有粮食交,就交银子!”
  老头儿说:“是啊,真是天大的笑话,地里没有收成,百姓哪来的银子?”
  一位中年男子说:“我在外头听人说,现在这位巡抚,自己倒是清廉,不贪不占,就是太严酷了!听说他自小是在宫里长大的,不懂民间疾苦,对自己苛刻,对百姓也苛刻!唉,总比贪官好!”
  老头摇头叹道:“是呀,只怪老天不长眼,老降灾荒!这位巡抚啊,我们百姓还真不好怎么怪他!”
  马明问:“你们没粮食,还得向上头自愿捐粮。不说你们交不了差,官府也交不了差呀?”
  老头儿说:“那也未必。有些大户人家,田亩多,地又好,还是有粮食。”
  刘景问:“老伯,您能告诉我哪户人家地最多?我们想看看去。”
  老头摇摇头,说:“那还用老汉我说?您瞧哪家院儿大,肯定就是大户人家了。我劝你们不要去。你们是外地人,不识深浅,会吃亏的!”
  马明说:“不妨,我们只是做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两人辞过老乡,继续往前走。见着一家大宅子,高墙朱门,十分气派,便上去扣环。门里有人应了,问道是谁。刘景回道:“做生意的。”
  大门边的一个小旁门开了,出来一个人,问道:“做生意的?要干什么?”
  马明不知道,乡下这等有钱人家,门房上也是要行银子的,只说:“我们想见见您家主人!”
  门人打量着两位来人,说:“见我们家主人?告诉你们,德州知府张大人都比我们家老爷好见!”
  刘景见这门人如此无礼,忍不住来了火气:“你们老爷家大门大户的,应是仁德之家,您说话怎么这么横?就不怕您家老爷知道了打您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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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2(2)
门人立马圆睁双眼:“我先打了你的屁股再说!”
  门人说话就擂拳打人,刘景闪身躲过,反手一掌,那门人就趴下了。门人趴在地上,叫道:“你们真是胆大包天了,跑到朱家门前打人来了。来呀,有强盗!”
  门里登时闪出四条汉子,个个强壮如牛,不由分说,抡起拳头就朝刘景和马明打来。刘景、马明身手了得,四个汉子不是他俩的对手。突然,正门大开,四个汉子且战且退。刘景、马明紧追进门,大门吱地关上,几十个壮汉蜂拥而来,将他两人围了起来。
  这时,听得一声断喝:“哪来的刁汉,如此大胆?”
  人墙*,站着一个中年汉子,一看就像主人。门人低头说:“朱爷,这两个人在这里撒野,您看,把我打成这样了!”
  这位叫朱爷的朝门人说:“去,你把它打回来!”
  门人朝刘景、马明试探着走了几步,不敢上前。 朱爷怒道:“真是没用的东西,这么多人替你撑腰,你都是这个熊样儿!还要别人替你打回来?”
  刘景朝朱爷拱手说道:“这位老爷想必是这家主人吧?我们是生意人,上门来谈买卖的。可你家守门的人,恶语相向,出手打人,我只是还了下手。”
  朱爷哼哼鼻子,说:“上我朱家大门,敢还手的还真没见过!”
  马明听这姓朱的说话也是满嘴横腔,便道:“瞧您家门柱上对联写得倒是漂亮,诗书传千秋,仁德养万福!诗书仁德之家,怎么会如此?”
  朱爷冷冷一笑:“你们俩还敢嘴硬!我们不用动手,只要我吆喝声,阖府上下每人吐口口水,都会淹死你们!”
  刘景说:“我想你们家不会靠吐口水过日子吧?总得做点正经事儿。我俩不过就是上门来谈生意,怎么会招来如此麻烦呢?”
  忽听有人喊道:“什么人在这里吵闹?”
  那个叫朱爷的马上谦卑起来,躬起了身子。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此人仪表堂堂,气宇不凡。原来这位才是朱家老爷,名叫朱仁。刚才那位叫朱爷的,只是朱家管家朱福。
  朱福说:“老爷,来了两个撒野的外乡人!”
  朱仁和言悦色:“您二位干什么的?”
  刘景说:“我们俩是山西来的商人,想上门谈生意,不想被您家门人打骂,就冲撞起来了。”
  朱仁回头望望那些家人,说:“你们真是放肆!我交待过你们,凡是上门来的,都是客人,怎么这样无礼?”
  朱福赶紧陪罪:“老爷,都是我没把他们管教好!”
  朱仁拱手施礼:“朱某单名一个仁字,读过几年书,下过场,落榜了,就不想试了,守着份祖宗家业过日子。家人得罪两位了,朱某陪罪。两位请里面坐吧。”刘景、马明也各自报了名号。朱仁把两位客人请了进去,看茶如仪。
  朱仁问道:“朱某同山西商家有过交往。敢问两位是哪家商号?做什么生意?”
  刘景信口道:“太原恒泰记,主要做铁器,别的生意也做做。”
  朱仁说:“恒泰记啊,你们东家姓王,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只是我朱家没做过铁器生意,隔行如隔山,不知您二位想同朱某做什么生意?”
  马明说:“今年山西大旱,收成不好。我们听说贵地今年丰收了,想采购些玉米贩过去,一则救济百姓,二则也可稍有赚头!”
  朱仁听了,格外警醒:“您二位怎么知道我们这儿丰收了?”
  刘景笑道:“不是到处都在传嘛!都说今年山东大获丰收。我们在济南有分号,在那边就听说百姓要把一成的余粮献给朝廷。”
  马明说:“是呀,我们打算在山东别的地方采购麦子,在德州采购玉米。”
  朱仁笑笑,说:“你们耳朵倒是尖得很啊!只是,你们知道吗?巡抚衙门通告,山东的粮食一粒也不得卖到外省!”
  刘景很是不解的样子:“有余粮又不让百姓卖出去,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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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2(3)
朱仁神秘一笑,说:“其实呀,嗨,同你们外乡人说了也无妨,其实山东没有余粮!二位刚才遭遇朱某家人无礼,也是事出有因。我们这儿连年灾荒,很多百姓就相聚为盗。门人喊声有强盗,家丁就闻声赶去了。”
  马明吃惊地望望刘景,问道:“没有余粮?为何空穴来风?”
  朱仁说:“也可以说,只有像我家这样的大户有余粮,别人饭都没吃的,哪来的余粮?”
  马明故意生气起来:“哎,是谁在乱说呀?害得我们辛苦跑一趟。大哥,我们就不打搅朱老爷了,回去吧。”
  刘景叫马明别急,回头对朱仁说:“朱老爷,我这兄弟就是性子急。我想既然失老爷家有余粮,我们可否做做生意?”
  朱仁很为难的样子:“我不是说了嘛?巡抚衙门通告,不准把粮食卖到外地去!”
  刘景说:“朱老爷,我们做生意的,都同衙门打过交道的。衙门,总有办法疏通的。”
  朱仁颇为得意,说:“不瞒两位,要说山东这衙门,再怎么疏通,也没我通。只要价钱好,衙门没问题的。”
  刘景甚是豪爽,说:“朱老爷,只要价钱谈得好,粮食你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朱仁来了兴趣:“真的?”
  如此一来二去,生意就谈拢了。刘景很是高兴,说:“朱老爷真是爽快人。好,这就带我们去仓库看看货。”
  两人说着就要起身,朱仁却摇摇手,说:“我家粮食生意,都是在济南做,那边码头好。玉米都囤在济南朱家粮仓。”
  刘景面有难色,说:“我们看不到货,这个……”
  朱仁哈哈大笑,说:“二位放心,二位尽管放心!今儿天色已晚,您二位委屈着在寒舍住下,万事明天再说。”
  刘景、马明假意推托几句,就在朱家住下了。两人夜里悄悄儿商量,越发觉得朱仁这人非同寻常,明日干脆把他诓到济南去。次日吃罢早饭,朱福已把买卖契约拟好了,送给他家老爷过目。朱仁接过看看,交给刘景。刘景看罢,大惑不解,问:“朱老爷,怎么提货地点在义仓?不是在您朱家粮仓吗?”
  朱仁也不多说,只道:“两位放心,你们只管签字,不用管是在义仓还是哪里提货,保管有粮食就行了。”
  刘景说:“我当然放心。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朱仁拱手道:“但说无妨!”
  刘景说:“这么大笔买卖,这契约还得我家老爷签。可这来来去去的跑,又怕耽搁了生意。可否劳朱老爷亲往济南一趟,也好同我家老爷见个面?”
  朱福在旁插话说:“两位老板,我家老爷是个读书人,终日里只读读书,吟诗作对,生意上的事都是在下打点,他可是从不出面的。”
  刘景说:“我家老爷也是读书人,好交朋友,说不定同朱老爷很谈得来的。”
  朱仁笑道:“是吗?既然如此,我倒想会会你们老爷。好,我就去趟济南吧!那边我有许多老朋友,也想会会!”
  刘景回头对马明说:“那太好了。马明,你不妨快马回济南禀明老爷,我陪朱老爷随后就到!”
  朱仁笑道:“刘兄倒是性急啊!”
  刘景说:“我家老爷有句话,商场如战场,兵贵神速!”
  朱仁拊掌而笑:“说得好,说得好,难怪你们恒泰记生意做得这么大!”
  马明出了朱家,快步赶路,径直去了驿站,出示兵部勘合凭证,要了匹好马,飞赴济南。这边刘景同朱仁等坐了马车,不紧不慢往济南去。
  

《大清相国》23(1)
山东巡抚富伦坐在签押房公案旁用餐,饭菜只是一荤一素,几个大馒头。他一边吃饭,还一边看着公文。掉了粒馒头渣在桌上,富伦马上捡起,塞进嘴里。旁边侍候他吃饭的衙役们见了,又是点头,又是私语,样子做尽了。
  这时,幕僚孔尚达前来禀报:“巡抚大人,有个叫何宏远的商人求见您!”
  富伦一听,脸就黑了:“商人?本抚从来不与商人往来,难道你不知道?”
  孔尚达说:“我也同他说了,说巡抚大人实在忙得很,饭都是在签押房里吃,哪有工夫见你?那人说事关重大,一定要请巡抚大人拨冗相见。”
  富伦没好气地说:“一个商人,不就是想着赚钱吗?还能有什么大事?”
  孔尚达说:“庸书以为,您还是见见他,好好儿打发他走就得了。”
  富伦叹道:“唉,本抚手头事情忙得不得了,钦差要来,我总得理一理头绪呀,还要见什么商人。好吧,让他到客堂等着。”
  富伦说着就放下饭碗,孔尚达却说:“巡抚大人,您还是先吃完饭再说吧。”
  富伦挥挥手:“先见了他再来吃饭吧。”
  孔尚达摇头半日,说:“巡抚大人就像当年周公啊,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富伦却不爱听这话:“老夫子,您就别肉麻了,咱们呀,给百姓干点扎扎实实的事情吧!”
  富伦去到大堂,何宏远忙迎上来拜道:“小民何宏远拜见巡抚大人。”
  富伦也不叫他坐,自己也站着:“说吧,什么事?”
  何宏远说:“巡抚大人,小民想从外地贩些粮食进来,请巡抚大人准许。”
  富伦听了,脸色大变:“今年山东粮食大获丰收,要你贩什么粮食?巡抚衙门早就发了通告,不准私自买卖粮食,你难道不知道?”
  何宏远说:“正是知道,才专门前来请求巡抚大人。”
  富伦冷眼望着何宏远:“你既然知道,还故意同巡抚衙门对着干,是何居心?”
  何宏远递上一张银票:“巡抚大人,请您高抬贵手!”
  富伦勃然大怒:“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堂堂衙门之内,你竟敢公然贿赂本抚!来人,打出去!”
  立时进来两个衙役,架起何宏远往外走。何宏远自知闯祸,高声求饶。
  富伦不管那么多,只对孔尚达说:“老夫子,我说过凡是商人都不见,你看看,果然就是行贿来的!”
  孔尚达面有愧色,说:“抚台大人的清廉,百姓都是知道的,您对朝廷的忠心,百姓也是知道的。可是上头未必知道。您报了丰年上去,皇上就派了钦差下来。听说陈廷敬办事一是一,二是二。”
  富伦冷冷一笑:“他陈廷敬做是一是一,二是二,我就不是了?”
  孔尚达说:“可是抚台大人,地方政事繁杂,民情各异,百密难免一疏,就怕陈廷敬吹毛求疵!”
  富伦却道:“本抚行得稳,坐得正,不怕他鸡蛋里挑骨头。本抚要让陈廷敬在山东好好看看,叫他心服口服地回去向皇上复命!”
  孔尚达说:“陈廷敬同张汧是儿女亲家,按说应去德州府看看。可他直接就上济南来了,不合情理呀。”
  富伦说:“那是他们自家的事,我且不管。他不按情理办事,我也不按情理待之。他没有派人投贴,我就不去接他。他摆出副青天大老爷的架子,我比他还要青天!就让他在山东好好看看吧。”
  却说陈廷敬一行到了济南郊外,远远的看见很多百姓敲锣打鼓,推着推车,很是热闹。陈廷敬吩咐道:“大顺,你骑马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大顺打马前去,不多时回来禀道:“老爷,老百姓送粮去义仓,说是这几年大灾,多亏朝廷救济,不然他们早饿死了。今年丰收了,自愿损粮!”
  说话间陈廷敬的轿子走近了送粮百姓,突然领头敲鼓的人大喊一声:“拜见巡抚大人!”
  锣鼓声停了,百姓们一齐跪下,喊道:“拜见巡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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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3(2)
陈廷敬想自己路上都当了两回巡抚大人了,暗自觉着好笑。他下了轿,朝老乡们喊道:“乡亲们,都起来吧。”
  老乡们纷纷起来,原地儿站着。陈廷敬又叫刚才敲鼓的那位,那人却茫然四顾。大顺便指着那人:“钦差大人叫你哪。”
  那人慌忙跪下:“原来是钦差大人呀?草民惊动大人了,万望恕罪!”
  陈廷敬说:“起来吧,你没有罪。你们体贴朝廷艰难,自愿捐献余粮,本官很受感动。本官想留你叙叙话如何?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道:“小的叫朱七,我……我这还要送粮哪!”
  陈廷敬道:“不是就少个敲鼓的嘛,不妨!大顺,招呼好这位朱七。乡亲们,你们送粮去吧!”
  朱七像是有些无奈,却只好把鼓和锤子给了别人,自己留下了。场面甚是热闹,没人在意有位骑马少年远远的站在那里。
  进了济南城,大顺先去巡抚衙门投帖,陈廷敬的轿子仍只管走着。不多时,大顺回来,说富伦大人在衙里恭候。快到巡抚衙门,却见富伦早迎候在辕门外了。陈廷敬落了轿,富伦迎了出来。
  富伦先拱手向天:“山东巡抚富伦恭请皇上圣安!”
  再朝陈廷敬拱拜,“见过钦差大人!”
  陈廷敬也是先拱手向天,然后还礼:“皇上吉祥!钦差翰林院掌院学士、教习庶吉士、礼部侍郎陈廷敬见过抚台大人!”
  富伦道:“富伦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请!”
  那位神秘少年骑马站立远处,见陈廷敬随富伦进了衙门,便掉马去了。
  进了巡抚衙门客堂,早有果点、茶水侍候着了。陈廷敬坐下,笑道:“巡抚大人奏报,山东百姓感谢朝廷前几年救灾之恩,自愿捐粮一成献给国家。皇上听了,可是龙颜大悦呀!可皇上又念着山东连年受灾,担心百姓顾着感激朝廷,却亏待了自己,特命廷敬前来勘实收成。”
  富伦面带微笑,说:“陈大人,您我都是老熟人,刚才我俩也按朝廷礼仪尽了礼,我就直话直说了。您是来找我麻烦的吧?”
  陈廷敬哈哈大笑,说:“巡抚大人的确是直爽人。我双脚踏进德州境内,就见百姓沿路迎接,把我当成了巡抚大人。到了济南,遇上去义仓送粮的百姓,又把我当成巡抚大人。富伦大人,您在山东人望如此之高,我哪里去找您麻烦呀!”
  富伦笑道:“陈大人该不是在说风凉话吧?”
  陈廷敬很是诚恳的样子:“富伦大人说到哪里去了!我是个京官,地方上一日也没呆过。到这里一看,方知百姓如此爱戴一个巡抚,感到非常欣慰。这其实都是在感谢朝廷啊!”
  富伦不由得长叹起来:“陈大人真能如此体谅,我也稍可安慰了!地方官难当啊!不是我说得难听,朝中有些京官,总说封疆大吏在下面如何风光,如何阔绰!让他们下来试试,不是谁都干得好的!”
  陈廷敬喝了口茶,说:“廷敬佩服富伦大人才干,到任一年,山东就如此改观!也不知前任巡抚郭永刚那几年都干什么去了!”
  富伦摇摇头,说:“前任的事,不说了,不说了。不知陈大人如何安排?我这边也好随时听候吩咐!”
  陈廷敬说:“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明天想去看看义仓,然后查看一下百姓捐粮帐目,就完事了。”
  富伦高道:“如此甚好!只是皇上还没恩准,我们还不敢放开接受捐献,实在压不住的就接受了一些。义仓还没满哪!各地捐粮数目倒是报上来了。”
  陈廷敬点头说:“这个我知道,全省共计二十五万多石。”
  这时,忽听外头有喧哗声。富伦吩咐左右:“你们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忽听得外头有人喊着什么钦差,陈廷敬便说:“好像是找我的,我去看看。”
  富伦忙劝道:“陈大人,下头民情复杂,您不要轻易露脸。”
  陈廷敬只说无妨,便同富伦一道出去了。原来外头来了很多请愿百姓,有人嚷道:“我们要见钦差大人!咱山东老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位清正廉洁的巡抚,朝廷却不信任,还要派钦差下来查他!这天下还有公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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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3(3)
见富伦出来了,有位百姓便喊道:“巡抚大人,你不要怕,我们山东老百姓都可为你做证!”
  富伦却是怒目圆睁:“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什么是钦差你们知道吗?就是皇上派下来的!皇上是天!你们怎敢如此胡闹?你们以为这是在帮我吗?这是帮倒忙!”
  陈廷敬朝百姓们拱手道:“本官倒是不怪你们,有话你们说吧。”
  前几日在巡抚衙门挨了打的何宏远高声喊道:“钦差大人,您看看我这头上的伤,这伤就是巡抚大人吩咐手下人打的,巡抚大人可是清官哪!”
  突然冒出题这么个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人,大伙儿都哄地笑了起来。陈廷敬听着也觉得蹊跷,问:“这倒是件稀罕事,说来听听?”
  何宏远说:“我前几日去巡抚衙门送银子,被巡抚大人赶了出来,还挨了棍子。”
  富伦睨视着何宏远,道:“你真是无耻!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还敢当众说出来!”
  何宏远低头说道:“小民的确没脸面,可我亲眼见识了您这样的好官,自己受些委屈也心甘情愿了。”
  陈廷敬点头不止,说:“巡抚大人您看,山东百姓多么淳朴啊!”
  富伦忙拱手向天:“这并非我富伦的功劳,而是我们各级官员每月宣讲皇上《圣谕十六条》,春风化雨,沐浴万象。”
  陈廷敬正同富伦先赞许民风,不料有人喊道:“钦差大人,我们山东既是孔孟故里,也是宋江家乡。钦差大人如果故意找巡抚大人麻烦,小心自己回不了京城!”
  富伦跺脚怒骂:“大胆,真是反了!把这个人抓起来!”
  众衙役一涌而上,抓了这个人。陈廷敬忙说:“巡抚大人,还是放了他吧。他这话有些难听,却半个字都没说错。”
  富伦不依,只道:“钦差大人,这个人竟敢在巡抚衙门前面说这种反话,应按律重罚!请您把他交给本抚处置。带下去!”
  “乡亲们,本抚求你们了!你们在此喧闹,成何体统?你们一片好心要帮我,却是在害我呀!你们都回去吧。”富伦说着,突然跪了下来,“百姓是我的衣食父母,本抚今儿就拜拜你们!只要你们各安本业,好好的过日子,本抚就感激万分了!”
  百姓们都跪下了,有人竟哭泣起来,说:“巡抚大人,我们都听您的,我们这就回去!”
  陈廷敬见此情景,不知如何是好。大家都跪着,只有陈廷敬和他左右几个人站着。陈廷敬抬眼望去,又见那位骑马少年,脸上露着一丝冷笑,掉马离去。
  陈廷敬小声嘱咐大顺:“看见了吗?注意那个骑马少年,从德州跟到济南来了。”
  次日,富伦陪着陈廷敬查看义仓。粮房书吏打开一个粮仓,但见里头麦子堆积如山。接着又打开一个粮仓,只见里头堆满了玉米。
  富华伦说:“皇上未恩准,我们不敢敞开口子收,不然仓库会装不下啊。”
  陈廷敬笑道:“有粮食,还怕仓库装不下?”
  富伦笑笑,回头对书吏说:“义仓务必做好四防,防盗、防火、防雨、防鼠。最难防的是老鼠,别看老鼠不大,危害可大。仓库都要留有猫洞,让猫自由出入。一物降一物,老鼠怕猫眯,贪官怕清官!”
  书吏低头回道:“巡抚大人以小见大,高屋建瓴,小的牢记巡抚大人教诲!”
  富伦嘿嘿一笑,说:“你一个守仓小吏,别学着官场上的套话。好好的把自己份内的事情一件一件儿做好了!本抚最听不得的就是官场套话!陈大人啊,这官场风气可是到了除弊革新的时候了!”
  不等陈廷敬说话,随行在后的孔尚达接了腔:“巡抚大人目光高远,居安思危,真令庸书感沛呀!”
  富伦朝陈廷敬无奈而笑,说:“陈大人您看看,我才说了守仓小吏,他又来了。老夫子,本抚雇你这个幕僚,就是见你是个读书人,点子多。你呀,多给本抚出点好主意。山东治理好了,百姓日子一年好上一年,也不枉你我共事一场!”
  

《大清相国》23(4)
孔尚达顿时红了脸,说:“庸书谨记巡抚大人教诲!”
  突然,一只飞镖嗖地直飞陈廷敬。大顺眼疾手快,推开陈廷敬,那飞镖正中粮仓门框。众人高喊抓刺客,却不知刺客在哪里。出了这等事情,富伦慌忙赔罪。陈廷敬淡然一笑,只说没什么。
  没多时,刺客被抓了回来,按跪在地上。掀起头来看看,原来是那位一直尾随陈廷敬的少年。大顺手里提着少年的佩剑,回道:“老爷,正是一直跟踪您的那个人!”
  富伦指着少年喊道:“大胆刁民,竟敢行刺钦差!杀了!”
  陈廷敬一抬手:“慢!你为何行刺本官?”
  少年狠狠地横了陈廷敬一眼,低头不语。陈廷敬瞧着这人奇怪,让人掀掉他的帽子,想看个仔细。少年挣脱双手,捂住脑袋。衙役们喝骂着掀掉了少年的帽子,众人顿时惊了!原来是个面目姣好的小女子。
  陈廷敬也吃惊不小,问:“原来是个小女子。你是哪里人氏,为何女扮男装,行刺本官?”
  小女子依然不开口。富伦说:“刺杀钦差可是死罪!说!”
  女子仍不开口,只把头埋得低低的。陈廷敬吩咐道:“将人犯暂押本官行辕。一个小女子经不得皮肉之苦的,你们不可对她动刑。”
  富伦冰:“钦差大人,还是将人犯关在衙门监狱里去吧,怕万一有所闪失呀!”
  陈廷敬笑道:“一个小女子,不妨的。此事蹊跷,我要亲自审问她。”
  富伦只好点头:“遵钦差大人之命。钦差大人,让您受惊了。”
  陈廷敬满面春风:“哪里哪里!我看到山东果然大获丰收,十分欣慰!”
  衙役将小女子带走了,大顺随在后面。
  富伦应酬完了陈廷敬,回到衙里,心情大快:“皇上说陈廷敬宽大老成,果然不错。他不像个多事的人!”
  孔尚达却说:“巡抚大人,我可有些担心啊!”
  富伦问:“担心什么?”
  孔尚达说:“看着陈大人那么从容不迫,我心里就有点儿发虚!”
  富伦哈哈大笑:“你心里虚什么?这些京官呀,没在下面干过,到了地方上,两眼一摸黑!下面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下面设个套儿,他们就得往里钻!何况我山东一派大好,怕他什么呀?”
  孔尚达沉默片刻,说:“庸书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儿那个女刺客,会误大人的事!”
  富伦问:“怕什么?她是来刺杀陈廷敬,又不是冲我来的!”
  孔尚达说:“庸书想啊,还真不知道那刺客是想杀陈大人,还是想杀巡抚大人您哪!如果她要杀陈大人,这就更加叫人纳闷!您想啊,她若是陈廷敬的仇家,就应该是从京城尾随而来的,沿路都有机会下手,为何要到了济南才下手呢?”
  富伦听了这话,也觉得有些奇怪:“你怀疑那女子是山东人?”
  孔尚达眉头紧锁,说:“如果她是山东人,就更不可思议了。陈廷敬在山东怎么会有仇家?”
  富伦问:“你是说她可能是我的仇家?那她为何不早对我下手呢?偏要等到来了钦差的时候?”
  孔尚达望着孔尚达说:“庸书也想不明白。我说呀,干脆把那女刺客杀了,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富伦思忖片刻,点头说:“好,此人刺杀钦差,反正是死罪。你去办吧!”
  却说陈廷敬回到行辕,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小女子从德州跟着他到了济南,居然向他行刺!一路上多的是机会下手,她为什么偏到赶到济南来呢?陈廷敬正踱步苦思,突然听得外头一阵哄闹,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不多时,大顺跑进来回话,原来是那小女子抢下衙役的刀要自杀,被人救下了。
  陈廷敬更觉奇怪:“啊?她要自杀?伤着了没有?”
  大顺说:“那倒没有。”
  陈廷敬问:“她说什么了没有?”
  大顺说:“从抓进来那会起,她一句话也没说,饭也不肯吃,水都不肯喝一口。”
  

《大清相国》23(5)
陈廷敬沉吟着:“真是怪了。带她进来。”
  大顺走到门*待几句,过会儿就有衙役带着小女子进来了。小女子很是倔犟,怎么也不肯跪下。两个衙役使劲按住,她才跪下了。
  陈廷敬语气平和,问:道:“姑娘,你真把我弄糊涂了。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子,平白无故地要行刺钦差,行刺不成又要自杀。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子低头不语。
  陈廷敬笑道:“世上没人会闲着没事干就去杀人。说吧,为何要行刺我?”
  小女子冷冷地白了一眼陈廷敬,又两眼低垂,拒不说话。大顺忍不住喊叫起来:“钦差大人问话你听见没有?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陈廷敬不让大顺如此叫喊,又对小女子说:“我新来乍到,在山东并无仇家,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看你不像个平常人家女子,倒像个大家闺秀。”
  小女子仍是不吭声。
  大顺说:“老爷,看来不用刑,她是不开口的。”
  陈廷敬摇头道:“我相信她要行刺我是有道理的。我只想听她说说道理,何故用刑?”
  问了半日,小女子硬是只字不吐。
  陈廷敬很有耐心,说:“你应该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何况是行刺钦差?假如要治你的罪,不用审问,就可杀了你。可我不想让你冤枉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时,马明突然推门进来,陈廷敬便叫人把小女子带下去,等会儿再来审问。大顺递上水来,马明顾不上喝,便把德州所闻如此如此说了。
  陈廷敬略加思忖,便提笔写了封信:“马明,辛苦你马上去趟恒泰记,请他看在老乡面上,到时候暗中接应。”
  马明带上陈廷敬的信,匆匆出门了。大顺问:“老爷,再把那女刺客带来?”
  陈廷敬摇头说:“不忙,先把向大龙和周小三叫来。”
  大顺带了向大龙和周小三进来,陈廷敬目光冷峻,逼视着他们,良久,嘴里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说吧!”
  两人脸都白了,面面相觑。向大龙壮着胆子问:“钦差大人,您……您要我们说什么?”
  陈廷敬冷冷说:“你们自己心里明白。”
  向大龙小声说:“钦差大人,您可是我们百姓爱戴的钦差呀!我们百姓爱戴好官,这难道做错了吗?”
  陈廷敬说:“你俩跟着我好几天了,见我没问你们半句话,就以为自己碰上天下头号大傻瓜了是吗?”
  向大龙仍是糊涂的样子:“钦差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您要我们说什么呀!”
  陈廷敬怒道:“别演戏了!你们早已知道我是钦差了,还要巧言欺诈,就不怕掉脑袋?”
  两人扑通跪下,把什么都招了。原来两人真的是德州府的衙役,路上场面都是巡抚衙门那位幕僚孔尚达派人安排的。德州连年灾荒,可富伦不准往朝廷报灾,要的是个太平的面子。德州这边百姓便四处逃荒,还闹了匪患。富伦知道张汧同陈廷敬是亲戚,就先把他请到济南去了。
  陈廷敬听罢,气愤已极,骂道:“哼,我就知道你们是衙门里的人!你们想想,你们都是做的什么事呀?花钱买了东西,雇了百姓来做假,百姓背后会怎么说你们?我不想当着百姓的面揭穿你们,是顾着你们的脸面,顾着朝廷的脸面,也是顾着我自己的脸面!你们不要脸,我还要哪!”
  审完向周二人,陈廷敬又让人把那送粮的朱七带了进来。那朱七是没见过事的,吓唬几句,就倒黄豆似的全招了。原来义仓里的粮食,既有官府里的,也有朱仁家的。那朱仁同二巡抚孔尚达是把兄弟,凡事全听巡抚衙门的。
  事情都弄清楚了,陈廷敬警告说:“朱七你听着。你受人指使,哄骗钦差,已是大罪。如果再生事端,那就得杀头了。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如果跑出去通风报信,后果你自己清楚!”
  朱七跪头如同捣蒜:“小的知罪!那是要杀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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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3(6)
大顺在旁吼道:“要是不老实,当心钦差大人的尚方宝剑!”
  朱七被带下去了,大顺替陈廷敬续了茶,说:“老爷,俺头回见您审案,你可真神哪!”
  陈廷敬笑道:“我神什么了?看他们的神态、模样儿,就知道有诈!不是有人指使,哪会有这么多百姓自己跑来迎接官员?哪会有百姓敲锣打鼓送粮食?只有底下人把上头当傻子,上头的又甘愿当傻子,才会有这种事儿!还有书上说的,什么清官调离,百姓塞巷相送,一定要送给清官万民伞,这都是做假做出来的!”
  大顺纳闷:“那我打小就听人说书,百姓送万民伞给清官,皇上知道了,越发重用这个清官,那都是假的呀?”
  陈廷敬说:“历朝历代,也有相信这种假把戏的皇上。”
  大顺问:“那老爷您说,那些皇上是真傻呢?还是装傻?”
  陈廷敬笑笑,说:“大顺,皇上才聪明哪!这个话,不能再说了。对了,大顺,你不要乱老说我有皇上尚方宝剑,你看见了?那都是戏里头唱的!”
  大顺嘿嘿地笑着,替老爷铺好床,下去了。
  陈廷敬才要上床睡觉,忽听得外头大喊抓刺客。陈廷敬忙披上衣,抓起身边佩剑,直奔门口,却被大顺拦住了。外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得嘶杀声、叫骂声乱作一团。
  不多时,人声渐稀,马明跑进来回话:“老爷,我刚从外头回来,正好撞见有人摸着黑往那儿去,像是要杀那姑娘。”
  原来马明同恒泰记那边说好了,刚回到行辕。陈廷敬问:“抓住人了没有?”
  马明说:“他们只怕有四五个人,又黑,跑掉了。”
  陈廷敬把衣服穿好,说:“去看看那姑娘。”
  大顺搬来张凳子,陈廷敬坐下,问:“姑娘,你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吗?”
  姑娘冷眼望着陈廷敬,不开口。
  陈廷敬说:“姑娘,我在替你担心哪!你不说出真相,我们救了你一次,不能保管救得了第二次!”
  姑娘仍像石头,大顺忍不住喊了起来:“你这个姑娘,真是不知好歹!钦差大人现在没问你为何行刺,倒是担心你的性命,你还不开口!”
  姑娘冷冷一笑,终于说道:“如此说,这位大人就是位好官了?笑话!”
  大顺说:“咱钦差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
  姑娘说:“同富伦之流混在一起的能是青天大老爷!”
  陈廷敬点头道:“哦,原来姑娘是位替天行道的侠女呀!”
  姑娘怒视陈廷敬:“你别讽刺我!我是侠女又怎么样?”
  陈廷敬说:“那么姑娘是在行刺贪官了。”
  姑娘说:“你不光是贪官,还是昏官、庸官!”
  大顺喝道:“休得无礼!咱钦差大人可是一身正气,两袖什么来着?”
  马明笑笑,说:“两袖清风!”
  陈廷敬朝大顺和马明挥挥手,对姑娘说:“你说说,陈某昏在何处,庸在何处?”
  姑娘说:“你进入山东,明摆着那些百姓是官府花钱雇的,你却乐不可支,还说谢谢乡亲们呀,真是傻瓜!”
  陈廷敬笑了起来:“对对,姑娘说对了,陈某那会儿的确像傻瓜。还有呢?”
  姑娘又说:“百姓真有粮食送,推着车送去就是了,敲什么锣,打什么鼓呀?又不是唱大戏!你呢?还说多好的百姓啊!”
  陈廷敬又是点头:“对,这也像傻瓜!我更傻的就是称赞义仓里的粮食!”
  姑娘说:“你最傻的是看见富伦同百姓们相对而跪,居然慌了手脚!你那会儿好惭愧的吧?以为自己不该怀疑一个好官吧?”
  陈廷敬说:“我的确听山东百姓说,富伦大人是个好官、清官。”
  姑娘愤怒起来:“哼,你不光贪、昏、庸,还是瞎子!”
  陈廷敬又问:“姑娘说我昏、庸,又是瞎子,我这会儿都认了。可我这贪,从何说起?你见我收了金子,还是收了银子?”
  

《大清相国》23(7)
姑娘说:“要不是富伦把你收买了,你甘愿做傻瓜?”
  陈廷敬笑道:“好吧,依姑娘的道理,贪我也认了!”
  姑娘白了陈廷敬一眼,说:“你的脸皮真厚!”
  陈廷敬并不生气,只说:“姑娘,我佩服你的侠肝义胆。可我不明白,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哪来这么大的胆量?你独自游侠在外,家里人就不担心你?”
  哪知陈廷敬说到这话,姑娘双眼一红,哭了起来。
  陈廷敬问:“姑娘有什么伤心事吗?”
  陈廷敬这么一问,姑娘反而揩了把眼泪,强忍住不哭了,却是什么都不说。
  马明说:“姑娘,你误会了。咱们老爷正是来查访山东百姓自愿捐粮一事的!”
  姑娘冷冷地说:“知道,钦差大人已经查访过了,他见到百姓敲锣打鼓自愿捐粮,见到义仓粮食堆成了山,很高兴啊!我说你可以回去向皇上交差了。你多在济南呆一日,就得多吃三顿饭。那饭钱,到底还是出在百姓头上!”
  陈廷敬说:“姑娘,我陈廷敬不怪你,恕你无罪!不过你得先呆在这里,过了明天,我会给你个交待!”
  大顺听了心里不服,忙说:“老爷,您怎么能这么同她说话?向她交待个什么?”
  姑娘却冷笑起来:“钦差大人别抬举我了,你回去向皇上交待吧!”
  陈廷敬却是正儿八经说:“不,姑娘是老百姓,我是朝廷命官。做官的干什么事情,也得向老百姓有个交待!”
  姑娘鼻子哼了声,说:“冠冕堂皇!这话你们做官的都是挂在嘴上的!”
  陈廷敬起身,不再多说,转身而去。姑娘仍被带回小屋关着,门外有两个人把守。外头传来幽幽琴声,那是陈廷敬在抚琴。姑娘听琴良久,突然起身,过去敲门。门开了,姑娘问看守:“大哥,你们钦差大人真是位清官吗?”
  看守说:“废话!咱钦差大人,皇上着他巡访山东,就是看他为官正派!”
  姑娘说:“可我怎么看他糊里糊涂?”
  看守说:“你是说,只见他同巡抚大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不见他查案子是吗?”
  姑娘说:“他除了呆在行辕,就是让富伦陪着吃饭喝酒,要么就是四处走马观花,他查什么案子呀?”
  看守笑了起来:“傻姑娘,钦差大人查案子要是让你都看见了,天下人不都看见了?”
  姑娘低头片刻,突然说:“大哥,我想见钦差大人!”
  看守说:“都快天亮了,我们老爷这几日都没睡个囫囵觉。”
  姑娘苦苦哀求,看守听得陈廷敬还在抚琴,只好答应了。过去报与陈廷敬,把姑娘带了去。谁知姑娘到了陈廷敬跟前,扑通就跪下了,哭喊道:“钦差大人,求您救救我的爹吧!”
  陈廷敬甚是吃惊:“姑娘起来,有话好好说!你爹怎么了?”
  姑娘仍是跪着,细细说了由来。原来这姑娘姓杨,小名唤作珍儿,德州陵县杨家庄人氏,她家在当地算是有名的大户。陵县这几年大灾,多数百姓饭都没吃的,县衙却要按人头收取捐粮。珍儿爹爹乐善好施,开了粥厂赈济乡亲,只是不肯上交捐粮。县衙的钱粮师爷领着几个人到了杨家庄,逼着珍儿家交捐粮。珍儿爹只说以赈抵捐,死不肯交。师爷没好话说,气势汹汹的就要拿人。村里人都是受过杨家恩的,呼啦一声围过百十人,把那师爷打了。这下可把天捅了个窟隆,师爷回到县衙,只说杨家庄闹匪祸了。第二日,师爷领着百多号人,刀刀枪枪的涌进了杨家庄。
  珍儿哭诉着:“衙门里的人把我家洗劫一空,抓走了我爹,说是要以匪首论斩。早几日,我听说朝廷派了钦差下来,就女扮男装,想拦轿告状。可我看到大人您甘愿被下面人糊弄,就灰心了。我一直跟随着大人,想看个究竟。后来我越看越气愤,心想连皇上派下来的钦差都是如此,百姓还有什么活路?小女子这就莽撞起来了。钦差大人,您治我的罪吧!”
  

《大清相国》23(8)
“真是无法无天了!”陈廷敬十分气愤。珍儿吓着了,抬眼望着陈廷敬。
  大顺忙说:“姑娘,老爷不是生你的气。”
  陈廷敬知道姑娘听错话了,便说:“珍儿姑娘,我不怪你,我是说那些衙门里的人。你放心,我会救你爹的。对了,你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吗?”
  珍儿说:“我也不知道。”
  陈廷敬也觉着糊涂:“这就怪了。衙门里有人认识你吗?”
  珍儿说:“他们不可能认识我。”
  陈廷敬只好说:“不管怎样,你要小心。事情妥帖之前,你得时刻同我们的人在一起。”
  珍儿叩头不止,声声言谢。陈廷敬叫人领了珍儿下去,好生看护,自己再同大顺、马明细细商量。
  

《大清相国》24(1)
第二日,陈廷敬约了富伦同游趵突泉。大顺、孔尚达和陈廷敬的几个亲随跟在后面。
  富伦说:“钦差大人,不是您来,我还真难得如此清闲。”
  陈廷敬点头说:“官场上的人哪,清闲不清闲,就看头上是否顶着官帽。今日如果依着您,我俩官服出游,就算是把趵突泉游人全部清走,也是清闲不了的!”
  富伦点头不止:“钦差大人高论,高论!我在山东可是一日不得清闲,也就一日都没脱过官服哪!”
  陈廷敬笑道:“朝廷就需要您这样勤勤恳恳的好官啊!”
  富伦不无感慨的样子:“我来山东赴任前面辞皇上,皇上对我耳提面命,谆谆教诲,我时刻不敢忘记啊!”
  陈廷敬说:“巡抚大人如此繁忙,拨冗相陪,陈某真是过意不去!”
  遇有小亭,两人坐下。陈廷敬说:“趵突泉真是造化神奇啊。”
  富伦微笑道:“是啊,趵突泉三眼迸发,喷涌不息,浪如雪雾,不论冬夏,冷暖如一。”
  没多时,有人端上酒菜,两人对饮起来。陈廷敬举杯道:“美景美酒,人间至乐呀!巡抚大人,我借贵地美酒,敬您一杯!”
  富伦哈哈大笑:“不敢不敢!再怎么着也是我敬您哪!同饮同饮!”
  两人碰杯,一仰而尽。陈廷敬说:“您把山东治理得如此好,就是皇上在此,他也得赏您酒喝啊!”
  富伦说:“还望钦差大人回京之后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哪!”
  陈廷敬点头道:“廷敬自会把眼见耳闻,如实上奏皇上。”
  这时,大顺同陈廷敬耳语几句,富伦顿时有些紧张,却装得没事儿似的。孔尚达也有些着急,望望富伦。他昨夜派去的人没有杀死珍儿,生怕露了马脚,心里虚得很。
  陈廷敬同大顺密语几句,回头对富伦说:“巡抚大人,那个行刺我的女子,终于肯开口说话了。我属下已把她带了来。”
  富伦怒道:“如此大胆刁民,不审亦可杀了。”
  陈廷敬说:“我看此事颇为蹊跷。对了,忘了告诉巡抚大人,昨儿夜里有人想杀死这姑娘,好在我的人手上功夫还行,没让歹人下得了手。”
  富伦非常吃惊的样子:“竟有这种事?”
  说话间,珍儿被带了过来。陈廷敬冷冷的说:“招吧!”
  珍儿低头道:“我想私下向钦差大人招供。”
  陈廷敬假言道:“你既然愿意招供,还怕多几个人听见?”
  珍儿也说得跟真的似的:“大人要是不依,小女子死也不说。您现在就杀了我吧。”
  陈廷敬显得无奈的样子,说:“巡抚大人,您看怎么办呢?回去审呢?我又实在舍不得这无边美景。”
  大顺在旁插话:“老爷,那边有一小屋,不如把人犯带到那里去审。”
  陈廷敬拱手道:“巡抚大人,对不住,我就少陪了。巡抚大人要是不介意,我就让大顺侍候您喝酒。大顺是我自己家里人,我这里就失礼了。”
  富伦甚是豪爽:“好啊,大顺请坐。”
  大顺谢过富伦,斜着身子坐下。
  陈廷敬带着珍儿进了小屋,匆匆嘱咐:“珍儿姑娘,你只呆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怕。外头看着的,都是我的人。我有要紧事办,从后门出去了。”
  原来陈廷敬早就派马明寻访张汧下落去了,自己这会儿假扮恒泰记的王老板,去同朱仁见面。他从小门出了趵突泉,早有快马候着。
  刘景早同恒泰记伙计们对好了口风,这会儿正陪着朱仁喝茶。刘景见陈廷敬半日不来,怕朱仁起疑心,只道:“朱老爷,您请喝茶。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等这么久了。”
  朱仁知道自己要等的人被巡抚请去游园了,哪敢生气,忙说:“不妨不妨!你们王老爷同巡抚大人交往可是非同一般啊!”
  刘景说:“这个自然。巡抚大人还是京官时候,就同我们王老爷亲如兄弟了。”
  朱仁说:“我同巡抚大人虽然没有交往,可我同孔尚达先生是好朋友。孔先生说,巡抚大人从不同商人往来,济南这边很多商人都想贴着巡抚大人,人家巡抚大人就是不理睬。孔先生在巡抚大人手下当差,同我交往起来,自然也格外小心。百姓心里有杆秤,都说巡抚大人就是治理手段严酷了些,人倒是不贪。”
  

《大清相国》24(2)
刘景笑笑,说:“朱老爷,咱们也谈得投机,您同我私下说句良心根儿上的话,巡抚大人到底贪还是不贪呢?”
  朱仁说:“贪这个字,说起来难听。咱们换个说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可是古训哪!是人,他就得爱财!”
  刘景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我们做生意,说得再多,不就是一个字?财!”
  朱仁突然小心起来,说:“刘景兄,我说的只是人之常情,可没说巡抚大人半个不字啊!这话,说不得的!”
  两人正说着,陈廷敬赶到了。刘景马上站了起来,喊道:“王老爷,您可来了!这位是朱家商号的朱老爷。”
  朱仁忙站起来,两人拱手过礼。陈廷敬笑道:“朱老爷,幸会幸会!”
  寒暄完了,两人开始谈正事儿。陈廷敬接过合同看了,大吃一惊:“义仓的粮食,我怎么敢要?”
  朱仁笑道:“义仓的粮食,就是我朱家的粮食。”
  陈廷敬故作糊涂,说:“朱老板这话我听不明白。”
  朱仁笑道:“既然都是朋友,就没什么隐瞒的了。王老爷同我做生意,也就是在同巡抚大人做生意。”
  陈廷敬问:“此话怎讲?”
  朱仁说:“山东收成不好,粮食紧缺。巡抚大人不让山东粮食外流,这生意全由我朱家来做。”
  陈廷敬说:“难怪朱老爷出价这么高,你可赚大了呀!”
  朱仁说:“随行就市嘛!今年山西灾荒更是厉害,你的赚头也很大。”
  陈廷敬忧心忡忡的样子,说:“万一朝廷追查义仓粮食下落,怎好交差?我同巡抚大人是多年的朋友了,可不能害了朋友。”
  朱仁摇头半日,说:“王老爷您请放心,朝廷来人嘛,多半是能糊弄过去的。”
  陈廷敬哈哈大笑,说:“好,就这么着吧,拿笔来。”
  陈廷敬提了笔,不留神就写了半个陈字,忙将错就错,胡诌了“陋巷散人”四字,再在后面签上:王昌吉。
  朱仁见了,笑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王老板可有颜回之风啊!”
  陈廷敬谦虚几句,说:“朱老板,我还得回趵突泉去,巡抚大人还在那里等我哪!若不介意,我给您在巡抚大人那里引见引见?”
  朱仁自然喜不自禁,却说:“可是我听孔先生说,巡抚大人从来不见生意人的。”
  陈廷敬笑道:“我不也是生意人吗?看谁跟谁啊!”
  朱仁拱手作揖不止: “有王老板引见,朱某万分感激!”
  正要出门,忽见张汧同马明来了。朱仁是认得张汧的,甚是吃惊,却见陈廷敬拱手而拜:“小民王昌吉拜见知府大人。”
  原来马明跑遍济南城,终于在大明湖的小岛上找着张汧了,事先已同他备了底。富伦原想先软禁着张汧,想等陈廷敬走后,再去参他。
  朱仁虽满心狐疑,却也只得恭敬拜了张汧:“小民朱仁拜见知府大人。你们这是……”
  马明抢着说:“我们家老爷可是朋友遍天下!”
  陈廷敬甚是客气:“朱老爷,可否容我同知府大人到里面说句话?”
  朱仁低头说:“知府大人在此,朱某还有什么话说?”
  去了间僻静房间,张汧依礼而拜,小声道:“德州知府张汧拜见钦差大人。”
  陈廷敬忙说:“这是私室,不必多礼。亲家,您受苦了。”
  张汧道:“廷敬,富伦在山东口碑极佳,不论做官的,做生意的,还是小老百姓,都说他为官正派,只是有些严酷。他干吗要如此对我呢?我还是不明白。”
  陈廷敬说:“先别管明白不明白,你只告诉我,你同他有什么过节吗?时间紧迫,你选拣紧要的说。”
  张汧说:“我们个人之间一直友好,只是最近在百姓捐粮这件事上,我以为不妥,没有听他的。”
  陈廷敬问:“山东今年收成到底如何?”
  张汧叹道:“各地丰歉不一,德州却是大灾。全省算总账,应该也不算丰年。”
  

《大清相国》24(3)
陈廷敬说:“富伦却向皇上奏报,山东大获丰收,百姓自愿向朝廷捐粮一成。”
  张汧说:“我仍不相信巡抚大人有意欺君罔上,也许是轻信属下了。还有件事,就是救济钱粮发放之策,我同巡抚大人看法也不一样。”
  陈廷敬点头道:“我先明白个大概就行了,富伦还在趵突泉等着我哪。”
  却说那富伦让大顺侍候着喝酒,看上去已是酩酊大醉,说话口齿都不清了:“钦差大人审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出来呀?”
  孔尚达似乎看出了什么,却不敢造次,问:“要不要庸书进去看看?”
  大顺忙说:“外头有人守着,有事钦差大人会吩咐的。”
  富伦说话却是牛头不对马嘴:“那小妞长得倒是不错。好好,就让钦差大人慢慢儿审吧,来,大顺,咱俩喝酒!”
  富伦其实海量,并没有完全喝醉,只是假装糊涂。他虽说并不知晓珍儿底细,但昨夜派去的杀手也没留下把柄。
  过了会儿,有人过来同大顺耳语。大顺点点头,说:“巡抚大人,钦差大人请您和孔先生进去!”
  富伦满脸醉色,油汗直流,嘻嘻笑着:“我?请我?好,我也去审审那女子!”
  富伦摇摇晃晃,让孔尚达搀扶着,往小屋走去。富伦同孔尚达刚到门口,门就打开了。两人刚进去,大顺马上关了门。孔尚达早看出不妙了,富伦却是醉眼朦胧,笑道:“钦差大人,你可自在啊!”
  朱仁顿时懵了,嘴张得老大:“钦差?”
  早有人冲上来,按倒朱仁和孔尚达。富伦愣了半晌,忽然借酒发疯:“陈廷敬,你他娘的这是在老子地盘上!”
  陈廷敬冷冷道:“巡抚大人好酒量!”
  富伦神情依旧蛮横:“陈廷敬,你想怎么样?你扳不倒我!”
  陈廷敬不温不火,道:“巡抚大人此话从何而来?我不是为了扳倒你而来的!”
  富伦喊道:“皇上是我娘养大的,皇上小时候还叫过我哥哩!”
  孔尚达跪在地上着急,知道富伦说的句句都是死罪,有心替他开脱,说:“巡抚大人,您喝多了,您不要说醉话了!”
  陈廷敬瞟了眼孔尚达,说:“你倒是很清醒啊!”
  孔尚达朝陈廷敬拜道:“学生孔尚达请钦差大人恕罪!”
  陈廷敬听着奇怪:“我哪来你这么个学生?”
  孔尚达说:“学生曾应会试,可惜落了第。钦差大人正是那一科考官!”
  陈廷敬怒道:“如此说,你还是个举人啊。一个读书人,又是孔圣之后,巡抚大人这里好多鬼主意都是你出的!真是辱没了孔圣人!”
  孔尚达伏在地上,说:“学生知罪!”
  陈廷敬突然指着孔尚达骂了起来:“孔尚达,证人证词都在这里。因为你的调唆欺骗,又背着巡抚大人擅行其事,山东可是弄得民不聊生!你至少有七宗罪,休想赖在巡抚大人头上:一,欺君罔上,作假邀功;二,敲诈百姓,置民水火;三,倒卖义粮,贪赃自肥;四,私拘命官,*循吏;五,勾结劣绅,压榨乡民;六,弄虚作假,哄骗钦差;七,牧民无方,治理无状!”
  大顺、马明、刘景、珍儿等面面相觑,不知陈廷敬此话何来。罪分明都在富伦头上啊!富伦也觉着奇怪,却少不了顺着楼梯下台。他晃晃脑袋,似乎方才醒过酒来:“唉唉唉,我这酒喝得……”
  富伦说着,狠狠瞪了眼孔尚达,愤恨难填的样子。孔尚达先是吃惊,待他望见富伦的目光,心里明了,忙匍匐在地:“这……这……这都是我一个人做下的,同巡抚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陈廷敬转而望着富伦说:“巡抚大人,您的酒大概已经醒了吧?孔尚达背着您做了这么多坏事,您都蒙在鼓里呀!”
  陈廷敬说罢,吩咐马明将孔尚达带下去,暂押行辕。富伦痛心疾首:“钦差大人,富伦真是……真是惭愧呀!我刚才喝得太多了。这个孔尚达,还是交给本抚处置吧!”
  

《大清相国》24(4)
陈廷敬便依了富伦,由他带走孔尚达。富伦满心羞恼,却无从发作,只道:“钦差大人,容本抚先告辞,改日再来行辕谢罪!”
  又回头好言劝慰张汧,只道:“张大人,孔尚达竟然瞒着我把您关了起来,无法无天!本抚自会处置他的。”
  两人其实心里都已明白,话不挑破罢了。富伦说罢,拱手施礼,低头匆匆而去。陈廷敬便命张汧拘捕朱仁,着令陵县立即释放珍儿爹,抄走的杨家财物悉数发还。
  珍儿跪下叩头:“钦差大人,珍儿谢您救了我和我爹!珍儿全家向您叩头了!”
  陈廷敬忙请珍儿起来,珍儿却跪着不动,似有话说。原来珍儿问陈廷敬为何包庇富伦。陈廷敬笑道:“珍儿姑娘,我同你说不清楚。巡抚大人是朝廷命官,我还得奏明皇上。”
  珍儿仍是不起来,说:“我可看你处处替富伦开脱罪责!”
  陈廷敬不知如何应答,嘴里嗫嚅着。张汧说:“珍儿姑娘,你这会儿别让钦差大人为难,有话以后慢慢说吧。”
  大伙儿劝解半日,珍儿才起来了。
  夜里,陈廷敬同张汧在行辕叙话。陈廷敬说:“你我一别十几载啊!”
  张汧长叹道:“家瑶嫁到我家这么多年,我都早做爷爷了,可我还没见儿媳妇一面啊!真是对不住了。”
  陈廷敬说:“家国家国,顾得了国,就顾不了家。我倒是三年前老母患病,回乡探视,见到了女婿跟外甥。家瑶嫁到您张家,是她的福份!”
  张汧忙说:“犬子不肖,下过几次场子,都没有长进。委屈家瑶了。”
  陈廷敬却道:“话不能这么说,只要他们自己小日子过得好,未必都要有个功名!”
  张汧又是摇头叹息:“唉,说到功名,我真是怕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富伦大人是这么个人哪!当年我散馆之后点了知县,年轻无知,不懂官场规矩,手头也甚是拮据,没有给京官们送别敬,得罪了他们。从此就在县官任上呆着不动。后来富伦大人来了,见我办事干练,保我做了知府。我一直感激他的知遇之恩。没想到他居然勾结奸商倒卖义粮!”
  张汧说上任巡抚郭永刚大人被朝廷治罪,其实是冤枉的。原来地方上受灾,清查灾情,大约需费时三个月。从省里上报朝廷,大约费时三个月。朝廷审查,大约费时四个月。朝廷又命各地复查,又得花三个月时间。再等朝廷钱粮下来,拨到灾民手里,又要大约五个月。如此拖延下来,百姓拿到朝廷救济钱粮,至少得一年半,有时会拖至两年。救灾如救火,等到一年半、两年,人早饿死了!灾民没法指望朝廷,只好逃难,更有甚者,相聚为盗。德州还真是闹了匪祸,正是这么来的。
  陈廷敬听罢,问道:“您认为症结在哪里?”
  张汧说:“症结出在京城那些大人、老爷们!户部办事太拖沓,有些官员还要索取好处费。张大人就因救灾不力被参劾的,其实该负责任的应是户部!”
  陈廷敬又问:“富伦是怎么做的呢?”
  张汧说:“我原以为富伦只是迂腐,现在想来方知他包藏祸心!他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救济之要,首在救地,地有所出,而民有所食;地无所出,民虽累金负银,亦无以糊口也!”
  陈廷敬问:“所以富伦就按地亩多少分发救灾钱粮是不是?”
  张汧道:“正是如此。山东这几年连续大灾,很多穷人没有吃的,就把地廉价卖掉了。德州劣绅朱仁,十斤玉米棒子就要买下人家一亩地!大户人家良田万顷,朝廷的救济钱粮随地亩发放,绝大部分到了大户手中,到了穷人手里就所剩无几了!像珍儿爹杨老爷那样的大户也是有的,却会被衙门*!”
  陈廷敬恍然大悟:“难怪大户人家都爱戴他们的巡抚大人!”
  张汧继续说道:“可是,负担税赋的时候,富伦的办法又全部反过来了。他说什么,普天之下,共沐皇恩,税赋均摊,理所当然。结果,税赋却按人头负担。又是大户沾便宜,穷人吃亏!廷敬,我写个折子托您代奏皇上,一定要把富伦参下来!”
  

《大清相国》24(5)
陈廷敬摇头半日,说:“张汧兄,富伦,你我是参他不下的!”
  张汧很是不解,说:“他简直罪大恶极呀!这样的官不参,天理不容!”
  陈廷敬悄声儿说:“您还记得富伦醉酒说的那两句胡话吗?那可不是胡话!富伦喝酒是有名的,可以一日到晚不停杯,在京城里号称三日不醉!”
  张汧惊问:“富伦他娘真是皇上的奶娘?”
  陈廷敬神秘地摇摇头,说:“这话您不该问。另外,富伦还有明珠罩着!”
  张汧叹息不已,竟有些伤心。两人良久不语,似乎各有心事。张汧忽又说:“不参富伦,您自己如何向皇上交差呀?”
  陈廷敬说:“我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办人的。张汧兄,行走官场,得学会迂回啊!”
  张汧想不到陈廷敬会变得如此圆滑,但碍着亲戚情份,不便直说。陈廷敬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却也顾不上解释,反而说:“我不仅不会参富伦,还会帮他。”
  张汧更是吃惊,问:“不参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帮他?”
  陈廷敬摇头说:“日后再同你说吧。”
  次日,张汧辞过陈廷敬回德州去。张汧心里有很多话,都咽了回去。他想尽量体谅陈廷敬,看他到底如何行事。珍儿也要回陵县去,正好同张汧同路,便骑马随在他的轿子后面。
  陈廷敬送别张汧和珍儿,应了富伦的约,去城外千佛山消闲。两人乘轿上山,清风过耳,满眼苍翠。上了半山腰,望见一座七彩牌坊,上书“齐烟九点”四字,陈廷敬不禁连声赞叹。富伦听得陈廷敬嘴里啧啧有声,便吩咐轿夫歇脚。大顺、刘景、马明等并富伦的随从都远远的跟着。回首山下,村庄、官道、田野,小得都像装在棋盘里。
  陈廷敬极目远眺,朗声吟道:“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富伦听了,拱手道:“陈大人果然才学过人,出口成章啊!”
  陈廷敬忙摇摇手说:“巡抚大人谬夸了,这是李贺的名句,写的正是眼下景色。”
  富伦顿时红了脸,自嘲道:“富伦虽说读过几句书,但是在陈大人面前,却是个粗人,哪知道这些啊。倒是听说这里是上古龙潜之地。舜帝为民时,曾躬耕千佛山下。我刚来山东时,专门上山祭拜了舜帝,以鼓励百姓重视农耕。”
  “全赖巡抚大人勉励,山东百姓才不忘务农根本啊!” 陈廷敬点点头,突然转了话峰,“今儿您我头上没有官帽,又不在官衙,两个老朋友,说说知心话吧。”
  富伦故作玩笑,掩饰内心的尴尬:“趵突泉也不是官衙啊!钦差大人,今儿要不是我约您来的,我真会疑心这千佛山也暗藏玄机哩。”
  陈廷敬哈哈大笑:“巡抚大人开玩笑了。您是被属下蒙骗,我会向皇上如实奏明的。”
  富伦拱手道了谢意,又道:“陈大人您可是火眼金睛哪!我真是糊涂!今年山东有的地方大获丰收,可也有的地方受灾很重,我怎么就轻信了那些小人!税赋按人头分摊,救济钱粮按地亩发放,确实有不妥之处。”
  陈廷敬笑道:“巡抚大人,折子还是您自己上,我可以代您进呈皇上。您不妨先为捐义粮一事向皇上请罪,再向皇上提出两条疏请,一是今后税赋按地亩平均负担,二是救灾钱粮按受灾人头分发。”
  富伦明白陈廷敬的意思,就是要他自己拉的屎自己吃掉,可也没有办法了,便道:“正是正是,我已想好了怎么向皇上进折子。”
  陈廷敬点头道:“我想全国各地都会有税赋不均和救济钱粮发放不当的弊病,皇上如果依您所奏,并令全国参照执行,您就立了大功!您认一个错,立两个功,皇上肯定会嘉奖您的!”
  两人哈哈大笑,再不谈半句公事,只是指点景色,尽兴方回。入城已是掌灯时分,富伦恭送陈廷敬回到行辕,自己才匆匆回衙里去。进了巡抚衙门,富伦水都顾不上先喝一口,只领着一个亲随,急急地去了大狱。他只叫狱卒和亲随远远的站着,独自去了孔尚达监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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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4(6)
猛然见了富伦,孔尚达两眼放光,扑上来哀求:“巡抚大人,我跟随您这么久,可是忠心耿耿呀!您一定要救我啊!”
  富伦唏嘘半日,叹息着说:“尚达啊,摆在你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我俩都掉脑袋,二是您一个人掉脑袋! ”
  孔尚达听了,脸色大变:“啊?哼,对您是两种选择,对我可是没有选择!”
  孔尚达说罢嚎啕大哭,叫骂不止,只道富伦忘恩负义,落井下石。富伦并不生气,听他哭骂。眼看着孔尚达骂得气喘,只知嘤嘤而泣了,富伦才说:“不是我不肯救你,是救不了你!尚达,假如我俩都死了,你我的妻儿老小怎么办?只要我活着,你的妻儿老小,我是不会撒手不管的!”
  孔尚达凄厉哭号:“我自己都死了,还管什么妻儿老小!我不会一个人去死!要死我也要拖着你一块儿去死!”
  富伦跺脚大怒:“你这个糊涂东西!我念你随我多年,一心想照顾着你。不然,我这会儿就可以杀了你!”富伦说着,凑近孔尚达,悄声儿说,“你不听我的,明天狱卒就会向我报告,说你在牢里自尽了!”
  孔尚达怒视富伦良久,慢慢低下头去,说:“家有八十老母,我真是不孝啊!”
  富伦放缓了语气,说:“尚达放心,你的老母,就是我的老母,我会照顾好她老人家的。”
  孔尚达不再多说,只是低头垂泪。富伦又说:“尚达不必如此伤心,大丈夫嘛,砍了脑袋碗大个疤。陈廷敬太厉害了!他让我在皇上面前认一个错,立两个功,说是以功抵过。可我回头一想,这三条都是让我认错!我是吃了哑巴亏,还得感谢他的成全之恩啊!”
  孔尚达突然抬起头来,说:“巡抚大人,可您想过没有,假如皇上以为您功不抵过,怎么办?”
  富伦说:“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孔尚达眼里露着凶光,说:“庸书以为,不如让陈廷敬先丧命!”
  富伦连连摇头:“不不不,行刺钦差,这事断不可做。”
  孔尚达说:“哪能让巡抚大人自己下手?”
  富伦问:“您有何妙计?”孔尚达说:“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也不怕来世不得超生,最后向巡抚大人献上一计!”
  富伦说:“假如真让陈廷敬回不了京城了,你也许就没事了。快说!”
  孔尚达神秘道:“德州不是闹土匪吗?”
  富伦问:“老夫子的意思,是让土匪去杀陈廷敬?”
  孔尚达点点头,叫富伦俯耳过去,细细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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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5(1)
陈廷敬去巡抚衙门辞行,富伦迎出辕门,两人携手而行,礼让着进了二堂说话。待衙役斟上茶来,陈廷敬说:“巡抚大人,这些日子多有打扰,实在抱歉。”
  富伦恭敬道:“钦差大人肩负皇差,秉公办事,何来打扰。唉,不是您陈大人真心帮忙,我富伦这回只怕就栽了!”
  陈廷敬自是客气,直说岂敢。闲话会儿,陈廷敬说:“既然公事已了,我就不再在您这里碍手碍脚了,明日就启程回京。”
  富伦挽留说:“钦差大人何必如此匆忙?不妨多住几日,我陪您在山东好好走走。”
  陈廷敬叹道:“唉,没这个福气啊!杜工部有诗道,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他说的那个亭子,应在大明湖吧?我看不了啦,只好留下遗憾。”
  富伦脸上微露尴尬,说:“那个亭子,正是孔尚达关押您亲家张汧的地方。唉,既然钦差大人急着回京复命,我也不好相留了。”
  富伦执意要送上程仪两千两银子,这些早已是惯例了,陈廷敬只是略作客气,吩咐大顺收下。却又有衙役抬出两个大箱子,陈廷敬惊疑道:“巡抚大人这是为何?”
  富伦又是哈哈大笑,说:“钦差大人是怕我行贿吧?我富伦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要不是您到山东辛苦一趟,我富伦迟早会沦为罪人哪!为了聊表谢意,我送钦差大人两块石头。这不为过吧?打开让钦差大人瞧瞧。钦差大人,请吧。”
  陈廷敬起身,衙役小心打开箱子,只看得见大红绸缎。揭开红绸缎布,方才见着奇石。富伦说:“这是山东所产泰山石,号称天下第一奇石。”
  陈廷敬摩挲着那奇石,赞不绝口:“真是绝世佳品呀!巡抚大人,这太珍贵了吧?廷敬消受不起啊!”
  富伦说:“钦差大人说到哪里去了!再怎么着,它也只是两块石头!”
  陈廷敬点头道:“好好,巡抚大人的美意,廷敬领受了!”
  次日大早,陈廷敬启程回京。富伦本来说要送出城去,陈廷敬推辞再三,两人就只在辕门外别过了。辞罢富伦,陈廷敬上了马车,一路出城。街上观者如堵,有说这回来的钦差是青天大老爷的,有说照例是官官相护的,有说那骡背上的大箱子装满了金银财宝的。七嘴八舌,陈廷敬他们通通都没听见。
  走了十几日,又加到了德州境内。大顺笑道:“老爷,这儿正是您来的时候,老百姓跪道迎接您的地方,是吧?”
  陈廷敬也笑了起来,说:“老百姓耳朵真有那么尖,又该赶来相送了。”
  说话间,忽听得喧哗震天。只见山上冲下百多号青壮汉子,个个手持刀棍。刘景、马明等见势不妙,飞快地抽刀持棍,护着陈廷敬的马车。大顺吓得背冒冷汗:“乖乖,这可不像是来送行的啊!”
  刘景喝道:“你们什么人?”
  有人回道:“我们要杀贪官,替天行道!”
  刘景怒道:“大胆,车里坐的可是钦差!”
  那人叫道:“我们要杀的正是钦差。兄弟们,上!”
  陈廷敬竟然下了马车,大顺拦也拦不住。刚才打话的那人喊道:“兄弟们,杀了那个贪官。”
  正在此时,远处又杀过一伙人来,呼啦啦叫喊着。大顺更是慌了:“老爷,怎么办?又来了一伙,这下可完了。”
  陈廷敬喊道:“你们都住手,听本官说几句话!”
  好汉们哪里肯听?蜂拥而上。大顺心里正着急害怕,忽然眼睛放亮:“老爷,您看,珍儿!”
  只见珍儿飞马前来,大喊:“李疤子,你们快住手,你们瞎眼了!”
  原来为头的那个好汉叫李疤子,也是杨家庄的人,认得珍儿:“啊,珍儿小姐!”这时,珍儿爹带着家丁和杨家庄的百姓赶来了。
  珍儿爹跪下拜道:“小民谢钦差大人救了我杨家!”
  陈廷敬扶起珍儿爹,说:“老人家不必客气!您有个好女儿啊!”
  珍儿爹站了起来,摇头道:“我这闺女,自小不喜女红,偏爱使枪弄棍,没个女儿家模样,让大人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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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5(2)
陈廷敬笑道:“未必不好,女侠自古就有嘛。”
  珍儿跳下马来,对着好汉们说:“你们真是瞎了眼,钦差陈大人,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李疤子喊道:“什么救命恩人?他救了你杨家,可没救我们!他往济南走一趟,巡抚还是巡抚,他自己倒带着两箱财宝回去了!”
  珍儿爹望着李疤子说:“李家兄弟,你千万不可在钦差大人面前乱来啊!我们乡里乡亲的,你得听我一句话。”
  李疤子说:“杨老爷,您老是个大善人,我们都是敬重的,眼前这个却是坏官!”
  陈廷敬微微笑道:“如此说,好汉们今儿是来谋财害命的?”
  李疤子说:“我们要杀了你这个贪官,劫下你的不义之财!”
  陈廷敬说:“好汉,你们先去取了财宝再杀我也不迟。”
  听陈廷敬如此说话,李疤子倒愣了愣。他也懒得多加思量,喊道:“去,把箱子搬过来!”
  珍儿抽刀阻拦:“你们敢!”
  李疤子说:“杨大小姐,乡里乡亲的,您别朝我们动刀子。您杨家乐善好施,我们敬重,可您也别管我们杀贪官!”
  珍儿说:“陈大人他不是贪官。”
  陈廷敬道:“珍儿姑娘,你别管,我们自己打开,让他们看看。大顺,打开箱子。”
  大顺朝李疤子哼哼鼻子,过去打开了箱子。李疤子凑上去,揭开红绸缎,见里面原来装的是石头,顿时傻了:“啊!我们上当了!”
  听了这话,珍儿心里明白了,问:“李疤子,是不是有人向你们通风报信?”
  李疤子说:“正是!济南有人过来说,钦差敛取大量财宝回京,我们在这儿候了几日了。”
  这时,张汧带着人骑马赶到,拱手拜道:“德州知府张汧拜见钦差大人!”
  陈廷敬忙说:“张大人免礼!”
  张汧早见着情势不对头了,说:“我专门赶来相送,没想到差点儿出大事了!”
  陈廷敬同张汧小声说了几句,回头对众好汉说:“乡亲们,我陈某不怪罪你们。你们多是为了活命,被迫落草。从现在开始,义粮不捐了,税赋按地亩负担,救济钱粮如数发放到受灾百姓手中。”
  李疤子问:“你可说话算数?”
  珍儿瞟了眼李疤子,说:“钦差大人说话当然算数!”
  陈廷敬正了正嗓子,喊道:“德州知府张汧!”
  张汧拱手受命:“卑职在!”
  陈廷敬指着众好汉说:“让他们各自回家就是了,不必追究!”
  好汉们闻言,都愣在那里!陈廷敬又指指李疤子,说:“张大人,只把这位好汉带走,也不要为难他,问清情由,从宽处置!”
  两个衙役涌将上去,拿了李疤子。李疤子也不动弹,把刀哐地丢在地上。
  陈廷敬辞过众人,上了马车。行走多时,大顺无意间回头,却见珍儿飞马赶来,忙报与陈廷敬:“老爷,珍儿姑娘怎么又追上来了?”
  陈廷敬叫马车停了,下车问道:“不知珍儿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珍儿说:“钦差大人,您救了我杨家,我今日也救了您,我们两清了!”
  听着这话好没来由,大顺便说:“珍儿姑娘怎么火气冲冲的?我以为您还要来送送我们老爷哩!”
  珍儿说:“刚才那些要取钦差大人性命的人,分明是听了富伦蛊惑。可是,钦差大人死也要护着这个贪官,这是为什么?”
  陈廷敬没法同珍儿说清这中间的道理,只道:“珍儿姑娘,您请回去吧。”
  珍儿眼里恨恨的,说:“哼,您刚才向百姓说的那三条,最后还是得写在巡抚衙门的文告上,富伦今后就真成好官清官了!”
  陈廷敬实在不能多说什么,便道:“珍儿姑娘,你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什么都看得清楚。你就继续看下去,往后看吧。姑娘请回吧。”
  珍儿突然眼泪哗地流了出来,飞身上马,掉缰而去。陈廷敬望着珍儿渐渐远去,直望得她转过远处山脚,才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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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5(3)
陈廷敬在官驿住了一宿,用罢早饭,准备上路,却见一少年男儿骑马候在外面。陈廷敬顿时惊呆了,原来竟是珍儿。
  陈廷敬快步上前,不知如何是好:“珍儿姑娘,你这是……”
  珍儿跳下马来,说:“陈大人,我想随您去京城!”
  陈廷敬惊得更是语无伦次:“去京城?这……”
  珍儿两眼含泪,道:“珍儿敬重陈大人,愿意生死相随!”
  陈廷敬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摇头:“珍儿,这可使不得!”
  珍儿道:“珍儿不会读书写字,给您端茶倒水总是用得上的。”
  陈廷敬拱手作揖 ,如同拜菩萨 :“珍儿,万万不可啊!快快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珍儿却是铁了心,说:“陈大人别多说了,哪怕您嫌弃我,我也不会回去的!我们乡下女孩子的命,无非是胡乱配个人,还不知道今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哩!”
  大顺在旁笑了起来,说:“得,这下可热闹了!”
  刘景、马明两人也抿着嘴巴笑。珍儿噘着嘴,说:“我知道你们是会笑话我的,反正我是不回去了。”
  陈廷敬叹息半日,说道:“珍儿,你任侠重义,我陈廷敬很敬重你。可是我就这么带着你去了,别人会怎么看呢? ”
  珍儿听了这话,脸上露出苦笑,眼泪却只顾不停地流,说:“原来怕我诬了您的名声,珍儿就没什么说的了。您走吧。”
  陈廷敬道声珍重,登车而去。大顺不时回头张望,见珍儿驻马而立,并未离去。他心里暗自叹息,却不敢报与陈廷敬。
  

《大清相国》26(1)
皇上在乾清宫西暖阁进早膳,张善德领着几个内侍小心奉驾。皇上进了什么,张善德都暗自数着。皇上今儿胃口太好,光是酒炖肘子就进了三块。张善德心里有些着急,悄悄使了个眼色,就有小公公端了膳牌盘子过来。张善德接过膳牌盘子,恭敬地放在皇上手边。皇上便不再进膳,翻看请求朝见的官员膳牌。见了陈廷敬的膳牌,皇上随口问道:“陈廷敬回京了?”
  皇上没等张善德回话,便把陈廷敬的膳牌撂下了。张善德摸不准皇上的心思:皇上怎么就不想见陈廷敬呢?皇上看完膳牌,想召见的,就把他们的膳牌留下。
  张善德刚要把撂下的膳牌端走,皇上抬手道:“把陈廷敬膳牌留下吧。”
  张善德便把陈廷敬的膳牌递了上去。皇上又说:“朕在南书房见他。”
  张善德点头应着,心里却仍是犯糊涂。照理说陈廷敬大老远的去山东办差回来,皇上应在西暖阁单独召见的。
  皇上进完早膳,照例去慈宁宫请太皇太后安,然后回乾清门听政。上完早朝,回西暖阁喝会儿茶,再逐个儿召见臣工。召见完了臣工,已近午时。传了碗燕窝莲子羹进了,便驾临南书房。明珠、张英、高士奇早就到了,这会儿统统退到外头。依然是傻子跟张善德随侍御前,旁人都鹄立南书房檐下。天热得人发闷,皇上汗流浃背,却仍是气定神闲。张善德脸上汗水直淌,竟不敢抬手揩揩。
  突然,皇上重重地拍了炕上的黄案,小神锋跌落在地,哐地惊得人心惊肉跳。傻子立马上前,躬腰捡起小神锋,放回皇上手边。张善德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管屈膝低头站着。皇上生了会儿气,道:“叫他们进来吧。”张善德轻声应诺着,风样的出去了。
  皇上匆匆揩了把汗,听得臣工们进来了,头也没抬,眼睛望着别处,道:“陈廷敬人刚回京,告他的状子竟然先到了。”
  明珠说:“启奏皇上,臣以为还是等见了陈廷敬之后,详加责问,皇上不必动气。”
  皇上问道:“你们说说,陈廷敬会不会在山东捞一把回来?”
  张英回道:“臣以为陈廷敬不会的。”
  皇上听着,一声不吭,瞟了眼高士奇。高士奇忙说:“臣以为,陈廷敬做人老成,行事谨慎,纵然有贪墨之嫌,也不会让人轻易察觉。这状子是否可信,也未可知。”
  皇上说:“你的意思,陈廷敬还是有可能贪罗?”
  张善德拱手禀道:“皇上已经把陈廷敬的膳牌留下了,吩咐南书房见的。”皇上没好心气,说:“朕知道!”
  张善德略微迟疑,又道:“陈廷敬天没亮就在午门外候着了,这会儿正在乾清门外候旨哪。”
  皇上冷冷地说:“叫他进来吧。”
  张善德便朝小公公努努嘴巴。少顷,陈廷敬跟在小公公后边进了南书房,低头走到皇上面前,行了三跪九拜大礼,道:“臣陈廷敬叩见皇上!”
  皇上微微点头:“起来吧。山东一趟,辛苦了!”
  陈廷敬说:“臣不觉着辛苦。山东巡抚富伦的折子,臣早送南书房了!”
  皇上半日没有吭声,心里暗惊。他的膳牌是昨儿交的,等着皇上今儿听朝之后召见。他从卯正时分开始候着,直到巳时二刻,里头才传过话去,吩咐他到乾清门外候旨。乾清门外站着好几位候召的臣工,他们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一个出来。每有臣工出来,陈廷敬就想着该轮到自己了。可就是不见公公招呼他。直到刚才,才有公公出来传旨,让他去南书房见驾。南书房虽是密勿之地,但皇上召见臣工却通常是在乾清宫西暖阁。陈廷敬隐隐觉着,皇上心里对他不自在了。
  皇上半天不说话,突然问道:“陈廷敬,有人告你在山东搜刮钱财,可有此事?”
  陈廷敬微惊,道:“臣去山东,连臣及随从、轿夫,还算上臣的家人在内,共二十九人。回来时多了一匹骡子,两口大箱。这多出的一匹骡子和两口大箱,是富伦大人送的。我今儿把两口箱子带来了,想献给皇上一口,自己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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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6(2)
皇上觉着奇怪,问:“是吗?什么宝贝?”
  明珠他们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陈廷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上点点头,张善德会意,马上出去了。不多时,四个公公抬了两口箱子进来,打开一看,见是两块石头。
  高士奇道:“皇上,陈廷敬怎敢带着这么块不入眼的泰山石进宫来,简直戏君!”
  皇上不吭声,看陈廷敬如何说去。他便把自己去山东办差,富伦的折子,回来时遭土匪打劫,一应诸事挑紧要的奏明了,然后说:“皇上,这两块石头,可是险些儿要了臣的性命!”。
  陈廷敬说得险象环生,皇上听着却甚是平淡,只疑惑道:“告你的状子,落有济南乡绅名款若干,并无一位官员。照理这样的状子是到不了朕手里的。”
  陈廷敬道:“百姓告官员的御状,朝中无人,没法上达天听。而所谓百姓联名告京官,没人成头,也是做不到的。”
  皇上问道:“你的意思,有人上下联手陷害你?那么你在德州遇歹人打劫,也是有人暗通消息?”
  陈廷敬回道:“臣毫发未损,这事就不去说了。要紧的是山东差事办完了,百姓稍可安心度日。”
  皇上冷冷笑道:“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你说但凡下面说百姓自愿、自发,多半都是假的。这不,果真如此!”
  陈廷敬听出皇上的笑声里似有文章,忙匍匐在地,道:“都是皇上英明,没有轻信富伦的疏请。”
  皇上目光有些空洞,正襟危坐。眼前跪着的这位翰林院掌院学士,一直让皇上宠也不是,恼也不是。前年盛夏酷热难耐,有臣工奏请往城外择山水清凉之地修造行宫,陈廷敬说什么三藩未平,国事尚艰,不应靡费。读书人满口道德文章,皇上嘴巴给堵住了,只好从善如流。可皇上内心甚是恼火,想朝廷再怎么着也没穷到缺少这几个银子。今夏更是炎热逼人,宫里简直没法让人活。皇上热得再怎么难受,也得在臣工面前呈龙虎之威,汗都不能去揩揩。陈廷敬这回去山东办差,事情办得倒是称意,可他分明是想着逞能去的。皇上明知陈廷敬这桩事上也无过可言,可就是心里觉着别扭。陈廷敬若是真把富伦参倒了,皇上脸上也会很不好过。皇上自小同富伦一处玩,没少说过他的好话。可陈廷敬并没有参富伦,可见这人越发油滑了。皇上有时看不得臣工们的油滑,有时臣工们刚正不阿的样子也让他事情不好办。
  陈廷敬仍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直往地上滴。皇上见陈廷敬身前金砖湿了大片,竟暗自快意。静默良久,皇上说:“拿过来朕看看。”
  张善德听得没头没脑,圆溜着眼睛愣了愣,立即明白皇上原来想看看石头,便吩咐小公公把两块石头抬到炕上。皇上站了起来,仔细端详泰山石。陈廷敬微微抬起头来,他也觉得奇怪,先头在济南见到这两块石头,简直叹为神品;如今进了宫,这石头就粗鄙不堪了。真不该自作聪明,说要献块石头给皇上。
  没想到皇上突然惊奇道:“这多像宫中哪个地方的一棵树!来,你们都来看看。”
  原来,有块泰山石通体淡黄如老玉,却有黛青树状图案,挺拔古拙。明珠等都凑了过来,点头称奇。
  张善德终于看出蹊跷,跪下长揖,道:“恭喜皇上,这块石头真是天降祥瑞啊!”
  皇上回头问道:“如何说?”
  张善德说:“回皇上,这石头上的树,同御花园的老楸树一个模子!”
  皇上大喜,低头看了个仔细,抬手摩挲再三,说:“哦,难怪朕觉着在哪里见过哩!像,真像!看,树下垒的土都像!”
  陈廷敬并没有见过御花园的老楸树,那儿是后宫禁苑,不是臣工们去得了的地方。他只听说御花园里有棵老楸树是皇家供奉的神树,每年需从奉天运来神土培在树下。明珠他们自然也没见过那神树,在场的只有内监张善德有缘得见。
  臣工们都向皇上道了喜,高士奇说的话最多,无非是天显祥瑞,皇上万福之类。皇上笑道:“高士奇,你刚才还在说陈廷敬戏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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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6(3)
高士奇嘿嘿笑着,并不觉着难堪。皇上回头望着陈廷敬,说:“陈廷敬,你这块石头,朕收下了。真是祥瑞啊!朕要把它好好儿收藏着,让它时刻给朕提个醒儿!你起来吧。”
  陈廷敬谢恩起身,暗暗吐了口气。皇上高兴起来,也就想到了陈廷敬的好处。陈廷敬当年入翰林没多久,就随卫师傅侍候他读书,差点儿让鳌拜要了性舒。他亲政之后,陈廷敬依旧朝夕进讲,终年不辍。
  皇上没有再坐下,只说:“富伦的折子朕看过他,他还算晓事,知道错了。他这回上的折子看来有理。”
  皇上说罢,起驾回了乾清宫。
  恭送了皇上还宫,明珠等方才同陈廷敬道了乏。明珠朝陈廷敬连连拱手,说:“富伦多亏了陈大人,不然他栽了自己都不知道哩!您我同富伦都是老朋友了,真得谢您啊!”
  陈廷敬没来得及客套,高士奇在旁说话了:“是啊,陈大人无意间救了富伦大人。”
  陈廷敬笑道:“士奇可是话中有话啊!无所谓有意无意,事情弄清楚了,富伦大人就知道怎么做了。毕竟是皇上钦点的巡抚嘛!”
  高士奇也笑着,说:“我哪是话中有话?陈大人敢指天发誓说您是有意救富伦大人?”
  张英出来打圆场:“士奇说话性子直爽,陈大人宅心仁厚。”
  陈廷敬本来就不想同高士奇计较,听张英如此一说,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这时,张善德领着几个公公回来取石头。张善德望着陈廷敬笑道:“陈大人可真会疼小的,这宫里头稀奇玩意儿多的是,却还要弄块不值钱的石头进来。还真不知道往哪儿搁哩。”
  高士奇笑道:“张总管快别说了,这石头可是皇上让留下的,您刚才还说这是天降祥瑞哪!您再多嘴可就是抗旨了。”
  张善德内心其实并无怕意,却连忙铁青了脸,说:“高大人,您玩笑可不能这么开啊,小的还要留着脑袋效忠皇上哩!”
  说话间,两个小公公已把一口箱子抬出去了。张善德同大伙儿拱拱手,出了南书房。
  没人再说石头的事,都坐下来看富伦的折子。好像大家都忌讳提起这石头,生怕朝那箱子瞟上一眼。陈廷敬忽然觉得这箱子放在这里很碍眼,便叫人先抬出去了。他悄声儿吩咐人抬箱子的时候,南书房里的人都只作没看见。陈廷敬揣摸着,也许大家都已猜到,他在德州遇劫必定是富伦在捣鬼。那么皇上肯定也会猜到这层,只是嘴上不说罢了。正好应了陈廷敬的料想:富伦他是参不倒的。
  午后,陈廷敬出了南书房,回到翰林院。出门这么些日子,翰林院自然也积了些事情。回事儿的接二连三,也有无事可回单想说几句体己话的。陈廷敬坐在二堂,见谁都满面春风。翰林们无非做些编书、修史的事,日子过得清苦;可这些玉堂高品,说不定哪天就平步青云了。也很有些人小瞧这些翰林,陈廷敬是翰林班头,他却从来都是看重他们的。
  直忙到日头偏西,陈廷敬方才出了翰林院。出了午门,上轿走了不远,大顺凑到轿帘边说话:“老爷,我说件事儿,您可要承得住啊!”
  陈廷敬今儿在宫里就是提心吊胆的,不知这会儿又出什么事了?惊慌问道:“什么事?说得这么吓人?”
  大顺说:“珍儿姑娘真的跟您进京来了!”
  陈廷敬可真的吓着了,张皇四顾:“啊?!在哪里?”
  他顺着大顺指的方向望去,却见珍儿游侠装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珍儿见陈廷敬从轿里伸出头来,赶紧扭身跑开了。陈廷敬忙吩咐刘景追上去,说是女儿家的独自在外怎生了得!
  刘景追回珍儿,回到轿前。任陈廷敬怎么好言相问,珍儿只是低头不语。无奈之下,陈廷敬只好说:“先找个地儿吧。”
  大顺知道附近有家客栈,便领着大伙儿去了。进了客房,陈廷敬才说话:“珍儿,这叫我怎么办呢?”
  珍儿说:“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吃的,不会连累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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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6(4)
陈廷敬急得直搓手。大顺笑道:“老爷,我说您就把珍儿姑娘带回家去算了。人家可是不要命的跟着您啊!有钱有势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的?”
  刘景和马明怕珍儿听着生气,朝大顺使着眼色。陈廷敬瞟了眼大顺:“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料珍儿听陈廷敬怪罪大顺,竟伤心起来,低头垂泪。陈廷敬忙说:“珍儿,你就在这里暂时住下,别的话暂时不说。”
  陈廷敬闷闷不乐,回到家里。月媛早听大顺说过,富伦本是贪官,老爷不仅不敢参他,还想法子成全他。她以为老爷为这事儿烦恼,不便多嘴劝慰,只小心侍候着。陈廷敬胡乱吃了些东西,就躲进书房里去了。连连几日,陈廷敬回到家里都是愁眉不展。大顺他们知道老爷的心病,却也只好干着急。
  这天大早,皇上照例在乾清门听政,陈廷敬代富伦上了那个奏折。皇上早知道事情原委了,如今只是按例行事。听陈廷敬奏完,皇上降旨:“山东巡抚富伦知错即改,朕就不追究了。富伦有两条疏请,朕以为可行。富伦疏言,山东累民之事,首在税赋不均。大户豪绅,田连阡陌,而不出税赋,皆由升斗小户负担。朕准富伦所奏,山东税赋摊丁入亩,按地亩多少负担税赋。这一条,朕以为各省都可参照。富伦还奏请,山东往后遇灾救济,不再按地亩多少发放钱粮,要紧的是活民。救灾就是活民,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却被下面弄歪了,还编出许多堂皇的理由。朕以为这一条,各省都要切记!”
  陈廷敬不忙谢恩起身,继续说道:“臣在山东看到,从勘灾、报灾、复核、再次上报,再到救济钱粮发放,逾时得一年半到两年,真是匪夷所思!办事如此拖沓,朝廷钱粮到时,人早饿死了。”
  皇上事先没有听陈廷敬说到这事,问道:“陈廷敬,你说说症结出在哪里?”
  陈廷敬回奏:“手续过于繁琐!加上户部有些官员不给好处不办事,故意拖延!”
  萨穆哈听着急了:“陈廷敬,你胡说,我户部……”
  皇上大怒:“萨穆哈,你放肆!陈廷敬,你说下去!”
  陈廷敬道:“臣以为,灾荒来时,朝廷应严令各省从速勘实上报,户部只需预审一次,就应火速发放救济钱粮。为防止地方虚报冒领,待救济钱粮放下去之后,再行复核,如有不实,严惩造假之人。”
  萨穆哈上前跪奏:“启奏皇上,陈廷敬这是书生之见,迂腐之论!如不事先从严核查,下面虚报冒领,放下去的钱粮再多,也到不了百姓手里,都进了贪官口袋!”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萨穆哈所虑不无道理,蝇营狗苟之徒总是不能杜绝的。但一面是贪官自肥,一面是百姓活命,臣以为利害相权,百姓活命更为重要。要紧的是钱粮放下去之后,严格复核,对那些损民敛财之徒从严惩办!规矩严了,贪官污吏未必敢那么嚣张。”
  皇上道:“朕以为陈廷敬所言在理。着萨穆哈速速拿出赈灾之法,力除陈规陋习!你要从严管好户部属下,如有贪污索贿之人,唯你是问!”
  萨穆哈叩头谢罪不已,起身退下。陈廷敬也谢恩起身,退回班列。萨穆哈心里恨恨的,冷冷地瞪了眼陈廷敬。
  皇上瞟了眼萨穆哈的黑脸,知道此人鲁莽,却也只作糊涂,又道:“山东前任巡抚郭永刚处分失当,责任在朕。准陈廷敬、明珠所奏,郭永刚官复原品,着任四川巡抚!山东德州知府张汧体恤民情,办事干练,甚是可嘉。着张汧回京听用!”
  上完早朝,待皇上起驾还宫,臣工们才从乾清门鱼贯而出。明珠找陈廷敬攀谈:“廷敬,您不在家时,我已奏请皇上恩准,让令弟廷统到户部当差,授了个主事。”
  陈廷敬忙拱手道:“谢谢明珠大人。廷统还少历练,我只望他先把现在差事当好。”
  明珠感叹唏嘘的样子:“廷敬就是太正直了,自己弟弟的事情不方便说。没事的,我明珠用人,心里面有杆秤!”
  

《大清相国》26(5)
夜里,陈廷统过来说话。两兄弟在书房里喝着茶,没多时就争吵起来。陈廷敬说:“我同你说过,不要同明珠往来,你就是不听!”
  陈廷统火气很大:“明珠大人哪里不好?我从来没有送他半张纸片儿,可人家举荐了我。靠着你,我永远只是个七品小吏!”
  陈廷敬很生气,却尽量放缓了语气:“你以为他是欣赏你的才干?他是在同我做交易!我没有参富伦,他就给你个六品主事!你知道你这六品主事是哪天到手的吗?就是我向皇上复命的第二日!”
  陈廷统冷冷一笑,说:“如此说,我官升六品,还是搭帮你这个哥哥?”
  陈廷敬大摇其头:“我正为这事感到羞耻!”
  陈廷统高声大气的:“你有什么好羞耻的?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包拯、海瑞,你也是个滑头!你要真那么忠肝义胆,你就把富伦罪行全抖出来呀!你不敢!你也要保自己的红顶子!”
  陈廷敬指着弟弟骂道:“廷统,我把话说到这里,你不肯听我的,迟早要吃亏!做官,你还没摸到门!”
  陈廷统呼地站了起来:“好,你好好做你的官吧!”陈廷统说罢,起身夺门而去。
  月媛从外头进来,说:“老爷,你俩兄弟怎么到一起就吵呢?你们兄弟间的事,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左右为难。”
  陈廷敬说:“你不用管,随他去吧。”月
  媛叹了声,说:“我也想不通,连大顺都说,富伦简直该杀,你怎么没有照实参他呢?”
  陈廷敬说:“月媛,朝廷里的事情,你还是不要问吧。我知道你是替我担心。你就好好带着孩子,照顾好老人。朝廷里事情你知道多了,只会心烦。”
  月媛添了茶,见陈廷敬没心思多说话,就叹息着出去了。陈廷敬独自站了会儿,想着廷统跑到家里来吵闹一场,很是无趣,便去看望岳父。
  李祖望正在书房里看书,只作什么事儿都没听见。陈廷敬请了安,说:“爹,我这个弟弟……唉!”
  李祖望笑笑,说:“廷敬,自己弟弟,能帮就帮,也是人之常情。”
  陈廷敬摇头道:“不是我不想帮,是他自己不争气,老想着走门子。官场上风云变幻,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天西风压倒东风,他想走门子求得发达,走得过来吗?”陈廷敬说这么时,想到了自己悟出的稳字诀。
  李祖望说:“是啊,就像赌博,押错了宝,全盘皆输。”
  这时,月媛着领着翠屏端药进来。陈廷敬同李祖望对视片刻,都不说话了。月媛说:“爹,您把药喝了吧。”
  李祖望说:“好,放在这里吧。”
  月媛站了会儿,明白他们翁婿俩有些话不想当着她的面说,就出去了。
  陈廷敬望着月媛出门而去,回头说道:“爹,月媛怪我有话不肯同她说。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徒添烦恼。”
  李祖望说:“她心是好的,想替你分担些烦恼。可有些事情,的确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该问的。你不说就是了。”
  陈廷敬说:“月媛问我为什么不参富伦,我没法同她说清楚。”
  李祖望说:“朝中大事我不懂,但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
  陈廷敬摇头叹气道:“爹,我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做不到的事我要是想做,就什么事都做不了!”
  李祖望问道:“富伦就这么硬吗?”
  陈廷敬压着嗓子说:“参富伦,等于就是参明珠、参皇上,我怎么参?”
  李祖望闻言大惊,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陈廷敬又说道:“假如我冒险参了富伦,最多只是参来参去,久拖不决,事情闹得朝野皆知,而山东该办的事情一件也办不成。到头来,吃亏的是老百姓!”
  

《大清相国》27(1)
张汧奉命进京,仍是暂住山西会馆。陈廷敬今日难得清静,约了张汧逛古玩街。两人在街上闲步一阵,进了家叫“五墨斋”的店子。掌柜的见来了客人,忙招呼着:“哟,二位,随便看看!我这店里的东西,可都是真品上品!”
  陈廷敬笑道:“早听说您这店里东西不错,今儿专门来看看。”
  掌柜的打量着陈廷敬跟张汧,说:“二位应是行家,我这里有幅五代荆浩的《匡庐图》。”
  陈廷敬听了吃惊,问道:“荆浩的画?果真是他的,那可就是无上妙品了!”
  掌柜的从柜里拿出画来,去了一旁几案,小心打开,说:“这东西太珍贵,搁外头太糟贱了。”
  陈廷敬默然不语,凑上去细细鉴赏。张汧看了看,摇摇头说:“廷敬,就看您的眼力了,我不在行。”
  陈廷敬说:“我也只是略知皮毛。”
  掌柜的瞧瞧陈廷敬的眼神,又瞧瞧画,小心说道:“很多行家都看过,叹为观止。”
  陈廷敬看了半晌,点头道:“观其画风,真有荆浩气象。这句瀑流飞下三千尺,写出庐山五老峰,是元代诗人柯九思的题诗,这上头题的荆浩真迹神品几字,应是宋代人题写的。这幅画并没有画家题款,所谓匡庐图,只是后人以讹传讹的说法,叫顺口了。”
  张汧问:“何以见得?”
  掌柜的也想知道究竟,张嘴望着陈廷敬。陈廷敬说:“荆浩遭逢乱世,晚年隐居太行山,他画的山水都是北方风物,多石而少土,高峻雄奇。张汧兄,你我都是太行山人,您仔细看看这画,不正是咱们家乡?”
  不待张汧答话,掌柜的早已拊掌道:“啊呀,您可真是行家。”
  陈廷敬摇头道:“掌柜的别客气。请问您这画什么价?”
  掌柜的伸出两个指头:“不二价,两千两银子。”
  陈廷敬摇头而笑,闭嘴不言。掌柜的见陈廷敬这般模样,赌咒发誓的,只说您老人家是行家,该懂得行情,这个价实在不贵。陈廷敬仍是微笑着摇头,眼睛往柜上看别的东西去了。
  掌柜的急了:“要不这样,您出个价?这么好的东西,总得落在行家手里,不然真糟蹋了。”
  陈廷敬仍是摇头。掌柜愈加不甘心:“这位爷,您就说句话,成不成交都没事!”
  陈廷敬笑笑,说:“我还是不说话吧,说话就会得罪您。”
  掌柜的拍胸跺脚的,甚是豪爽:“这位爷您说到哪里去了。您开个价。”
  陈廷敬也伸出两个指头:“二两银子。”
  掌柜的勃然作色:“您真是开玩笑!”
  陈廷敬却仍是笑着:“我说会得罪您的,不是吗?”
  掌柜的似乎突然觉着来客兴许不是平常人,马上嘻笑起来:“哪里的话!我只是说,二两银子,太离谱了。”
  陈廷敬说:“只值二两银子,您心里清楚。”
  掌柜的圆溜着眼珠子:“这位爷,您可把我弄糊涂了。”
  陈廷敬哈哈大笑:“您哪里糊涂?您精明得很啊。”
  张汧小心问道:“廷敬兄,未必是赝品?”
  陈廷敬说:“您问掌柜的!”
  掌柜的苦了脸,很张皇的样子:“真是赝品,我就吃大亏了!我可是当真品收罗来的!”
  陈廷敬笑笑:“掌柜的还在蒙我俩。”
  张汧看看掌柜的,说:“廷敬兄,您只怕说中了,掌柜的不吭声了。”
  陈廷敬说:“我还不算太懂,真懂的是高士奇,他玩得多,他是行家。”
  掌柜的听说高士奇,忙拱手相问:“您说的可是宫里的高大人?”
  陈廷敬笑而不答,只问:“你们认识?”
  掌柜的连忙跪下,叩头道:“小的不敢欺瞒两位大人!”
  陈廷敬忙扶了掌柜的:“起来吧,我俩没着朝服,脸上又没写着个官字。”
  掌柜的站起来,拍着膝头的灰,恭敬道:“您二位大人既然同高大人相识,肯定就是朝廷命官。高大人看得起小的,小的这里凡有真迹上品,都先请高大人长眼。这《匡庐图》真品,正是在高大人手里。真品《匡庐图》,还不止值两千两银子。小的卖给高大人,只要了两千两。高大人还买了幅同这个一模一样的赝品,的确只花二两银子。”
  

《大清相国》27(2)
张汧问:“高大人要赝品做甚?”
  掌柜的说:“这是高大人的习惯了,他说真货搁外头糟蹋了,世上能识真假的人反正不多。真要碰上行家,他才拿真货出来看。”
  陈廷敬同张汧相视而笑。两人出了五墨斋,寻了家馆子,小酌几盅,谈天说地,日暮方回。
  几天之后,南书房内,明珠边看奏折,边闲聊着,问大伙儿推举廉吏和博学鸿词的事儿。原来皇上恩准四品以上大员举天下廉吏备选,荐饱学之士入博学鸿词。高士奇虽位不及四品,却是皇上文学侍从,也奉旨举贤荐能,便道:“士奇正在琢磨,还没想好。”
  明珠就问陈廷敬想好了没有。陈廷敬说:“廷敬以为嘉定知县陆陇其,青苑知县邵嗣尧,吴江知县刘相年,都是清廉爱民之吏。要说饱学之士,廷敬首推傅山。”
  听了陈廷敬这话,大家都停下手头活儿,面面相觑。
  明珠道:“廷敬呀,陆、邵、刘三人,虽清名远播,才干却是平平。我掌吏部多年,最清楚不过了。傅山您就不要再说了,他一直寻思着反清复明,天下谁人不知?”
  “谁想反清复明?”突然听得皇上进来了,臣工们吓得滚爬在地。
  皇上去炕上坐下,说:“朕今儿不让张善德先打招呼,径自就进来了。明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高士奇抢着回奏:“回皇上话,原是陈廷敬要保荐傅山入博学鸿词,明珠说不妥,天下人都知道傅山同国朝不是一条心。”
  皇上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朕自小就听说傅山这个人,他的一首反诗很有名,当年不光在读书人当中流传,就连市井小儿都会背诵。你们有谁还记得?”
  一时没人吭声。半晌,陈廷敬回道:“臣还记得,那诗写的是‘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日月为明,此诗的确是反诗。”
  皇上微微而笑,说:“你们呀,都是滑头!朕就不相信你们都不记得了。朕当年还是黄口小儿,记住了,几十年都忘不了。只有廷敬敢说自己记得,可见他襟怀坦白!”
  陈廷敬拱手递上奏本:“臣想推举陆陇其、邵嗣尧、刘相年三个清廉知县。博学鸿词科,臣首推山西名儒傅山!臣已写好奏本,恭请皇上御览!”
  张善德接过折子,放在皇上手边。皇上说:“这个折子照样还是你们先议吧。朕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听廷敬说过傅山,知道他是个很注重自己名节的读书人,为了不剃发蓄辫,就披发为道,不顺清朝。”
  高士奇听皇上如此说了,马上奏道:“傅山同顾炎武狼狈为奸,曾替苟延残喘的南明伪朝廷效忠。”
  陈廷敬说:“启奏皇上,高士奇所言的确是事实,但时过境迁,应摒弃成见。要说傅山,臣比高士奇更了解。”
  高士奇说:“的确如此,陈廷敬同傅山是多年的朋友。”
  陈廷敬听出高士奇话中有话,便道:“皇上,臣同傅山有过几面之缘,虽然彼此志向不同,却相互敬重。要说朋友,谈不上。从我中进士那日起,他就鼓动我脱离朝廷;而我从同他相识那日起,就劝说他归顺朝廷。”
  皇上点头片刻,道:“廷敬,朕准你保举傅山。这傅山多大年纪了?”
  陈廷敬忙叩头谢恩,回道:“应在七十岁上下。”
  皇上颇为感慨:“已经是位老人了啊!命阳曲知县上门恳请傅山进京,朕想见见这位风骨铮铮的老人。好了,你们也够辛苦的,暂且把手头事情放放,说些别的吧。”
  高士奇忙说:“启禀皇上,臣收藏了一幅五代名家荆浩的《匡庐图》,想敬献给皇上!”
  皇上大喜:“啊?荆浩的?快拿来给朕看看。”
  高士奇取来《匡庐图》,徐徐打开。皇上细细欣赏,点头不止:“真是稀世珍宝呀!陈廷敬,你也是懂的,你看看,如何?”
  陈廷敬上去细细看了看,发现竟是赝品,不由得“啊”了声。皇上忙问怎么了。陈廷敬掩饰道:“荆浩的画存世已经不多了,实在难得!臣故而惊叹。”
  

《大清相国》27(3)
皇上大悦,说:“士奇懂得可多啊!算个杂家。他的字,先皇就赞赏过。玩古他也玩得在行。当年他还替朕做过弹弓,朕还一直藏着那玩意儿哪!”
  高士奇忙跪下,谦恭道:“臣才疏学浅,只能替皇上做些小事,尽忠而已。”
  皇上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要说朕读书呀,真还是士奇领我入的门径。朕年少时读书,拿出任一诗文,士奇便能知其年代,出自谁家。后来朕日积月累,自己也知道了。”
  高士奇拱手道:“皇上天表聪颖,真神人也!”
  陈廷敬听着皇上赏识高士奇,心里只有暗叹奈何。当年,高士奇怀里常揣着几粒金豆,寻着空儿就向乾清宫公公打探,皇上这几日读什么书,读到什么地方了。问过之后,就递上一粒金豆子。高士奇回头就去翻书,把皇上正读的书弄得滚瓜烂熟。事后只要皇上问起,高士奇就对答如流。那时候皇上小,总以为高士奇学问很大。殊不知乾清宫公公私下里给高士奇起了个外号:高金豆!一时间,高金豆成了公公们的财神,有的公公还会专门跑去告诉他皇上近日读什么书。当年张善德年纪小,老太监免不要欺负他。陈廷敬看不过去,有机会就替他说话。张善德便一直感念陈廷敬的好处,知道什么就同他说。
  今日皇上十分高兴,在南书房逗留了半日,尽兴而归。送走圣驾,明珠问道:“士奇,您哪来这么多好玩意儿?隔三岔五的孝敬皇上。”
  高士奇笑道:“士奇只是有这份心,总找得着皇上喜欢的玩意儿。”
  明珠笑笑,回头把陈廷敬拉到角落,说:“陈大人,您既然已面奏皇上,我就不好多说了。可我只是替您担心啊!”
  陈廷敬问:“明大人替我担心什么?”
  明珠说:“陆、邵、刘三人,官品自是不错,但性子太刚,弄不好就会惹麻烦,到时候怕连累您啊!”
  陈廷敬说:“只要他们真是好官清官,连累我了又何妨?”
  明珠本是避着人说这番话的,高士奇却尖着耳朵听了,居然还插言道:“明大人何必替陈大人担心?人家是一片忠心!张大人,您说是吗?”
  张英愣了愣,猛然抬起头,不知所以的样子,问:“你们说什么?”
  明珠含蓄地笑笑,说:“张大人才是真聪明!”
  陈廷敬也望着张英笑笑,没说什么。他很佩服张英的定性,可以成天半句话不说,只是低头抄抄写写。不是猛然间想起,几乎会忘记里面还有个张英。
  张汧的差事老没有吩咐下来,很不畅快。夜里,他拜访了陈廷敬。张汧在陈廷敬书房里坐下,唉声叹气:“我去过吏部几次了,明珠大人老是说让我等着。他说,我补个正四品应是不用说的,也可破格补个正三品,最后要看皇上意思。我蒙廷敬兄在皇上面前保举,回京听用,感激不尽。廷敬兄可否人情做到底,再在皇上面前说声?”
  陈廷敬颇感为难:“张汧兄,我不方便在皇上面前开口啊!虽说举贤不避亲,可毕竟您我是儿女亲家,会让别人留下话柄的。我怕替您说多了话,反而对您不好。”
  张汧问:“廷敬兄担心明珠?”
  陈廷敬摇头道:“明珠做事乖巧得很,不会明着对我来的。”
  张汧又问:“那还有谁?”
  陈廷敬道:“高士奇!”
  张汧不解,说:“高士奇同您我都是故旧,他为什么总同您过不去呢?”
  陈廷敬长叹道:“你久不在京城,不知道这宦海风云,人世沧桑啊!高士奇是索额图门下,索额图同明珠是对头,而索额图又一直以为我是明珠的人。嗨!他们之间弄得不共戴天,却硬要把我牵扯进去,无聊至极!”
  张汧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有叹息。陈廷敬又道:“我又不能向人解释。难道我要说清楚自己不是索额图的人,而是明珠的人吗?我不党不私,谁的圈子都不想卷进去。”
  张汧问道:“高士奇不过一个食六品俸的内阁中书,所任之事只是抄抄写写,他是哪里来的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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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7(4)
陈廷敬说:“你不知道,高士奇最会讨皇上欢心。您知道高士奇胆子有多大吗?他把赝品《匡庐图》送给了皇上!”
  张汧大惊失色,口不能言。陈廷敬说:“这可是欺君大罪啊!但我又只能闭口不言。”
  张汧问道:“这是为何?”
  陈廷敬叹道:“我说了,不等于说皇上是傻子吗?”
  张汧甚是愤恨,道:“高士奇真是胆大包天啊!一个六品小吏!”
  陈廷敬摇摇手,道:“唉,好在只是一幅假画,也不至于误君误国,我只好闭口不言!”
  张汧仍觉得奇怪,问道:“廷敬兄,索额图已经失势,照说按高士奇的人品,就不会紧跟着他了呀?”
  陈廷敬说:“高士奇怕的偏不是皇上,而是索额图。索额图是皇亲,说不定哪天又会东山再起。皇上不会杀高士奇,索额图保不定来了脾气就杀了他!”
  张汧出了陈家,独自在街上徘徊。犹豫多时,干脆往高士奇家去。心想高士奇虽是小人,但求他办事兴许还管用些。高家门上却不给面子,只说不管是谁,这么晚了,高大人早歇着了。张汧心里着急,想着自己同高士奇多年故旧,便死缠硬磨。门上其实是见张汧不给门包,自然没一句好话。张汧不明规矩,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
  深更半夜的,门上响动传到里头去了。高士奇要是平日里早睡下了,今夜把玩着那《匡庐图》,了无睡意。他听得门上喧哗,便问下话去。不一会儿,门上回话,说是有个叫张汧的人,硬要进来见老爷。高士奇听说是张汧,忙说快快请进。门上这才吓得什么似的,恭敬地请了张汧入府。
  高士奇见了张汧,双手相携,迎入书房。下面人见老爷径直把张汧领到书房去了,知道来人非同寻常,忙下去沏了最好的茶端上来。高士奇很生气的样子:“张汧兄,我正想托廷敬请你来家坐坐。老朋友了,回京这么些日子了,怎么就不见您的影子呢?”
  张汧说:“高大人忙着哩,我怎好打搅!”
  高士奇笑道:“廷敬他不能把您弄到京城来,就不管了!”
  张汧叹息着,说:“这话我不好怎么说。高大人,还是请您给帮帮忙。”
  高士奇摇头道:“张汧兄,我高某虽然日侍圣上,却只是个内阁中书,六品小吏。您这个忙,我可是帮不上啊!”
  张汧笑道:“高大人,我知道您是个有办法的人。”
  高士奇仍是长叹:“嗨,难呀……”
  张汧说:“高大人,您哪怕就是指我一条路也行啊。”
  高士奇问道:“您找过明珠大人吗?”
  张汧不明白高士奇问话的用意,不敢随便回答,便端起茶杯轻啜几口,想好说辞,才道:“我去过吏部几次,明大人说我可以派下个四品差事,破格派个三品也做得到,最后得皇上恩准。”
  高士奇也端起茶杯,抿了几口,笑道:“张汧兄,您我多年朋友,话就同您说白了。您得夜里出去走走,有些事情白日是办不好的!”
  张汧忙说:“感谢高大人指点迷津!高大人,您我是多年朋友,我也就顾不着礼数,深更半夜也寻上门来了。明珠大人每次见我总是笑眯眯的,可我实在摸不清他的脾气啊!”
  高士奇笑道:“张大人引高某为知已,实在是抬举我了。”
  张汧直道高攀了。客气一番,高士奇问道:“您是担心自己在德州任上同富伦闹得不快,明珠大人不肯帮忙是吗?不会的!只要您上门去,明珠大人可是海纳百川啊!”
  张汧面有难色,道:“我很感激高大人实言相告。可是,我囊中羞涩啊!”
  高士奇说:“廷敬家可是山西的百年财东,您不妨找找他。”
  张汧说:“我同他是亲戚,更加难于启齿!”
  高士奇点头道:“倒也是,廷敬又是个不通世故的人。好吧,难得朋友一场,我替您想个法子。我有个朋友,钱唐老乡俞子易,生意做得不错,人也仗义。我让他借您三五千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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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7(5)
张汧拱手长揖道:“高大人,张汧万分感激!”
  高士奇笑道:“张汧兄,这是在家里,别一口一声高大人的。您我私下还是兄弟相称吧!”
  张汧便说:“好好,谢士奇兄不弃,张汧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高士奇凑近身子,拍着张汧的手,说:“张汧兄呀,我是个没考取功名的人,官是做不得多大的。您是进士,又有地方做官的履历,这回真的补了个三品,过不多久,往下面一放,就是封疆大吏啊!”
  张汧抬手道:“谢士奇兄吉言,真有那日,您可有再造之恩啊!”
  高士奇摇手道:“别客气,到时候我可要指望您关照啊!”
  早过了半夜,高士奇盛情相留,张汧就在高家住下了。
  不出几日,张汧的差事就有着落了。那日在南书房,明珠奏请皇上,通政使出缺,推举张汧擢补。皇上似觉不妥,说:“张汧原是从四品,破格擢升正三品,能服众吗?”
  明珠回奏:“通政使司掌管各省折子,职官仅是文翰出身似有不妥。张汧在地方为官十几载,详知民情,臣以为合适。”
  皇上回头问陈廷敬:“廷敬以为如何?”
  陈廷敬道:“臣同张汧沾亲,不便说话。”
  皇上说:“自古有道,举贤不避亲。不过陈廷敬不方便说,倒也无妨。你们倒是说说,张汧居官到底如何?”
  明珠回奏:“张汧办事干练,体恤百姓,清正廉洁。顺治十六年他派去山东,十几年如一日,可谓两袖清风,一尘不染!”
  皇上冷冷一笑,说:“明珠说话也别过了头。在地方为官,清廉者自然是有的,但要说到一清二白,朕未必相信。”
  陈廷敬这才说道:“张汧为官十几载,身无长物。回京听用,居无栖所,寄居山西会馆。”
  皇上不由得点着头:“由此看来,张汧做了十几年的官,同当年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没有什么两样?”
  陈廷敬道:“臣看确是如此。”
  高士奇也说:“臣亦可以作证。”
  皇上终于准了:“好,就让张汧补通政使之职吧。”
  明珠忙拱了手:“臣遵旨办理。”
  皇上却似笑非笑的,道:“明珠,可别说得恭敬,做的是另外一套。说不定都是你们早设好地套子,只等着朕往里头钻啊!”
  明珠忙伏地而跪:“臣诚惶诚恐,只敢体仰上意,奉旨办事,怎敢兜售半点私货!”
  陈廷敬、高士奇、张英等也都伏地而跪。
  皇上笑道:“好了,我只是提醒你们几句,别我说个什么,你们就如此样子。咦,张英,你怎么总不说话?”
  张英回道:“启禀皇上,臣只说自己知道的话,只做自己份内的事!”
  皇上点头半晌,说:“好,张英是个本分人。”
  当夜,张汧先去了明珠府上致谢,再去了高士奇家,俞子易正好在座。高士奇便说:“张汧兄不光顾着谢我,子易可是帮了您大忙啊!”
  张汧朝俞子易拱了手:“感谢俞兄,张汧自会报效!”
  俞子易很是谦恭:“高大人吩咐的事,俞某都会办到的,哪里当得起张大人一个谢字!”
  闲话半日,高士奇装着突然想起的样子,说:“张汧兄,我可有句直话要说。子易是靠生意吃饭,钱是借了,利息您可得认啊!”
  张汧忙点头称是:“借钱认息,天经地义!”
  俞子易便说:“真是不好意思!”看看时候不早了,张汧就告辞了。
  送走张汧,俞子易回头同高士奇说话:“高大人,前向替您盘下的几个铺子,我找到了下家,您看是不是脱手算了?”
  高士奇说:“价钱好就脱手吧。子易,您替我做生意,最要紧的是嘴巴要守得住。”
  俞子易小声说:“高大人放心,没谁知道我的生意就是您老人家的生意。”
  高士奇问:“子易,你这个管家,靠得住吗?”
  

《大清相国》27(6)
俞子易说:“靠得住,他是个死心踏地的人。”
  高士奇点头沉吟半日,说:“他随你登门无数次,我都不曾见他。既然他为人如此忠厚,就让他进来坐坐吧。”
  俞子易说:“我不敢让下面的人在高大人面前如此放肆!”
  高士奇却道:“不拘礼,让他进来吧。叫……他叫什么来着?”
  俞子易回道:“邝小毛。”
  没多时,邝小毛躬身进来,纳头便拜:“小的拜见高大人,小的感谢高大人看得起小的!小的甘愿当牛做马!”
  高士奇说:“邝小毛,别一口一句小的了。难得你一片忠心,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往后你随子易来,不必再那么拘礼,进来坐就是了。”
  邝小毛只顾叩头:“小的对高大人忠心耿耿!”
  高士奇说:“好了,别只管碰头了,抬起脸来,让老夫看看你。”
  邝小毛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眼睛只往高士奇脸上匆匆瞟了下,慌忙躲开了。高士奇很随和的样子,可他越是哈哈笑着,邝小毛头埋得越低,很快又伏到地上去了。
  

《大清相国》28(1)
陈廷敬出了午门乘轿回家,遇着位老人家拦轿告状。刘景上前问话:“老人家,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您若有冤告状,上顺天府去便是,为何当街拦轿?”
  老人家说:“老儿因为房子叫人强占,告到顺天府,被关了十几年,前几日才放出来,哪里还敢到顺天府去告状?”
  陈廷敬掀开轿帘,望了眼老头儿,道:“你家房子被人占了,告状竟被顺天府关了,怎会有这等怪事?”
  老人家说:“我家原本住在石磨儿胡同,房子被一个叫俞子易的泼皮强占了,买给了朝中一个大官高士奇。我每次上顺天府去告状,都被衙役打了出来。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干脆睡在顺天府衙门外头,他们就把我抓了进去,一关就是十几年!”
  陈廷敬心想真是巧得很啊!那还是顺治十八年冬月,有日他早早儿骑马往衙门赶去,突然从胡同里面钻出个人来。那人惊了马,自己跌倒在地,浑身是血。陈廷敬吓坏了,以为自己伤了人。那人却跪下来请罪,说自己惊了大人的马,又说自己身上是别人打的,又说有人强占了他家房子,卖给了一个姓高的官人。
  这时,围过许多人看热闹。陈廷敬觉着脸上难看,便问:“老人家,您可有状子?”
  马明压低了嗓子说:“老爷,这事儿连着高大人,您可不好管啊!”
  陈廷敬也悄声说:“这么多百姓看着我,我怎能装聋作哑?”
  老头儿递上状子:“草民感谢青天大老爷!”
  陈廷敬回到家里,禁不住唉声叹气,月媛就问他是否有什么难处了。陈廷敬说:“您还记得十几年前,我说过的一件事吗?有户人家的房子被人强占了,买给了高士奇。”
  月媛说:“记得,怎么了?”
  陈廷敬说:“唉,我同那老人家真是有缘哪!老人家名叫朱启,因为告状,被顺天府关了十几年,前几天才放出来。刚才我回家的路上,叫他给撞上了,一头跪在我轿前。”
  月媛问:“您想管吗?”
  陈廷敬说:“这本不是我份内的事情。可是,朱启跪在我轿前,又围着那么多百姓,我怎能视而不见?可是,这实在是件难事呀!”
  月媛说:“这案子再清楚不过了,没什么疑难呀?我说您应该管!”
  陈廷敬叹道:“案子本身简单,只是牵涉到的人太多。不光高士奇,同顺天府几任府尹都有干系。十几年前的顺天府尹向秉道,如今已是文华殿大学士、刑部尚书了!”
  陈廷敬这么一说,月媛也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陈廷敬说:“我猜哪怕是皇上自己,也不愿意为着一个平常老头子,去查办几个臣工。”
  月媛没了主张,说:“我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您还是自己做主吧。我只是觉得,明摆着的事,让坏人嚣张,您这官也做得太窝囊了。”陈廷敬长叹不已,真的很惭愧。
  过了几日,陈廷敬先去了翰林院,晌午时分来到南书房。张英跟高士奇早到了,彼此客气地见了礼。陈廷敬今日见着高士奇,觉得格外刺眼,似乎这人鼻子眼睛都长得不是地方。高士奇却过来悄声儿说:“陈大人,士奇有几句话,想私下同您说说。”
  陈廷敬心里纳闷,便问:“什么要紧事?”
  陈廷敬说着,便随高士奇到了屏风后面。高士奇低声说道:“陈大人,令弟廷统昨晚送了一千两银子给我,您看这可怎么办呀!”
  高士奇说罢,便拿出一张银票拿来。陈廷敬脸色大惊,羞恼异常:“这个廷统!”
  高士奇低声道:“陈大人也不必动气。廷统是被官场恶习弄糊涂了。他以为是官就得收银子。我为他擢升六品,的确在明大人面前说过话,也在皇上面前说过。可我却是以贤能举人,并无私心。说到底,这都是皇上的恩典。”
  陈廷敬说:“士奇,廷统行贿朝廷命官,这是大罪啊。”
  高士奇笑道:“如果让皇上知道了,廷统的前程可就完了!您还是把银票拿回去,还给他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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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8(2)
陈廷敬心想,高士奇如果不想要银子,何必先收下了,如今又来同我说呢?他没弄清个中原委,便道:“如果廷统是个蝇营狗苟之徒,他的前程越大,日后对朝廷的危害就越大。”
  高士奇很着急的样子,说:“话不可这么说。廷统还年轻,您回去说说他就行了。银票您拿着。”
  陈廷敬真不知道这银票是怎么回事,只是挥手,道:“这银票廷敬万万不能接,士奇就公事公办吧!”
  高士奇几乎是苦口婆心了:“廷敬,您不要这么死脑筋!朝中人脉复杂,变化多端,只有您我始终是老朋友,凡事都得相互照应才是。我待廷统如同亲兄弟,我可是不忍心把他的事情往皇上那里捅啊!”
  陈廷敬仍是不肯接那些银票,只道:“士奇,我陈廷敬受两代皇上隆恩,但知报效朝廷,绝无半丝私念。廷统之事,请如实上奏皇上!”
  高士奇无奈而叹:“既然如此,我就如实上奏皇上,请陈大人切勿怪罪!”
  陈廷敬说:“我这个弟弟自己不争气,有什么好怪罪的?”
  陈廷敬今儿呆在南书房,有些神不守舍。世上真这么巧的事儿?昨儿他接了朱启的状子,里头牵扯着高士奇;今儿就冒出廷统给高士奇送银票的事儿。廷统家境并不宽裕,哪来这么多银子送人?
  夜里,陈廷敬把弟弟叫了来,一问,他还真的给高士奇送银子了。陈廷敬火了,大声斥骂:“凭你的俸禄,哪来那么多银子送人?你拿家里银子送人,也是大不孝!父亲快六十岁的老人了,还在为生意操劳!他老人家的钱可是血汗钱!”
  陈廷统哼着鼻子,说:“我没拿家里一分钱!”
  陈廷敬更是吃惊:“这就怪了,难道你这银子是贪来的?那更是罪上加罪!”
  陈廷统说:“我也没贪!”
  陈廷敬甚是着急,问道:“你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陈廷统并不回答,只道:“你只顾自己平步青云,从来不念兄弟之情。我靠自己在官场上混,你有什么好说的?”
  陈廷敬气得两眼*,几乎说不出话。他平息半日,放缓了语气说:“你好糊涂!高士奇干吗要把银票送还给我?他不收你的不就得了?他不光要害你,还要害我!”
  陈廷统冷冷一笑,说:“高大人是想在你那里做人情,可是你不买他的帐。”
  陈廷敬被弄糊涂了,问:“我同他有什么人情可做?”
  陈廷统说:“我也是今日才听说,你接了桩官司,里头扯着高大人。我承认自己上当了,可这都是因为你!”
  陈廷敬惊得两耳发聋,跌坐在椅子里。怎么可能呢?他在街头接的状子,这两日手头忙,还没来得及过问这事儿。高士奇怎么就知道了呢?
  陈廷敬低头寻思半日,问道:“廷统,你告诉我,你的银子到底哪里来的?”
  陈廷统说:“高士奇有个钱唐老乡……”
  陈廷统话没说完,陈廷敬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问:“是不是叫俞子易?”
  陈廷统说:“正是俞子易。他找到我,说上回我升了六品,高大人为我说过话,要我知恩图报。我说我不懂这里头规矩。俞子易就直话直说,让我送一千两银子给高士奇。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俞子易也仗义,就借了我银子。”
  陈廷敬仰着头,使劲的摇着,半日才说:“廷统,你真是愚不可及!这个俞子易,正是高士奇豢养的一条狗!他们合伙来害你,你还感激他!”
  陈廷统说:“我看高大人根本就不是你说这种人!”
  陈廷敬说:“你真是鬼迷心窍!我终于明白了,高士奇设下圈套,就是想同我做交易!他怕我查他房子的来由!”
  陈廷敬同弟弟细细说了高士奇宅子的来历,只是不明白朱启告状的事儿怎会这么快就到他耳朵里去了?陈廷统这下可后悔了,也很害怕,说:“他把我逼急了,我就告他高士奇索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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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8(3)
陈廷敬摇摇头,说:“高士奇才不怕你告他哩!皇上本来就信任他,况且他把银子交了出来,你告他什么呀?廷统,你这会儿急也没用,只管好好儿当差吧。”
  陈廷统哪里放心得下,只道:“高士奇真把事情捅到皇上那里去了,我不就完了吗?”
  陈廷敬恨恨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陈廷统再也没话可说,坐在那里垂头丧气。
  第二日,陈廷敬吩咐刘景、马明,查查那个钱唐商人俞子易,看他是怎么把人家房子强占了去的。没几日,两人就回了话。原来朱启家明朝手上也是个大户,有好几处大宅。可是后人不肖,早在崇祯年间就开始显出败相了。朱启原本有个儿子,名叫朱达福,百事不做,只管嫖赌逍遥,又交上个叫俞子易的泼皮。那泼皮只管调唆朱达福花银子,把祖宗留下的几个宅子都花光了,只余下石磨儿胡同的宅院。俞子易又设下圈套,借高利贷给朱达福。顺治十八年,朱达福突然不见人影儿了,俞子易找上朱启,拿出他儿子六千两银子的借据。朱启还不出银子,被俞子易赶出了宅院。一转手,朱家宅院就卖给了高士奇。那朱达福再也没谁见到过,街坊都说他准是被俞子易害了。
  俞子易干的营生,尽是些伤天害理的事。顺治十八年,京城里头闹天花,俞子易同官府串通,专挑那些软弱好欺的,强占人家宅院。那些宅院原是入了官的,俞子易打点衙门里头的人,很便宜就买下了。街坊都说俞子易胆大包天,都仗着宫里有人。陈廷敬听了,明白街坊说的俞子易宫里有人,那人就是高士奇。
  原来那日朱启在路上拦了陈廷敬的轿子,俞子易同邝小毛正好在旁边看见了。事情也是巧得很,平常俞子易同邝小毛都不用来接高士奇的,那日偏偏有桩生意急着要回复,他俩才匆匆忙忙往午门那边去。俞子易认得朱启,也认得陈廷敬的轿夫。他等高士奇出了午门,头一桩就说了这事儿。高士奇原本不怕朱启告状,只是陈廷敬接了状子,他猜着事有不妙。
  今日夜里,高士奇约了俞子易和邝小毛到家里来,商量应对之策。高士奇交待俞子易:“子易,我让你把名下房产、铺面等一应生意,通通过到邝小毛名下,办了吗?”
  俞子易到底放心不下,生怕高士奇另有算盘,便说:“帐都过好了,只是高大人,这样妥吗?”
  高士奇哈哈一笑,说:“我知道你担心老夫吃了你的银子。”
  俞子易忙低了头说:“小的哪敢这么想?我能把生意做大,都亏了您高大人!”
  高士奇说:“老夫都同你说了,银子是你的,终归是你的,跑不了的。到时候官司来了,你远走高飞,让那朱老头子告去!你只要回到钱塘老家,就万事大吉了。官府只认契约,马虎一下就过去了。”
  嘱咐完了俞子易,高士奇又对邝小毛说:“到时候你就一口咬定,你是东家!”
  邝小毛点头不止:“小的全听高大人吩咐!”
  高士奇瞟了眼邝小毛,说:“好!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同子易说。”
  邝小毛赶紧起身,退了出去。高士奇却不马上说话,慢慢地喝着茶。俞子易不知道高士奇要说什么要紧事,心里怦怦儿跳。
  过了老半天,高士奇小心看看外面,才小声说道:“子易,陈廷敬哪天真把事情抖出来,就依你说的去做!”
  俞子易说:“我明白,干掉朱启。依我说,这会儿就去干掉他!”
  高士奇摇头道:“不不不,我们只是为着赚钱,杀人的事,能不做就不做。记住,不到万不得已,手上不要沾血!”
  俞子易说:“小的记住了。”
  高士奇示意俞子易俯耳过来:“记住,要杀朱启,你得让邝小毛下手!”
  俞子易使劲儿点头,嘴里不停道着谢字。他感激高士奇,没有把这等造孽差事派到自己头上。
  这时,听得高大满在外头报道:“老爷,陈廷敬陈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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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8(4)
高士奇一惊:“他这么晚了跑来干什么?”说罢就示意俞子易跟邝小毛躲起来,自己忙跑到大门口去迎客。
  陈廷敬早已下轿候在门外了,高士奇先把门房骂了几句,再说:“啊呀,陈大人,怎敢劳您下驾寒舍?您有事吩咐一声得了,我自会登门听候吩咐!”
  陈廷敬笑道:“士奇不必客气,我多时就想上您家看看了。”
  高士奇恭请陈廷敬到客堂用茶,刘景、马明二人在客厅外面站着。下人上茶毕,待陈廷敬喝了口茶,高士奇寒暄起来:“不知陈大人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陈廷敬笑道:“何来见教!早听说士奇收罗了不少稀世珍宝,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高士奇摇头道:“真是让陈大人笑话了,我哪里有什么稀世珍宝?好,请上书房吧。”
  书房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古董,书案上的钧瓷瓶里也插着字画。高士奇打开一个木箱,拿出一幅卷轴,徐徐展开,原来是唐代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
  陈廷敬挑灯细看,赞不绝口:“士奇啊,您还说没有稀世珍宝。这么好的东西,宫里都没有啊!”
  高士奇忙说:“不敢这么说!我把自己最喜欢的都献给皇上了,留下自己玩的,都是些不入眼的。”
  陈廷敬神秘地望望高士奇,突然说道:“我想看看荆浩的《匡庐图》!”
  高士奇一惊,却立即镇定了,笑道:“廷敬好没记性,《匡庐图》我献给了皇上,您也在场啊!皇上还让您看了哩!”
  陈廷敬摇摇头,笑望着高士奇,不吐半个字。高士奇的脸色慢慢窘迫起来,试探着问:“廷敬,未必那幅《匡庐图》是赝品?”
  陈廷敬并不多说,只道:“您心里比我清楚啊!”
  高士奇仍是装糊涂:“如果真是赝品,我可就没面子了!世人都说我是鉴赏古玩的行家,却被奸人骗了!”
  陈廷敬笑笑,低声道:“这上头没人骗得了您,您却骗了皇上!”
  高士奇大惊失色,说:“啊?陈大人,这话可不是说着好玩的啊!欺君大罪,要杀头的!”
  陈廷敬冷冷一笑,说:“士奇也知道怕啊!”
  高士奇语塞半晌,复又硬了起来:“陈大人,您明说了,您到底想做什么?”
  陈廷敬没有答理高士奇的问话,只道:“您送给皇上的《匡庐图》,只值二两银子,而您手头的真品,花了两千两银子。”
  高士奇心里恨恨的,脸上却没事似的,笑道:“陈大人,您一直暗中盯着我?”
  陈廷敬也笑道:“我没有盯您,是缘分。缘分总让我俩碰在一起。”
  高士奇哈哈大笑,说:“是啊,缘分!好个缘分!陈大人,您既然什么都清楚了,我不妨告诉您。我向皇上献过很多宝贝,真假都有。太值钱的东西,我舍不得。高某我自小穷,穷怕了,到手的银子不那么容易送出去,哪怕他是皇上。”
  陈廷敬同高士奇同朝做官二十多年了,早知道他不是良善之辈,可也未曾想到这个人居然坏到这步田地。陈廷敬脸上仍是笑着,说:“士奇今儿可真是直爽呀!”
  高士奇笑道:“廷敬兄,不是我直爽,只是我吃准您了。不瞒您说,我知道您不敢把这事儿告到皇上那里去。”
  陈廷敬的眼光离开高士奇那张脸,笑着问道:“何以见得?”
  高士奇不慌不忙,先招呼陈廷敬喝茶,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咱皇上是神人,文武双全,无所不通,无所不晓。皇上要是连假画都辨不出,他还神个什么?廷敬兄,您不打算告诉皇上他不是神人吧?”
  陈廷敬慢慢啜着茶,叹道:“世人都说当今皇上千年出一个,我看您高士奇可是三千年才出得了一个。”
  高士奇拱手道:“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陈廷敬放下茶杯,笑眯眯的望着高士奇说:“您就不怕万一失算,我真的禀告了皇上呢?”
  高士奇使劲摇着脑袋,道:“不不不,您不会。陈大人行事老成,不会因小失大,此其一也;皇上容不得任何人看破他有无能之处,陈大人就不敢以身犯险,此其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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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8(5)
陈廷敬哈哈笑了几声,仿佛万分感慨,说:“士奇呀,我佩服您,您真把我算死了。但是,我告诉您,我不会把这事捅到皇上那里去,不是因为怕,而是不值得。”
  高士奇问:“如何说?”
  陈廷敬长舒一口气,说:“不过就是几张假字画,几个假瓷瓶,误不了国也误不了君。我犯不着揪着这些小事,坏了君臣和气。”
  高士奇又把哈哈打得天响,说:“陈大人忠君爱国,高某钦佩!不过反正都一样,我知道您不会说出去。”
  陈廷敬笑笑,又道:“我现在不说,不等于永远不说。世事多变,难以逆料呀!”
  高士奇问:“陈大人说话从来直来直去,今儿怎么如此神秘?该不是有什么事吧?”
  陈廷敬说:“士奇,我想帮您。”
  高士奇道:“陈大人一直都是顾念我的,士奇非常感谢。可我好好的,好像没什么要您帮的呀?”
  陈廷敬说:“您是不想让我帮您吧?”
  高士奇有些急了,道:“陈大人有话直说。”
  陈廷敬说:“您那钱塘老乡俞子易,他会坏您大事!”
  高士奇故作糊涂:“俞子易?高某知道有这么个人。”
  陈廷敬笑道:“士奇呀,您就不必藏着掖着了,您我彼此知根知底。那俞子易公然游说廷统向您行贿,他是在害您!”
  高士奇明知陈廷敬早把什么都看破了,嘴上仍不想承认:“原来是俞子易在中间捣鬼?”
  陈廷敬说:“事情要是摊到桌面上说,就是您高士奇索贿在先,拒贿在后,假充廉洁,陷害忠良!”
  高士奇假作惭愧的样子,说:“陈大人言重了!我也是蒙在鼓里啊!既然如此,银票您拿回去就得了。唉,我早就让您把银票拿回去嘛。”
  陈廷敬笑笑,说:“不,银票您还是自己拿着。反正是您自己的银票,何必多此一举?您只把廷统立下的借据还了就得了。廷统有俸禄,我陈家也薄有家赀,不缺银子花,不用向别人借钱。”
  高士奇说:“原来陈大人故意提起《匡庐图》,是想给我个下马威,让我别把廷统行贿的事捅到皇上那里去。犯不着这样嘛,我当初就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陈廷敬说:“不,事情别弄颠倒了。廷统本无行贿之意,是有人逼的!”
  高士奇忙点头说:“行行行,我让俞子易还了借据,再把这银票还给俞子易!”
  陈廷敬笑道:“我只要借据,银票您是自己拿着,还是交给俞子易,不干我的事。”
  陈廷敬说罢告辞,高士奇依礼送到大门外。两人笑语片刻,拱手而别,就像两位要好不过的朋友。高士奇目送陈廷敬轿子走进黑暗里,脸色慢慢恨了起来。回到客堂,高夫人迎了上来:“老爷,奴家在隔壁听着,这位陈大人挺厉害呀!”
  高士奇恨恨道:“呸!他厉害,我比他还厉害!他陈廷敬学问比我强,文名比我大,官职比我高,可又怎么样?我还比他先进南书房!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他!”
  高夫人劝道:“老爷,您别着急上火的,先把事儿琢磨清楚。奴家听着,陈大人好像还得找俞子易的岔,怕是对着您来的呀!”
  高士奇说:“你当我是傻子?陈廷敬口口声声只说俞子易如何,其实就是想整我。他查呀?我就是要他查!”
  高士奇突然高声喊道:“来人!”
  高大满进来,问:“老爷有何吩咐?”
  高士奇说道:“叫俞子易过来。”
  没多时,俞子易同邝小毛进来了。高士奇眼睛望着天花板,说:“子易,连夜把陈廷统的借据还了,再把该办的事办了!”
  俞子易点头称是,便同邝小毛出去了。
  高士奇仍回到书房,把玩他的那些宝贝儿。高夫人过来看看,见老爷没有歇息的意思,也不敢劝,悄悄儿退回去了。三更天时,高大满打着哈欠来到书房,说是邝小毛来了。高士奇甚是烦躁的样子,说:“天都快亮了,他来做甚?”
  

《大清相国》28(6)
高大满说:“邝小毛说是老爷您吩咐他连夜回话的。”
  高士奇说:“我几时要他回什么话了?这个狗奴才,让他进来吧。”
  邝小毛让高大满领了进来,跪伏在地:“回高大人话,事情办妥了。”
  高士奇诧异道:“什么事情办妥了?”
  邝小毛说:“小的按高大人吩咐,把朱启杀了!”
  高士奇大骇不已,一怒而起:“啊!你真是胆大包天!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杀人了?来人!快把杀人凶犯邝小毛押去报官!”
  高大满跑出去吆喝几声,没多时涌进几个家丁,三两下就绑了邝小毛。邝小毛吓得面如土色,胡乱喊了半天高大人,说道:“俞子易说这是您的吩咐!”
  高士奇怒气冲天:“大胆!你杀了人还敢血口喷人,诬赖本官!”
  邝小毛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高大人,小的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呀!您就饶了我吧!”
  高士奇正眼都不瞧他,只道:“你杀了人,本官如何饶你?”
  邝小毛说:“这都是俞子易在害我!他要是不说是您的吩咐,给我吃了豹子胆,我也不敢杀人呀!”
  高士奇转过脸来,问:“果真是俞子易让你干的?”
  邝小毛点点头,泪流不止:“他说这都是高大人您的意思。”
  高士奇吩咐左右:“先放开他。你们都下去吧,我要问个究竟!”
  高大满同家丁都出去了,高士奇来回走了老半天,停下来说:“我真是瞎了眼哪!没想到俞子易调唆你去杀人,还要往我身上栽赃!”
  邝小毛仍被绑着,没法去揩脸上的泪水,脸上污秽不堪,道:“高大人,我中了俞子易的奸计,您可千万要救我!”
  高士奇仰天而叹:“人命关天,叫我如何救你?难道要我隐案不报?我可是朝廷命官哪!”
  邝小毛使劲叩头,没了手支撑,三两下就滚爬在地:“高大人,您好歹救我一命,我今生今世甘愿替您当牛做马!”
  高士奇躬身把邝小毛提了起来,很悲悯的样子,竟然流了泪:“小毛呀小毛,我平日是怎么告诫你们的?只管好好做生意,干什么要杀人?”
  邝小毛道:“俞子易说,高大人您住着朱启家房子,陈廷敬要查。他说只要杀了朱启,就一了百了。”
  高士奇哼哼鼻子,道:“朱启告状,与我何干?这房子我是从俞子易手里买下的,要告也只是告他俞子易。邝小毛呀,你真是糊涂,你让俞子易耍了!你有了命案在他手里捏着,终身都得听命于他!”
  邝小毛又是哀求:“高大人,小的一时糊涂,您万万救我!”
  高士奇叹息不止:“你也不动动脑子!我一个读书人,一个朝廷命官,日日侍候皇上的,怎么会叫你去杀人呢?”
  邝小毛后悔不已:“小的没长脑子!”
  高士奇问:“我问你,俞子易手里生意,值多少银子?”
  邝小毛说:“至少三十万两。”
  高士奇又道:“我是为他生意帮过忙的,外头就有些闲话,说我从他那里得了好处。你听说过我同他是怎么分账的吗?”
  邝小毛说:“小的没听说过。”
  高士奇冷笑道:“你是他管家,半句都没听说过?”
  邝小毛回道:“小的不敢说。”
  高士奇问:“本官自己问你,也不敢说?”
  邝小毛低头道:“不敢说,小的只知道高大人同俞子易生意上没干系。”
  高士奇点点头:“好。邝小毛,本官想救你。你起来吧。”
  高士奇亲自给邝小毛松了绑,扶他起来。邝小毛却重新跪下,叩头半日,说:“小的感谢高大人再造之恩。”
  高士奇问:“俞子易给你开多少银子?”
  邝小毛回道:“月薪五两银子。”
  高士奇说:“俞子易三十万两银子的家产已经是你的了!”
  邝小毛慌忙拱手低头:“小的不敢!俞子易虽说把家产过到了我的名下,可那毕竟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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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8(7)
高士奇逼视着邝小毛:“你真的想死?”
  邝小毛再次跪下:“小的是被吓糊涂了,不明白高大人的意思!”
  高士奇压低嗓子说道:“俞子易家产是你的,朱启是俞子易杀的!”
  邝小毛不由得啊了声,叩头如捣蒜:“高大人,从今往后,小的这颗脑袋就是高大人您的了!”
  高士奇又说:“往后这三十万金,我八,你二!”
  邝小毛顿时两眼放光:“啊?高大人,您可是我的亲祖宗呀!好!任他俞子易如何狡辩,任官府如何打屁股,我都按高大人吩咐的说!”
  高士奇再次流起泪来:“唉!俞子易同我交往多年,我虽为朝廷命官,却并不嫌弃他的出身地位,可谓情同手足!可是没想到他为着一桩生意,居然指使你去杀人,还要陷害我!我这心里头痛呀!”
  邝小毛也哭了起来,说:“高大人,您可是菩萨心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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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9(1)
皇上御门听政完毕,摆驾乾清宫西暖阁,召见陈廷敬和高士奇。皇上手里拿着个折子问:“陈廷敬,这本是顺天府该管的案子,怎么径直到朕这里来了?”
  陈廷敬听着皇上的口气,就知道自己真不该把朱启的案子奏报皇上。可事已至此,就得硬着头皮做下去。他同高士奇也撕破脸皮了,便不再顾及许多,只道:“高士奇知道来龙去脉!”
  高士奇内心早惶恐不已,猜着皇上同时召见他和陈廷敬,肯定就是为他房子的事儿。可转眼一想,他猜皇上心里只怕是向着自己的,才当着他的面问陈廷敬的话。没想到陈廷敬张嘴就开宗明义了,高士奇吓得脸色大变。
  皇上问高士奇:“你说说,怎么回事?”
  高士奇匍匐在地:“臣有罪!臣早年贫寒,落魂京师,觅馆为生,卖字糊口。后来蒙先皇恩宠,供奉内廷,侍候皇上读书。但臣位卑俸薄,没钱置办宅子,无处栖身。碰巧认识了在京城做生意的钱塘老乡俞子易,在他家借住。后来,俞子易说他买下了别人一处宅院,念个同乡情谊,可原价卖给臣。臣贪图了这个便宜。”
  皇上又问:“多大的宅院?”
  高士奇回道:“宅院倒是不小,四进天井,房屋通共五十多间,但是早已很破旧了。”
  皇上道:“依你现在身份,住这么大的房子,也不算过分。值多少银子?”
  高士奇回道:“合银三千两。”
  皇上说:“倒也不贵。”
  高士奇道:“虽是不贵,臣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臣只好半借半赊的住着,直到前年才偿清俞子易的债务。”
  皇上觉得纳闷:“如此说,你一干二净的,为何说自己有罪?”
  高士奇突然泪流满面,说:“先后曾严令朝廷官员不得同商人交往,凡向大户豪绅借银一千两者,依受贿罪论斩!皇上,臣这颗脑袋合该砍三次!皇上,臣辜负皇恩,罪该万死!”
  高士奇把头叩在地上作响,哀号不已。皇上长叹一声,竟然悲伤起来:“做国朝的官,是苦了些。士奇呀,你有罪,朕却不忍治你的罪!你出身寒苦,自强不息,不卑不亢,有颜回之风。这也是朕看重你的地方。”
  高士奇说:“颜回乃圣人门下,士奇岂敢!”
  皇上却甚是感慨,说:“国朝官员俸禄的确是低了点,可国朝的官员都是读圣贤书的,是百姓的父母官,不是为了发财的。谁想发财,就像俞子易他们,去做生意好了。做官,就不许发财!”
  高士奇叩头道:“臣谨记皇上教诲!”
  皇上悲悯地望着地上的高士奇,说:“不过,朕看着你们如此清苦,心里也有些不安呀!士奇,朕赦你无罪!”
  高士奇拱手谢恩:“臣谢皇上隆恩!”
  陈廷敬万万没想到皇上如此草草问了几句,就赦了高士奇的罪,便道:“启禀皇上,国朝官员俸禄的确不高,但有的官员却富有万金!”
  皇上听了陈廷敬的话,有些不悦,问道:“陈廷敬,你家房子多大?”
  陈廷敬回道:“回皇上,臣在京城没有宅院,臣住在岳丈家里!”
  皇上叹息道:“陈廷敬,朕御极以来,一直宽以待人,也希望你们如此做人做事。朕向来都觉着你宽大老成,可是你对士奇总有些苛刻。”
  高士奇忙说:“皇上,陈廷敬对臣严是严了些,心里却是为臣好,臣并不怪他!”
  皇上望着高士奇,甚是满意:“士奇是个老实人。”
  陈廷敬说:“启禀皇上,臣同高士奇并无个人恩怨,只是觉着事情该怎么办,就应怎么办。”
  皇上问:“俞子易同朱启的官司,本是顺天府管的,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朕批给刑部办吗?”
  陈廷敬奏道:“皇上,朱启因为告状,被顺天府关了十几年,这回是顺天府要他立下保书,不再上告,才放他出来的。因此,臣以为此案再由顺天府去办,不妥!”
  皇上脸色黑了下来:“陈廷敬,你的意思是历任顺天府尹都做了昏官?从向秉道到现在的袁用才,已换过四任府尹,有三任是朕手上点的。难道朕都用错了吗?”
  

《大清相国》29(2)
陈廷敬明白话越说越错了,可是已没法回旋,只得顺着理儿说下去:“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此意。”
  高士奇却很会讨巧,奏道:“禀皇上,臣贪图便宜买了俞子易的房子,但确实不知他这房子竟然来历不明。陈廷敬以为此案应交刑部去审,也是出于公心。臣也以为,顺天府不宜再审此案。”
  皇上冷冷道:“你们大概忘了,现如今刑部尚书向秉道,正是当年的顺天府尹。”
  高士奇越发像个老实人了,启奏皇上:“臣以为,此案既然是陈廷敬接的,不如让陈廷敬同向秉道共同审理,或许公正些。”
  皇上点头道:“既然如此,高士奇也算上一个,与陈廷敬、向秉道同审这桩案子!”
  高士奇忙拱手道:“禀皇上,臣还是回避的好,毕竟俞子易与臣是同乡,又有私交,况且这房子又是我从他手里买下的。”
  皇上应允道:“好吧,你就不参与了。可见高士奇是一片公心啊。”
  召见完了,陈廷敬同高士奇一道出了乾清宫。高士奇拱手再三,恭请陈廷敬秉公执法,要是俞子易果真强占了人家房子,务必要俞子易还他银子,他也好另外买几间屋子栖身。陈廷敬明知自己被高士奇耍了,却有苦说不出,只有连连点头而已。
  天刚断黑,高士奇就出了门。他打算拜访两个人,先去了刑部尚书向秉道府上。照例是先打发好了门房,方得报了进去。向秉道并没有迎出来,只在客堂里候着。高士奇入了座,没客气几句,就把陈廷敬接了朱启案子的事说了,道:“向大人,皇上本来有意把此案交顺天府,就是陈廷敬硬要把它往刑部塞!不知他是何居心啊!”
  向秉道说:“陈大人之公直,世所尽知。老夫猜不出他有什么私心啊!”
  高士奇大摇其头,说:“向大人有所不知啊!陈廷敬口口声声说顺天府不宜再办此案,需刑部过问。表面上看他是信任刑部,实际上是想让您难堪!”
  向秉道莫名其妙,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高士奇故作神秘,说道:“这桩案子,正是当年您在顺天府尹任上办下的!”
  向秉道这下可吃惊不小,几乎说不出话来。高士奇笑道:“向大人,容下官说句大胆的话。下官这会儿琢磨着,朱启家的案子,很可能就是桩冤案,向大人您当年很可能被下面人蒙蔽了!”
  向秉道坐都坐不住了,急得站起身来:“啊?!即便是本官失察,后来几任府尹也都过问过,难道他们都没长眼睛?”
  高士奇说道:“向大人,您是官运亨通,扶摇直上,如今是刑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您办过的案子,谁敢翻过来?”
  向秉道重重地跌坐在椅子里,叹道:“知错即改,这才是我的为人呀!我难道以势压人了?”
  高士奇说:“向大人的人品官品,世所景仰,不会有人非议。只是朱启家的案子如今再审,不但对您不利,后面几任府尹都难辞其咎啊!我想就连皇上脸上也不好过。”
  向秉道低头想了老半天,问道:“士奇有何高见?”
  高士奇长叹道:“事情已经到了皇上那里,我还能有什么高见?涉案疑犯俞子易,虽是我的同乡、故旧,我却不敢有半丝包庇。我只是觉着陈廷敬用心有些险恶。国朝的臣工们都是贪官庸官,只有他陈廷敬是包拯、海瑞!”
  向秉道摇着头,不再说话。高士奇陪着向秉道叹息半日,摇着头告辞了。
  高士奇出了向府,坐上轿子,吩咐回府。长随问道:“老爷,您不是说还要去顺天府吗?”
  高士奇笑道:“老爷我改主意了,不去了。我琢磨呀,顺天府尹袁用才会上门来找我的。等他上门来吧。”
  高士奇回到石磨儿胡同,人未进门,高大满忙迎了出来,说:“老爷,顺天府尹袁用才来府上拜见您,已等候多时了。”高士奇点点头,只回头望望长随。随从也点头笑笑,暗自佩服高士奇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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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9(3)
高士奇进了客堂,忙朝袁用才拱手赔礼,信口胡编道:“皇上夜里召我进宫,不知袁大人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袁用才来不及客套,着急道:“高大人,您的同乡好友俞子易他犯案了,您可知道?”
  高士奇故作惊诧:“啊?他犯了什么案?”
  袁用才便把俞子易杀人被邝小毛告发的事说了,高士奇惊得说不出话来。
  袁用才道:“俞子易口口声声说高大人可以替他作证,我只好登门打扰。”
  高士奇甚是痛心的样子,说:“我高士奇蒙皇上恩宠,但知报效朝廷,绝无半点私心。俞子易是我的同乡、朋友,但他犯了王法,请袁大人千万不要姑息。别说是我的朋友犯法,哪怕就是我的家人和我自己犯法,您也要依法办事啊!”
  袁用才支吾半天,说:“袁某问案,好像听说俞子易杀人案,同高大人您住的这宅院有些干系。”
  高士奇道:“我最近也风闻这房子是俞子易强占百姓的,然后卖给了我。袁大人请放心,哪怕牵涉到我高某本人,您也不要有任何顾忌!俞子易杀人案就请袁大人严审严办!”
  袁用才听了这话,千斤石头落了地:“高大人高风亮节,袁某敬佩!好,我就不打搅了!”
  第二日,袁用才升堂问案,一阵棍棒下去,俞子易只得认了罪。他心想反正有高士奇替他出头,何不先少吃些棍棒再说?不曾想邝小毛又当堂指控他顺治十八年害死朱启儿子朱达福。俞子易这下慌了,悔不该划了押。
  向秉道并不知道俞子易早被顺天府拿了,早早儿就吩咐下面去寻人,一边请来陈廷敬商量案情。向秉道本来很敬重陈廷敬,可昨夜听了高士奇那番话,心里有些不快,说:“陈大人,就算我被属下蒙蔽,别人也长着眼睛呀?您可不能怀疑国朝所有官员都是酒囊饭袋啊!”
  陈廷敬忙拱手道歉:“万望向大人谅解!我俩还是先切磋一下案情,择日再开堂审案吧。”
  向秉道摇头道:“老夫办事一贯雷厉风行,我早已传人去了,即刻就可升堂!”
  这时,刑部主事匆匆赶来,神色有些紧张:“向大人,陈大人,俞子易犯杀人大罪,早已被顺天府抓起来了!案子已经审结!”
  主事说罢,便把顺天府审案卷宗呈给向秉道。向秉道接过卷宗,匆匆翻看着。陈廷敬问:“被杀的是何许人也?”
  向秉道把卷宗递给陈廷敬,说:“正是状告俞子易的朱启!”
  陈廷敬啊了一声,脸色都白了。他猜想朱启之死必定同俞子易有关,说不定就牵涉到高士奇。但他手里无据无凭,哪敢胡乱猜测?只连声叹息,摇头喊天:“天啦,是我害了朱启啊,若不是我接了他的状子,他就不会有杀身之祸!”
  向秉道也是摇头,道:“没想到俞子易真是个谋财害命的恶人啊!陈大人,我真的失察了!此案不必你我再审了,速速上奏皇上吧!”
  陈廷敬肚子里有话说不出,只好答应上奏皇上。
  皇上当日午后就召见了向秉道和陈廷敬,袁用才同高士奇也被叫了去。向秉道、袁用才、高士奇三人请罪不已,只有陈廷敬低头不语。皇上一一宽慰,并不责怪。高士奇仍是请罪,说他实在不知俞子易那宅院来路不明,贪图便宜把它买下了,愿将那宅院入官。
  袁用才却说:“启奏皇上,俞子易先后杀害朱启父子是事实,但朱达福欠下俞子易巨额债务也是事实。俞子易杀人以性命相抵,朱家欠债以宅院相抵。于法于情,理应如此。因此说,高士奇从俞子易手上买下房子,并没有犯上哪一条。”
  皇上听了,觉着袁用才言之有理。
  事情莫名其妙弄成这样,陈廷敬大惑不解。他硬着头皮奏道:“启奏皇上,臣以为俞子易杀人案事出蹊跷,应该重审!”
  袁用才忙跪下上奏:“启奏皇上,俞子易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原告也已被杀,陈廷敬他节外生枝!”
  

《大清相国》29(4)
皇上阴沉着脸:“陈廷敬!朕刚才看到各位臣工都有悔罪之意,只有你一干二净!你真的是圣人吗?你要朕把向秉道、袁用才、高士奇和各任顺天府尹都治了罪你才心安吗?”
  陈廷敬叩头谢罪:“回皇上,臣绝无此等用心!”
  皇上说:“朕时常告诫你们,居官以安静为要。息事宁人,天下太平!不要遇事便闹得鸡飞狗跳!”
  臣工们通通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皇上望着高士奇,很是慈祥:“你那宅院,还是你的,不要再说。不过,你那宅院只怕有些凶气,朕想着便觉不安。朕平日临时有事,召你也不方便。西安门内有个院子,你搬进来住吧!”
  听得皇上赐给高士奇宅子,几位臣工不由得暗自惊异。高士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会儿才跪地而拜:“皇上,臣工赐居禁城,自古未有先例,士奇手无寸功,不敢受此恩宠!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却摇摇头,说道:“士奇,你供奉内廷多年,辛勤劳苦,朕心里有数。你不必推辞。民间有句话,家搬三次穷。朕再赐你表里缎十匹,银五百两,作为搬家之用。你就速速搬进来吧。”
  高士奇感激得哭了起来:“臣虽肝脑涂地,当牛做马都不足以报效皇上!”
  皇上又道:“朕昨日写了两个字,平安。今日朕把这两个字赐给你。”
  说话间,张善德捧出皇上墨宝。高士奇跪接了,谢恩不止。
  召见完了,几位臣工退出乾清宫,免不了向高士奇道贺。
  袁用才拱手道:“高大人,皇上赐臣工宅院于禁城之内,可是开千古之例呀!恭喜呀!”
  高士奇笑道:“我皇圣明,他老人家开先例的事可多着哪!以十四岁之冲龄登基御极,威震四海,自古未有;十六岁剪除鳌拜,天下归心,自古未有;削藩平乱,安定六合,自古未有;《圣谕十六条》教化百姓,民风日厚,自古未有!”
  这时,张善德追了上来,悄声儿喊道:“陈大人,皇上叫你进去说句话哪!”
  陈廷敬心里不由得一惊。今儿皇上对他甚是不悦,这会儿又有什么事呢? 陈廷敬随张善德走着,小心问道:“总管,皇上召我何事?”
  张善德说:“小的哪里知道,只听得皇上不停地叹气。”
  陈廷敬不再多问,低头进了乾清宫。皇上正在西暖阁背手踱步,陈廷敬上前跪下,叩谢的客套话没说完,皇上就嘱他起来。陈廷敬谢恩起身,垂手站着。
  皇上站定,望着陈廷敬半晌,才说:“朕知道你心里憋气!人命关天,不是小事。但原告已经死了,凶犯杀了就是!难道你真要朕为这件事情处置那么多的臣工?”
  陈廷敬说:“臣向来与人为善,从不借端整人!”
  皇上坐下,说道:“高士奇只是个六品中书,你是从二品,你要大人不计小人过!高士奇出身寒苦,为人老实,朕确实对他多有怜惜。他当差也是尽心尽力的,你就不要同他计较!”
  陈廷敬道:“臣不会同他计较!”
  皇上长叹一声,似乎无限感慨:“自古都把官场比作宦海。所谓海者,无风三尺浪。朕却以为,治国以安静平和为要,把官场弄得风高浪激,朕以为不妥。用人如器,扬长避短。你有你的长处,高士奇有高士奇的长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求全责备,则无人可用。”
  皇上这番话自然在理,但眼下这案子却是黑白颠倒了。陈廷敬心里还有很多话,也不敢再罗嗦半句,只好拱手道:“皇上用人之宽,察吏之明,臣心悦诚服!”
  高士奇盘坐在炕上,抽着水烟袋。夫人喜滋滋地把玩着皇上赐的绸缎,问:“老爷,皇后娘娘和那些嫔妃们用的都是这些料子吧?”
  高士奇把水烟袋吸得咕噜作响,说:“往后呀,皇后娘娘用的料子,你也能用!这都是江宁官造,专供大内。”
  夫人大喜,说:“老爷,咱皇上可真是活菩萨,我得天天替他烧高香,保佑他老人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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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29(5)
高士奇哼哼鼻子,说:“你不是担心陈廷敬会整倒我吗?都看见了?怎么样了?陈廷敬当面讽刺我,说我高某三千年才出一个!算他说对了!”
  夫人更加把自家男人看成宝贝似的,道:“我得赶紧做几件衣服,赶明儿住到紫禁城里去,也别让人瞧着寒伧!”
  这会儿高大满进来说邝小毛来了,高士奇脸色阴了下来,吩咐说叫他到书房等着。高士奇故意吸烟喝茶半日,才去了书房。
  邝小毛见了高士奇,慌忙跪下:“谢高大人救命之恩,贺高大人大喜大喜!”
  高士奇故意拿着架子,淡淡地说:“我有什么可喜的?你起来说话吧!”
  邝小毛站起来说:“高大人蒙皇上恩宠,在紫禁城内里头赐了宅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高士奇全不当回事似的,说:“我在皇上跟前二十多年了,这种恩宠经常有的,倒是别人看着觉得稀罕。”
  邝小毛低头道:“高大人,蒙您再造之恩,小的我自此以后,就在您跟前当牛做马!”
  高士奇说:“小毛,我知道你的一片忠心。我是个讲义气、够朋友的人。我原本打算这三十万金,我八,你二!今儿我一琢磨呀,还不能让你一下子就暴富了。俞子易就是个教训!”
  邝小毛愣住了,问:“高大人您意思?”
  高士奇笑道:“富贵得慢慢的来,不然你受不起,会像俞子易一样,要折命的。这三十万金,原本就是我的,俞子易不过是替我打点。俞子易原先给你月薪五两银子,我给你十两!”
  邝小毛想不到高士奇如此出尔反尔,心里骂娘不止,却只好再次跪下:“高大人,小的怎敢受此厚爱?小的今后如有二心,天诛地灭,九族死绝!”
  高士奇哈哈大笑道:“小毛何必发此毒誓?我知道你会对我忠心耿耿的!”
  这时,丫鬟春梅进来说:“老爷,夫人说了,老爷明儿还要早起,请老爷早些歇息了。”
  邝小毛听得这话,忙起身告辞了。高士奇走进卧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夫人说:“外头只知道我们做官的作威作福,哪知道我们也要起早贪黑?赶明儿住到宫里去,就不用起那么早了。”
  

《大清相国》30(1)
陈廷敬忿恨不已,满肚子话无处说去。他在衙门里成日沉默不语,回到家里就枯坐书房。往日他有心思,总是在深夜里拂琴不止,如今只是两眼望着天花板。他同高士奇本已撕破脸皮了,可高士奇在众人面前却显得没事似的,口口声声陈大人。陈廷敬反倒不好怎么着,不然显得他鸡肚鸭肠。这回朱启案子,他明知有血海之冤,自己却无力替人家伸张。皇上蒙在鼓里,他没有办法去叫醒。他要是再多嘴,只怕会惹得龙颜大怒。皇上平素目光如炬,怎么就看不出是非呢?
  偏是这几日,家里又闹出事来。珍儿姑娘的事,到底让月媛知道了。原来大顺忍不住把这事儿同老婆翠屏说了,翠屏是月媛的贴身丫鬟,哪有不传话过去的!月媛半声不吭,只暗自垂泪几日,茶饭不进。陈廷敬急了,细细说了原委,只道一千个身不由已。月媛仍是没半句话,只是流泪不止。大顺跑到月媛面前,先是骂自己不该把天大的事瞒着太太,再替老爷百般辩解。月媛也不吭声,只当面前没大顺这个人。陈廷敬倒不怎么怪大顺,这事反正是要闹出来,早些让大家知道兴许还好些。只是月媛不吃不喝,又不理人,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岳父最后出面,说珍儿姑娘到底是好人家出身,又救过廷敬的命,不妨迎进屋来,一起过日子算了。有了爹爹这话,月媛也不好再闹,这事就由他去了。于是,选了个日子,陈廷敬去了花轿,接了珍儿进门。
  月媛原本是个贤德的人,她见珍儿懂得尊卑上下,心里慢慢也没气了。倒是陈廷敬总有几份愧疚,又想珍儿那边到底也是有名望的人家,他自己走不开身,就派大顺领着几个人,带了聘金若干,赶去山东德州补了礼数。珍儿爹知道陈廷敬身为京官,又是个方正的读书人,肚子里再多的气也消了。
  眼看着到了冬月,明珠称病在家清养,南书房的事都由陈廷敬领着。这天,张英接了个折子,同陈廷敬商量:“陈大人,山西巡抚转奏,阳曲知县上报两件事,一是傅山拒不赴京,二是阳曲百姓自愿捐建龙亭,要把《圣谕十六条》刻在石碑上,教化子孙万代。您看这票拟如何写?”
  陈廷敬想了想,说:“应命阳曲知县说服傅山,务必进京。百姓捐建龙亭,勒石《圣谕十六条》,本是好事。但是,好事在下面也容易办成坏事。此事宜慎重。”
  高士奇听了,说道:“陈大人,傅山是您竭力向皇上举荐的,他拒不进京,您可不好交差啊。百姓捐建龙亭,卑职以为这是好事,怎么到了陈大人眼里,好事都成坏事了?我想这事还是得问问明珠大人。”
  张英道:“明珠大人在家养病,不必去打搅他,况且皇上吩咐,让明珠大人静心调养,南书*暂由陈大人做主!”
  高士奇笑笑,说:“当然当然,我们都听陈大人的!”
  第二日,明珠突然来到了南书房。高士奇忙拱手道:“不知明珠大人身子好些了没有?您应好好儿养着才是!”
  明珠笑道:“我身子没事了!知道你们日日辛劳,我在家也呆不住啊!”
  陈廷敬说:“明珠大人身子好了,我就松口气了。”
  明珠哈哈大笑,说:“廷敬可不能推担子啊!”
  原来昨日高士奇写了封信,叫人送到明珠府上,把南书房的事细细说了。难免添油加醋,往陈廷敬身上栽了些事情。明珠觉着大事不好,非得到南书房来看看不可。
  陈廷敬把今日新来的折子交给明珠过目。明珠笑眯眯的,招呼大伙儿都坐下。他伸手接了折子,突然说要看看最近皇上批过的折子。陈廷敬暗自吃惊,心想皇上批过的折子为何还要看呢?却不好说出来。张英心里也在嘀咕,却只好过去搬来旧折子,摆在明珠面前。
  明珠翻了几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廷敬呀,看折子同读书不一样,各有各的学问!”
  陈廷敬道:“明珠大人,廷敬不知哪道折子看错了,这都是皇上准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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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0(2)
明珠脸色和悦起来,说:“臣工们以为妥当的事情,皇上虽是恩准,却未必就是皇上的意思。体会圣意,非常重要!”
  陈廷敬说:“明珠大人,每道奏折廷敬都是披阅再三,同张英、士奇等共同商量。我不觉得哪里有违圣意!”
  明珠笑着,十分谦和:“廷敬,皇上英明、宽厚,臣工们的票拟,只要不至于太过荒谬,总是恩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多动脑子,不然就会误事!”
  陈廷敬问道:“明珠大人,廷敬哪道折子看错了,请您指出来,我往后也好跟您学着点儿。”
  明珠说:“廷敬这么说,我就不敢多嘴了。但出于对皇上的忠心,我又不得不说。这些是皇上恩准了的,已成圣旨,我就不说了。单说这阳曲县百姓捐建龙亭的事,您以为不妥,可我琢磨,皇上未必就是这么看的。”
  陈廷敬说:“明珠大人请听我说清道理。”
  明珠大摇其头,脸上始终笑着:“您想说什么道理,我不用听就明白。但那是您的道理,未必就是皇上的道理!这道折子的票拟要重写。士奇,我口授,你记下吧。”
  不由得陈廷敬再分辨,明珠就把票拟重草了。
  次日皇上御门听政,明珠上奏山西阳曲百姓自愿捐建龙亭事,以为此举应嘉许,建议将此疏请发往各省,供借鉴参照。
  皇上听着,脸露喜色,说:“朕这《圣谕十六条》,虽说是教谕百姓的,也是地方官员牧民之法,至为重要。朕这些话并不多,总共才十六句,一百一十二个字。只要各地官员着实按照这些管好百姓,百姓也依此做了,不怕天下不太平!”
  臣工们都点头不止,陈廷敬却说地方捐建龙亭一事不宜提倡。众皆惊讶,心想陈廷敬可闯大祸了。果然皇上脸色大变,逼视着陈廷敬,说:“陈廷敬,你是朕南书房日值之臣,参与票本草拟。你有话为何不在南书房说,偏要到朕御门听政的时候再说?”
  陈廷敬跪在地上,低头奏道:“臣在南书房也说了。”
  皇上问道:“陈廷敬,朕且问你,百姓捐建龙亭,如何不妥?”
  陈廷敬说:“臣怕地方官员借口捐建龙亭,摊派勒索百姓。万一如此,百姓会骂朝廷的!”
  皇上大为不快,说:“你不如直说了,百姓会骂朕是昏君是吗?”
  陈廷敬叩头不止:“臣虽罪该万死,但也要把话说穿了。古往今来,圣明皇上不少,他们都颁发过圣谕。如果古今皇上的圣谕都要刻在石碑上,天下岂不龙亭林立,御碑处处?”
  皇上横了眼陈廷敬,说:“朕不想听你咬文嚼字!国朝鼎定天下已三十多年,虽说人心初定,毕竟危机尚在。朕需要的是人心!百姓自愿捐建龙亭,这是鼓动人心之举,应予提倡!”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臣早说过,以臣供奉朝廷二十多年之见识,大凡地方官员声称百姓自愿的事情,多是值得怀疑的!山东原说百姓自愿捐献义粮就是明证!”
  皇上大怒:“陈廷敬,你是存心同朕作对!”
  陈廷敬惶恐道:“微臣不敢!”
  皇上拍了龙案,说:“朕说一句,你顶两句,还说不敢?你要知道,当今日下大事,就是人心!”
  陈廷敬仍不罢休,道:“臣以为,当今日下最大之事,乃是平定云南之乱。荡平云南,最要紧的是筹足军饷,厉兵秣马。多半文银子,多一个箭镞;多半两银子,多一柄大刀。百姓纵然有银子捐献,也应好钢用在刀刃上,充作军饷,而不是建龙亭!”
  这时,高士奇上前跪下:“启奏皇上,臣以为陈廷敬所说,兴许有些道理。龙亭一事,臣还没想明白。只是觉着陈廷敬执意已见,不会全无道理。臣曾读陈廷敬诗,有两句写道,纳谏诚可贵,听言古所难。可见陈廷敬平日凡事都另有主见,只是放在心里没说而已。”
  皇上听罢大怒:“啊?纳谏诚可贵,听言古所难!好诗,真是好诗呀!陈廷敬,在你眼里,朕真是位不听忠言的昏君?”
  

《大清相国》30(3)
陈廷敬把头叩在地上梆梆响:“臣罪该万死!臣的确写过这两句诗,但那是臣感叹往古之事,并没有诋毁皇上的意思!”
  皇上冷冷一笑,说:“陈廷敬,你是朕向来倚重的理学名臣,你治学讲究实用,反对虚妄之谈。在你的笔下,没有蹈高临虚的文字,字字句句有所实指!”
  陈廷敬百口莫辩,请罪谢恩而起,呆立班列。陈廷敬刚才叩头半日,额头已经红肿了。张善德看着过意不去,悄悄会朝陈廷敬使眼色。
  皇上下了谕示:“山西建龙亭的疏请发往各省参照!各地所建龙亭,形制、尺寸,都要有一定之规,切勿失之粗俗。”
  下了朝,张善德悄悄儿跑到陈廷敬面前宽解几句,又说:“陈大人,不是小的说您,您也太实在了。叩头哪用叩得那么重?看把头都叩坏了。告诉您,这殿上的金砖,哪处容易叩得响,哪处声音总是哑的,我们做公公的心里都有数。下次您要叩头,看我的眼色,我指哪儿您就往哪儿跪下,轻轻一碰头,梆梆地响。皇上听得那响声,就明白您的一片忠心了!”
  陈廷敬谢过张善德,回了翰林院。他早听说宫里太监渔利花样很多,就连金銮殿上的金砖都是他们赚钱的窍门。有那臣工放了外任需面辞皇上,叩头总想叩得响亮些。便有公公索银子,再暗中告诉人家应往哪里叩头。今日听张善德说了,方知果有此事。不过张善德倒是个忠厚人,陈廷敬没见过他对人使坏儿。
  几日之后,陈廷敬被定了罪,说他写诗含沙射影,妄诋朝政,大逆不道。本应从重治罪,姑念他平日老成忠实,从轻发落。革去现职,降为四品,戴罪留任,仍在南书房行走,另外罚俸一年。陈廷敬私下想来,到底是自己的忍字功没到家。这回他若是忍住了,不管这闲事,也不会弄到这个地步。
  高士奇早已搬进西安门内住着了,他把皇上赐的“平安”二字做成个楠木御匾,悬于正堂门楣上方,自己又写了“平安第”三字高高挂在宅院门首。有日皇上路过高士奇宅子外,见着“平安第”三字,说只见世人挂着“状元第”、“进士第”的匾,不知“平安第”有何说法?高士奇奏道,臣没有功名,皇上赐“平安”二字就是臣的功名了。臣不求做大官发大财,只愿小心侍候皇上,求过终生平安。皇上听了,直说高士奇老实本分。
  高士奇自从搬进宫里,就很少出去。他隔久了不去拜见索额图,心里说不出的慌。这天夜里,猜着皇上那儿不会有事,就去了索额图府上。见了索额图,自然是跪伏在地,把请安问候的话说了几箩筐,又道:“索大人,这回陈廷敬可真栽了,降为四品了!”
  索额图问:“老夫听说是明珠同你联手把他弄下来的。明珠和陈廷敬原是一条船上的,干吗要整他呀?”
  高士奇说:“陈廷敬自己不识相,哪条船都不肯上!”
  索额图瞟着高士奇,说:“你也别沾沾自喜!不要为了整人去整人,整人不是为了自全,就是为了邀宠!人家陈廷敬就是降到四品,官职还在你上面!待老夫重新出山之日,你如果还是个六品中书,有何面目见我!”
  高士奇低头道:“索大人,皇上恩准奴才应试博学鸿词,想必到那时候,会有出头之日的。”
  索额图说:“明珠这会儿是如日中天,你得贴着他,哄着他。”
  高士奇慢慢抬头望望索额图,又低下头去,说:“奴才心里只有主子您哪!”
  索额图笑道:“你别怕,我说的是真话。你要知道,咱皇上是不会永远让一个臣工炙手可热的!你要好好儿跟着明珠,把他做的每件事情,都暗记在心。只等哪天皇上腻了他了,你就相机行事!”
  索额图的笑声,高士奇听着心里发怵。他不敢抬头,只道:“奴才明白。”
  索额图又说:“你对陈廷敬,也不要手软。既然成了对头,恶人就要做到底!记住,官场之上,这是诀窍!”
  夜里宫门早关上了,高士奇回不去,便在索额图府上住下了。万万没想到,他偏是今夜外出,险些儿惹下大祸。原来云南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到了皇上手里。皇上连夜召集各部院臣工和南书房日值臣工进宫议事,却找不到高士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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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0(4)
张英最早赶到乾清宫,皇上便把云南八百里加急给他先看。张英看着折子,听皇上自言自语:“吴三桂聚兵三十万,正蠢蠢欲动。朕原打算来年春后再起兵征讨,不想他倒想先动手了。”
  张英没看完折子,不敢贸然回话,却又听皇上问道:“高士奇住得最近,怎么还没有来?”
  张善德支吾道:“回皇上,高士奇他不在家里。”
  皇上甚恼怒:“啊?他不在家里?岂有此理!朕在禁城里面赐他宅第,就是要他随召随到,他居然不呆在家里!”
  张英突然道:“启奏皇上,臣以为皇上不应治陈廷敬的罪!”
  皇上甚是奇怪:“张英你怎么说话文不对题?朕让你看云南八百里加急,大敌当前,你却提什么陈廷敬!”
  张英回道:“正因为大敌当前,臣才奏请皇上宽贷陈廷敬!”
  皇上问:“你有话那日怎么不在乾清门说?”
  张英说:“皇上御门听政时,正在火头上。臣不敢火上加油!”
  皇上长叹道:“如此说来,你也觉得朕过火了?”
  张英说:“臣以为,陈廷敬话说得直了些,却未必没有道理。地方官员向百姓摊派,没有名目还得想方设法自立名目,如今朝廷给了他们名目,就怕他们愈发放肆了。”
  皇上不太耐烦:“说来说去,张英同陈廷敬的想法一样?”
  张英奏道:“臣以为,百姓如果真的自愿捐建龙亭,的确是件好事。怕就怕被地方官员利用了。这件事非常重大,得有臣工专门管着。”
  皇上问谁管这事合适,张英推荐陈廷敬。皇上大惑不解,心相陈廷敬反对各地建龙亭,怎么能让他管这事?
  张英见皇上不吭声,却明白皇上的心思,便说:“正因为陈廷敬反对建龙亭,就应让他管这事儿。一则陈廷敬做事谨慎,不会出事;二则让他亲眼看看百姓的热忱,也好让他心服口服。”
  皇上没有说话,明珠等臣工匆匆赶到了。张英不再提起陈廷敬的事,皇上叫他把云南八百里加急交给明珠。张英四处看看,怎么不见陈廷敬呢?陈廷敬仍在南书行走,今夜这事他应该参与的。皇上吩咐开始议事,没人问及陈廷敬,张英猜着必有缘由,也不多嘴。
  次日凌晨,陈廷敬赶到乾清门,见里头已经聚着好些人了,甚是奇怪。这时议事已毕,皇上进去稍事休息,臣工们站在殿下闲话,等候早朝。
  张英见陈廷敬来了,忙把他拉到僻静处说话。陈廷敬听说了昨夜的事,知道皇上疏远自己了,心里暗自摧伤,脸上却很平淡。待张英说到龙亭一事,陈廷敬忙道:“这怎么行?我反对建龙亭,自己又去管这事儿!”
  张英劝道:“陈大人,您就听我一回。你不但要管,而且还要在皇上面前主动请缨!”
  陈廷敬只是摇头,叹息不止。张英急了,说:“陈大人,皇上也是人,您得顾着他的面子。再说了,您亲自管着这事儿,下面就乱不了!”
  说话间,碰着高士奇来了。高士奇见场面有些异样,虽然不明就里,却知道自己犯事了。他没弄清原委,便装糊涂,只作什么都没看出来。高士奇混在人堆里拱手寒暄,慢慢听出原来是云南方面的事情。心里格登一下,心想这回犯的事可大了。高士奇只觉得两耳轰轰作响,背上燥热异常。没多时,棉衣里头就汗透了。
  高士奇还没想好辙,皇上驾到了。臣工们忙跪下,依礼请恩。皇上请臣工们起来,说道:“吴三桂乌合三十万,有北犯迹象。朕昨夜召集各部院臣工紧急商议,决意出兵五十万,全歼逆贼,收复云南。列位臣工请各抒己见。”
  明珠把平叛策高声宣读完毕,轮到臣工们说话,却无非是说皇上如何英明。户部尚书萨穆哈嗓门最粗,喊道:“朝廷雄师五十万,只等皇上一声号令,就可席卷云南,直捣吴三桂老巢!”
  今日听政时间有些长,轮到陈廷敬说话,天色已经发白。陈廷敬刚才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说真话。平叛策是皇上领着臣工们通宵起草的,事实上已是皇上的意图了。臣工们众口一词,都说皇上英明,正是这个道理。可吴三桂哪是那么容易剿灭的?陈廷敬左思右想,反正自己已是倒霉的人,再说几句真话,未必就掉了脑袋,便说:“启奏皇上,臣以为如果能够一举取胜,全歼叛贼,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朝廷征剿吴三桂多年,未能根除祸害,因此还应有第二步打算。”
  

《大清相国》30(5)
萨穆哈一听急了,忙说:“启奏皇上,陈廷敬长叛贼志气,灭自己威风!”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叛贼不是我们说几句大话就可剿灭的,得真刀真枪地干。”
  皇上点点头,道:“陈廷敬,说说你的想法。”
  陈廷敬奏道:“朝廷需要考虑百姓,吴三桂不用考虑百姓。吴三桂用兵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而朝廷用兵则不忍陷民于水火。吴三桂可以把云南百姓搜刮得干干净净以充军饷,朝廷需考虑与民休息,军饷仍是拮据。臣细细听了平贼方略,这是个毕其功于一役的方略。”
  皇上说:“朝廷同吴三桂较量多年,这次朕的意愿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不能再让吴贼负隅一方。”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臣以为还应筹足更多的军马、刀枪、粮草,以备不时之需。臣以为平定吴三桂,短则要花二三年,长则得花三四年。朝廷应按此筹划军饷方略。”
  皇上顿时光火起来:“还要三四年?真是丧气!陈廷敬,平乱之事你就不要说了!明珠、萨穆哈,你们按着这个平叛策招兵买马,使我威武之师速速挺进云南!”
  云南之事不复再议。又有臣工疏请别的事情,皇上依例准奏。听政完了,皇上没有像平日那样回西暖阁用茶,径直去了南书房。
  高士奇心里早打鼓了,皇上果然大怒:“高士奇,你夜里不呆在家里,哪里去了?”
  高士奇这会儿已想好应付的法子,慌忙跪地,身子乱颤,说:“启奏皇上,臣不知道昨晚有紧急军务,出去淘古董去了。”
  皇上骂道:“云南烽火连天,你还有心思去淘古董!”
  高士奇说:“臣自从搬进禁城,还从未出去过。昨儿听说外头见了件王蒙的山水,臣想着皇上应该喜欢,就跑出去看了看。回来时宫门已闭,臣就在外头住了一宿。”
  听高士奇这么一说,皇上就消了些气,问:“画呢?”
  高士奇说:“假的。”
  皇上很是失望,却早没了雷霆之怒,只道:“今后夜里不得出去!你起来吧!”
  高士奇谢恩不止,叩首再三才爬了起来。陈廷敬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可高士奇的话皇上就是相信!他只能在心里暗自感叹而已。
  皇上开始看折子了,陈廷敬跪上前去,奏道:“皇上,百姓捐建龙亭的事十分重要,臣愿领这份差使。”
  皇上不由得望望张英,心里早明白几成了,却道:“咦,陈廷敬,你的脑子怎么转过弯来了?”
  陈廷敬道:“臣只想把皇上的差使当好。”原来陈廷敬又后悔在平叛策上不该多嘴,明知皇上主意已定,他还说什么呢?可是不说,他实在又做不到。
  皇上沉吟半晌,说:“好吧。朕向来以宽服人,不想压服你。朕命你总理地方捐建龙亭之事!阳曲傅山是你保举的博学鸿词,百姓捐建龙亭之事正巧发生在阳曲。朕命你立即赶赴阳曲,一则催促傅山赴京,二则实地察看百姓捐建龙亭的劲头!”
  陈廷敬叩首道:“臣领旨!不过容臣再禀奏几句。”
  皇上并不吭声,只点点头。陈廷敬便说:“臣请求,在臣从阳曲回来之前,山西建龙亭的疏请暂缓发往各省。”
  皇上仍没有吭声,还是点点头,算是准奏了。
  家里听说陈廷敬要出远门办差,忙乎了几日。临走的前天夜里,月媛说:“老爷,珍儿机灵,身上又有功夫,您带上她出门吧。”
  陈廷敬道:“我公差在身,出门带着女眷不太方便。”
  月媛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您带的是自己老婆!”不容陈廷敬再说,月媛又笑道:“省得您这回又带个侠女到家里来。”
  

《大清相国》31(1)
阳曲知县戴孟雄在五峰观山门外下了轿,望着漫天风雪,他不由得朝手里哈了口气,使劲儿搓着。钱粮师爷杨乃文和衙役们紧跟在后面,都冷得缩了脖子。杨乃文说:“老爷,您这可是九上五峰观了!这么冷的天!我看这傅山也太假清高了!”
  戴孟雄悄声儿道:“不可乱说!皇上的旨意,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戴孟雄吩咐大家不要多嘴,恭敬地走进了三清殿。道童见了,忙进去传话。傅山正在寮房内提笔著书,听了道童通报,便说:“你照例说我病了!”
  道童回到三清殿回话:“戴老爷,我师傅一直病着哩!”
  戴孟雄笑道:“我早猜着了,你们师傅肯定还是病着,我特来探望!”
  道童说:“戴老爷,我师傅吩咐,他需独自静养,不想别人打搅!”
  杨乃文终于忍不住了,道:“你们师傅架子也太大了吧?”
  戴孟雄回头责骂杨乃文:“老夫子,你怎敢如此说?傅山先生名重海内,皇上都天天惦记着他!去,看看傅山先生去。”
  戴孟雄说着就径自往里走,道童阻挡不住。来到傅山寮房,见傅山向隅而卧,身背朝外。戴孟雄走到床前坐下,问道:“傅山先生,您身子好些没有?”
  任戴孟雄如何说,傅山就像睡着了似的,半句话也不回答。戴孟雄忍住满心羞恼,说:“戴某惭愧,我这监生功名都是捐来的,傅山先生自然是瞧不起。可我治县却是尽力,傅山先生应是有所耳闻。百姓自愿捐建龙亭,把《圣谕十六条》刻在石碑上,用它来教化子孙万代。我想这在古往今来都是没有的事儿!我不算读书人,咱山西老乡陈廷敬大人算读书人吧?您也知道,正是陈廷敬大人在皇上面前举荐您。皇上可是思贤若渴啊!”
  傅山仍丝纹不动睡着,只有风吹窗纸的声音啪啪的响。这时,一个衙役慌忙进来说:“戴老爷,外头来了顶八抬大轿,几十个人,听说是钦差!”
  戴孟雄闻言惊骇,立马起身,迎出山门。原来是陈廷敬到了阳曲,径直上五峰观来了。珍儿、刘景、马明等随行,另有轿夫、衙役若干。珍儿却是男儿打扮,像个*公子。
  陈廷敬掀开轿帘,戴孟雄跪地而拜:“阳曲知县戴孟雄拜见钦差大人!”
  陈廷敬问:“起来吧。你就是阳曲知县戴孟雄?”
  戴孟雄回道:“卑职正是!”
  陈廷敬说:“我要独自会晤傅山先生,你们都在外候着吧!”
  陈廷敬独自进了傅山寮房,拱手拜道:“晚生陈廷敬拜会傅山先生!”
  傅山慢慢转身,坐了起来,怒视着:“陈廷敬,你在害我!你要毁我一世清名!”
  陈廷敬笑道:“皇上召试博学鸿词,我是专门来请先生进京的。您我一别近二十年。这些年,朝廷做的事情,您也都看见了。”
  傅山冷冷一笑:“我看见了!顾炎武蹲过监狱,黄宗羲被悬赏捉拿,我自己也被官府关押过!我都看见了!”
  陈廷敬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朝廷也要召顾炎武、黄宗羲他们应试博学鸿词。”
  傅山似乎不再生气,话语平和些了,道:“清廷的算盘,天下有识之士看得很真切。刚入关时,他们想利用读书人,便有那钱谦益等无耻之辈,背弃宗庙,甘当二臣。可是到了顺治亲政,自以为天下稳固了,就开始打压读书人。钱谦益等终究没有落得好下场,自取其祸。如今清廷搞了快四十年了,皇上发现最不好对付的还是读书人,又采取软办法,召试什么博学鸿词!我相信顾炎武、黄宗羲是不会听信清廷鼓噪的!”
  陈廷敬说:“傅山先生,晚生知道您同顾炎武交往颇深。顾炎武有几句话,我十分赞同。他以为,亡国只是江山改姓易主,读书人不必太看重了;重要的是亡天下,那就是道德沦丧,人如兽,人吃人。”
  傅山道:“这些话贫道当然记得,二十年前你就拿这些话来游说我。”
  

《大清相国》31(2)
陈廷敬说:“晚生矢志不改,还是想拿这些话来说服您。帝王之家笼络人才,无可厚非。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读书人进入仕途,正好一展抱负,造福天下苍生!”
  傅山说:“我不知道在你陈廷敬眼里,阳曲知县戴孟雄算不算读书人。他花钱买了个监生,又花钱捐了个知县。他大肆鼓噪建什么龙亭,对上粉饰太平,对下勒索百姓!”
  陈廷敬道:“我这次回山西,正是两桩事,一是敦请傅山先生进京应试博学鸿词,二是查访龙亭一事。”
  傅山笑道:“皇上真是大方,为我这病老之躯,派个二品大员来!不敢当!”
  陈廷敬说:“傅山先生,我因为反对建龙亭,已被降为四品官了。”
  傅山闻言,心里似有所动,却不动声色,冷眼打量陈廷敬的官服,原来真是四品了。陈廷敬的官声,傅山早有所闻,心里倒是敬重。只是进京一事,关乎名节,断断不可应允了。
  五峰观外,戴孟雄见天色已晚,甚是焦急。见珍儿从观里出来,戴孟雄上前问道:“这位爷,眼看着天快黑了,是否请钦差大人下山歇息?”
  珍儿说:“戴老爷先回去吧,钦差大人说了,他就把五峰观当行辕,不想住到别的地方去了。”
  戴孟雄心里犯难,却不敢执意劝说,只好先下山去了。
  当夜,陈廷敬同傅山相对倾谈,天明方散。
  第二日,陈廷敬用罢早餐,准备下山去。傅山送陈廷敬到山门外,说:“陈大人,咱俩说好了,您如果真能如实查清建龙亭的事,我就随您去京城!”
  陈廷敬笑道:“请您去京城,这是皇上旨意;查访建龙亭的事,这是我的职责。两码事。”
  傅山道:“可是我去不去京城,就看您如何查访建龙亭的事。”
  陈廷敬说:“好吧,那就一言为定!”傅山拱手道:“绝不食言!”
  原来陈廷敬去了县衙,戴孟雄要陪他去乡下看龙亭。出了城,陈廷敬撩开轿帘,外面不见一个人影,心里甚是奇怪。
  杨乃文紧跟在陈廷敬轿子旁边,老是冲着刘景笑,样子很是讨好。刘景看着有些不耐烦,说:“杨师爷,你得跟在你们县太爷后边,老跟着我们干什么?”
  杨乃文笑道:“庸书怕你们找不着路。”
  马明也忍不住了,喊道:“你到后面去吧,前面有人带路,多此一举!”
  杨乃文觉着没趣,这才退到后面去了。
  刘景这才隔着轿帘悄声儿同陈廷敬说话:“老爷,那年您去山东,沿路百姓跪迎。这回可好,怎么不见半个人影?”
  陈廷敬掀开轿帘,再看看外面,点头不语。珍儿说:“那会儿我们老爷见百姓跪道相迎,十分高兴。我真以为您是个昏官哩!”
  陈廷敬笑了起来,说:“要不是我命大,早被你杀了!”
  珍儿笑道:“我就知道您会记恨一辈子的,人家死心踏地的跟着您,就是来赎罪啊!”说得陈廷敬哈哈大笑。
  走了老半天,仍不见半个人影。陈廷敬越发觉着蹊跷,便吩咐道:“鸣锣!”
  大伙儿都觉得奇怪,不知老爷打的什么主意。刘景说:“老爷,一个人都没有,用不着鸣锣开道啊!再说了,老爷您也不喜欢如此张扬。”
  陈廷敬道:“听我的,鸣锣开道。”
  刘景同马明对视片刻,只好遵命。突然间,咣当咣当的锣声响彻原野,惊起寒鸦野雀,天地之间更显寂静。路旁的村舍仍是悄无声息,不见有人出来探望。
  杨乃文悄声儿问戴孟雄:“戴老爷,钦差大人这是玩什么把戏?”
  戴孟雄听着锣声,心里也发慌,只得掩饰着,道:“钦差出巡,鸣锣开道,理所当然。”
  陈廷敬放下轿帘,不再注意外面,听凭锣声咣当。沿路走了几十里地,锣声不停地响,只偶尔惊起几声狗叫,就是不见有人出来瞧个热闹。陈廷敬心里明白,戴孟雄早叫人到下面打过招呼了。
  

《大清相国》31(3)
前头引路的人招呼说到了,陈廷敬掀起轿帘,叫刘景停止鸣锣。陈廷敬振衣下轿,抬眼望见寒村一处。戴孟雄也紧赶着下了轿,一个年轻轿夫伸手搀了他,说:“爹,您慢点儿。”
  陈廷敬甚是奇怪,问道:“怎么冒出个喊爹的?”
  戴孟雄回道:“这个轿夫,就是犬子戴坤。”
  陈廷敬打量着戴坤,约莫二十岁上下,眉眼确似其父,便道:“年纪轻轻,正是读书的时候,怎么来抬轿?”
  戴孟雄恭敬道:“回钦差大人话,卑职家里并不宽裕,请不起先生。况且县衙用度拮据,我让犬子来抬轿,也省了份工钱。”
  陈廷敬点点头,说:“国朝就需要你这样的清官啊!”
  戴孟雄笑道:“钦差大人,为官清廉,这是起码的操守,不值得如此夸奖。”
  陈廷敬望着戴坤,很是慈祥,说:“不过读书也很要紧,不要误了孩子前程。”
  戴孟雄道:“看看再说吧。等几年,阳曲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就让犬子读书吧。”
  陈廷敬点点头,不再多说。戴孟雄领着陈廷敬往村子里走,说道:“百姓要是知道朝廷钦差巡访,肯定会跪道相迎。百姓可爱戴朝廷啦!可卑职知道,钦差大人讨厌扰民,就没事先让百姓们知道!”
  陈廷敬点头笑笑,心想一路上铜锣都快敲破了,鬼都没碰着一个,阳曲百姓不会都是聋子吧?陈廷敬把话都放在肚子里腌着,只拿眼睛管事儿。
  戴孟雄边走边说:“钦差大人,这就是头一个倡议建龙亭的村子,李家庄。”
  陈廷敬早看出这个村子气象凋弊,并不显得富裕,便问:“怎么个由来?谁首先提出来的?”
  戴孟雄说:“村里有个富裕人家,当家的叫李家声。他家独自出钱,建了龙亭。”
  陈廷敬听了,不想随便多说什么,暂且敷衍着:“哦,是吗?”
  戴孟雄领着陈廷敬走过村巷,忽见一大片宅院,心想这肯定就是李家了。果然见着位中年汉子跑出门来,跪伏在地上,叩首道:“草民李家声拜见钦差大人跟县官老爷!”
  “李家声免礼!”陈廷敬说罢回首四顾,居然没见一个人出来观望。
  李家声爬起来,低头道:“请钦差大人、戴老爷屈就寒舍小坐!”
  陈廷敬觉着奇怪,问道:“李家声,你怎么知道本官姓陈?”
  戴孟雄马上出来圆场,说:“钦差大人是当今山西在朝廷做得最大的官,您只要踏进山西,立即就家喻户晓啊!”
  陈廷敬说:“你不是说不敢让百姓知道我来了吗?”
  戴孟雄答话牛头不对马嘴:“卑职平日出来,也不敢惊动百姓,这都是跟钦差大人您学的。”
  杨乃文忙附和道:“我们戴老爷平日暗访民间,布衣素食,很得民心啊!”
  陈廷敬含糊着点点头,进了李家大院。刘景不经意回头,见不远处有户人家门开了,一个小孩闯了出来,奇怪地看着外面。一个妇人忙追了出来,抱着小孩慌忙往里跑,头也不敢回。
  进了李家大门,绕过萧墙,但见叠山凿池,佳木俯仰,楼榭掩隐,好生气派。池塘里结着冰,隐约可见残荷。想那夏秋时节,李家这园子必定是江南胜景。李家声却连声道:“寒舍简陋,真是委屈钦差大人了。”
  陈廷敬不说话,只随李家声往里走。走过这大大的园子,这才到了李家正堂。心想这李家真是奇怪,有钱人家通常都把园子藏在后边儿,他家却进门就是园子。入了客堂,李家声恭请客人上座。下人低头过来上茶,垂手退下。陈廷敬抿了口茶,说:“李家声,你们戴老爷说,你自家出钱建了龙亭,把皇上《圣谕十六条》刻成龙碑,本官听了很高兴。”
  李家声拱手道:“草民我能安身立命,乡亲们能和睦一家,都搭帮了《圣谕十六条》,它好比尧舜之法,必定光照千秋!”
  戴梦雄说:“禀钦差大人,这个村子十六岁以上,七十岁以下,不论男女,都能背诵《圣谕十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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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1(4)
陈廷敬似乎饶有兴趣,说:“是吗?李家声,你背来我听听。”
  李家声红了会儿脸,抓耳挠腮半日,摇头晃脑背了起来:“钦差大人,草民这就背了。一、敦孝悌以重人伦。二、笃宗族以昭睦邻。三、和乡党以息争讼。四、重农桑以足衣食。五、尚节俭以惜财用。六、隆学校以端士习。七、黜异端以崇正学。八、讲法律以儆愚顽。九、明礼让以厚风俗。十、务本业以定民志。十一、训子弟以禁非为。十二、息诬告以全良善。十三、戒匿逃以免株连。十四、完钱粮以省催科。十五、联保甲以弭盗贼。十六、解仇忿以重身命。”
  李家声背诵完,讨赏似的望着陈廷敬笑。陈廷敬称赞几句,问道:“圣谕说,完钱粮以省催科,你们村的钱粮都如数完清了吗?”
  李家声道:“回钦差大人话,我们村的钱粮年年完清,没有半点拖欠!”
  陈廷敬回头望望戴孟雄,戴孟雄忙说:“钦差大人,卑职正要禀报。这个村,全村钱粮都是由李家声代交的,因此年年都不需要官府派人催缴。”
  杨乃文忘了规矩,急着在旁插话:“庸书这个钱粮师爷当得最轻松,不像别的县,成天带着衙役走村串户,弄得鸡飞狗叫!”
  陈廷敬顿时来了兴趣:“啊?这倒是个好办法啊!朝廷平定云南,最要紧的就是筹集军饷。如果各地都依这个办法,就不会有税银拖欠之事。”
  戴孟雄道:“回钦差大人,阳曲县已有三分之二的村实行了这个办法,下一步我想让全县各村都按这个办法来做。自从卑职到阳曲任职,银粮年年都是如期如数上缴。”
  陈廷敬说:“戴知县,你们完钱粮的办法比建龙亭更好。朝廷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完钱粮。打仗是要花钱的啊!”
  戴孟雄道:“卑职把这个完钱粮的办法叫做大户统筹。原打算等明年全县通行之后,再上报朝廷。而建龙亭不太繁琐,简单易行,已在全县推开了。”
  陈廷敬顿时惊了,问:“怎么?已在全县推开了?你在疏请上不是说百姓有此愿望,奏请朝廷恩准吗?”
  戴孟雄忙低了头说:“百姓热忱颇高,卑职不好泼冷水啊!”陈廷敬心里不快,说:“我过后再同你切磋此事。先去看看龙亭吧。”
  陈廷敬等随李家声往李家祠堂去。戴孟雄见陈廷敬脸色不太好,心里甚是忐忑。他知道朝廷没恩准,擅自建了龙亭,追究起来是要治罪的。
  祠堂正对面有块空坪,长有一棵古槐树,古槐树旁边便是龙亭。亭有八角,雕梁画栋,飞檐如翅。亭里面立有雕龙石碑,上刻《圣谕十六条》。陈廷敬围着龙亭转了圈,细细看了碑刻,说:“亭子修得不错。李家声,修这个龙亭花了多少银子?”
  李家声回道:“两百多两银子。”
  陈廷敬又问:“全村多少人,多少户?”
  李家声答道:“全村男女老少二百三十二人,四十六户。”
  戴孟雄在旁搭话:“钦差大人,李家声代完钱粮已不止这个村,周围十六个村,一千零八户的钱粮都是李家声代完的。”
  陈廷敬点头不语,心里暗自盘算。这时,大顺突然赶来了。原来陈廷敬回到山西,没时间转道阳城老家探望父母,便打发大顺回去看了看。大顺已从阳城回来,先去了阳曲县衙,知道老爷到李家庄来了,这才一路打听着赶了过来。大顺拜道:“老爷,老太爷、老太太、太太跟家里人都好,老太太特意嘱咐,要您好生当差,不要挂念!”
  大顺说罢便掏出老太爷的信来,递给陈廷敬。陈廷敬读着家信,不觉双泪沾襟。珍儿见了,也忍不住流起泪来。刘景跟马明也都是父母在老家的人,难免伤心起来。
  戴孟雄说:“钦差大人过门而不入,有禹帝之风,卑职十分敬佩!”
  陈廷敬折好家书,叹道:“皇差在肩,身不由已。唉,这话不说了。戴知县,李家庄的龙亭气象威武,很不错。”
  戴孟雄见陈廷敬脸上有了笑容,似乎松了口气,忙说:“感谢钦差大人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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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1(5)
可陈廷敬突然冷冷地抛出一句话来:“其他地方的龙亭,暂时停建!”戴孟雄慌了,问道:“钦差大人,这是为何?”
  陈廷敬道:“未经朝廷许可,擅建龙亭,应当治罪!难道你不知道?”
  李家声忙跪下,说:“钦差大人,草民这是对朝廷的一片忠心啊!”
  陈廷敬说:“李家声,你起来吧。我有话只同你们戴知县说,先不说追不追究你。戴知县,我们回去吧。”
  李家声盛情挽留不成,只得恭送陈廷敬等出了李家庄。陈廷敬上轿时,望了戴孟雄说:“去你家吃饭如何?”
  戴孟雄支吾着,面有难色。陈廷敬笑道:“怎么?戴知县饭都舍不得给我吃一碗?”
  戴孟雄道:“卑职家眷不在身边,我都是在县衙里和衙役们同吃。县衙里的厨子,饭菜做得不好。”
  陈廷敬只道无妨,你能顿顿吃,我就不能吃了?戴孟雄只好叫杨乃文速速派人下山报个信儿,叫厨子多做几个菜。陈廷敬却说不用,阳曲烧卖有名,做几个烧卖就够了。
  回到县衙,天色渐晚。饭菜尚未做好,戴孟雄请陈廷敬去内室用茶。房间甚是简陋,里头只放着两张床,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别无长物。陈廷敬问道:“你们父子同住一间?”
  戴孟雄回道:“衙役们都是两人一间,我们父子也两人一间。我身子不太好,让儿子同我住着,也好有个照应。”
  杨乃文插言道:“县衙里真要腾间屋子出来,还是有的。可戴老爷不愿意。连庸书都是独自住一小间,真是惭愧!”
  陈廷敬自从见了戴孟雄儿子抬轿,心里就一直犯疑惑。这会儿见戴孟雄住得如此寒伧,他真有些拿不准这位县太爷到底是怎样的人,只好嘴上说道:“戴知县,你太清苦了。”
  戴孟雄道:“卑职自小家里穷,习惯了。说起来不就是个官体吗?老百姓又不知道我住得到底怎样,也无伤官体啊!”
  说话间,外头喊吃饭了。陈廷敬说有事要聊,就让厨子端了饭菜进来,两人只在房间里胡乱吃些。戴孟雄说:“我这里有贱内自己酿的包谷烧,专从老家带来的。钦差大人尝尝?”
  陈廷敬说:“我本不善饮,你说是尊夫人亲自酿的酒,就喝两盅吧。”
  戴孟雄先给陈廷敬酌酒,自己再满上。两人碰了杯,并不多说客套话,一同干了。陈廷敬吃了个烧卖,说:“都说阳曲的烧卖好吃,真是名不虚传!”
  戴孟雄说:“这几年,阳曲百姓吃饭已无大碍,烧卖可不是人人都能吃上。百姓哪天都能吃上烧卖,就是小康了!”
  陈廷敬酒量不大,几口包谷烧下去,眼色有些朦胧了。他不再喝酒,趁着脑子清醒,问道:“戴知县,说说你们县的大户统筹吧。”
  戴孟雄说:“年有丰歉,民有贫富,但朝廷的钱粮可是年年都要完的。逢上歉收年成,大户完得了钱粮,小户穷户就难了。他们得向大户去借。大户有仁厚的,也有苛刻的。仁厚人家还好说,苛刻人家就会借机敲诈百姓。”
  陈廷敬问道:“你是怎么办的呢?”
  戴孟雄说:“县衙每月都会召集乡绅、百姓,宣讲《圣谕十六条》,教化民风。很多大户感激朝廷恩典,自愿先替乡亲们交纳钱粮,等乡亲们有余钱余粮再去还上。”
  陈廷敬沉思片刻,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戴知县,你把大户统筹的办法仔细写好给我,我要奏报朝廷。”
  戴孟雄喜形于色,连声说好,道:“杨师爷那里有现成的详案,待会儿呈交钦差大人。”
  用罢晚餐,陈廷敬乘夜赶回五峰观。傅山听说已暂禁捐建龙亭,内心暗自敬佩陈廷敬,却又说:“大户统筹之法,贫道不知详情,不敢妄加评说。只是戴孟雄这等人,料也做不出什么好事。”
  陈廷敬也拿不定主意,只道不会草率行事。傅山道了安,自去歇息了。陈廷敬毫无睡意,大伙儿就陪着他闲聊。聊着聊着,又聊到了阳曲的大户统筹。其实陈廷敬心里老装着这事儿。朝廷平定云南,当务之急就是筹集军饷。这几年,各地钱粮都有拖欠,官府科催又屡生民变。就因没有个好办法。戴孟雄的法子看上去真的不错,可陈廷敬沿路所见,阳曲百姓都如惊弓之鸟。钦差大人来了,百姓既没有迎接的,也没有拦路喊冤的,就连路上行人都没有。虽说是严冬,猫冬也不会猫得这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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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1(6)
陈廷敬说:“我本来深感疑虑,可我看了戴孟雄的住房,又见他自己儿子当轿夫,怎么看不觉得他像个坏官啊!”
  马明说:“那会儿老爷吩咐鸣锣,我猜老百姓听见了,都会以为县太爷进村要钱要粮来了,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
  大顺道:“老爷,我不懂你们官场上的事儿,可是就琢磨着,他戴老爷再怎么清廉,也犯不着让自己儿子来抬轿啊!除非这是桩肥差!”
  刘景说:“咱们不听戴知县说了,连工钱都没有,还肥差哩!”
  珍儿道:“有些事情啊,太像真的了,肯定就是假的。那李家声替十六个村,一千多户人家代完钱粮,怎么听着都不叫人相信。”
  陈廷敬说:“可这些村子多年都不欠交国家钱粮,那是事实啊!”
  珍儿道:“不是珍儿在老爷面前夸口,我家在乡下也是大户,我爹乐善好施,可也总不能太亏待自己。把自己家先败了,今后拿什么去做好事?除非李家声代完钱粮有利可图,不然他没那么傻。要不然他就是佛祖了。”
  大伙儿正七嘴八舌,陈廷敬突然说道:“刘景、马明,我想好了,速将阳曲大户统筹办法上奏朝廷!”
  大伙儿都吃了一惊,珍儿更是急了:“老爷,您怎么就不听我们的呢?”
  陈廷敬说:“你们且听我说道理。朝廷现在急需纳钱粮的好办法,事关军机,耽误不得。且不问阳曲做得到底如何,也不问戴孟雄是清是贪,我反复思量,觉得这个办法倒是很好。”
  马明也说:“光看办法,的确看不出什么破绽。”
  陈廷敬说:“刘景、马明,明日一早,吩咐官驿快马送出!还有,明天你俩下山,去阳曲县城看看。我就在这里等候戴知县。”
  珍儿见陈廷敬执意要将大户统筹法上报朝廷,闷在心里生气,生生硬硬地问:“我明天干什么呀?”
  陈廷敬笑笑,说:“你呀,呆在这五峰观噘嘴巴吧!”
  

《大清相国》32(1)
第二日,戴孟雄领着杨乃文早早的上了五峰观。陈廷敬吩咐珍儿倒茶,珍儿心里有气,只作没有听见。大顺忙倒了茶,递了上来。
  陈廷敬说:“我已派人将阳曲大户统筹办法快马奏报朝廷。如果这个办法能解朝廷军饷之急,戴知县功莫大矣!”
  戴孟雄喜不自禁,道:“卑职感谢钦差大人栽培!”
  陈廷敬问:“李家庄的龙亭到底花了多少银子,戴知县知道吗?”
  戴孟雄说:“李家声自愿修建的,县衙没派人督办,不知详情。他自己说花两百多两银子,应是不错。”
  陈廷敬又问:“阳曲全县多少丁口?”
  戴孟雄回道:“全县男女丁口一万八千四百五十人。”
  陈廷敬问:“全县每年纳银多少,纳粮多少?”
  戴孟雄道:“每年纳银两万四千七百二十三两,纳粮六千二百七十三石。”
  陈廷敬点点头,好像十分满意:“戴知县倒是个干练之才,账算得很清楚嘛!”
  杨乃文忙附和道:“戴知县有铁算盘的雅号,算账比庸书这个钱粮师爷还厉害!”
  戴孟雄倒是谦虚,道:“回钦差大人,卑职食朝廷傣禄,心里就只记住这几桩事儿。”
  陈廷敬望着戴孟雄微笑半日,慢条斯理地说:“戴知县,我会奏请朝廷,从明年开始,阳曲纳银、纳粮再加一倍!”
  戴孟雄听陈廷敬突然这么一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巴张得老大,望了陈廷敬半天,才说:“钦差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啊!阳曲百姓哪有这个财力?您钦差大人也不是苛刻百姓的人啊!”
  陈廷敬冷冷地说:“我不苛刻百姓,你已经苛刻百姓了!”
  戴孟雄低头问道:“钦差大人,此话从何讲起?”
  陈廷敬说:“李家庄丁口两百三十二人,建龙亭花去两百多两银子,差不多人平合一两银子。”
  杨乃文早吓得大气不敢出,这会儿忙插话道:“钦差大人,李家庄建龙亭的银子是李家声自家甘愿出的,摊不到百姓头上。”
  陈廷敬说:“未必村村都有李家声?这银子最后仍是要摊到百姓头上去的。况且各村攀比,龙亭越建越威武,银子还会越花越多!”
  戴孟雄扑通跪下,哀求道:“我戴孟雄替阳曲百姓给钦差大人下跪了!阳曲百姓忠于朝廷,年年如期如数完税纳粮。如果再额外加税,那可就是苛政了!”
  陈廷敬瞟着戴孟雄,道:“朝廷正举兵平定云南,急需军饷。阳曲百姓既然有财力,又有忠心,就该多多的报效朝廷!”
  戴孟雄叩头不止:“钦差大人,此举万万不可啊!”
  珍儿同大顺也甚为不解,奇怪地望着陈廷敬。陈廷敬又道:“戴知县,你阳曲冒出个大户统筹的办法,这是有功。私建龙亭,这是有罪。不管功罪,都得奏报朝廷,由皇上圣裁。”
  戴孟雄摇头道:“卑职不敢贪功,只敢领罪!”
  陈廷敬说:“路归路,桥归桥。你先将全县捐建龙亭的账目报给我。”
  戴孟雄道:“阳曲不大不小也是方圆数百里,账目一时报不上来,请钦差大人宽限几日!”
  陈廷敬说:“好吧,限你三日!”
  戴孟雄忙爬了起来,点头道:“好好好,卑职这就告辞了!”
  送走戴孟雄,珍儿笑了起来,说:“老爷,真有您的!我还真以为您不管百姓死活了哩!”
  大顺道:“我到最后才看出来,原来老爷是要给那戴知县下马威!”
  刘景、马明二位早早的就去官驿把奏折交付送京,然后去了阳曲县城。街上积雪很厚 ,不见几个人影。刘景问:“马明,你看出什么没有?”
  马明说:“冷清。”
  刘景说:“不光是冷清。我一路走来,没见一个叫花子。但凡县城里头,叫花子是少不了的。偏偏这阳曲县城里没有,就不对劲!”
  马明道:“早就不对劲了。老爷去李家庄,沿路没见着半个人影!”刘景笑道:“老爷可是不好糊弄的,他心里明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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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2(2)
这时,忽听锣声哐当,街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马上逃往僻静处躲避。刘景、马明也连忙跑进一家饭铺。店家忙问:“两位,吃点什么?”
  刘景随口答道:“来两碗面吧!”
  不料店家吃惊地张了嘴,半天不答话。马明问道:“怎么了,店家?”
  店家道:“二位快走吧,我们不做生意了!”
  刘景也觉着奇怪:“这可怪了,是你问我俩吃点什么。我本来还不想吃的,看你这么客气,才要了两碗面。”
  听外头锣声越来越近,店家急得不行:“二位,你们快走吧。”
  马明问:“店家,为什么有生意不做?”
  店家道:“我不能说,你们快走吧。”
  刘景说:“店家,我们兄弟俩走南闯北,还没见过你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你今儿个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还就是不走了!”
  店家无奈,才说了真话:“怕惊了钦差!”
  刘景故作糊涂:“什么钦差?”
  店家道:“反正县衙是这么吩咐下来的,客人只要是外地口音,概不招呼,说是怕惊了钦差!”
  原来刘景跟马明虽是山西人,在京城里呆了十来年,口音有些变了。马明笑笑,说:“咱也是山西人。店家,做生意同钦差有什么关系?”
  这时,锣声更加近了,刘景、马明二人走到门口,悄悄儿把门帘撩起一条缝儿,原来见戴孟雄的轿子在街上走着,后面跟着杨乃文及几个衙役。
  听得锣声远了,刘景、马明二人出了饭铺。刘景说:“马明,怎么百姓们见了戴知县,就像见了老虎似的?”
  马明道:“杨乃文还说他们戴知县平日是布衣私访哩!”
  刘景说:“我看阳曲大有文章!马明,我有个主意。”
  马明道:“刘兄请讲!”
  刘景笑笑,说:“我俩一个再去李家庄看个究竟,一个在县城里要饭!”
  马明听了,觉得不可思议:“要饭?”
  刘景说:“就是扮叫花子啊!”
  马明忙摇头说:“要扮你扮,我才不扮哩!”
  刘景说:“这是正经事,我俩划拳吧,谁也不吃亏。”
  马明想想,只好同刘景划了拳。三拳划下来,马明输了,扮叫花子。马明很不情愿,也只好认了。
  戴孟雄回到县衙,往签押房的椅子上一坐,又神气活现了。杨乃文先是骂了半日脏话,才说:“这个陈廷敬,说变脸就变脸!戴老爷,这建龙亭的银子是如实报还是怎么报?”
  戴孟雄哼哼鼻子,说:“不是怎么报,而是不能报!”
  杨乃文道:“可人家是钦差呀!”
  戴孟雄笑道:“钦差怎么了?不是我戴某轻慢钦差!建龙亭是百姓自愿的,他们出多少银子,不用上报县衙。如今要我三日之内报个数目出来,报得出吗?阳曲这么大,天寒地冻的,跑得过来吗?”
  杨乃文问:“那怎么办?”
  戴孟雄说:“拖着!”
  杨乃文闻言大惊:“您敢拖?”
  戴孟雄说:“怎么不敢拖?陈廷敬急着请傅山赴京,他等不了几日的。”
  杨乃文又问:“那下面的龙亭还建不建?”
  戴孟雄说:“建,怎么不建?下面是百姓自愿建的,上面折子是巡抚大人转奏的,皇上哪怕怪罪,也怪不到我头上。陈廷敬说治罪,他治呀?叫他一个一个老百姓去治吧。”
  杨乃文笑道:“戴老爷真是深谋远虑!”
  戴孟雄说:“说不准皇上还就喜欢下面建龙亭哩!皇上他也是人啊。告诉你,对付这京城里来的官呀,样子做得恭敬些,话说得好听些,就糊弄过去了!我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杨乃文点头不止,说:“有道理!有道理!庸书见您在五峰观不停地叩头,以为老爷您怕哩!”
  戴孟雄哈哈大笑,道:“怕?你随我这些年,见我怕过谁?上头来的这些官呀,你尽管多磕头,私下里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我往日听上头那些做官的自己说,他们在皇帝老子那里,也是磕头磕得越响,皇帝老子越高兴!”
  

《大清相国》32(3)
杨乃文拊掌而笑,道:“长见识,长见识!”
  这时,忽听外头有人喧哗。衙役进来回话,说有个叫花子硬要撞进县衙来。戴孟雄骂道:“叫花子?阳曲百姓安居乐业,怎么会有叫花子?准是哪里冒出来的刁汉!”
  杨乃文叫知县老爷息怒,自己跑了出去。果然见个叫花子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的,已撂倒几个衙役,直奔大堂而来。杨乃文厉声喝令:“大胆叫花子,怎敢咆哮县衙!打出去!”
  衙役们从地上爬起来,举棍追打过来。那叫花子身手敏捷,闪身躲过,一跳就到了杨乃文面前。叫花子正是马明所扮,杨乃文早已辨认不出。马明嘻笑着问道:“敢问这位可是知县大老爷?”
  杨乃文叉腰站在大堂门口:“还不老老实实任打!”
  马明说:“知县老爷,您打人也得讲个道理!”
  杨乃文道:“谁跟你讲道理?打!”
  衙役挥舞着棍子,就是打不着马明。马明见衙役越来越多,一把抱住杨乃文,说:“你们别动手啊,伤着了知县老爷可不关我的事啊!”
  杨乃文骂道:“臭叫花子,大胆放肆!还不快快放手!”
  马明说:“我只想问个明白!我要了十几年饭了,没见过像你们阳曲的,不准叫花子要饭!我都快饿死了,只好找县衙要饭来。”
  杨乃文被马明抱得快憋了气,只得叫衙役们都退下。马明放了手,望着杨乃文嘻笑。杨乃文道:“哼,还说快饿死了,你抱得爷爷我骨头都快散了!”
  马明说:“幸好我还饿着,不然您的骨头真散了!”
  杨乃文朝衙役们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带他去个地方吃饭!”
  衙役们会意,领着马明往衙门左边院子走。杨乃文回到签押房,禀报了知县老爷。戴孟雄骂了几声刁民,回屋歇息去了。杨乃文请老爷尽管放心歇着,衙门里的事他先顶着就是了。
  马明见前头是监牢,佯作惊恐,问:“你们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众狱卒蜂拥而上,没头没脑地将马明推进了牢房。牢门哐当几声锁上了。马明冲着狱卒大叫:“我犯了什么法?在阳曲要饭就得坐牢?”
  马明不见狱卒们回头理他,却听得身后一片暴笑声。有个老叫花子笑道:“我们都是叫花子!”
  马明定眼一看,见牢房里关的人多半衣衫褴褛,面如菜色,便问道:“你们都是要饭的?要饭坐牢,你们还好笑?”
  老叫花子又笑道:“你这个人傻不傻?呆在里头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觉,你还不知足?你得感谢钦差!”
  马明说:“我要饭关钦差什么事?”
  老叫花子说:“阳曲来了钦差,知县老爷就把我们这些叫花子全部关起来。我们乐意啊!管吃管住的!我就怕钦差早早的回京城去!数九寒天的,在外头冷啊!”
  马明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要饭碍着钦差什么了?天子脚下也有人要饭啊!”
  老叫花子说:“人家戴知县是朝廷命官,阳曲老百姓过得好好的,怎么会有人要饭?再说了,我们这些人走村串户的,听说的事儿多,人家知县老爷也怕我们嘴巴乱说!”
  马明不经意瞥见墙角有个犯人,衣着整洁,正襟危坐,面无表情。马明想同他打招呼,那人只是不理。马明觉得奇怪,问老叫花子:“他是什么人?一本正经的。”
  老叫花子说:“人家是县官老爷!”
  马明真的奇怪了,心想这里怎么又出了个县官老爷呢,故意问道:“他是知县老爷?知县老爷自己关自己?”
  叫花子们又哄然大笑,都说新来这个人真好玩。墙角那个县官老爷充耳不闻,只把腰板挺得笔直。老叫花子说:“他是阳曲的向县丞,得罪了知县戴老爷!”
  马明过去打招呼,向县丞仍是不理。马明便激将道:“我看他不像县丞。县丞怎么同我们叫花子关在一起?”
  有人便说:“幸好他同我们叫花子关在一起,不然早被牢头狱霸打死了!当官的,人人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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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2(4)
老叫花子说马明:“你也不自量,人家是县丞,怎么会理你个叫花子?”
  马明笑道:“他还没想清楚自己是谁。他要还是县丞呢?就得听我们老百姓说话。他要是犯人呢?就得听我们难兄难弟们说话。”
  向县丞终于瞟了眼马明,道:“你有话就说,罗索什么?”
  马明说:“戴知县是有名的清天大老爷,你干吗同他老人家过不去呀?我叫花子都听说,戴老爷建龙亭,皇上都知道了。我还听说,戴老爷吩咐大户人家统筹田赋、税粮,年年如数完税纳赋。”
  向县丞大觉奇怪,望着马明,问:“你一个要饭的,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马明道:“我正是因为要饭,走村串户,道听途说,见多识广。”
  老叫花子却说:“怪了,我们也是要饭,怎么就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只知道哪里杀了人官府没有捉到凶手,哪家媳妇偷人被男人砍了。”
  叫花子们大笑起来,都觉着新来的这个人有些怪。
  

《大清相国》33(1)
刘景再上李家庄,已是晌午。村里仍是不见半个人影,只见断壁残垣上积着雪,偶有露出雪来的衰草在寒风中抖索。刘景随意走到一家门前,敲了半日,听得里头有微弱的声音,问道是谁。刘景只道是外乡人,冻得不行了,想进来避避风。听得里头说声进来,刘景就推门进去了。里头很阴暗,刘景环顾老大一会儿,才看见炕上坐着位瞎老头。
  老翁说:“外乡人?炕上坐吧。”
  刘景坐了上去,却见炕上冰冷的。刘景问道:“老人家,就您一个人在家?”
  老翁说:“家里人都到祠堂背圣谕去了。”
  刘景问:“背什么圣谕呀?听着真新鲜!”
  老翁长叹道:“就怪那钦差!”
  刘景问:“什么钦差?”
  老翁说:“你是外乡人,不知道啊!这几天京城里来了个钦差。钦差昨日还到过我们李家庄,县衙怕我们惊着了他,不准我们出门。”
  刘景说:“不瞒您说,我是打京城里来的生意人,皇上出行都是见过的。皇上出行,也不禁百姓出门啊!”
  老翁摇头道:“您不知道啊,阳曲是知县说了算,李家庄是李家声说了算。我今年九十五岁了,经过了两个朝代,也从没听说哪位皇上要百姓背圣谕”
  刘景说:“老人家,我刚从京城里来,怎么就不知道朝廷要百姓背圣谕呀?肯定是你们那个李家声在搞鬼!”
  老翁道:“这话我可不敢说啊!”
  刘景心里早已有数,猜着李家声很可能是个劣绅,便设法套老翁的话儿。老翁悲叹许久,心想同外乡人说说也无妨,便道:“李家声人面兽心,口口声声为乡亲们好,替乡亲们代交赋银、税粮,暗地里年年加码,坑害乡亲啊!”
  刘景想弄清来龙去脉,故意说:“你们可以自己交呀!”
  老翁道:“说来话长。前几年我们这儿大灾,小门小户的都完不起钱粮。李家声就替大家完了。从那以后,家家户户都欠下了李家声的阎王债。账越滚越多,很多人家的田产就抵给李家声了。田产归了李家声,账还是一年年欠下去,没田产的人家,连人都是李家声的了!白白给他家干活!”
  刘景恨恨道:“这分明是劣绅,你们可以上衙门告他呀!”
  老翁说:“上哪里告状?李家声同县衙里的戴老爷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替他撑腰啊!李家声还养了几十人枪的家丁,谁惹得起!”
  刘景道:“全村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敢出头告他?”
  老翁说:“哪只是一个村啊,周围十几个村的田土都快变成李家声的了!男女老少几千人,没谁敢吭声啊!今日李家声又让大家去背圣谕,背不出的要罚三十斤大白面!”
  刘景说:“我打京城沿路走了上千里地,没听说哪里要老百姓背圣谕,还要罚大白面那就更奇了。我说呀,你们真得告他!”
  这时,忽听外头传来哭声。老翁侧耳倾听,哭声越来越近,门被猛地推开,进来一个黑瘦小伙子,原来是老翁的孙子:“爷爷,我娘她吊死了!”
  老翁哀号道:“老天呀!黑柱,你娘她咋回事?”
  黑柱哭道:“我娘背了三次都没背过,李家声说要罚一百斤大白面!娘想不开,跑到祠堂后面的老榆树上吊死了!”
  刘景出门看看,见黑柱娘的尸体直挺挺放在块木板上,一个中年男人守在旁边痛哭。刘景听乡村们劝慰,知道黑柱他爹叫大栓。
  突然,见黑柱手里拿着菜刀,从屋子里冲出来。几个女人忙跑上去,死死抱住黑柱,劝道:“黑柱,你别做蠢事了,你这是去送死!”
  黑柱怒吼道:“我要去杀了李家声!”
  老翁倚着门,高声喊着:“乡亲们行行好,抢了黑柱的刀,他不能去送死啊!”
  一位大婶喝斥黑柱:“他家养了那么多恶狗,你杀得了他吗?”
  刘景接了腔,道:“杀得了他!”
  大伙儿突然发现这里有个陌生人,都惊疑地望着他。刘景说:“李家声作恶多端,该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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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3(2)
有男人问道:“敢问这位是哪来的好汉?”
  刘景说:“你们先别管我是什么人。李家声借口背诵圣谕,敲诈乡民,逼死人命,其罪当死!”
  有人又问道:“听你官腔官调的,莫不是衙门里的人?”
  刘景道:“我说了,你们不要管我是什么人。李家声应交衙门问罪,乡亲们千万不可鲁莽行事!”
  有人说:“越听你越像衙门里的人了。李家声同县衙戴老爷同穿一条裤子,谁去问他的罪?”
  刘景只道:“我领你们去捉了李家声,送到衙门里去!”
  大伙仍将信将疑:“好汉,你怕是二郎神下凡啊!李家声养着几十家丁!”
  刘景说:“你们跟我来,我自然拿得了他!”
  刘景说罢,掉头往外走。大栓同黑柱父子操了家伙,跟在后面。男人们凑在一起嘀咕几句,也都跟上了。几个妇人飞跑着去家家户户报信,不多时全村男人都出来了。男人们操着扁担、铁锹、菜刀,跟着刘景往李家声家赶去。
  祠堂里出了事,李家声早已回到家里,躺在在炕上抽水烟袋。下边人听得风声,慌忙报信。李家声一怒而起:“李大栓他敢!把人都给我叫上!”
  下人又道:“老爷,里头还有个人,像是昨天跟着钦差大人的!”
  李家声大惊,问:“没看错吗?”
  下人道:“没看错。”
  李家声低头想想,一拍大腿,笑道:“好,我叫他乱棍打死!”
  李家大门紧闭,几十家丁静候在里头。乡亲们擂门半日,李家声喊道:“放他们进来,别把门给弄坏了!看他们敢怎样!”
  乡亲们蜂拥而入,朝李家声叫骂。李家声双手叉腰,大声叫喊:“你们想怎么样?我可是奉了钦差大人的吩咐办事!”
  刘景喝道:“李家声!”
  刘景正要开口,李家声却指着他大喊起来:“乡亲们,这位就是钦差大人手下!你们问问他!”
  刘景怒道:“李家声,你真是大胆!”
  黑柱不分青红皂白,朝刘景圆睁怒眼:“原来你是钦差的人?我先杀了你!”
  黑柱举刀便朝刘景砍去。刘景闪身躲过,反手夺了黑柱的刀。乡民们觉得上当了,掉转棍棒朝刘景打来。刘景来不及开口,先招架几个回合,跳出圈外,大声喊道:“乡亲们,你们听我说!”
  大栓血红着眼睛,道:“官府的话我们不相信,今日先杀了你再说!”
  大栓说着便往前扑,刘景把他一掌打回,回头叫骂李家声:“李家声,你假传钦差旨意,已是死罪!你还鱼肉百姓,逼死人命,该千刀万剐!”
  乡亲们停了手中棍棒,不知如何是好,都愣在那里。李家声直想挑拨乡亲们打死刘景,又喊道:“钦差大人专门来阳曲督造龙亭,命我教乡亲们背诵圣谕。不然,我李家声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刘景道:“你胆子还小吗?你强迫乡亲们背诵圣谕,已逼死人命了!你还包揽赋税,擅自加码,盘剥百姓,胆大包天!”
  李家声哈哈大笑道:“包揽税赋?我们戴知县管这叫大户统筹,钦差大人还要把我这个办法上奏朝廷哩!”
  刘景说:“你休想煸动乡亲们!我就是要拿你去见钦差大人!”
  李家声笑道:“你想拿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还要拿你哩!我今儿个先灭了你!”
  家丁们黑压压拥了过来,刘景左右扑打,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乡亲们没了主张,不知朝哪边下手。黑柱喊道:“爹,看样子钦差是个好官!”
  大栓道:“他是好官,我们就帮他!”
  大栓父子说罢,上前去给刘景助战。乡亲们见状,吆喝着朝家丁们打去。李家声见乡亲们人多势众,毕竟心里犯怯,想溜回屋里去。刘景飞身上前,擒了李家声,喊道:“你们都住手!不然我先斩了这个恶人!”
  家丁们见势不妙,都收了手。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刘景同大栓、黑柱并几个青壮汉子,连夜带着李家声去了县衙。戴孟雄已经睡下,听得通报,慌忙跑到大堂,指着李家声鼻子痛骂,吩咐衙役把他关进监牢。李家声自是喊冤不止,戴孟雄黑着脸,像个铁包公。
  

《大清相国》33(3)
马明见李家声被带了进来,便知道刘景已从李家庄回来了。他早已同向县丞悄悄儿露了底细。原来向县丞名唤向启,私下说过要参戴孟雄,不料前几日被奸邪小人传了话。戴孟雄知道钦差来了,便先把向启关了起来,过后再寻法子收拾他去。
  

《大清相国》34(1)
陈廷敬同傅山正吟诗作画,刘景一头撞了进来,匆匆把李家庄的事情说了。陈廷敬听了脸色大变,没想到看上去再好不过的大户口统筹,却是劣绅坑害百姓之法!他上的那个折子,若是叫皇上准了,那就害了天下苍生!陈廷敬痛悔不已,却不知如何处置。倘若再上折子奏请皇上不要准那大户统筹办法,必然获罪。皇上一来会怪他处事草率,情同戏君;二来朝廷正缺钱粮,皇上明知这个办法多有不妥也会照行不误。陈廷敬背手踱步,琢磨再三,道:“我得连夜写个折子,请求皇上不要准那大户统筹之法。”
  刘景也察觉事有不妥,问:“老爷,这成吗?”
  陈廷敬叹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获罪。我受责罚事小,天下百姓受苦事大!”
  傅山劝慰道:“陈大人不必自责,您的心愿是好的。下面奸人弄出来的把戏,你们京官下来,最易上当!”
  陈廷敬突然发现不见马明,问道:“马明呢?”
  刘景听说马明还没有回来,也急了起来,便把他俩如何划拳,马明如何又扮了叫花子的事说了。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陈廷敬也忍俊不禁,笑道:“你俩怎么像玩孩子把戏?”
  刘景道:“老爷,您不知道,阳曲街上也是行人稀少,最奇的是不见叫花子。我想这县城里啥都可以少,只有叫花子少不得的。没有叫花子,肯定有文章。”
  陈廷敬道:“看来阳曲县衙庙小妖风大,马明不会出事吧?他没说扮了叫花子如何行事?”
  刘景说:“他说直接去县衙要饭,看戴孟雄如何处置。”
  珍儿说:“真怕出事。戴孟雄是见过他的,认出来了,不要加害他?”
  大顺哼着鼻子,说:“我不信他真吃了豹子胆,敢加害钦差的人!”
  正是这时,有人进来禀报,说阳曲知县戴孟雄来了。刘景不由得操起了桌上的刀,陈廷敬摇摇手,悄声说:“看他如何说吧。”
  戴孟雄进得门来,哭丧着脸,扑通跪在地上,道:“万万请钦差大人恕罪!”
  陈廷敬问道:“你何罪之有?”
  戴孟雄说:“卑职有失察之罪!属下向启,一直欺瞒我。他同李家声等劣绅暗中勾结,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什么捐建龙亭、大户统筹,都是向启弄出来糊弄上头的鬼花样!其实是借机掠夺百姓!”
  陈廷敬说:“朝廷接到的捐建龙亭的奏本,可是你请山西巡抚转奏的!”
  戴孟雄叩头道:“卑职罪该万死!卑职上奏以后,才发现其中另有文章。可是,卑职怕丢了乌纱帽,只好顺水推舟,一边想实实在在的把龙亭建好,一边着手查办向启。钦差大人来阳曲之前,卑职已把向启关起来了。”
  陈廷敬说:“你答应得好好的,三日之内把建龙亭的捐钱账目交给我,原来是在蒙我啊!”
  戴孟雄道:“卑职有苦难言,万望钦差大人恕罪!还有那大户统筹办法,只要管住大户人家不借机敲诈,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我想将计就计,干脆把向启盘剥百姓的坏事做成好事。事已至此,卑职只好如此。”
  陈廷敬又问:“今日可曾有个叫花子到县衙要饭?”
  戴孟雄道:“听师爷杨乃文说,确实有个叫花子到县衙闹事,把他关起来了。”
  刘景问道:“这就奇怪了,叫花子要饭也犯法了?”
  戴孟雄道:“说到这事,卑职正要禀报,听说钦差要来,向启怕露了马脚,瞒着我把城里的叫花子都抓起来了。我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情,已吩咐下去连夜把叫花子放了。钦差大人为何问起那个叫花子?”
  陈廷敬笑而不答,只道: “戴知县果然干练,今日事今日毕,绝不过夜啊!”
  戴孟雄叩首道:“卑职哪敢受此夸奖!万望钦差大人恕罪,明日请钦差大人和卑职一道同审向启跟李家声。”
  陈廷敬说:“好,我答应你。你回去吧。”
  戴孟雄走了,陈廷敬说:“这回马明可受苦了。深更半夜,数九寒天,城门紧闭,他上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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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4(2)
刘景觉得不好意思,就像他害了马明似的,说:“唉,只怪他运气差,划拳划输了,不然我去扮叫花子。”
  陈廷敬道:“阳曲的鬼把戏,到底罪在戴孟雄,还是罪在向启,现在都说不准。”
  珍儿道:“我看肯定都是戴孟雄搞的鬼!”
  陈廷敬说:“我也感觉应该是戴孟雄之罪,但办案得有实据!他敢把向启同李家声交到我面前来审,为什么?”
  刘景道:“除非他同李家声串通好了,往向启头上栽赃。”
  陈廷敬说:“李家声害死人命,反正已是死罪,他犯不着再替戴孟雄担着。我料此案不太简单。天快亮了,你们都歇着去,我自会相机行事。”
  刘景、大顺等退去,陈廷敬却还得赶紧向皇上写折子。珍儿看着心疼,又知道劝也没用,就陪在旁边坐着。天快亮时,折子方才写好。珍儿侍候陈廷敬小睡会儿,匆匆起床用了早餐,下山往县衙去。
  陈廷敬在县衙前落轿,戴孟雄早已恭敬地候着了。杨乃文低头站在旁边,甚是恭顺。戴坤仍是轿夫打扮,远远的站在一旁,偷偷儿瞟人。进入大堂,陈廷敬同戴孟雄谦让再三,双双往堂上坐下。衙役们早已在堂下分列两侧,只等着吆喝。戴孟雄问:“钦差大人,我们开始?”
  陈廷敬点头道:“开始吧。”
  戴孟雄高声喊道:“带阳曲县丞向启!”
  吆喝下去,竟半天没人答应。戴孟雄再次高喊带人,仍是不见动静,便厉声喝斥杨乃文,叫他下去看看。过了好半晌,杨乃文慌忙跑来,回道:“回钦差跟戴老爷,典狱说向启昨日夜里跑掉了!戴老爷吩咐放了叫花子,不曾想向启跟李家声,都混在叫花子里头逃走了!又说李家声已被人杀死,正横尸街头。庸书猜测,这必定是向启杀人灭口。”
  陈廷敬顿时急了,他昨夜左右寻思,想到了种种情形,就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等变故。陈廷敬料定鬼必是出在戴孟雄身上,不然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说好要审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不见了。戴孟雄见陈廷敬阴沉着脸,便一副请罪的样子,道:“钦差大人,卑职也不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呀!这案子就没法审了。”
  陈廷敬缓缓道:“我想这案子还得继续审。”
  戴孟雄忙点头道:“当然审!当然审!可是……审谁呢?”
  陈廷敬突然喊道:“带阳曲知县戴孟雄!”
  戴孟雄顿时傻了,脸色先是发红,再是发白。刘景一手按刀,大步上前就要拿人。戴孟雄呼地站了起来,咆哮道:“钦差大人,我可是朝廷命官,不是你随便可以审的!我戴孟雄堂堂正正,两袖清风,治县得法,牧民有方,年年钱粮如数上解,山西找不出第二个!”
  陈廷敬却是语不高声,说道:“阳曲百姓只知戴老爷,不知向县丞,你休想往他头上栽赃!李家声虽已死无对证,可他早已向刘景一一招供了。”
  戴孟雄吼道:“李家声已死,你休想拿死人整活人!”
  陈廷敬一拍桌子,道:“刘景,先把他拿下!”
  刘景拿下戴孟雄,推到堂下按跪了。戴坤本是低头站在外头,听得老爹被擒,腰板忽地挺了起来,飞跑着冲进大堂,高声叫骂。却见外头突然闪进一人,一把揪住了戴坤。此人正是马明,穿得破破烂烂,向启跛着脚随在后面。
  向启身上满是血污,上前拜见了陈廷敬。原来,戴孟雄昨夜吩咐放了叫花子,为的就是杀人灭口,蒙混过关。他算死李家声会趁乱逃掉,向启必定要去追赶。戴坤便同杨乃文候在外头僻静处,各自抽刀砍了他们。马明紧追而来,向启同李家声都已倒地。李家声惨叫不止,向启只紧紧按着大腿。戴杨二人见远处有人,赶紧跑开了。哪知杨乃文毕竟是个书生,下手无力,又没有砍着要紧处,向启竟捡回条性命。李家声是戴坤下的手,叫唤着就咽气了。
  戴孟雄从五峰观下来,猜着那个上县衙闹事的叫花子肯定是马明,又命戴坤和杨乃文满城寻找,定要结果了他。却又发现向启并没有被杀死,更是急了。昨夜阳曲城里便是通宵狗叫,百姓只知牢里的犯人跑了,县衙正挨家挨户搜查。幸得阳曲大街小巷都在向启肚里装着,他领着马明翻墙潜回县衙,寻了间空屋子躲着,方才逃过大难。他俩躲在那空屋子里,碰巧听外头有人说,钦差大人明日要来审案,这才瞅着时辰跑到大堂来了。
  

《大清相国》35(1)
明珠看完陈廷敬上奏的大户统筹办法,点头道:“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倘能各省参照,必可解军饷之忧!”
  高士奇悄声儿说:“明珠大人,这折子士奇也看了,是个好办法。可是这么好的办法,该由您提出来才是啊!”
  明珠笑道:“士奇,老夫不是个邀功请赏的人,更不会贪天之功。怕只怕百密一疏,出了纰漏。我得再琢磨琢磨。”
  明珠说着,就把陈廷敬的折子藏进了笼箱里。高士奇点点头,不再言语。他早摸透了明珠的脾性,这位武英殿大学士说要再琢磨琢磨的事情,多半就会黄掉了。
  两天之后,高士奇又接到陈廷敬的折子,他看过之后,忙暗自报与明珠:“明珠大人,陈廷敬又火速上了折子,说大户统筹办法不能推行。”
  明珠接过陈廷敬的折子,看完问道:“这个折子,张英看过了没有?”
  高士奇说:“张英今儿不当值。”
  明珠说:“哦,难怪我还没见着他哩。不是故意要瞒着张英,但暂时可以不让他看。”
  高士奇问:“明珠大人有何打算?”
  明珠说:“我这两天都在琢磨,大户统筹未免就不是个好办法,只要官府得力,不让大户借端盘剥百姓就行了。阳曲这几年都如期如数完粮纳税,不就是按这个办法做的吗?”
  高士奇忙拱手道:“明珠大人高见!《圣谕十六条》教化天下,大户人家多是知书达理的,掌一方风化。他们可都是诵读圣谕的典范啊!”
  明珠说:“所以说,陈廷敬后面这个折子分明是没有道理的。”
  高士奇问:“那么还是把大户统筹办法上奏皇上?”
  明珠说:“我会马上奏请皇上发往各省参照!这是陈廷敬的功劳,你我就要成人之美!”
  高士奇见明珠如此说了,再无多话。明珠又说:“张英是个老实人,不要把陈廷敬后面这个折子让他知道!”
  高士奇点头应了,便把折子藏了起来。
  皇上正在乾清宫里召兵部尚书范承运、户部尚书萨穆哈,过问云南战事。范承运甚是焦急,道:“启奏皇上,我进剿云南之师,四川一线被暴雪所阻,无法前行。广西一线遇逆贼顽抗,战事非常紧急。眼下最着急的是粮饷,萨穆哈总说户部拮据,急需补给的粮饷不予发给!”
  萨穆哈道:“启奏皇上,范承运是在诬赖微臣。这几年,税银税粮都没有足额入库,而朝廷用度年年增加,户部已经尽力了!”
  皇上怒道:“你们跑到朕面前来争吵是没有用的!得想办法!”
  范承运说:“今年四川暴雪百年难遇,实在是没有料到的事情。将士们进退两难,只有驻地苦等,眼看着就要坐吃山空了。吴三桂集中兵力对付我广西一路,广西战事就更加激烈。补给不力,将难以为继。”
  皇上问道萨穆哈:“钱粮未能足额入库,你这个户部尚书就没有半点办法?”
  萨穆哈说:“为这事儿,皇上去年已摘掉几个巡抚的乌纱帽,还是没有办法!”皇上顿时火了:“放肆!朕要你想办法,你倒变着法儿数落起朕来了!”
  这时,张善德躬身近前,奏道:“皇上,大学士明珠觐见!”
  皇上不说话,只点点头。张善德明白了皇上意思,出去请明珠进来。明珠叩见完了,皇上问道:“明珠,你是做过兵部尚书的,朕正同他们俩商量军饷的事,看你有什么好主意?”
  明珠道:“启奏皇上,明珠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倒是陈廷敬想出好办法了!”
  皇上面有喜色,问道:“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明珠道:“陈廷敬在山西阳曲发现那里推行大户统筹钱粮的好办法,阳曲的钱粮年年如期如数入库!陈廷敬知道朝廷当务之急是筹集军饷,便写了折子,快马送了回来!陈廷敬奏折在此,恭请皇上御览!”
  张善德接过奏折,呈给皇上。皇上看着奏折,喜得连连拍案,道:“好啊,年年如数完粮纳税,却不用官府派人催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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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5(2)
明珠说:“正是皇上《圣谕十六条》谕示的,完钱粮以省催科!”
  皇上不禁站了起来,在殿上来回走着:“朕要好好的赏陈廷敬!还要好好的赏那个戴孟雄!咦,明珠,你这个吏部尚书,知道戴孟雄是哪科进士吗?”
  明珠回道:“启奏皇上,戴孟雄的监生、知县都是捐的!”
  皇上听了,更是叫好不迭:“捐的?你看你看,常有书生写文章骂朝廷,说朝廷卖官鬻爵!难道花钱买的官就没有好官?戴孟雄就是好官嘛!而且是干才,可为大用!”
  明珠等三位臣工齐颂皇上英明。皇上又道:“眼下朝廷需要用钱,又不能无故向百姓增加摊派。有钱人家,既出钱捐官帮朝廷解燃眉之急,又能好好的做官,有什么不好?”
  明珠奏道:“皇上,臣以为应把大户统筹的办法发往各省参照!”
  皇上禁不住搓手击掌,道:“好!准奏!速将这个办法发往各省参照!真是老祖宗保佑啊!陈廷敬此去山西,发现了阳曲大户统筹的好办法!一旦各省都执行了这个办法,就不愁钱粮入不了库,军饷就有了保管!剿灭吴三桂,指日可待!”
  明珠瞅着皇上高兴,又道:“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陈廷敬这回可立了大功,臣以为应准他将功折过,官复原职!”
  皇上笑道:“岂止官复原职!朕还要重重赏他!百姓捐建龙亭出在阳曲,大户统筹钱粮的办法也出在阳曲,可见戴孟雄治县有方嘛!朕还要重重的赏戴孟雄!”
  可是两天以后,明珠诚惶诚恐的样子跑到乾清宫要见皇上。皇上听得张善德奏报,不知又出什么大事了。明珠低着头进了宫,径直去了西暖阁,跪在皇上面前,道:“皇上万万恕罪!”皇上问道:“明珠,你好好的,有什么罪呀!”明珠叩头不止,说:“那个大户统筹办法,万万行不得!”皇上惊异,问:“大户统筹是陈廷敬在阳曲亲眼所见,陈廷敬折子上的票拟是你写的,怎么突然又行不得了?”明珠道:“微臣料事欠周,罪该万死!正是陈廷敬自己说此法不能推行。陈廷敬谋事缜密,他上奏大户统筹办法之后,发现其中有诈,随即又送了个折子回来。这个折子臣也是才看到,知道大事不好了!不能怪陈廷敬,只能怪微臣!”皇上把折子狠狠摔在地上,道:“这是让朕下不了台!陈廷敬!朕平日总说他老成持重,他怎么能拿大事当儿戏!前天发往各省的官文,今日又让朕收回来作废?朝令夕改,朕今后说话还有谁听!朝廷的法令还有谁听!”明珠哭泣道:“皇上,不收回大户统筹办法,就会贻祸苍生哪!”皇上圆睁龙眼,道:“不!不能收回!明珠你成心让朕出丑?”
  明珠叩头请罪,不敢抬眼。皇上消消气,稍稍平和些,说:“传朕谕旨,各省不得强制大户统筹,全凭自愿;凡自愿统筹皇粮国税的大户,不得借端盘剥百姓,违者严惩!”
  明珠领旨而退,仍听皇上在里头叫骂。
  夜里,皇上在乾清宫密召张英,道:“朕这几日甚是烦躁!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云南战事急,朝廷筹饷又无高招。好不容易弄出个大户统筹,却是恶吏劣绅盘剥乡民的损招!”
  张英奏道:“臣以为,完粮纳税,催科之法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还是民力有无所取。朝廷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是江山稳固之根本。只要民生富足,朝廷不愁没有钱粮。”
  皇上虽是点头,心思却在别处,只道:“朕这会儿召你来,想说说陈廷敬的事儿。陈廷敬前后两个折子,你都没有看见,怎么会如此凑巧?”
  张英道:“正好那几天臣不当值。臣只能说没看见,别的猜测的话 ,臣不能乱说。”
  皇上说:“这里只有朕与你,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你说句实话,真会如此凑巧吗?”
  张英道:“南书房里都是皇上的亲信之臣,张英不敢乱加猜测。”
  听了这话,皇上有些生气,道:“张英啊张英,朕真不知该叫你老实人,还是叫你老好人!”
  

《大清相国》35(3)
张英却从容道:“不是臣亲见亲闻之事,臣绝不乱说!”
  皇上说:“阳曲大户统筹也是陈廷敬亲见亲闻,然后他又回过头来打自己嘴巴!这个陈廷敬,他让朕出了大丑!”
  张英道:“陈廷敬绝非故意为之!”
  皇上怒道:“他敢故意为之,朕即刻杀了他!”
  皇上非常震怒,急躁地走来走去。张英注意着皇上的脸色,见皇上怒气似乎稍有平息,问道:“臣斗胆问一句,皇上想如何处置陈廷敬?”
  皇上却道:“朕听出来了,你又想替陈廷敬说情!”
  张英说:“臣猜想,皇上召臣面见,就是想让臣替陈廷敬说情的。”
  皇上闻言吃惊,坐了下来,望着张英。张英又说:“皇上恼怒陈廷敬,又知道陈廷敬忠心耿耿。皇上不想处置陈廷敬,又实在难平胸中怒火,所以才召臣来说说话。”
  皇上摇头说:“不!不!朕要狠狠惩办陈廷敬!”
  张英道:“皇上知道自己不能惩办陈廷敬,所以才十分烦躁!”
  皇上更是奇怪了,问:“你怎么知道朕不能惩办陈廷敬?”
  张英答道:“皇上没有收回发往各省的大户统筹办法,说明陈廷敬前一个折子没有错;皇上如果收回了大户统筹办法,就是准了陈廷敬后一个折子。因此,不管怎样,皇上都不能惩办陈廷敬!”
  皇上长叹一声,懒懒地靠炕背上,道:“张英呀,你是最敢在朕面前说真话的人!”
  张英道:“臣说句罪该万死的话,别人都把皇上看成神了,臣只一直把皇上看成人。以人心度人心,事情就看得真切些,有话就敢说了。”
  皇上又是长叹,说:“张英,你这话朕平日听着也许逆耳,今日听着朕心里暖乎乎的。朕是高处不胜寒哪!”
  张英又道:“启奏皇上,还有百姓捐建龙亭的事,也请朝廷禁止!”
  皇上不再吃惊,只是默然地望了张英半日,才说:“你是明知陈廷敬会阻止百姓建龙亭的,才故意保举他总理此事。你可是用心良苦啊!”
  张英道:“臣的良苦用心,就是对皇上的忠心!”
  皇上想了会儿,说:“好吧,等陈廷敬回来,问问阳曲建龙亭的情形到底如何,再作打算。”
  张英叩道:“皇上英明!”
  皇上又道:“张英,等陈廷敬回来,你同他说说,不要再提收回大户统筹之法的事。”
  张英暗自吃惊,问道:“皇上这是为何?明知这个办法行不得啊!”
  皇上眼睛望着别处,道:“朝廷缺银子!”
  张英还想再说,皇上摆摆手,道:“朕身子乏了,你回去吧。”
  张英只好谢恩退出,满心的无可奈何。
  

《大清相国》36(1)
陈廷敬回到京城正是午后,他打发珍儿跟大顺等回家,自己径直进宫来了。他不知皇上那里情形到底如何,先去了南书房打探消息。张英见了陈廷敬,忙把他拖到另间屋里说话,话没说完,陈廷敬急了:“怎么?皇上没有收回大户统筹办法?”
  张英说:“皇上已补发谕旨,大户统筹全凭自愿,严禁大户借端盘剥乡民。这件事你就不要再说了。”
  陈廷敬紧皱双眉摇头道:“不不不!恶吏劣绅,我不是亲眼见过,难以想象他们的凶恶!”
  张英只好露了底,说:“陈大人,这件事情弄得皇上非常震怒,你最好不要再提!”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陈廷敬早就料到了。他只是心存侥幸,希望皇上能体谅百姓。但在皇上脑子里,平定云南这件事更重大。陈廷敬呆坐半日,问:“张大人,我两个折子先后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什么时候进呈皇上的?”
  张英小声道:“这个陈大人就不要再问了。”
  陈廷敬疑惑道:“难道中间有文章?”
  张英说:“两个折子我事先都没见到!我后来查了,您前一个折子是十五日到的,后一个折子是十七日到的。而您前一个折子进呈皇上是十九日。”
  陈廷敬大惊,心里明白了:肯定是有人在中间做文章,先是怕他立功,后是故意整他。陈廷敬苦笑着,摇摇头。
  张英心领神会,却只得附耳道:“陈大人,息事宁人,不要再提!”
  张英劝慰几句,便问傅山进京来了没有。陈廷敬又是摇头,道:“这个傅山,进了京城,却死也不肯见皇上!”
  张英瞠目结舌,心想陈廷敬怎么如此倒霉?便有意安慰道:“陈大人,倒是建龙亭的事,皇上口气改了。”
  陈廷敬听了,心里并无多少欢喜,道:“龙亭哪怕停建,我做的仍是件逆龙鳞的事,加上大户统筹,还有傅山又不肯面圣,罪都在我哪!”
  张英知道事态凶险,也只好宽慰道:“陈大人不必多虑,皇上自会英明决断。您只需把阳曲建龙亭的折子先递进去,大户统筹的事不要再奏,傅山您要千万劝他面见皇上!”
  第二日皇上听政之后,陈廷敬应召去了乾清宫。当值的公公们都朝他努嘴摇头,似乎想告诉他什么。陈廷敬只能暗自猜测,不便明着探问。进了殿,张善德迎了过来,悄声儿说:“皇上正出恭哪,陈大人您先请这边儿候着。”
  陈廷敬远远的见傻子站在帐幔下,朝他偷偷儿打招呼。他点点头,随着张善德去了西暖阁。张善德又悄声儿说:“陈大人,皇上这几日心里不舒坦,您说话收着些。”
  陈廷敬不出声,只拱手谢了。他这才明白,那些好心的公公和傻子为什么都朝他努嘴摇头的。张善德又道:“陈大人,呆会儿磕头,您只往这几块金砖上磕。”张善德说着,抬脚点了点那几块金砖。
  这时,两位公公抬着马桶恭敬地从里面出来,又有两位公公端着铜盆子小心地随在后面。张善德知道皇上出恭完了,只拿眼色招呼了陈廷敬,忙跑进去侍候皇上去了。却半日不见皇上出来。靠墙的自鸣钟哐地敲打起来,唬得陈廷敬不禁一跳。
  陈廷敬正抬手擦汗,突然见皇上出来了,笑容可掬的样子,道:“廷敬来了?”
  陈廷敬没想到皇上会笑脸相迎,内心更加紧张了,忙在张善德嘱咐过的地方跪下叩头:“臣叩见皇上!”
  果然,头只须轻轻磕在那金砖上,却嘭嘭作响。
  皇上从来没有听见陈廷敬把头磕得这么响过,他往炕上坐下,笑颜道:“廷敬快坐下说话。”
  陈廷敬谢了恩,垂手站着。皇上道:“廷敬辛苦了。既然回了山西,怎么不回家里看看?”
  陈廷敬说:“差事在身,臣不敢耽搁。臣打发人去家看了看,爹娘都好,只嘱咐臣好好当差,不让臣分心。”
  皇上点头感慨,道:“老人家身子好,就是你们做儿女的福份。你走的时候朕忘了嘱咐一句,让你回去看看老人家。”
  

《大清相国》36(2)
陈廷敬又连忙拱手谢恩。皇上脸色突然黑了,说:“戴孟雄那个腌臜东西,不就在山西杀掉算了,还带回京城做什么!”
  陈廷敬说:“臣以为戴孟雄案应该仔细审审,通告各地,以儆效尤!”
  皇上摇头道:“戴孟雄案不必再审,更不要闹得天下尽知,杀掉算了。准你所奏,各地龙亭停建。”
  陈廷敬知道戴孟雄案只能如此了,便道:“臣遵旨!臣还有一言!”
  皇上问:“是不是要朕收回大户统筹办法?”
  陈廷敬忙跪下,奏道:“恶吏劣绅只恨没有盘剥百姓的借口,如今朝廷给了借口,他们就会大肆掠夺!倘若各省推行大户统筹办法,不出三五年,天下田产,尽归大户。皇上,真到了那日,就会民不聊生,大祸临头啊!”
  皇上冷冷道:“你在阳曲不是做得很好吗?大户胆敢盘剥百姓,抄没家产入官,侵占的百姓田产物归原主!”
  陈廷敬说:“查抄大户,朝廷固然可以收罗些钱粮,但毕竟不是长治久安之策。”
  皇上嘭地拍了龙案,道:“陈廷敬,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依你所说,朕就是故意设下圈套,听凭大户行不仁不义之事,然后寻端抄家,收罗钱财?朕不成了小人了!”
  陈廷敬连忙把头叩得嘭嘭响:“臣绝非此意!”
  皇上说:“大户统筹办法,朕打算推行一到两年,以保朝廷军饷。待云南平定之后,再行取消,回过头来惩办盘剥乡民的劣绅!”
  陈廷敬道:“圣明之治,在于使人不敢生不仁之心,不敢行不义之事!”
  皇上怒气冲天:“放肆!你今日头倒是磕得响!今日不是进讲,你进讲对朕说这番话,朕听得进去。这是奏事,得听朕的!别忘了,大户统筹,你是始作俑者!此事不得再提!”
  陈廷敬听皇上会说出这番话来,只好低头不言了。陈廷敬等着宣退,却听皇上说道:“博学鸿儒应试在即,朕会尽快召见傅山。”
  陈廷敬只好如实说来:“启奏皇上,傅山虽已进京,却不肯拜见皇上,更不肯应试博学鸿儒!”
  皇上听了,愣了半晌,道:“陈廷敬!你这回干的尽是让朕出丑的事!”
  陈廷敬道:“臣以为,也许真的不能再勉强傅山了。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皇上呼地站了起来,说:“不!朕偏要见见这个傅山,看他是三头还是六臂!你下去吧。”
  陈廷敬站起来,谢恩退去。
  傅山寄居山西会馆,陈廷敬已去过好几次了,都不能说服他进见皇上。张英嘱咐他千万要劝傅山面圣,可见皇上太在意这事了。没准皇上就同张英说过傅山。可傅山水都泼不进,他说自己只答应进京,并没有答应见皇上。陈廷敬在家叹息不止,不知如何是好。月媛见老爷如此神伤,心里很生气,决意去找找傅山,看他是什么神仙!
  月媛叫上珍儿,瞒着陈廷敬去了山西会馆。会馆管事见辆马车在门前停了,忙迎了出来。翠屏扶了月媛下来,珍儿自己下了车。
  管事忙上前问话:“这位太太,您有事吗?”
  月媛只道:“我是陈廷敬家里的。”
  管事十分恭敬,道:“原来是陈夫人,失敬失敬。”
  月媛说:“我要见傅山,他住在哪里?”
  管事似乎很为难,说:“傅山先生嘱咐过,凡要见他的,先得通报他一声。”
  月媛说:“不用通报,你只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就是了。”
  管事见这来头,不敢多话,忙领了月媛等往里去。
  管事前去敲了客房,道:“傅山先生,陈夫人看您来了。”
  不听到回音,只见里头出来一个道童。那道童见来的是三位女人,吓得不知如何答话,忙退进门去。月媛顾不上多礼,招呼着珍儿跟翠屏,昂着头就随道童进去了。月媛见一老道端坐炕上,料此人应是傅山,便上前施礼请安:“我是陈廷敬的夫人,特意来拜望傅老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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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6(3)
傅山忙还了礼,道:“怎敢劳驾夫人!您请坐。”
  月媛也不客气,就坐下了。傅山同珍儿是见过的,彼此道了安。道童端过茶来,一一递上。
  月媛谢了茶,便说话了:“傅山先生,我已尽过礼了,接下来的话就不中听了。我家老爷对朝廷、对百姓一片赤诚。他敬重您的人品、学问,才屡次向朝廷举荐您。这回,为了阻止各地建龙亭,他已从二品降为四品;他在阳曲惩办恶吏劣绅,回京之后仍然深受委屈。您随我家老爷进京却不肯见皇上,皇上又大为光火,说不定还要治他的罪。我就不明白,您读了几句圣贤书,怎么就这么大的架子?”
  月媛这番话劈头盖脑,说得傅山眼睛都睁不开,忙道:“夫人切莫误会!贫道也很敬重廷敬,才答应他进京;可是贫道不想见皇上,不愿应试博学鸿儒,这是贫道气节所在!”
  月媛听着就来了气,道:“什么气节!您祖宗生在宋朝、元朝,到了明朝他们就不要活了!您的祖宗要是也像您这样迂腐,早就没您这个道士了!老天让您生在明朝,您就生为明朝人,死为明朝鬼。您要是生在清朝呢?您就躲在娘肚子里不出来?”
  翠屏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月媛故意数落翠屏:“你笑什么?没什么好笑的!按这位老先生的意思,你就不该生孩子!”
  傅山暗叹自己诗书满腹,在这位妇道人家面前却开不了口。
  月媛又道:“按傅山先生讲的忠孝节义,我们都同清朝不共戴天,老百姓都钻到地底下去?都搬到桃花源去?再说了,老百姓都去当和尚、做道士,也是对祖宗不孝啊!没有孝,哪来的忠?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凡是违背人之常情的胡言乱语,都是假仁假义!”
  傅山无言以对,只知不停地摇头。月媛却甚是逼人:“您要讲您的气节也罢,可您害了我家老爷这样一个好官,害了我的家人,您的仁、您的义,又在哪里?”
  傅山仰天浩叹,朝月媛长揖道:“夫人请息怒!贫道随廷敬进宫就是了!”
  陈廷敬从衙门回来,进屋就听大顺说,夫人找了傅山,傅山答应进宫了。陈廷敬吃惊不小,问:“真的?夫人她凭什么说服傅山了?”
  大顺说:“听我家里的说,夫人把傅山狠狠骂了一通,他就认输了。”
  陈廷敬听了,忙道:“怎能对傅山先生无礼!”
  月媛早迎了出来,听得老爷的话,便说:“我哪里是对他无礼啊!我只是把你们读书人弄得玄乎其玄的大道理,用老百姓的话给说破了!不信你问问珍儿妹妹跟翠屏。” 珍儿同翠屏只是抿着嘴儿笑。
  第二日,皇上驾临南书房,陈廷敬奏明傅山之事。皇上大喜,道:“好!收伏一个傅山,胜过点十个状元!”
  明珠、张英、高士奇等都向皇上道了喜。皇上忽又问道:“廷敬,傅山会在朕面前称臣吗?”
  陈廷敬回道:“傅山还是一介布衣,又是个道人,称谓上不必太过讲究。”
  皇上想想倒也在理,心里却不太舒坦。陈廷敬看出皇上心思,便道:“不管他怎么称呼,皇上就是皇上!宫中礼仪,臣会同他说的。”
  皇上说:“朕念他年事已高,可以免去博学鸿儒考试,直接授他六品中书,但君臣之礼必须讲究!”
  陈廷敬道:“臣明白了!”
  高士奇供奉内廷这么多年,才不过六品中书,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是有话说不出口。明珠拱手道:“皇上如此惜才,天下读书人必能与朝廷同心同德。”
  皇上点点头,下了道谕示:“你们从应试博学鸿儒的读书人中,挑选几十个确有真才实学的名士,朕一并面见。这是件大喜事,诸王、贝勒、贝子并文武百官都要参与朝贺!”
  明珠等领旨谢恩,皇上起驾还宫。
  很快就到年底,朝廷吉庆之事很多。直到次年阳春三月,皇上才召见了应试博学鸿儒。那日天气晴和,皇上高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王公臣工、文武百官班列殿前。傅山等应召的博学鸿儒们数十人早已立候在太和门外,鸦雀无声。忽听礼乐声起, 鸣赞官高声唱道:“宣傅山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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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6(4)
可是等了半日,不见傅山人影。皇上殿前是百官站成的两队班列,中间露出通道,正对着殿门。从殿门望去,空旷辽远,直达太和门上方的天空。皇上从来没有感觉到太和殿到太和门之间如此遥远。熬过长长的寂寞,终于看见傅山的脑袋从殿外的石阶上缓缓露出。皇上仿佛松了口气,脸上显出微笑。
  傅山慢慢进了门,从容地走到皇上前面。他目光有些漠然,站在殿前,道:“贫道患有足疾,不能下跪,请皇上恕罪!”
  皇上笑道:“礼曰七十不俟朝。傅山先生已是七十老人了,能够奉旨进京,朕非常高兴。你有足疾,就免礼了。赐坐!”
  公公搬了椅子过来,傅山坐下,略抬了下手,道:“贫道谢过皇上!”
  皇上说:“傅山先生人品方正,文学素著,悬壶济世,德劭四方。朕可是从小就听先皇说起你呀!”
  傅山回答说:“贫道只是个读书人,不值得皇上如此惦记。”
  皇上又说:“朕念你年过七十,就不用应试博学鸿儒了。凭你的学问,也不用再考。朕授你个六品中书,着地方官存问。”
  傅山忙低头拱手道:“贫道非红尘中人,官禄万死不受!傅山只想做个游方道人,替人看看病,读几句书,写几个字!官有的是人去做!”
  高士奇心想傅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嫌六品中书官小了。他知道此刻说话必定惹得龙颜不悦,只得忍着。没想到莽夫萨穆哈说话了:“启奏皇上,国朝堂堂状元,都得供奉翰林院几年,才能做个七品知县!傅山倨傲无礼,不肯事君,应该治罪!陈廷敬深知傅山本性难移,却极力保举,用心叵测!”
  皇上大怒道:“萨穆哈休得胡说!陈廷敬忠贞谋国,惟才是举,其心可嘉。傅山先生为学人楷模,名重四海,朕颇为敬重。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抛开君臣之礼,他还是我的长辈。朕今日当着王公臣工、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你们不准说傅山先生半个不字!宣其他名士觐见吧!”
  没多时,名士们鱼贯而入。他们见百官站班,而傅山独自坐着,颇为惊诧。名士们下跪行礼:“臣叩见皇上,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些礼数礼部官员事先都细细教过了。皇上叫大家免礼请起,道:“你们还没有经过考试,朕就想先见见你们。朕思贤若渴,望你们好好替朝廷效力,好好替百姓办事!傅山年岁已高,朕恩准他不用考试,已授他六品中书。你们都是很有学问的人,朕等着读你们的锦绣文章!”
  朝见完毕,皇上乘着肩舆,出了太和殿。王公臣工、文武百官并众名士恭送圣驾。等到圣驾远去,众人才依次出殿。一名士攀上傅山说话:“傅山先生,晚生倾慕先生半辈子,今日一睹仙颜,死而无憾!”
  傅山却冷冷道:“仙颜不如龙颜!”他抛下这句话,谁也不理,扬长而去。
  百官出了太和殿,都说皇上爱才之心,古今无双。傅山那么傲岸,皇上居然仁慈宽待。只有陈廷敬心里忐忑,他看出皇上原是强压住心头火气。皇上那番话并不是说给傅山听的,那是说给天下读书人听的。果然,皇上回到乾清宫,雷霆大怒:“朕要杀了陈廷敬!他明知傅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干吗还要保举?真是丢人现眼!一个穷道士,一个酸书生,摆架子摆到朕的金銮殿上来了!”
  侍卫跟公公们都吓得缩了头,眼睛只望着地上。张善德望望傻子,傻子悄悄儿摇头。他俩心里都明白,皇上发脾气了,奴才们只作没听见,保管万事没有。
  

《大清相国》37(1)
皇上在乾清宫发了陈廷敬的脾气,张善德过后嘱咐当值的公公,谁也不准露半个字出去。外头就连陈廷敬自己都不知道皇上说要杀了他。傅山尽管惹得皇上雷霆大怒,这事也总算过去了。傅青主回到阳曲,官绅望门而投,拜客如云。这都是后话,不去说了。这会儿陈廷敬仍放心不下的是大户统筹办法,真怕弄得天下民不聊生。他非常后悔自己料事不周,那么急急的就上了折子。如果天下田产尽为大户所占,他就是百姓的罪人。
  陈廷敬终日为这事伤神,弄得形容憔悴。碰巧都察院有位叫张鹏翮的御史,有日上翰林院办事,随便问起大户统筹到底如何。陈廷敬知道张鹏翮是个急性子,又很耿直,便不想多说。可陈廷敬越是隐晦,张鹏翮越是疑心,便道:“说不定大户统筹就是恶人鱼肉百姓的玩意儿,我要上个折子。”
  陈廷敬忙劝道:“张大人不要再奏了。皇上哪怕知道这个办法有不妥之处,也是要施行的。朝廷打吴三桂,要钱粮啊!”
  张鹏翮哪里肯听,说回去就写折子,过几日瞅着皇上御门听政就奏上去。
  陈廷敬苦苦相劝:“张大人,您上了折子,不光您自己要吃苦头,老夫也要跟着吃苦头啊!”
  张鹏翮听了,一怒而起,道:“想不到陈大人也成了自顾保命的俗人!”张鹏翮说罢,拂袖而去。陈廷敬心想这祸想躲也躲不掉了。
  博学鸿儒召试完了,取录者统统授了功名。高士奇授了詹事府少詹事,食四品俸。陈廷敬仍未官复原职,亦是四品。高士奇往日都是称他陈大人,如今开始叫他廷敬了。陈廷敬看出高士奇的得意劲儿,并不往心里去。近些日子皇上住在畅春园里,一日政事完了,来了兴致,要去园子里看看。明珠、陈廷敬、萨穆哈、张英、高士奇等扈从侍驾。
  皇上望着满园春色,说:“朕单看这园子,百花竞艳,万木争春,就知道今年必定五谷丰登!”
  明珠忙说:“皇上仁德,感天动地,自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萨穆哈在旁奏道:“启奏皇上,自从大户统筹办法施行以来,各地钱粮入库快多了。估计今年可征银二千七百三十万两,征粮六百九十万担。”
  皇上望望陈廷敬,说:“这个办法是你上奏朝廷的,你功莫大矣!”
  陈廷敬低头谢恩,没多说半句话。皇上看出陈廷敬的心思,却只装糊涂。高士奇却故意把话挑破:“皇上,大户统筹的确是个好办法,可臣最近仍听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皇上本来也不想挑开了说这事儿,可高士奇如此说了,便问道:“陈廷敬,你听见有人说吗?”
  陈廷敬只好敷衍道:“臣倒不曾听人说起。”
  皇上听了,并不在意,只顾赏着园子。萨穆哈琢磨着皇上心思,又道:“启奏皇上,湖广施行大户统筹办法,不仅去年钱粮入库了,还偿清了历年积欠。朝廷军饷也由湖广直接解往广西,将士们正众志成城,奋勇杀敌哪!”
  皇上又望望陈廷敬,见他面色忧郁,便道:“廷敬,朕不是听不进谏言的昏君。朕为这事发过火,可也没有把你怎么样。朕知道你肚子里还有话想说,今日就不说了。你看这繁花似锦,咱们只好好游园,有话明日乾清门再说。”
  皇上笑容可掬,甚是慈和。见皇上这般言笑,陈廷敬更是忐忑了。他在皇上跟前二十多年了,彼此的心思都能捉摸透,并不用明说出来。这时,一只梅花鹿从树丛里探出头来,胆怯地朝这边张望。傻子忙递上御用弓箭,皇上满弓射去,鹿应声而倒。臣工们连忙恭喜皇上,明珠却把皇上历年猎获野物铭记在心,道:“皇上之神勇,古来无双。臣都记着,到今日止,皇上共猎虎九十三头、熊九头、豹七头、麋鹿八头、狼五十六头、野猪八十五头、兔无数!”皇上哈哈大笑,道:“明珠,难得你这么细心!”
  当日,皇上还宫。夜里,张英应召入了乾清宫。皇上说:“张英,国朝入关以来,以前明为殷鉴,力戒朋党之祸。可是最近,朕察觉有臣工私下蝇营狗苟,煽风点火,诽谤朝政,动摇人心。”
  

《大清相国》37(2)
张英不明白皇上说的是哪桩事,只含糊道:“臣只呆在南书房,同外面没有往来,未曾听闻此事。”
  皇上沉默半晌,突然说:“朕知道你同陈廷敬很合得来。”
  张英听出些意思来,暗自吃惊,道:“臣跟陈廷敬同心同德,只为效忠皇上!”
  皇上说:“你的忠心朕知道,陈廷敬的忠心朕有些看不准了。”
  张英早就看出,为着大户统筹的事,皇上一直恼怒陈廷敬,便道:“正如皇上说过的,陈廷敬可谓忠贞谋国啊!”
  皇上默然不语,背手踱步。突然,皇上背对着张英站定,冷冷地说:“明日朕乾清门听政,你来参陈廷敬!”
  张英闻言大惊,抬头望着皇上的背影,口不能言。皇上慢慢回过头来,逼视着张英,说:“你想抗旨?”
  张英道:“皇上,陈廷敬实在无罪可参呀!”
  皇上闭上眼睛,说:“陈廷敬就是有罪!一、事君不敬,有失体统;二、妄诋朝政,居心不忠;三、呼朋引类,结党营私;四……你最了解他,你再凑几条吧!”
  张英跪下,奏道:“皇上其实知道陈廷敬是忠心耿耿的!”
  皇上怒道:“朕不想多说!朕这回只是要你参他!你要识大体,顾大局!不参掉陈廷敬,听凭他蛊惑下去,要么就是朕收回大户统筹办法,让军饷无可着落,叫吴贼继续作恶!要么就是朕背上不听忠言的骂名,朕就是昏君!”
  第二日,皇上往乾清门龙椅上坐下,大殿里便弥漫着某种莫名的气氛。风微微吹进来,铜鼎炉里的香烟翻卷龙蛇。臣工们尚未奏事,皇上先说话了:“前方将士正奋勇杀敌,督抚州县都克尽职守,但有些京官在干什么呢?眼巴巴的盯着朕,只看朕做错了什么事,讲错了什么话。”
  皇上略作停顿,扫视着群臣,再说道:“朕不是昏君,只要是忠言,朕都听得进去。朕也绝非圣贤,总会有错的时候,但朕自会改正。可是,眼下朝廷大局是平定云南,凡是妨害这个大局的,就是大错,就是大罪!”
  皇上嗓门提得很高,回声震得殿宇间嗡嗡作响。臣工们都低着头,猜想皇上这话到底说的哪件事哪个人。陈廷敬早听出皇上的意思,知道自己真的要遭殃了。昨日在畅春园,说到大户统筹,皇上分明猜透陈廷敬仍有话说,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好言抚慰。他当时就觉得奇怪,这分明不是皇上平日的脾气。
  皇上拿起龙案上的折子,说:“朕手里有个折子,御史张鹏翮上奏的。他说什么平定云南,关乎社稷安危,自然是头等大事。但因平定云南而损天下百姓,也会危及社稷!因此奏请朕收回大户统筹办法,另图良策!书生之论,迂腐至极!没有钱粮,凭什么去打吴三桂?吴三桂不除,哪来的社稷平安?哪来的百姓福祉?”
  陈廷敬听得明白,皇上果然要对他下手了。不过这都在他料想当中,心里倒也安然。身为人臣,又能如何?张鹏翮班列末尾,他看不清皇上的脸色,自己的脸色却早已是铁青色了。皇上把折子往龙案上重重一扔,不再说话。一时间,乾清门内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张英上前跪奏:“臣参陈廷敬四款罪:一、事君不敬,有失体统;二、妄诋朝政,居心不忠;三、呼朋引类,结党营私;四、恃才自傲,打压同僚。有折子在此,恭请皇上御览!”
  陈廷敬万万想不到张英会参他,不由得闭上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殿内陡然间像飞进很多蚊子,嗡声一片。皇上道:“有话上前奏明,不许私自议论!朕是听得进谏言的!”
  张鹏翮跪奏道:“臣在折子上说的都是自己的心里话,同陈廷敬没有关系!张英所参陈廷敬诸罪,都是无中生有!”
  张汧也上前跪奏:“臣张汧以为陈廷敬忠于朝廷,张英所参不实!”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替陈廷敬说话,皇上更加恼怒,道:“够了!张鹏翮不顾朝廷大局,矫忠卖直,自命诤臣,实则奸贼!偏执狭隘,鼠目寸光,可笑可恨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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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7(3)
陈廷敬知道保他的人越多,他就越危险,自己忙跪下奏道:“臣愿领罪!只请宽贷张鹏翮!张鹏翮原先并不知道大户统筹为何物,听臣说起他才要上折子的。”
  皇上瞟了眼陈廷敬,道:“陈廷敬暗中结交御史,诽谤朝政,公然犯上,罪不可恕!张鹏翮同陈廷敬朋比为奸,可恶可恨!朕着明珠会同九卿议处,务必严惩!”
  明珠低头领旨,面无表情。臣工们哑然失语,不再有人敢吭声。
  皇上又道:“朕向来以宽治天下,对臣工从不吹毛求疵。但朋党之弊,危害至深,朕绝不能容!列位臣工都要以陈廷敬为戒,为人坦荡,居官清明,不可私下里邀三喝四,诽谤朝廷!”
  皇上谕示完毕,授张英翰林院掌院学士、教习庶吉士、兼礼部右侍郎。张英愣了半晌,忙上前跪下谢恩。他觉得自己这些官职来得不光彩,脸上像爬满了苍蝇,十分难受。
  陈廷敬回到家里,关进书房里,拂琴不止。月媛同珍儿都知道了朝廷里的事,便到书房守着陈廷敬。珍儿很生气,说:“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皇上?我说老爷,您这京官干脆别做了!”
  陈廷敬仍是拂琴,苦笑着摇摇头。月媛说:“我这会儿倒是佩服傅山先生了,他说不做官,就不做官!”
  陈廷敬叹道:“可我不是傅山!”
  月媛说:“我知道先生不是傅山,就只好委曲求全!”
  陈廷敬闭目不语,琴声悲忿。珍儿说:“珍儿常听老爷说起什么张英大人,说他人品好,文才好,怎么也是个混蛋?都是先生太相信人了。”
  陈廷敬烦躁起来,罢琴道:“怎么回事!我每到难处,谁都来数落我!”
  月媛忙劝慰道:“老爷,我跟珍儿哪是数落您呀,都是替您着急。您不爱听,我们就不说了。翠屏,快沏壶好茶,我们陪老爷喝茶清谈。”
  陈廷敬摆摆手,说:“我明白你们的心思,不怪你们。我这会儿想独自静静,你们都去歇着吧。”
  月媛、珍儿出去了,陈廷敬独坐良久,去了书案前抄经。他正为母亲抄录《金刚磐罗波若蜜经》。前几日奉接家书,知道母亲身子不太好,陈廷敬便发下誓愿,替母亲抄几部经,保佑老人家福寿永年。
  三更时分,月媛同珍儿都还没有睡下。猛然听得琴声,月媛叹了声,起身往书房去。珍儿也小心随在后面。月媛推开书房门,道:“老爷,您歇着吧,明日还得早朝呢!”
  陈廷敬嘎然罢琴,说:“不要担心,我不用去早朝了。”
  月媛同珍儿听了唬得面面相觑,她们不知道事情到底糟到什么地步了,却不敢细问。
  天快亮时,陈廷敬才上床歇息,很快呼呼睡去。他睡到晌午还未醒来,却被月媛叫起来了。原来山西老家送了信来。陈廷敬听说家里有信,心里早打鼓了。他最近就怕接到家书。拆开信来,陈廷敬立马滚下床来,跪在地上痛哭:“娘呀,儿子不孝呀,我回山西应该去看您一眼哪!”
  原来老太太仙逝了。月媛、珍儿也都哭了起来。哭声传到外头,都知道老太太去了,阖府上下哭作一团。一家人哭了许久,谁都没了主张。陈廷敬恍惚片刻,反而清醒起来。他揩干眼泪,一边给皇上写折子告假守制,一边着人去廷统家里报信。
  明珠看出皇上本意并不是想重治陈廷敬,而是想让朝野上下不再有人反对大户统筹。可皇上话讲得很严厉,他就不好怎么给陈廷敬定罪。罪定轻了,看上去有违圣意;罪定重了,既不是皇上本意,又显得他借端整人。他琢磨再三,决意重中偏轻,给皇上表示仁德留有余地。明珠云遮雾罩地说了几句,三公九卿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议定陈廷敬贬戍奉天,张鹏翮充发宁古塔。
  明珠议完陈廷敬、张鹏翮案,依旧去了南书房。张英刚好接到陈廷敬的折子,知道陈老太太仙逝了。他这几日心里非常愧疚,却没法向陈廷敬说清原委。如今见陈廷敬家里正当大事,他心里倒有了主意。张英见明珠来了,正要同他说起陈廷敬家里的事,忽见张善德进来了,正朝他们努嘴做脸。明珠等立马要出门回避,张善德却说皇上让大伙儿都在里头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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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37(4)
没多时,皇上背着手进来了,劈头就问:“议好了吗?”
  明珠知道皇上问的是什么事,便道:“九卿会议商议,陈廷敬贬戍奉天,张鹏翮充发宁古塔!”
  皇上沉默片刻,道:“朕念陈廷敬多年进讲有功,况且他父母年事已高,就不要去戍边了,改罢斥回家,永不叙用!御史张鹏翮改流伊犁,永世不得回京!”
  张英一听,心里略略放下些。陈廷敬不用去奉天,自会少吃些苦头。虽说永不叙用,但时过境迁仍有起复的日子。只是张鹏翮实在是冤枉了,可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去说情反倒害了他。
  高士奇低头奏道:“臣等感念皇上宽宏之德,自当以陈廷敬为戒,小心当差!”
  皇上坐下,又道:“自古就有文官误国、言官乱政之事。国朝最初把御史定为正三品,父皇英明,把御史降为七品。朕未亲政之时,辅政臣工们又把御史升为正四品。朕今日仍要把御史降为七品,永为定制!”
  张英待皇上说完,忙上前跪奏:“启奏皇上,陈廷敬老母仙逝了!”
  皇上大惊失色,忙问这是多久的事了。张英奏道:“陈廷敬折子上说,他这次回山西,因差事紧急,没有回家探望老母。他现在才知道,老母早就卧病在床,怕廷敬、廷统兄弟分心,不让告知!陈廷敬以不孝自责,后悔莫及,奏请准假三年守制。”
  皇上摇头悲叹道:“国朝以忠孝治天下,身为人子,孝字当先。准陈廷敬速回山西料理老母后事,守制三年!”
  张英又叩头奏道:“臣奏请皇上宽恕陈廷敬诸罪,这对老人家在天之灵也是个安慰!”皇上望望跪在地上的张英,半字不吐,起身还宫了。
  翌日,皇上在乾清门说:“虽说功不能抵过,但陈廷敬多年进讲,于朝政大事亦多有建言。不幸又逢他老母仙逝,朕心有怜惜,不忍即刻问罪。朕准陈廷敬回家守制三年,所犯诸罪,往后再说!”
  陈廷敬自己并不在场,皇上下了谕示,殿内只是安静着。张英这才明白,昨天他替陈廷敬求情,皇上并不是不应允,而是不愿意说出来。皇上本是仁德宽厚的,不想把这个人情做给别人。果然皇上又说道:“不久前陈廷敬奉旨去山西,因差事在身,顾不上回家探望老母。他老母早就卧病在床,却怕儿子分心,不准告知。一念之间,阴阳永隔!每想到这里,朕就寝食难安!朕命张英、高士奇去陈廷敬家里,代为慰问!”
  皇上说罢,举殿大惊。张英忙谢恩领旨,高士奇却道:“启奏皇上,皇差吊唁臣工父母,没有先例呀!况且陈廷敬还是罪臣!”
  皇上瞟了眼高士奇,说:“没有先例,那就从陈廷敬开始,永为定例吧!”
  下了朝,张英同高士奇商量着往陈家祭母。高士奇说:“张大人,士奇真是弄糊涂了。您同陈廷敬私交甚笃,却上折子参了他;您既然参了他,过后干吗又要保他?皇上说要严办陈廷敬,却终究舍不得把他贬到奉天去,只让他回家享清福。如今他老母死了,皇上却开了先例派臣工去祭祀!”
  张英道:“感谢皇上恩典吧。正因没有先例,我俩就得好好商量着办。”
  见张英这般口气,高士奇自觉没趣,不再多嘴。
  

《大清相国》38(1)
陈廷统领着妻小赶到哥哥家,一家人好结伴上路。张汧专门过来送行,道:“亲家,我动不了身,已修书回去,让犬子光祖同家瑶代我在老夫人灵前烧炷香!”
  陈廷敬满脸戚容,拱手谢了。张汧又说:“您的委曲,我们都知道。过些日子,自会云开雾散的。”
  陈廷敬不说话,只是摇头。一家人才要出门,大顺说外头来了两顶官轿,后头还随着三辆马车。陈廷敬出耳门打望,轿子已渐渐近了,只见张英撩起轿帘,神情肃穆。陈廷敬忙低头恭迎,又吩咐大顺打开大门。张英同高士奇在门前下轿,朝陈廷敬无语拱手。
  待进了门,张英道:“陈廷敬听旨!”
  陈廷敬唬了一跳,连忙跪下。举家老小也都跪下了。
  张英道:“皇上口谕,陈廷敬母李氏,温肃端仁,恺恻慈祥,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仙逝,朕甚为轸惜。赐茶二十盒、酒五十坛,以示慰问。钦此!”
  陈廷敬叩首道:“皇上为不孝罪臣开万古先例, 臣惶恐至极!”
  礼毕,陈廷敬送别张英、高士奇,举家上路。陈廷敬、月媛同车,珍儿、翠屏同车,豫朋、壮履兄弟同车,廷统一家乘坐两辆马车。刘景、马明、大顺同几个家丁骑马护卫。路上走了月余,方才望见家山。到了中道庄外,所有人都下车落马。家中早已是灵幡猎猎,法乐声声。进了院门,家人忙递过孝服换上。却见夫人淑贤同儿子谦吉搀着老太爷出来了,廷敬、廷统慌忙跑过去,跪了下来。老太爷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哑着嗓门说:“快去看看你们的娘吧。”
  守灵七日,陈老太太出殡,安葬在村北静坪山之紫云阡。早已赶修了墓庐,陈廷敬在此住下就是三年,只终日读书抄经,仿佛把功名忘了个干净。
  一日,家瑶同女婿光祖到来墓庐,家瑶说:“奶奶病的时候,我同光祖回来过好几次。每次我们都说写信让您回来,奶奶总是不让。奶奶说,你爹是朝廷栋梁,他是皇上的人,是百姓的人,不能让他为了我这把老骨头,耽误了差事!”
  听了这番话,陈廷敬想到自己的境遇,不觉悲从中来,泪下如雨。
  光祖说:“奶奶指望孩儿有个功名,可是孩儿不肖,屡次落榜!孩儿愧对奶奶教诲呀!”
  陈廷敬道:“光祖,官不做也罢,你同家瑶好好持家课子,从容度日吧。”
  陈廷统也住在墓庐,他没事就找哥哥闲聊,却总说些烦人的事:“我知道您心里事儿多。朝廷由明珠、高士奇这些人把持着,您是没有办法的。”
  陈廷敬说:“廷统,我现在不关心朝廷里的事情,只想守着娘。”
  陈廷统说:“我知道您不想说这些事,可它偏让您心灰意冷,您其实天天都为这些事痛苦。明珠他们还干过很多事您都不知道,记得那位京城半仙祖泽深吗?他被弄到无锡做知县去了。”
  陈廷敬甚是奇怪,道:“祖泽深凭什么做知县?他没有功名!”
  陈廷统说:“祖泽深原本没有兴趣做官,去年他家一场大火烧了,只好另寻活路。”
  陈廷敬苦笑道:“祖泽深不是神机妙算吗?怎么就没有算准自家起大火呢?我就不相信他那些鬼把戏!”
  陈廷统说:“反正朝廷内外,做官的都围着明珠、高士奇这些人转。只说那高士奇,常年有人往家里送银子,有事相求要送,没事相求也得送,那叫平安钱。”
  陈廷敬摇头不语,心想这高士奇,皇上给他赐了“平安”二字,他便把自己的宅子叫做“平安第”,如今收银子又叫收“平安钱”。
  陈廷统又道:“张汧原来都在您后头的,这回他去湖南任布政使去了,走到您前头了。”
  陈廷敬怪弟弟说得不是,道:“张汧是自己亲戚,我们应当为他高兴才是。你这话要是光祖听了,人家怎么看你!”
  眼看着三年丧期到限,陈廷敬便下山陪伴父亲。正是春日,陈廷敬同廷统陪着父亲,坐在花园的石榴树下闲聊。陈廷敬问起家里的生意,陈老太爷说:“生意现在都是三金在打理,我不怎么管了。生意还过得去。”
  

《大清相国》38(2)
陈三金正好在旁边,便道:“老太爷,太原那边来信,这回我们卖给他们的犁铧、铁锅,又没有现钱付。他们想用玉米、麦子抵铜钱,问我们答不答应。”
  陈老太爷问:“怎么老没有钱付呢?仓库里的粮食都装满了。”
  陈廷统不明其中道理,说:“粮食还怕多?”
  陈老太爷摇头道:“虽说粮多不愁,可我们家存太多的粮食,也不是个事儿呀!”
  陈廷敬听着蹊跷,问:“三金,怎么都付不出现钱呢?”
  陈三金说:“时下铜价贵,钱价不敌铜价,有生意人就把制钱都收了去,熔成铜,又卖给宝泉局,从中赚差价!这样一来,市面上的铜钱就越来越少了!”
  陈廷敬道:“竟有这种事?毁钱鬻铜,这可是大罪呀!”
  陈三金说:“有利可图,那些奸商就不顾那么多了!朝廷再不管,老百姓就没钱花了,都得以货易货了!”
  花园的凉亭下,谦吉看着弟弟豫朋、壮履下棋,淑贤同月媛、珍儿坐在旁边闲话。陈廷敬陪着父亲,却不时往凉亭这边探望。想着淑贤母子,他心里颇感歉疚。他去京城二十多年,淑贤在家敬奉公婆、持家教子,吃过不少苦。谦吉的学业也耽搁了,至今没有功名。他想在家还有些日子,要同淑贤母子好好团聚。
  明珠快步进入乾清门,侍卫见了,忙拱手道安。明珠顾不得答理,匆匆进门。进了乾清宫,明珠直奔西暖阁,高声喊道:“皇上大喜!”
  皇上正在看书,见明珠如此鲁莽,微微皱起了眉头。明珠忙跪下:“请皇上恕罪!明珠太高兴了,忘了臣工之体!”
  皇上忙放下书卷,道:“快说,什么喜事?”
  明珠递上云南五百里加急,道:“恭喜皇上,云南收复了!”
  皇上从炕上腾起,双手接过云南五百里加急,脸上慢慢露出喜色,然后哈哈大笑,道:“快把南书房的人都叫来!”
  张善德马上吩咐下面公公去南书房传旨。
  没多时,张英、高士奇,还有新入南书房的徐乾学等都到了。皇上笑容满面,道:“国朝开国六十七年,鼎定天下已三十八年。而今收复云南,从此金瓯永固!如今只剩台湾孤悬海外,朕决意蓄势克复!这些天真是好事连连哪。近日召试翰林院、詹事府诸臣,朕非常满意。往日多次召试,都是陈廷敬第一。此次召试,徐乾学第一。”
  徐乾学忙拱手谢恩:“臣感谢皇上擢拔之恩!”
  张英见皇上说到了陈廷敬,赶紧奏道:“启奏皇上,陈廷敬守制三年已满,臣奏请皇上召陈廷敬回京!”
  皇上尚未开言,高士奇道:“皇上曾有谕示,陈廷敬永不叙用!”
  皇上仍是微笑着,却不说话。
  张英道:“启奏皇上,陈廷敬虽曾有罪,但时过境迁,应予宽贷。皇上多次教谕臣等,用人宜宽,宽则得众!”
  明珠暗忖皇上心思,似有召回陈廷敬之意,便顺水推舟:“启奏皇上,臣以为应该召回陈廷敬!”
  皇上点头道:“朕依明珠、张英所奏,召回陈廷敬!”张英赶紧替陈廷敬谢了恩。
  皇上道:“收复云南,应当普天同庆!你们好好议议,朕要在奉先殿、太庙、盛京祭祖告天,礼仪如何,行期如何,务必细细议定!”
  明珠等领旨,出了乾清宫。高士奇瞅着空儿问明珠:“明相国,您怎么替陈廷敬说话?他可是罪臣啊!”
  明珠望望高士奇,轻声笑道:“您在宫里白混这么多年,您真以为陈廷敬有罪?他根本就没罪!”明珠说罢,径自走开了。
  

《大清相国》39(1)
陈廷敬兄弟奉旨回京,轻车上路。一日赶到太原,已是黄昏时分。不便惊动督抚等地方官员,顺路找了家客栈住下。翌日早起,匆匆吃过些东西就要启程,不想大顺为着结账同店家吵了起来。原来路上用光了铜钱,只剩银子了。店家找不开,道:“客倌,您这银元宝十二两,抵得小店整个家当了,我哪里找得开?”
  大顺一脸和气,说:“店家,我们铜钱用完了,您给想想办法找开。”
  店家却横了脸,道:“我没办法想,反正你得付账,不然就不得走人。”
  大顺听了很气,道:“你这人怎么不讲理?”
  店家却说:“我怎么不讲理?住店付钱,天经地义!”
  大顺也来火了,说:“不是我不付,是你找不开!”
  店家越发刁泼,说:“别寒伧我了,小店虽说本小利薄,银子还是见过的!”
  陈廷敬听得外头吵闹,出来看看。那店家脾气不好,越是好言相劝,他调门儿越高。这时,进来个穿官服的人,后头还跟着几个喽罗。那人见了陈廷敬就拱手而拜:“太原知府杨先之见过陈大人!”
  陈廷敬忙还礼道:“不想惊动杨大人了!”
  杨先之说:“卑府昨日夜里才听说陈大人路过敝地,却不敢深夜打扰!”店家见这等场面,早缩着脖子站到旁边去了。
  杨先之回头骂道:“这是京城的陈大人,你怎么不长眼?”
  店家忙跪了下来,叩头道:“请大人恕小的不知之罪。”
  陈廷敬忙叫大顺扶店家起来,说:“不妨不妨,你并没有错。”
  店家从地上爬起来,慌忙招呼伙计看座上茶。陈廷敬同杨先之礼让着,就在客栈堂内坐下喝茶聊天。陈廷敬又叫来陈廷统,同杨先之见过。杨先之恳请陈廷敬再留一日,好尽尽地主之谊,还得报与总督大人跟抚台大人知道。陈廷敬只道奉旨还京,不敢耽搁,请杨先之代向总督大人跟抚台大人请个安。
  大顺在旁插话:“杨大人,店家找不开银子,我们身边又没有铜钱了,请杨大人帮忙想想办法。”
  杨先之说:“这个好办,你们只管上路就是了。”
  陈廷敬忙摇手道:“那可不行!”
  杨先之笑道:“陈大人两袖清风,卑府向来敬仰。您不妨先上路,这客栈的花销卑府代为垫付,陈大人日后还我就是了。”
  陈廷敬便要先放些银子,杨先之硬是不肯接,只道日后算了账就是了。陈廷敬想想也只好如此,就谢过了杨先之。难免说起铜钱短缺的事,店家便倒了满肚子苦水,只道再这般下去,小店生意没法做了。杨先之说他只是觉得奇怪,不知道怎么会见不到铜钱,朝廷得早日想想办法。陈廷敬问太原这边可有奸商毁钱鬻铜之事,杨先之只道暂时尚未知道。
  陈廷敬日夜兼程回到京城,才知道皇上上盛京祭祖去了,尚有二十几日方能回銮。不用即刻面圣,陈廷敬专心在家写了份《贺云南荡平表》,便每日读书课子,或同岳父诗酒唱和,日子很是消闲。
  皇上还宫途中,有臣工奏闻民间制钱短缺,多有不便,便召诸臣询问:“去年朝廷铸钱多少?”
  萨穆哈奏道:“回皇上,去年铸钱两亿八千九百十二万一千零五十文,同上年持平!”
  皇上又问:“朝廷铸钱并没有减少,如何市面上就缺少铜钱呢?”
  明珠道:“启奏皇上,臣已着人查访,发现症结在于钱价太贵。朝廷定制,一两银子值铜钱千文,而市面上一两银子只能兑换铜钱*百文。钱价贵了,百姓不认,制钱就死了,走不动,市面上就见不到了。”
  皇上刨根究底:“什么原因让钱价贵了?”
  明珠又说:“旧钱、新钱并行,自古各朝都是如此。但因百姓不喜欢用顺治旧钱,尤其是顺治十年所铸旧钱太轻,百姓不认。旧钱壅滞,新钱太少,市面上铜钱流通就不方便了。铜钱少了,钱价就贵了。”
  皇上道:“铜钱少了,难免私铸,最终将祸害朝廷跟百姓。你们有什么好法子?”
  

《大清相国》39(2)
明珠奏道:“臣以为应改铸新钱,更改一文重一钱的定制,加重铜钱的重量。”
  皇上略加思忖,道:“自古铸钱时轻时重,都视情势而定。朝廷正备战台湾,理顺钱法至为重要。制钱壅塞,则民生不便,天下财货无所出也,最终将危及库银跟军饷!”
  明珠道:“臣等已经商议,新铸钱币以一文重一钱二分五厘为宜。”
  皇上道:“好吧,你们既然已经细议,朕准奏。萨穆哈,着你户部火速敦促宝泉局加紧鼓铸,发往民间!”
  萨穆哈便将新母钱进呈御览,皇上细细看过,准了。
  飞马传旨宝泉局,新铸铜钱很快就上市了。但新钱才在市面上现身,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原来全都叫奸人搜罗走了。
  京城西四牌楼外有家钱庄,叫全义利记,老板唤作苏如斋,干的便是毁钱鬻铜的营生。有日黑夜,三辆马车在全义利记钱庄前停下,门左走车马的侧门轻轻开启。马车悄悄儿进去,侧门马上关闭。苏如斋从游廊处走过来,轻声问道:“没人看见吗?”
  伙计回道:“我们小心着哪,没人看见。”
  苏如斋努努嘴 ,伙计打开马车上的箱子,只见满满的铜钱。苏如斋问:“多少?”
  伙计说:“三千六百斤。”
  苏如斋点头道:“好,入炉!”
  伙计跟着苏如斋进了账房,悄声儿道:“东家,今日拉回来的便是朝廷铸的新钱,一文重一钱二分五厘!”伙计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来。
  苏如斋接过铜钱,两眼放光,笑道:“好啊,朝廷真是替我们老百姓着想啊!我原先毁钱千文,得铜八斤十二两,现在我毁新钱千文,可得铜十斤!比原先可多赚三钱银子!一两银子收进来的铜钱,可足足赚六钱银子!”
  伙计奉承道:“银子变成铜钱,铜钱又变成银子。就这么变来变去,您就发财了。东家,您的账可算得精啊!”
  苏如斋甚是得意,道:“朝廷里头那些当官的也在算账,皇帝老子也在算账,可他们不知道我也在算账!”
  苏如斋正在账房里如此吩咐伙计,外头有人说满堂红记钱庄的陈老板来了。苏如斋便去了客堂,打着哈哈迎了过去,道:“陈老板啊,这么晚了有何见教?”
  陈老板忙拱手道:“苏老板,恭喜发财!”
  苏如斋笑道:“大家发,大家发。看茶!”
  伙计倒茶上来,陈老板喝着茶,说:“苏老板,如今朝廷的制钱又加重了,您可是越赚越多呀!”
  苏如斋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托朝廷的福啊!”
  陈老板道:“您赚得越来越多,您看给我的价格是不是也应加一点?”
  原来,京城很多钱庄都把搜罗到的铜钱卖给苏如斋,宝泉局钱厂只认全义利记。苏如斋却说:“陈老板,说好的规矩,不能说变就变的。”
  陈老板哭丧着说:“苏老板,私毁制钱的事,闹出来可是要杀头的啊!您让我提着脑袋干,也得让我多有些赚头,死了也值啊!”
  苏如斋哼哼鼻子,说:“别说这些丧气的话!陈老板,您要是眼红我赚得多了,您就自己去找钱厂的向爷,把铜直接卖给他,不用我过手!”
  苏如斋说的向爷,原是炉头向忠。宝泉局钱厂有炉百座,每炉役匠十三人,加上各色杂役,总共一千四百多人,统统由向忠管着。炉头无品无级,只靠手上功夫吃饭。这向忠是个心狠手辣的爷,就连宝泉局衙门里头的人都让着他几分。陈老板也是听说过向忠大名的,道:“看您苏老板说的,向爷他老人家只认您啊!”
  苏如斋冷冷一笑,说:“您不妨去试试,说不定向爷也认您呢?”
  陈老板不晓事,出了苏如斋的钱庄,真的就去了向忠府上。他在向忠家的四合院外徘徊良久,壮着胆子敲了门。门人听说他是开钱庄的,就引他进去了。陈老板见着向忠那脸横肉,不由得膝头发软,说自己收了很多制钱,打算熔了铜,卖给钱厂。不料向忠大怒,一脚踢翻了他,喝斥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竟敢私毁制钱?”
  

《大清相国》39(3)
陈老板忙叩头求饶:“向爷饶命!苏如斋对我盘剥太多,我想直接把铜卖给向爷,不如让向爷您多赚些,小的也多赚些。”
  向忠圆睁双眼,道:“什么苏如斋?老夫不认识这个人!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拉出去!”立马进来两条大汉,倒提着陈老板拖了出去。
  差不多已是四更天了,全义利记的门被敲得像打雷。门人骂骂咧咧的开了门,却被来人打了一掌,扑通倒地。
  原来是向忠领着贴心匠头刘元和两条汉子进来了。向忠直奔客堂,吆喝着叫苏如斋快快起来。苏如斋边穿衣服边从里屋出来,见来的竟是向忠,惊慌道:“向爷,您这么晚了……”
  不等苏如斋说完,向忠拍了桌子,打断他的话,喝道:“苏如斋,你混账!”
  刘元砰地把个布袋丢在苏如斋跟前,狠狠地望着他。苏如斋不知布袋是什么东西,怯生生的上去打开,吓得尖叫起来。原来里面包着的是陈老板的人头!苏如斋吓得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向忠道:“老夫虽然只是宝泉局一小小炉头,干的却是替朝廷铸钱的大事儿!十三关办铜不力,宝泉局不得已才向民间收取铜料。这也都是朝廷许可的。谁敢公然私毁制钱,他就得死!”
  苏如斋忙叩头,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向忠压低了嗓子道:“你的嘴要紧些!再向别人说起老夫,小心你的脑袋!”向忠说罢撩衣而起,大步出门,苏如斋瘫在地上仍起不来。
  向忠出门半日,苏如斋才知道叫喊伙计:“快把人头拿出去扔了!这个姓向的,手段真叫狠呀!”
  向忠正在巡视役匠们铸钱,刘元过来说科尔昆大人来了。向忠忙跑去钱厂客堂,恭恭敬敬地请了安,吩咐快快上茶。科尔昆喝着茶,说:“这次鼓铸重钱,事关百姓生计、朝廷安危,不可小视!你虽然只是个炉头,可宝泉局四厂,炉头一百,都归你管。你可要多多尽力,不许偷懒。”
  向忠点头道:“小的谨记科大人吩咐!多谢科大人栽培!”
  科尔昆笑道:“不必客气,大伙儿服你,你就多受累吧。样钱都出来了吗?”
  向忠道:“样钱都铸好了,请科大人过目。”
  科尔昆却说:“我就不看了。你把进呈的样钱准备好,只等明相国、萨穆哈大人他们回京,我就得送去。”
  刘元进来说:“回科大人,都准备好了,已放在科大人轿子里了。”
  科尔昆笑笑,放下茶盅,说:“好,本官这就告辞了!”
  往朝中大员家送样钱,早已是宝泉局陋规。平日铸了新钱,都是先送样钱给官家,再把新钱往民间发放。这回情势急迫,大员们都扈从皇上去了盛京,就先把新钱发往民间,样钱过后再送。
  过了几日,皇上还京。当日夜里,科尔昆便上萨穆哈府上拜见,送上样钱。
  科尔昆从袋里抓出几枚制钱,道:“萨穆哈大人,您看这新钱,可逗人喜欢啦!”
  萨穆哈接过钱币,细细看看,说:“这回铸钱,可让皇上操心了。路上顾不得歇息,就下了圣旨。”
  科尔昆说了些皇上圣明之类的套话,道:“大人,这新钱虽说只比旧钱重二分五厘,拿在手里可是沉甸甸的。”
  萨穆哈笑道:“沉甸甸的就好!不怕百姓不喜欢!科尔昆,你督理钱法有功,我已同明相国说了,会重重赏你的!”
  科尔昆忙起身恭敬地拜了,道:“谢萨穆哈大人栽培之恩!”
  科尔昆从萨穆哈府上出来,又马不停蹄去了明珠府上。明珠凑在明烛下,仔细把玩着新铸的制钱,点头而笑:“科尔昆,老夫看准了,你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可为大用啊!”
  科尔昆喜不自禁,道:“卑职多谢明相国夸奖!”
  明珠放下铜钱,笑眯眯地望着科尔昆,说:“老夫已琢磨多日,想奏请皇上,特简你为户部侍郎!”
  科尔昆连忙跪下,拜了三拜,道:“卑职牢记明相国知遇之恩,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大清相国》39(4)
明珠忙扶起科尔昆,说:“科尔昆,起来起来,不必如此。我们都是国朝臣子,心里应装着皇上才是!”
  科尔昆再次叩头,爬了起来。明珠把茶凡上的钱袋提起来,说:“科尔昆,我也不留你了。样钱你带回去吧。”
  科尔昆忙说:“明相国,这些样钱都打在损耗里了,您就留着吧。这可是国朝开国以来的规矩。”
  明珠笑着问道:“你这袋样钱有多少?”
  科尔昆回道:“八千文。”
  明珠哈哈大笑,说:“八千文,不足十两银子。科尔昆哪,你这个户部侍郎,可不是十两银子能买下来的啊!”
  科尔昆赶紧说:“卑职怎敢如此轻慢明相国,日后自会另有孝敬!”
  明珠又是哈哈大笑,说:“你看你看,开句玩笑,你就当真了!科尔昆可是个老实人。好吧,样钱我就收下了!”
  陈廷敬在乾清宫西暖阁觐见皇上,进呈《贺云南荡平表》,龙颜大悦,说:“廷敬回家三年,朕甚为想念。家中老父可好?”
  陈廷敬叩头谢恩,泪水不由得夺眶而出,奏道:“老父六十有一,身子骨倒还硬朗。臣谢皇上体恤之恩!”
  皇上眼睛也有些湿润了,说:“走近些,让朕瞧瞧你。”
  陈廷敬低头向前,仍旧跪下。皇上下了炕,扶了陈廷敬起来,执手打量,叹道:“三年不见,你添了不少白发,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陈廷敬忙道:“臣身子骨还行,皇上不必替臣担心。”
  皇上拍拍陈廷敬的手,道:“朕在路上就想好了,你仍复翰林院掌院学士之职,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经筵讲官。”
  陈廷敬又叩头谢恩,口呼万岁。原来上月张英因老父仙逝,回家居丧去了,正空着翰林院掌院学士之职。皇上回炕上坐下,陈廷敬在御前站着。三年前,皇上在乾清门斥骂陈廷敬妄诋朝政,只因他老母突然仙逝,暂不追究。现如今,皇上起复了陈廷敬,却并没有说赦免他的罪。皇上只谈笑风生,陈廷敬心里终究没有个底。
  觐见完了,皇上传明珠同萨穆哈奏事。陈廷敬谢恩退下,顺道往南书房寒暄去了。
  明珠同萨穆哈已在宫门口等候多时,听得里头宣了,忙低头进去。萨穆哈先奏道:“启奏皇上,新钱发出去,就像雪落大江,不见踪影。臣等已派人查访,尚未弄清眉目。”
  皇上问道:“明珠,你是做过钱法监督的,这是什么道理?”
  明珠说:“臣虽做过钱法监督,却从未碰到过这种怪事。臣琢磨着,可能还是钱不够重量,百姓不用,市面上就见不到。”
  萨穆哈说:“臣想只怕也是这个理儿。”
  明珠奏道:“臣以为还应再把钱加重些!”
  皇上有些不悦,说:“明珠推科尔昆任户部侍郎,朕已准了。可这会儿想来,他在宝泉局任上并没有做好呀?”
  明珠道:“科尔昆任钱法监督已三年有余,原是做得不错的,只是近来市面上见不到制钱,应是另有缘由。臣等推户部主事许达擢任钱法监督,此人心细过人,精于盘算,说不定于钱法督理有好处。”
  皇上仍是眉头不展,说:“也罢,这两个人就这么用了。新铸制钱的事,你们要好好议议。此事当快,不然会出大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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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0(1)
科尔昆领着新任钱法监督许达来到宝泉局钱厂,向忠迎出大门请安:“给科大人请安!恭喜科大人升任户部侍郎!”
  科尔昆道:“免礼!向忠,这位是新任钱法监督许达大人。来,见过许大人。”
  向忠忙朝许达施礼,道:“小的见过许大人!”
  许达说:“我对钱法不太熟悉,往后还望你多多指点。”
  向忠忙拱手道:“岂敢岂敢!”
  科尔昆说:“许大人,向忠在宝泉局师傅中间很有威望,遇事你找他就是了。”许达朝向忠点点头,向忠憨笑着,老实巴交的样子。
  见过礼了,向忠恭请两位大人进去用茶。向忠恭敬地上下招呼。用过茶,科尔昆说:“向忠,我同许大人去宝泉局衙门交割账本,你也同着去吧。”
  向忠受宠若惊,忙点头应了。
  科尔昆同许达各自乘轿,向忠骑马随着,去了宝泉局衙门。进了客堂,见八仙桌上早已堆着几叠账本。原来科尔昆早已吩咐过这边了。科尔昆叫来宝泉局小吏们见过许达,吩咐他们往后都要好生听许大人差遣。小吏们应喏过,都站在堂下。科尔昆指着桌上账本,说:“去年十三关共办铜二百六十九万二千三百零九斤六两,尽入宝泉局仓库。到上月为止,铸钱共耗铜一百五十八万四千二百三十二斤五两,库存铜一百一十万零捌千零七十七斤一两。所铸钱卯也都有详细账目。许大人,请您仔细过目。”
  许达翻开账本细细看了,说:“科大人,我们去仓库盘点一下铜料、制钱?”
  科尔昆笑道:“许大人要是放心不下,那就去仓库盘点吧。不过今日就交接不完了,户部那边催我早些到职。”
  向忠插话说:“许大人,小的在宝泉局当差三十年了,从顺治爷手上干起的,送走钱法监督不下十人。向来规矩都是这样,官员交卸库存,只凭账册,盘点实物另择日期。”
  科尔昆摇头道:“不不不,既然许大人提出盘点实物,那就去仓库一斤一两过秤吧。向忠,我得马上去户部,你就代我盘点。”
  向忠点头应了。许达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科大人,既然向来都是只凭账册交卸,我又何必节外生枝呢?不必了,不必了。”
  科尔昆却道:“我就怕许大人信不过,日后万一亏空了,不好说啊!”
  许达忙说:“科大人说到哪里去了!卑职得罪了!”
  科尔昆便起身要走,说:“哪里的话。许大人,鼓铸新钱的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赶紧吩咐下去,鼓铸一钱四分的新钱。”
  许达俯首领命,恭送科尔昆出了宝泉局衙门。
  许达没来得及理清宝泉局的头绪,就奉旨先鼓铸了一钱四分的重钱。可重钱发了出去,市面上的制钱仍是吃紧。皇上闻奏,急召臣工们去畅春园问事。
  徐乾学早跟着皇上到畅春园了,才从澹宁居出来,迎面遇着陈廷敬,忙上前请安:“学生徐乾学见过陈大人!”
  陈廷敬笑道:“哦,乾学啊!我一回京城,就听说您这次馆试第一,龙颜大悦啊!”
  徐乾学摇头道:“学生不才,只因陈大人不在,学生才获第一啊!”
  陈廷敬摇手道:“不是这个理儿,不是这个理儿!”
  徐乾学又道:“陈大人,学生有句话,放在心里憋不住。三年前参您的是张英大人,这回在皇上面前力保召您回京的也是张英大人。这几年,满京城都说您同张英大人不和,学生看不懂啊!”
  陈廷敬笑道:“乾学,张英大人我向来敬重。我得去面见皇上,失陪了。”
  徐乾学只道惭愧,拱手而去。陈廷敬早已猜着,张英参他,必定别有原由。
  陈廷敬赶到澹宁居,明珠等早就到了,已为铸钱之事商议多时。陈廷敬请过安,皇上问道:“廷敬,钱法之事,你有什么办法?”
  陈廷敬道:“臣已写个折子,恭请皇上御览!。”
  皇上看罢折子,站起来踱步半日,道:“满朝臣工都主张加重铸钱,惟独陈廷敬奏请改铸轻钱。你们议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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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0(2)
萨穆哈说:“铜钱短缺,都是因为老百姓觉得铜钱太轻,钱不值钱。如果再改铸轻钱,百姓越发不认制钱了。陈廷敬的主意太迂腐了!”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臣以为,铜钱短缺,不在百姓不认制钱,而是百姓见不到制钱。臣在山西就查访过此事,原来制钱都到奸商手里去了。臣想京省情形同山西也差不多。奸商毁钱鬻铜,才是症结所在!”
  萨穆哈听了不服,说:“皇上,陈廷敬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皇上不说话,听凭臣工们争论。陈廷敬说:“启奏皇上,臣算过账,依一文制钱重一钱二分五厘算,奸商毁钱千文,可得铜十斤!按时下铜价,一两银子收进来的铜钱,销毁变铜之后,可足足赚六钱银子!现在新钱一文又加重到一钱四分,奸商花一两银子收铜钱,可赚回七钱到八钱银子了!如此厚利,奸商难免铤而走险!”
  皇上望了望明珠和萨穆哈,说:“朕怎么没听你们算过这笔帐?”
  明珠只支吾着,萨穆哈却说:“陈廷敬妄自猜测,并无依据!”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高士奇说话了:“启奏皇上,臣近日听到一种新的说法,说是铜钱短缺,都因市面凋敝;市面凋敝,都因民生疾苦;民生疾苦,都因大户统筹!”
  皇上冷笑道:“陈廷敬,你听说过这话吗?”
  陈廷敬知道高士奇故意整人,却只好说:“臣没听说过。”
  明珠奏道:“启奏皇上,朝廷平定云南,大户统筹功莫大矣!如今备战台湾,仍需充足的军饷,大户统筹断不可废!”
  皇上仍回炕上坐下,摇手道:“大户统筹朕无废止之意,不要再说。眼下钱法受阻,则民生不便;民生不便,则无处生财;无处生财,则库银难继。最终是军饷难以筹集,备战台湾最终会流于空话!因此说,眼下最大的事情就是顺理钱法!”
  钱法已议了多时,仍是莫衷一是。陈廷敬奏道:“启奏皇上,臣有三计,请皇上圣裁!一、理顺钱法,改铸轻钱,杜绝奸商毁钱鬻铜;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三、调整盐、铁、茶及关税,防止偷漏,以充库银!”
  皇上点头道:“听上去倒是头头是道啊!朕命明珠召集九卿会议详加商议!”
  明珠俯首领旨,心里却颇为不快。皇上若依了陈廷敬改铸轻钱,等于就打了明珠的嘴巴。
  陈廷敬又道:“臣还有一言奏明皇上!京省铸钱,户部管着宝泉局,工部管着宝源局。臣以为,积弊皆在户、工二部,应避开这二部另派钱法官员督理!”
  萨穆哈听了陈廷敬这话,立时火了,道:“陈廷敬,你事事盯着户部,是何道理!”
  皇上拍了龙案怒道:“萨穆哈,你在朕面前公然与人争吵,殊非臣工之体!”
  萨穆哈忙跪下:“启奏皇上,臣因参劾过陈廷敬,他记恨在心,处处同臣过不去!”
  皇上闭上眼睛,不予理睬,只道:“钱法之事,你们再去议议,朕以为陈廷敬所说不无道理,不妨一试。朕还有个想法,命陈廷敬任钱法侍郎,督理京省铸钱之事。好了,朕乏了,你们下去吧。”臣工们谢了恩,躬身而退。
  明珠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再开九卿会议就只是过场了。陈廷敬便兼了钱法侍郎,督理京省铸钱大事。萨穆哈是个憋不住的人,找上明珠,满肚子委屈,说:“明相国,皇上准了陈廷敬办钱之法,我们就得打落了牙往肚里吞啊!”
  明珠却是冠冕堂皇,道:“萨穆哈,我们身为朝廷臣工,心里不要只装着自己的得失荣辱,要紧的是国家钱法!只要陈廷敬在理,我们都得帮着他!”
  萨穆哈道:“自然是这个道理。可皇上并没有说赦免陈廷敬的罪,他仍是戴罪在身,皇上干吗总向着陈廷敬?”
  明珠冷冷一笑,说:“高士奇也说过这种傻话!你以为陈廷敬真的有罪?他根本就没罪!”
  萨穆哈眼睛瞪得像灯笼,说:“明相国,下官这就不明白了。陈廷敬有罪,那可是三年前皇上说的呀!”
  

《大清相国》40(3)
明珠笑道:“这就是咱皇上的英明之处。皇上得让你觉得自己有罪,然后赦免你的罪,你就更加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做皇上的,不怕冤枉好人。皇上冤枉了好人,最多是听信了奸臣谗言,坏的是奸臣,皇上还是好皇上。”
  萨穆哈点点头,却仍是木着脑袋,像被打了几闷棍。
  明珠见萨穆哈这般模样,暗恨满臣工的愚顽无知,嘴上却不说出来,只道:“萨穆哈,陈廷敬精明得很。他提出绕开户部、工部,另派官员督理钱法,只怕是算准了什么。宝源局不关你的事,宝泉局可是你户部管的啊!”
  萨穆哈只知点头,胸中并无半点主张。
  向忠听说朝廷又新派了钱法侍郎,做事越发小心了。
  一日夜里,苏如斋正在账房里把算盘打得啪啪儿响,刘元押着辆马车进了全义利记。原来,向忠让他把新铸的制钱直接送到苏如斋这儿来了。苏如斋倒是吓着了,刘元却说:“向爷想得周全,怕你四处收罗铜钱惹出麻烦,干脆把新铸的铜钱往你这里拉!”
  苏如斋愣了半日,才道:“这可是好办法啊!只是宝泉局那边好交待吗?”
  刘元笑道:“新任宝泉局郎中监督许大人是个书呆子,很好糊弄!只是听说新来的钱法侍郎陈廷敬是个厉害角色。”
  刘元反复嘱咐苏如斋小心,悄然离去。
  过了几日,陈廷敬去宝泉局上任,科尔昆依礼陪着去了。刘景、马明二人自然是随着的。许达早接到消息,领着役吏们及向忠等恭候在宝泉局衙门外。彼此见过礼,陈廷敬说道:“天下之钱,皆由此出。我今日指日为誓,不受毫厘之私,愿与诸位共勉!”
  科尔昆慷慨道:“我愿同陈大人一道,秉公守法,共谋铸钱大事!”
  许达拱手道:“卑职身为宝泉局郎中监督,职守所在,不敢有丝毫贪念。”
  陈廷敬点头道:“皇上着我督理钱法,可我对铸钱一窍不通,愿向各位请教!我想从头学起,先弄清库存多少铜料,再弄清每年铸钱耗铜多少。”
  科尔昆朝陈廷敬拱了手,道:“陈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改铸新钱,而不是清理库存啊。”
  向忠看看科尔昆眼色,道:“禀陈大人,历年陈规,都是炉头到宝泉局领铜,铸好制钱,再如数交还。账实两清,不用盘存。”
  陈廷敬打量着向忠,回头问科尔昆:“这位是谁?”
  科尔昆说:“回陈大人,他是炉头向忠。宝泉局炉头共百名,都由他管着。”
  陈廷敬问道:“管炉头的炉头,有这个官职吗?”
  向忠道:“回陈大人,小的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是历任钱法监督都信任小的,钱厂师傅们也都肯听小的差遣。”
  向忠虽是低眉顺眼,语不高声,口气却很强硬。陈廷敬瞟了眼向忠,发现这人眉宇间透着股凶气。
  科尔昆似乎看出陈廷敬的心思,道:“陈大人,向师傅是个直爽人,说话不会绕弯子,请您多担待。”
  陈廷敬只朝科尔昆笑微微点头,并不答理,只回头问许达:“许大人,怎么不听您说话?”
  许达略显窘状,说:“卑职到任之后,只忙着鼓铸一钱四分的新钱,别的还没理出头绪。”
  陈廷敬望望许达,似觉此人稍欠精明,任钱法监督只怕不妥。他同许达平日不太熟悉,只听说此君写得笔好字。陈廷敬环顾诸位,道:“我以为宝泉局诸事,千头万绪,总的头绪在铜不在钱。朝廷对民间采铜、用铜,多有禁令和限制,天下铜料,大多都在宝、源二局。铜价或贵或贱,原因也在宝、源二局。”
  许达拱手低头,道:“陈大人这么一指点,卑职茅塞顿开。”
  陈廷敬起身说:“我们去仓库盘点吧。”
  科尔昆忙说:“回陈大人,我已同许大人交卸清楚,请许大人出示账目。”
  陈廷敬却道:“先不管账目,要紧的是盘准实物。”
  去了仓库,役吏们早已候在里面了。为头的役吏唤作张光,低眼站着,不敢望人。进门处堆放着古旧废钱,科尔昆抓了些摊在手里,说:“陈大人,这些都是历朝旧钱,掺些新铜,就可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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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0(4)
陈廷敬凑上去看看,点头不语。科尔昆挑出一枚古钱,说:“陈大人,这是秦钱的一种,叫半两钱。”
  张光忙凑上来插话,依旧是低眉顺眼,说:“佩戴古钱,可以避邪。”
  科尔昆便说:“陈大人不妨佩上这枚半两钱。”
  陈廷敬笑道:“我刚才指日为誓,不受毫厘之私啊。”
  科尔昆道:“陈大人如此说,下官就真没有脸面了。督理钱法的官员,都会找枚古钱佩戴,大家都习惯了。”
  陈廷敬看看科尔昆和许达,见他俩腰间都佩着一枚古钱。
  许达也说:“就请陈大人随俗吧。”
  陈廷敬不便推辞,说:“好吧,既然说可以避邪,我就受领了。”
  向忠忙找来一根丝带,穿了那枚半两钱,替陈廷敬佩上。
  张光依着吩咐,领着役吏们过秤记账去了。科尔昆很担心的样子,说:“陈大人,这么多铜料跟制钱,盘点起来颇费周章,怕耽误了铸钱啊。”
  陈廷敬道:“不妨,吩咐下去,这边只管盘点,另外让造母钱的师傅加紧刻出新钱样式,尽快进呈皇上。”
  许达应道:“卑职这就吩咐下去。陈大人,库存制钱怎么办?”
  陈廷敬说:“盘点之后封存,待新钱样式出来后改行鼓铸!”
  许达领命,跑到旁边如此如此吩咐张光。
  陈廷敬在仓库里四处巡视,忽见里头堆着的块铜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亦是同一颜色,暗自觉得蹊跷。他猜这些块铜只怕就是毁钱重铸的,不然哪会形制相同,成色无异?心中拿定主意,吩咐道:“许大人,先把仓库里的块铜登记造册,从即日起,宝、源二局不得再收购块铜!”
  许达只道遵命,向忠却暗自惊骇。
  当日夜里,向忠把苏如斋叫到了家里。苏如斋在客堂里站了半日,向忠并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坐在炕上,咕噜咕噜抽着水烟袋。见向忠抽完了烟,眼睛慢慢睁开了,苏如斋才敢说话:“向爷,不知您深夜叫我,有何要紧事?”
  向忠脸色黑着,说:“天大的事!”
  苏如斋吓着了,望着向忠不敢出声。向忠见苏如斋这副样子,冷笑道:“看把你吓的!还没那么可怕。告诉你,宝泉局往后不收块铜了。”
  苏如斋顿时慌了:“啊?向爷,您不收块铜了,我可怎么办呀?”
  向忠道:“苏如斋,现在不是收不收块铜的事了,你得摸摸自己的脑袋!”
  苏如斋着急道:“向爷,这可是我们两人的生意啊!您撒手不管了,只是少赚几个银子,我可要赔尽家产啊!您怎么着也得想个法子。”
  向忠说:“逆着朝廷办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苏如斋又怕又急,额上渗出汗来。向忠缓缓道:“不着急,我已想了个法子。你就改铸铜器,然后损坏、做旧。民间废旧铜器,宝泉局还是要收的。”
  苏如斋面呈难色,道:“重铸一次,我们的赚头就少了!”
  向忠瞪了眼睛说:“少赚几个银子,总比掉脑袋好!新任钱法侍郎陈廷敬,看上去斯斯文文,办事却不露声色,十分厉害!好了,你回去吧。”苏如斋恭恭敬敬地施了礼,退了出去。
  萨穆哈知道陈廷敬去宝泉局并不急着铸钱,却是先去仓库盘点,心里颇为不安。他深夜跑到明珠府上,甚是焦急,道:“陈廷敬胡作非为,明相国,您可要出面说话呀!”
  明珠缓缓问道:“陈廷敬如何胡作非为了?”
  萨穆哈说:“皇上着陈廷敬赶紧鼓铸新钱,他却不分轻重缓急,下车伊始,先盘点仓库,用意在于整人,动机不良,此罪一也;未经朝廷许可,擅自禁收块铜,必使铜料短缺,扰乱钱法,此罪二也!”
  明珠摇摇头,半字不吐。萨穆哈又道:“明相国,陈廷敬分明是冲着科尔昆来的,实际上就是冲着您和我呀!”
  明珠有些不耐烦,说:“萨穆哈,您说的我都知道了。您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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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0(5)
萨穆哈没讨到半句话,仍不心甘,直勾勾望着明珠。明珠只好微微笑道:“别着急,别着急!”萨穆哈只好叹息着告辞了。
  萨穆哈回到家里,见科尔昆已在客堂里候着他了,不免有些吃惊,问道:“科尔昆,这么晚了你是为何?”
  科尔昆说:“萨穆哈大人,陈廷敬日夜蹲在宝泉局,只顾仓库盘点,别的事情他概不过问。看来陈廷敬是非要整倒我才罢手啊!您可得救救我呀!”
  萨穆哈安慰道:“你怕什么?你既然已向许达交了账,仓库亏空,责任就是他的了!”
  科尔昆说:“仓库到底是否亏空,现在也还不清楚。我从大人您那儿接手,就没有盘点过库存。”
  萨穆哈作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把一个亏空的摊子交给你了?”
  科尔昆说:“下官接手宝泉局的时候,听大人您亲口说的,您从上任郎中监督那里接手,也没有盘点库存。”
  萨穆哈冷语道:“科尔昆,你不要把事情扯得太宽了!”
  科尔昆却说:“禀萨穆哈大人,下官以为,眼下只有把事情扯宽些,我才能自救,大人您也才能安然无恙!”
  萨穆哈听了不解,问:“此话怎讲?”
  科尔昆笑了起来,说:“历任户部尚书、钱法侍郎、郎中监督,包括明相国,都跟铜料亏空案有关,我们这些人就都是一根藤上的蚂蚱,陈廷敬就单枪匹马了!”
  萨穆哈怒道:“放屁!老夫才不愿做你的蚂蚱!”
  科尔昆低着嗓子,话却来得很硬:“大人息怒!您不愿做蚂蚱,可陈廷敬会把您拴到这根藤上来的!”
  萨穆哈点着科尔昆的鼻头,道:“科尔昆,你休想往老夫身上栽赃!我向你交卸的时候,仓库并没有亏空!”
  科尔昆却不示弱,道:“大人,您不是没有亏空,而是不知道有没有亏空。历任宝泉局郎中监督交接,都没有盘点库存,这是老习惯。只是如今碰上陈廷敬,让我同许达倒霉了!”
  萨穆哈瞟了眼科尔昆,说:“那你们就自认倒霉吧!”
  科尔昆几乎叫了起来,说:“不!只能让许达一个人倒霉!如果搞到我的头上,我就要把大家都扯进去!”
  萨穆哈骂道:“科尔昆,你可是个白眼狼呀!”
  科尔昆听着并不生气,反而放缓了语气,说:“萨穆哈大人,救我就是救您自己,请大人明白下官一片苦心!已经着火了,大人您得让这火离您越远越好。只烧死许达,火就烧不到您身上;我若是烧死了,您就*上身了!”
  萨穆哈虽是怒气难填,可想想科尔昆的话,也确实如此,便按下胸中火头,问道:“要是许达一口咬定没有盘存,你怎么办?”
  科尔昆笑道:“萨穆哈大人,只要您答应救我,许达,我去对付!”
  萨穆哈眼睛偏向别处,厌恶道:“好,你滚吧!”
  科尔昆却硬了脖子说:“大人,下官也是朝廷二品大员,您得讲究官体啊!”
  萨穆哈破口骂道:“去你娘的,官体个屁!”科尔昆狡黠而笑,拱手告辞了。
  科尔昆知道事不宜迟,径直跑到许达家里。许达还未睡下,正在书房里检视新式母钱。听说科尔昆来了,他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忙迎了出来。许达领着科尔昆进了书房,吩咐下人上了茶。科尔昆看见桌上的母钱,却视而不见。他这会儿心里哪里还有母钱,只云山雾罩地说起了体已许达的漂亮话。
  许达慢慢就听出些意思来,原来是要他替铜料亏空背黑锅。许达死也不肯,说:“我不能替你们顶罪!我还不知道亏空多少铜料,说不定要杀头的啊!”
  科尔昆却只道替许达着想,苦口婆心的样子:“许达兄,你背上这个黑锅,或许可免一死,不然就没人救你了!”
  许达哪里肯信,忍不住叫骂起来。科尔昆也不生气,道:“许达兄,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会亏空多少铜料,但我可以猜想到,亏空的数目肯定不会太小,都是历任钱法官员积下来的,不是哪一个人的罪过。那些钱法官员,如今早扶摇直上了,大学士、尚书、侍郎,最小的官也是巡抚了。你有本事扳倒他们,你就可以不认账。”
  

《大清相国》40(6)
许达听了,垂头半日,哭了起来,道:“科大人,您这是把我往死里整呀!”
  科尔昆拍着许达肩头,说:“你认账了,大家都会记你的恩,保你免于一死,等风声过了,你总有出头之日;要是你想把事情往大伙儿头上摊,你就死路一条!”
  许达怔怔地望着科尔昆,甚是恐惧。科尔昆摇头道:“许达兄,你别这么望着我。你要恨,就去恨陈廷敬!”
  天都快亮了。这时,科尔昆忽见墙上挂着些字画,连声赞道:“原来只听说许达兄的字好,不想画也如此出色!”
  许达叹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谈字说画!”
  科尔昆笑道:“许达兄不必灰心,事情不会糟到哪里去的。老实同你说吧,原是明相国、萨穆哈大人有所吩咐,我才上门来的!”
  许达便道:“也就是说,明相国和萨穆哈大人都想把我往死路上推?”
  科尔昆连连摇头,说:“误会了,许达兄误会了!明相国跟萨穆哈大人都说了,只要你顶过这阵子,自会峰回路转的!”
  许达如丧考妣,科尔昆却站起来反复玩味墙上的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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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1(1)
陈廷敬最近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昨夜又是通宵未眠。仓库盘点结果出来了,居然亏空铜料五十八万六千二百三十四斤。许达到任不出三个月,怎么可能亏空这么多铜料?他不相信。其实只要让许达同科尔昆对质,就水落石出了。可陈廷敬反复琢磨,估计事情没这么简单。眼下要紧的是铸钱,铜料亏空案只要抖出来,就会血雨腥风,必定耽误了铸钱。理顺钱法已是十万火急,不然会贻祸益深。可是,如果陈廷敬查出铜料亏空而没有及时上奏朝廷,追究起来也是大罪。
  天亮了,宝泉局二堂头的简房里传出琴声。大顺同刘景、马明也未曾睡觉,一直在大堂里候着。听得老爷在里头抚琴,刘景朝大顺努嘴,叫他进去看看。大顺出去打了水,送了进去。陈廷敬洗漱了,胡乱用了早餐,又埋头抚琴。大顺他们都知道,老爷不停地弹琴,不是心里高兴,就是心里有事儿。这回老爷只怕是心里有些乱。
  许达早早儿来到宝泉局衙门,他下了轿,听得里头传来琴声,不由得放慢脚步。大顺迎了出来,道:“见过许大人。”
  许达轻声笑道:“你们家老爷好兴致啊!”
  大顺说:“老爷昨晚通宵未睡,弹弹琴提神吧!”
  许达听着心里暗惊,试探道:“通宵未睡?忙啥哪?”
  大顺迟疑道:“我只管端茶倒水,哪里知道老爷的事!”
  许达轻手轻脚进了简房,站在一边儿听琴。陈廷敬见许达来了,罢琴而起:“许大人,您早啊!”
  许达道:“陈大人吃住都在宝泉局,我真是惭愧啊!”
  陈廷敬笑道:“钱法,我是外行,笨鸟先飞嘛。”
  许达笑道:“陈大人总是谦虚!”
  大顺沏了茶送进来,仍退了出去。许达掏出个盒子,打开,道:“陈大人,母钱样式造好了,请您过目!”
  陈廷敬接过皇上通宝母钱,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地点头。这母钱为象牙所雕,十分精美。陈廷敬说:“我看不错,您再看看吧。”
  许达说:“我看行,全凭陈大人定夺!”
  陈廷敬道:“既然如此,我们赶紧进呈皇上吧。”
  许达望了眼桌上的账本,心里不由得打鼓。他猜想账只怕早算出来了,陈廷敬没有说,他也不便问。科尔昆嘱咐他暂时顶罪,他嘴上勉强答应了,心里并没有拿定主意。毕竟是性命攸关,得见机行事。
  第二日,陈廷敬领着许达去乾清门奏事。皇上细细检视了母钱,道:“这枚母钱,式样精美,字体宽博,纹饰雅致,朕很满意。明珠,你以为如何?”
  明珠奏道:“臣已看过,的确精良雅致。请皇上圣裁!”
  皇上颔首道:“朕准陈廷敬所奏,赶紧按母钱式样鼓铸新钱!禁止收购块铜一事,朕亦准奏!”
  陈廷敬领了旨,萨穆哈却唱起了反调:“启禀皇上,陈廷敬奏请禁止收购块铜一事,臣有话说。且不问禁收块铜有无道理,其实陈廷敬早在奏请皇上之前,已经下令宝泉局禁止收购了。铜料供应,事关钱法大计,陈廷敬私自做主,实在是胆大妄为。”
  皇上道:“朕看了陈廷敬的折子,禁收块铜,为的是杜绝奸商毁钱铸铜,朕想是有道理的。但如此大事,陈廷敬未经奏报朝廷,擅自做主,的确不成体统!”
  陈廷敬奏道:“启奏皇上,臣看了宝泉局仓库,见块铜堆积如山,心中犯疑。宝泉局还有很多事情,看上去都很琐碎,却是件件关乎钱法。容臣日后具本详奏,眼下当务之急是加紧鼓铸新钱。”
  萨穆哈仍不心甘,道:“启奏皇上,臣以为陈廷敬的职守是督理钱法,而不是去宝泉局挑毛病。皇上曾教谕臣等,治理天下,以安静为要,若像陈廷敬这样锱铢必较,势必天下大乱。”
  科尔昆暗自焦急,惟恐萨穆哈会逼得陈廷敬说出铜料亏空案。事情迟早是要闹出来的,但眼下捂着对他们有好处。科尔昆暗递了眼色,萨穆哈便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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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1(2)
不料高士奇却说道:“陈廷敬行事武断,有逆天威!”
  明珠明白此事不能再争执下去,便道:“皇上,臣以为高士奇言重了,萨穆哈的话也无道理。铸钱琐碎之极,若凡事都要先行禀报,钱法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理顺。”
  皇上心想到底是明珠说话公允,便道:“明珠说得在理。朕相信陈廷敬,铸钱一事,朕准陈廷敬先行后奏!”
  皇上准陈廷敬先行后奏,却是谁也没想到的。出了乾清门,萨穆哈同科尔昆去了吏部衙门。科尔昆道:“仓库盘点应该早算清账了,今日陈廷敬没有把铜料亏空的事抖出来,不知是何道理?”
  明珠说:“幸好陈廷敬没提这事,不然看你们如何招架!萨穆哈你太鲁莽了!陈廷敬不说也就罢了,你还要去激将他!”
  萨穆哈愤然道:“陈廷敬总是盯着户部,我咽不下这口气!”
  明珠道:“你们现在有事捏在他手里,就得忍忍!你们真想好招了?许达真的愿意一肩担下来?此事晚出来一日,对你们只有好处!”
  萨穆哈仍没好气,说:“明相国您是大学士、吏部尚书、首辅臣工,陈廷敬督理户部钱法,既不把我这户部尚书放在眼里,也没见他同您打过招呼。明相国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没这个度量!”
  明珠哈哈大笑,说:“萨穆哈,光靠发脾气是没用的,你得学会没脾气。你我同事这么多年,几时见我发过脾气?索额图权倾一时,为什么栽了?”
  萨穆哈跟科尔昆都不得要领,只等明珠说下去。明珠故意停顿片刻,道:“四个字,脾气太盛!”
  萨穆哈忙摇头道:“唉,我是粗人,难学啊!”
  科尔昆心里总放不下铜料亏空的事,问:“明相国,陈廷敬打的什么主意?”
  明珠笑道:“不管他玩什么把戏,只要他暂时不说出铜料亏空案,就对你们有利。你们得让他做事,让他多多的做事!”
  萨穆哈这回聪明了,说:“对对,让他多做事,事做得越多,麻烦就越多。他一出麻烦,我们就好办了!”
  明珠苦笑道:“萨穆哈大人的嘴巴真是爽快。”
  萨穆哈不好意思起来,说:“明相国这是笑话我粗鲁。我生就如此,真是惭愧。”
  明珠又道:“皇上对陈廷敬是很信任的,你们都得小心。皇上私下同我说过,打算擢升陈廷敬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萨穆哈一听急了:“啊?左都御史是专门整人官儿,明相国,这个官千万不能让陈廷敬去做啊!”
  明珠叹道:“圣意难违,我只能尽量拖延。一句话,你们凡事都得小心。先让陈廷敬在钱法侍郎任上多做些事吧。”
  科尔昆突然歪了歪脑袋,说:“明相国,陈廷敬今日已经有麻烦了!”
  明珠听着,微笑不语。萨穆哈疑惑不解,问道:“皇上准他先行后奏,权力大得很啊!他有什么麻烦?”
  科尔昆道:“陈廷敬知道铜料亏空案,却隐匿不报,这可是大罪啊!”
  明珠听了,哈哈大笑。
  一大早,陈廷敬约了科尔昆、许达商议,打算另起炉灶,会同宝泉局上下官吏监督铸造,看看每百斤铜到底能铸多少钱,用多少耗材,需多少人工。科尔昆知道陈廷敬的用意仍是想弄清宝泉局多年的糊涂账,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却也只好说:“听凭陈大人定夺!”
  陈廷敬便问许达:“许大人,一座炉需人工多少?”
  许达道:“回陈大人,一座炉,需化铜匠一名、钱样匠两名、杂作工两名、刷灰匠一名、锉边匠一名、滚边匠一名、磨洗匠两名、细钱匠一名,八项役匠,通共十一名,另外还有炉头一名、匠头两名。”
  陈廷敬略微想了想,说:“好,你按这个人数找齐一班役匠。人要随意挑选,不必专门挑选最好的师傅。那个炉头向忠就不要叫了吧。”
  宝泉局衙门前连夜新砌了一座铸钱炉。第二日,十几个役匠各自忙碌,陈廷敬、科尔昆、许达并宝泉局小吏们围炉观看。铸炉里铜水微微翻滚,役匠舀起铜水,小心地倒进钱模。科尔昆忙往后退,陈廷敬却凑上去细看。
  

《大清相国》41(3)
大顺忙说:“老爷,您可得小心点儿。”
  陈廷敬笑道:“不妨,我打小就看着这套工夫。”
  科尔昆听着不解,问道:“陈大人家里未必铸钱?”
  陈廷敬哈哈大笑,说:“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我家世代铸铁锅、铸犁铧,工序似曾相识啊!”
  时近黄昏,总共铸了三炉。陈廷敬吩咐停铸,请各位到里面去说话。往大堂里坐下,许达先报上数目,道:“陈大人、科大人,今日鼓铸三炉,得钱三十四串八百二十五文。每百斤铜损耗十二斤、九斤、八斤不等。”
  陈廷敬道:“我仔细观察,发现铜的损耗并无定数,都看铜质好坏。过去不分好铜差铜,都按每百斤损耗十二斤算账,太多了。我看把铜料损耗定为每百斤折损九斤为宜。”
  科尔昆说:“陈大人说的自然在理,只是宝泉局收购的铜料难保都是好铜啊!”
  陈廷敬道:“这个嘛,责任就在宝泉局了。朝廷允许各关解送的铜料,六成红铜,四成倭铅,已经放得很宽了。如果宝泉局收纳劣质铜料,中间就有文章了。”
  陈廷敬大致说了几句,嘱咐各位回去歇息,只把许达留下。科尔昆也想留下来,陈廷敬只道不必了。科尔昆生怕许达变卦,心里打着鼓离去了。
  大伙儿就在衙门里吃了晚饭,紧接着挑灯算账。陈廷敬自己要过算盘,噼哩啪啦打了会儿,道:“过去的铜料折损太高了,每百斤应减少三斤,每年可节省铜八万零七百多斤,可以多铸钱九千二百三十多串。”
  刘景插话道:“也就是说,过去这些钱被人贪掉了。”
  马明接了腔,说:“仅此一项,每年就被贪掉九千二百多两银子。”
  陈廷敬不答话,只望着许达。许达脸唰地红了,说:“陈大人,卑职真是没用,来了几个月,还没弄清里面的头绪啊!”
  陈廷敬笑道:“不妨,我们一起算算账,你就弄清头绪了。”
  陈廷敬一边看着手头的账本,一边说道:“役匠工钱也算得太多了。每鼓铸铜一百斤,过去给各项役匠工钱一千四百九十文。我算了一下,每项都应减下来,共减四百三十五文。比方匠头两名,过去每人给工钱七十文,实在太多了。这两个人并不是铸钱的人,只是采买材料、伙食,雇募役匠。他们的工钱每人只给四十文,减掉三十文。还有炉头的工钱,从九十文减到六十文。”
  许达小心问道:“陈大人,役匠们的工钱,都是血汗钱,能减吗?”
  陈廷敬说:“这都是按每日鼓铸一百斤铜算的工钱,事实上每日可鼓铸两三百斤。我们今日就铸了三百斤嘛。每个炉头一年要向宝泉局领铜十二万斤,就按我减下来的工钱算,每年也合七十二两银子,同你这个五品官的官俸相差无几了!”
  许达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想过要算算呢?”
  陈廷敬又道:“其他役匠们的工钱还要高些,化铜匠过去每化铜百斤,工钱一百八十文,减掉六十文,他一年还有一百四十四两银子工钱,仍比三品官的官俸还要多!”
  许达禁不住拱手而拜:“陈大人办事如此精明,卑职真是佩服!惭愧,惭愧呀!”
  陈廷敬拱手还礼,道:“不不,这不能怪你。你到任之后,正忙着改铸新钱,皇上就派我来了。你还没来得及施展才干啊!”
  听陈廷敬如此说,许达简直羞愧难当,道:“我一介书生,勉强当此差事,哪里谈得上才干。”
  陈廷敬道:“不必谦虚。降低役匠工钱,每年可减少开支一万一千七百多两银子。”
  许达没想到光是工钱就有这么大的漏洞,假使仓库铜料再有亏空,那该如何是好?他拿不准是早早儿向陈廷敬道明实情,还是照科尔昆吩咐的去做。
  许达正暗自寻思,陈廷敬又道:“许大人,我想看看役匠们领取工钱的花名册。”
  许达说:“宝泉局只有每项工钱成例,并无役匠领工钱的花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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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1(4)
陈廷敬问道:“这就怪了!那如何发放工钱?”
  许达说:“工钱都由炉头向忠按成例到宝泉局领取,然后由他一手发放。”
  陈廷敬点头半晌,像是自言自语,道:“这个向忠真是个人物!”
  许达听着,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夜已很深,许达就在宝泉局住下了。
  陈廷敬嘱咐道:“许大人,今日我们算的这笔账,在外头暂时不要说。尤其是减少役匠工钱,弄不好会出乱子的。” 许达点头应着,退下去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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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42(1)
夜里,苏如斋背了两个钱袋去向忠家里孝敬。向忠只顾抽着水烟袋,瞟了眼几案上的两个钱袋,脸上没有半丝笑意,只道:“好好干,大家都会发财!”
  苏如斋说:“小的全听向爷您的。”
  向忠道:“嘴巴一定要紧,管好下面的伙计。”
  苏如斋说:“小的知道。小的听说陈大人不好对付?”
  向忠立时黑了脸,说:“老夫在宝泉局侍候过多少钱法官员了?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没有一个不被我玩转的!他陈廷敬又怎么了?老子就不相信玩不过他!”
  这时,家人进来耳语几句,向忠连忙站了起来,打发走了苏如斋。家人领着苏如斋从客堂里出来,说:“苏老板,大门不方便,您往后门走吧。”苏如斋哪敢多说,只管跟着家人往后门去。
  向忠匆忙往大门跑去,迎进来的竟是科尔昆。向忠连忙请安,道:“科大人深夜造访,小的哪里受得起!”
  科尔昆轻声道:“进去说话。”
  进了客堂,科尔昆坐下,向忠垂手站着。科尔昆道:“坐吧。”
  向忠低头道:“小的不敢!”
  科尔昆笑了起来,说:“你向爷哪有什么不敢的?”
  向忠做惊慌状:“科大人折煞小的了!”
  科尔昆道:“向忠,这不是在宝泉局衙门,不必拘礼。你坐下吧。”
  向忠这才谢过科尔昆,侧着身子坐下。科尔昆哈哈大笑道:“向忠,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孙子。你钱比我赚得多,家业比我挣得大。”
  向忠忙站了起来,低头拱手,道:“科大人别吓唬小的了。科大人有何吩咐,尽管直说。”
  科尔昆道:“好,痛快!陈廷敬不光是要整我,还会整你的!”
  向忠说:“你们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掺和。小的只是个匠人,他整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