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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转角处
作者:夏天盛开 章节列表:爱在转角处 下载:爱在转角处TxT下载 时间:2010/4/19 9:11:39
爱在转角处 作者:夏天盛开



最新一期的《杰青》杂志,封面是一个穿着白色医生袍的女子,女医生有着一张依稀带着孩子的圆脸,细致而秀美的五官流露出一种聪慧的气质,一头过肩的黑发,发尾螺丝般微卷着,她淡而拘谨的微笑着,牵起的嘴角多少流露出年轻的老成。
  访问和摄影当天阳光明媚。
  阳光容易让人把真实的一面暴露,女医生在阳光肆无忌惮的照耀下,却显得异常清雅脱俗和健康。
  廿八岁,对于一个普通的医生来说,资历肯定不深。可是,徐铮并不能算是个普通的医生。她是个有天分的医生。在回国之前,她曾经在澳洲的威尔斯医院成功透过内视镜手术切除脑部肿瘤,拯救一个性命垂危的十八岁女孩。
  “徐医生,你觉得自己是个好医生吗?”
  “我会尽一个医生最大的能力去完成自己的职责。”
  “是什么原因让你想成为医生?”
  “面对无常的生命,人类能做的其实很少。然而相对于很多的专业,医生能做的也许会更多一些。”
  “徐医生何以有这么大的感触呢?”
  “我曾经日以继夜地等待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尽管当时我只有十八岁。”
  “昏迷不醒的人,是你的什么人?”
  徐铮并没有正面回答:“那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个医生,甚至是个上帝,可是我什么也不是。”
  “那么,你相信生命有奇迹吗?”
  “我相信。可是奇迹发生的机率只是千万分之一,太渺茫。”
  “难道徐医生你不觉得人类凭着智慧的创造和医学界的发掘和努力可以更胜于奇迹吗?”
  徐铮沉默下来。
  奇迹不一定会发生在一个努力的人身上,努力和奇迹的发生永远画不上等号,因为她从来就是一个努力不懈的人。
  在她的生命中,曾有那么一个奇迹发生过,那已经是恩宠。
  如果人类的智慧可以创造出另外一个奇迹,那么,她还是愿意去创造的。
  “徐医生,你刚才提到那个让你日以继夜等待昏迷不醒的人,这个人带给了你怎么样的启发,能不能分享一下?”
  徐铮沉思了数秒钟,歉意的摇一摇头,报以一笑。
  访谈留下了遗憾,画上句点。
  有些事情是无从与人分享的,越是不能分享的事,越是能激发一个人潜藏于内心的热情。一个人的热情永远是他们生命的原动力,而徐铮能有这种原动力,完全是源自一个生命的重生。书包网 www.bookbao.com

1.
休息室里三个在各科室的年轻见习女医生正在聊天。
  长得娇小玲珑的是叶琳,长得高头大马的是郝霞,长得不高不矮的是刘巧思。下个月刘巧思就嫁人了,叶琳和郝霞围着准新娘说个不停,这三个年届三十的单身女子习惯了在婚嫁事上互相切磋鼓励和取笑,这已经成为她们工余的调剂品。
  叶琳说:“就算现在只剩下我和郝霞,我也不心急,你看徐铮条件那么好,到现在都还没交上男朋友,我急什么?我等她嫁了我再嫁还不迟。”
  “你自己也说了,徐铮条件好,条件好的女孩子不愁嫁,可你就不一样了,你条件差,而且徐铮比你年轻啊。”郝霞挖苦道。
  “我条件有多差呀?说什么我也是个医生,虽然现在还是个见习医生。”
  叶琳有点不服气,可是,想了想,最后还是自嘲的补充一句:“是啊,我跟徐铮怎么比呀,徐铮曾经是全澳州神经外科医学会优秀的医生之一。一个优秀的医生很快就会坐上白马到达幸福的殿堂,一个质素平庸的医生最后只能骑着黑色驴子去找白马王子,这大概就是我们最大的分别了。”
  一阵刮噪,一阵笑声,休息室的门外突然来了一个人。
  徐铮推门而入,脸上堆着疲惫的笑容。刘巧思马上迎前去,挽住她的手:“徐医生,我们刚刚提到你,你就来了,莫非你有顺风耳?”
  “又在我背后说我坏话?”
  “不,我们都在说你好话,把你捧到天上去了。”郝霞笑。
  “叶琳说要等你嫁了,她才嫁。你是她们的模范生。”一直沉默旁听的医务人员蔡云忍不住笑着插上一嘴。
  “最好别拿我当模范,走错了路我担当不起。”徐铮好意提醒。
  “任何人都会走错路,徐铮就不会走错路。”叶琳笃定的说。
  “凡人岂能无错?”徐铮苦笑。
  “徐铮怎么容许自己出错?”
  “难道你们没有听过,一个警察也可能是个通缉犯?那么,一个医生也可能是个贼。”徐铮说。
  郝霞说:“徐铮要是一个贼,那么她最可能偷别人的心。”
  哄堂大笑。
  徐铮把白袍脱下,挂在衣架上,然后到更衣室换过衣服,出得来大伙儿还在吱吱喳喳延续着之前的话题。
  叶琳一副发表宣言的姿态:“反正,我就是把徐铮当成是我的里程碑,现阶段我要超越这个里程碑。”
  徐铮拿起柜子里的包包,开门欲往外走。
  “哎,里程碑要走了。”郝霞叫了一声。
  徐铮没好气的回头看着众人,不禁叹了一口气:“你们这顶大帽子好像泰山压顶,我的肩膀已经很重了。我走了,明天见。”
  就在这时,医务处的同事却叫住她:“徐医生,院长请你过去。”
  “嗯。好的。”徐铮猛然想起今天星期五。
  “刚才我好像看到你妈也来了。还有,今晚大概又可以见到那个李情郎了。”刘巧思眨着眼说。李情郎其实不叫李情郎,他叫李彦朗。
  徐铮没好气的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走了。
  又到星期五,每个星期五的饭局,惯常又是四个人。
  徐铮的母亲江沛云喜欢吃中国饭馆,她和陆禾临院长常光顾的饭馆,不会超过三家。
  一如既往,陆禾临和江沛云面对面坐,徐铮就会跟李彦朗面对面坐。李彦朗是陆禾临的外甥,和徐铮在同一个科室共事。每一次的饭局,他必然都是最后一个到。
  徐铮一坐下,一个侍应生也尾随在后。陆禾临微笑着把菜单递过去给徐铮:“来,徐铮,今晚点菜的事,就交到你手里。”
  徐铮并没有接过菜单,她看看身边的母亲,又看看陆禾临:“院长和妈妈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好了。”
  “徐铮,在外就别再叫我院长了。”陆禾临皱起眉头。
  徐铮生硬的说:“好的,陆伯伯。”
  “这样吧,今晚我们一人点一道菜。”陆禾临提议。
  徐铮只好接过菜单,匆匆看一眼,很快叫了一个松炸虾球。
  “炸虾球?这个容易上火,换别个。”江沛云反对。
  “红烧茄子。”徐铮对侍应生说。
  “不吃炸的,就非要叫个辣的吗?”江沛云怨道。
  “你们自己点吧,我上个洗手间。”徐铮把菜单放下,离座而去。
  李彦朗这时也到场了,人还没坐下就先往洗手间去。
  点菜的事最后还是落在江沛云身上,她一边指着菜单,一边对侍应生说:“给我一个清蒸鲳鱼,一个蒜茸炒芥兰,一个一品锅…”
  “还有那一道松炸虾球。”陆禾临插口对侍应生说。
  “都说不叫这个炸的。”江沛云皱眉。
  “那就红烧茄子。”陆禾临心平气和的说。
  “算了,还是那个虾球好了。”江沛云撇着嘴横陆禾临一眼,妥协。
  侍应生走后,陆禾临看着江沛云,一脸嗔怪:“都说了让徐铮点菜,你怎么连她点的两道都不要了,这分明不是希望她什么都顺着我们两个老家伙吗?”
  “她顺着我们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又不会让她吃亏。”
  “一个医生不能没有自己的主张。”
  “她不是我的医生,是我的女儿。有些事,你是不会理解的。”江沛云叹息:“我只希望她别事事故意跟我唱反调就可以了。”
  “她不是跟你唱反调,是你对她太苛刻了。医院的工作是很繁重,平时你就别挑她了。”
  “她皮肤敏感,不能吃虾,也不能吃辣。”江沛云固执的说。
  “就算是,她自己也懂得照顾自己的,这点小事,你让她自己作主吧。”
  “我注定要生个女儿来反对我。”江沛云又叹气。
  “哪有那么严重,她已经很顺从你了。”
  “好好好,你是她的院长,她最听你的,以后什么事都由你去跟她说去。”
  “现在都廿一世纪了,还有你那一套吗,两个人说话是互相听取,互相商量,你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她自然愿意把耳朵给你,不要跟年轻人切断沟通桥梁。”
  “我认识的徐铮是个懂得顾全大局的人。”李彦朗来了,一屁股坐下就插话,说的是徐铮的好话。在医院和徐铮共事的人,没有人会觉得她不好。
  “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浮躁,你已经有一个很捧的女儿了。”陆禾临对侄儿的观点很表认同。
  “得了,我女儿有多好,我会不知道,要你来提醒我。”
  “你给她太大压力了。”
  “嘘,别说了,她来了。”李彦朗阻止二人往下说。
  上菜后,徐铮和李彦朗只顾埋头吃饭,都不说话。那边厢,江沛云和陆禾临的话题涵盖天文地理人文医学,饭桌上只要有这两个人,其他人根本不用找话题。
  李彦朗看徐铮这顿饭吃得闷声不响,素来爱热闹的他还真有点不自在,所以不时在桌子底下蹭她的脚引她注意。徐铮一开始还圆睁着眼怒视他,渐渐的也就若无其事把脚挪开。
  除了公事上的相对,徐铮还没有适应斜对面这位她叫成院长的男人是她妈妈的情人,而且还是初恋情人,说不定在很快的未来,他会变成自己的后父。
  一顿饭吃完,徐铮告辞:“妈,院长,不,陆伯伯,我有点事,我先走了。”
  “医院还有事吗?”江沛云抬头,满脸疑惑看着徐铮。
  “没事,我想到处走走。你们慢慢聊。”
  “让彦朗陪你可好?”陆禾临提议。
  李彦朗一听,一双本来就明亮照人的大眼睛就更亮了,他根本不想呆着,只想趁机开溜,已经迫不及待站起来,殷勤的对徐铮说:“徐铮,我送你,我送你。”
  徐铮很快步出饭馆大门,李彦朗紧紧黏在背后。
  徐铮停下来,回过头,只见李彦朗神情古灵精怪。
  “你上哪儿?”
  “约了我的兄弟。”李彦朗笑嘻嘻的说。
  “各走各的,再见。”
  徐铮上车之前,李彦朗突然跑前来截住住她的车门:“我突然想到一个妙计取消今晚这个饭局。”
  “为什么要取消?”
  “因为你不喜欢,我只是想帮你。”
  “我没有说我不喜欢。我总要吃饭的,难道星期五你不用吃饭?”
  “我要吃饭,但我不想跟我舅舅一起吃,你又不想跟你妈妈一块吃。你说如果我能跟你单独晚餐,大家是不是都会高兴一点?”
  “我跟你一块晚餐?那就是换个意思去告诉他们我跟你拍拖?”
  “那样很委屈你?”
  “算了,你的妙计行不通,我宁愿去挨饭局。”
  “你那么嫌弃我。”
  “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没办法保护你,怕你嫌弃我。”
  李彦朗哈哈大笑,刻意让自己变得有点男人气概,徐铮看着他,也不觉好笑起来。
  看着李彦朗那张比女生还秀气的脸,湿润的双唇永远好像涂过了护唇膏,还有那由侧面看过去往上翘起的睫毛和细细笔挺的鼻梁,常让徐铮觉得自己身为女生都长得比不上他娇柔,反而还粗糙得多。
  李彦朗一手搭住徐铮的胳膊,故意装出一脸深情和凝重:“如果哪一天我想交女朋友了,我一定选你,徐铮,你真的很好,是我不好,我没有这种福气。”
  徐铮不搭理她,开了车扬长而去。
  一直以来,她都很佩服李彦朗,她更羡慕他。李彦朗可以那么豁达的去面对自己的性取向,甚至把这件事情看得那么正常。
  回国都一段日子了,每天的路线都只有医院和家里,一直还没有到过任何地方。她开一辆香槟色的日本轿车,车子是母亲送给她的;她住在靠近医院的华丽园住宅区,房子是陆禾临给她安排的。凡事都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舒适,事实上却非常拘束。不过,她倒是喜欢陆禾临安排的那个居住环境,因为那里自由。江沛云嫌楼高要乘搭电梯烦而不常上去。
  这一晚,无知无觉地,车子开到了海港城市,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车灯,摇下车窗。海风很大,扑面而来,风有点咸腥。海面有点点的星火,那是轮船,轮船不时发出短促的汽笛声,让人听起来觉得特别孤寂。
  徐铮走下车,慢慢朝着海港前进,仿佛走进了时光的隧道。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还是她熟悉的,到处都有着令她着迷的味道,可是,那些熟悉的味道却又布满了哀伤。
  站在海港的栏杆前,潮湿的风环绕四周,就在回眸的瞬间,眼前的霓虹灯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十年人事几翻新,这个城市面貌变了又变,唯一不变的是那些见证着城市成长的高楼和大厦,这包括了夏日酒店。回国前后她就不断听说,最新的夏日酒店将是一间六星级酒店,目前正在大事兴建中。
  “姐姐,帮我买一支花吧。”才在台阶坐下来,一个提着花篮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的身后。
  徐铮把皮包掏出来,有个人却已经把钱递上。
  “没有人自己买花送给自己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
  徐铮愣了一下,侧过身,抬头一看,是个身材挺拔的男人,背着路灯的光,看不清楚面貌,他把一支玫瑰握在手里,然后递过来。
  徐铮接过了玫瑰,连忙站起来,终于把男人看清楚了,是杜仲维。她心里有些激动,很快迎前去,张开自己的双臂。
  “徐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久别重逢,杜仲维也有些激动,他伸开双臂,两个人轻轻的相拥。
  海风呼噜狂吹,风里都是满满的回忆,徐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直往下掉。

2.
星期三的会议跟过去两天的议程没有太大分别,讨论项目依然围绕新建夏日酒店的人造景餐厅。
  站在会议厅正中发表新方案的人是夏心,她的讲述从来都是以精简闻名。
  幻灯片熄灭后,只见各部门领导个个低着脑袋捏着手里的策划书,无人不紧蹙眉头,神态凝重,保持沉默。
  夏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眼睛扫过所有在座的领导:“对于这个方案,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财务部头发半白的胡经理摘下老花眼镜,清清喉咙:“这个旋转餐厅的概念………。”
  “对不起,不是旋转餐厅,是旋转座位。”夏心即时纠正。
  “嗯,这个旋转座位.....”胡经理重新看了看策划书,眉头更是皱到一团,都打结了。
  “旋转餐厅一般上转速是60到120分钟绕一圈,如果只限于座位上的旋转,转速需要通过技术研究才能做出数字评估。”夏心耐着性子陈述多一遍。
  “如果要做到这一点,恐怕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会大大加重成本。”
  这话马上起了抛砖引玉的作用,众人开始发表意见:
  “计划中的新酒店已经有五个不同国籍风味的餐厅,是否应该集中在研究菜品项目和搜刮厨师的问题进行更深入的探讨——”餐饮部的高层发言。
  “这种做法似乎有点节外生枝,尤其在技术上恐怕会遇到问题,我们有必要深入研究。”工程部经理也发言了。
  “技术上我已经找过国外的专人谈过,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夏心坚持自己的想法,毕竟这个方案是她负责统筹的。
  “夏心,你这个概念未免太不切实际了。”说这话的人和夏心爷爷已经是五十年的拜把兄弟,一直看着夏心长大,也只有他才敢那么直白。
  夏心一时无语,也不辨析。
  “你觉得这个旋转的概念可行性在哪里?”坐在夏心对面的人是杜仲维,身为公司的行政总监,同时又作为夏心的朋友兼伙伴,他不能让她孤军作战。
  “既然餐厅可以不计成本把人造瀑布和各种景致的装潢概念带进来,但餐厅受限于地形,很多座位是看不到这些景物的。这种做法只是为了让每一个食客都能全面观赏到景物。”夏心回答得很从容。
  “可是,这么做有没有它实质的意义?”工程部和销售部高层几乎同时发出这个疑问。
  “这种做法不会让我们的食客出现挑选位置上的尴尬,不管他们坐在餐厅的那一个位置,都可以眼观四方,有开阔的视野。”夏心面不改色的分析。
  “你们觉得到餐厅吃饭的人需要眼观四方?”
  “那么你们觉得一间餐厅需要有风景吗?”夏心反问。
  会议厅静了一静。
  “如果只是一间用来吃饭的餐厅,为什么当初要动用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要一个规模庞大的人造景?如果进来的食客因为座位面向的局限,那么当初的概念就出现了很大的矛盾,白白浪费了这个设计。我们这种做法只是为酒店住客想得更周全,务求不浪费每个资源。”夏心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
  “如果我们分别把一组座位放在同一个旋转轴上来考虑,在物力上或许可以节约不少,这样做也许比较实际。”隔了一会,杜仲维敲着手里的笔杆,一边思索一边说。
  会议室又静了一会。
  “餐厅的确受地形限制,有些座位也出现面向的问题,但这个概念始终不实际,一个用餐的座位会旋转,不管快慢都会影响胃口,老人甚至会头晕。”胡经理还在皱眉。
  “餐厅的人造景是为了美化环境,让食客犹如置身在大自然中。虽然国内还没有人做过座位旋转,但这种做法太标新立异…………。”
  “这样吧,我们把这个项目再交给策划部去做更详细的研究,等完整的策划书做好,我们再深入了解和考虑值不值得这么做,如果下次会议通过,下个月就交到董事会去审核。”会议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杜仲维只能采用折中法。
  沉闷的会议结束,夏心和杜仲维肩并肩走出来。
  “你的想法虽然大胆了点,但还是有研讨的价值。”杜仲维鼓励着夏心。
  夏心欣慰的笑笑,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支持她,有时候甚至支持的有点盲目,无非就是希望她在事业上保持士气。
  “傍晚去不去健身室?”杜仲维看一看手表。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半。
  “不去了,我头痛,想早点回家。”夏心摇头。眼前所见的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一件通身白色裙子越发把她整张脸给衬白了。
  “你的脸色很难看。”杜仲维皱着眉头看着她。
  “那是因为我的妆都脱了。”夏心堆起一脸的苦笑。
  “那些止痛药,还是别吃太多,对身体不好。”杜仲维好言相劝。
  “没事。”
  二人来到走廊,杜仲维禁不住要旧事重提:“夏心,还是让我陪你到医院做个检查吧。”
  “算了,你知道我不想看医生,我讨厌医院。”
  “那么,就看一个你想看的医生。”杜仲维停下脚步。
  夏心心里一动,也跟着停下,暗淡的眼神渐渐有了光芒。
  “我想看的医生?”她迷惑了起来。
  杜仲维点点头,手伸进公文包里一掏,很快把那本《杰青》交到夏心手上,好像是有备而来的:“她回来一段日子了,现在在瑙河医院。”
  夏心接过刊物,看着封面上的人出了神,千头万绪就在刹那间涌上心头。放下刊物,她踌躇了起来:“你觉得她想见我吗?”
  杜仲维并不说话,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太有限了。山河会变,人心呢?如果那晚不是巧合经过海港,他不会遇到徐铮。如果不是巧遇,徐铮会不会联络他还是个疑问。
  “我有没有必要去见一个不想见自己的人。”夏心沮丧的叹了一口气。
  “那只是你的想法。”杜仲维只能说些安慰的话。
  “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一开始的那些年,她都不再给我任何消息,我不觉得她现在想见我。”夏心几乎下了定论。
  “也许她有自己的苦衷。”杜仲维沉吟着说,事实上徐铮这些年来也并不主动跟他联络。逢年过节,都是他给她发出卡片什么的,可是徐铮却很少回复。
  “我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苦衷,我更没有办法理解这样的一个人是重视我的。”夏心摇头,眼神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凡事还是往好的方面想吧。”杜仲维微笑看着夏心,乐观和悲观,他永远选择乐观面对。“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事情无论如何总有个新的局面,而且,徐铮给我的感觉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真的吗?”夏心又燃起了希望。
  “嗯,真的。”杜仲维点点头。这一次,不光只是安慰或鼓励,而是她对徐铮还是有信心的。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一切却仿如发生在昨天。只要闭上眼睛,夏心都会看到沉重的巨轮在黑沉沉的夜空里不停旋转。她只是没想到这一转就在记忆里转了十年。回忆里什么都是凄酸的,摩天轮变成了巨大的轮子,每转一次就像在她胸膛辗过一次。徐铮对她说过什么话,她一句也没有忘记,还有她们流过的那些泪,都不是时间带得走和抹得去的。
  夜黑了。白天值班的职员早陆续离开,换来一批值夜班的。离开酒店后,夏心慢慢朝海港的方向走去。
  来到交通灯前,一群人正赶着绿灯在过路,她也想跟着过,最后却落了单,一个人孤孤单单站在凉飕飕的晚风中,看着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
  说好头痛要提早回家,其实她最怕回到家里面对一室的冷清。一个人住在一间偌大的房子,每个角落都冷清到会发出回音。需要的时候,她会回到爷爷和父亲那里感受一下天伦的温暖。然而爷爷毕竟老了,这些年她学会了把心事藏起来,不让爷爷看见,也不让他为她操心,而父亲终年依然马不停地的为生意到处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一个没有感情归属的女人,白天正正经经的把时间和心思投入在正业上,到了夜晚就像孤魂野鬼居无定所。
  正彷徨着不知何去何从,她又来到最近常去的《野火》酒吧去。现在的酒吧都开得很集中,对于夜里寂寞的人,那里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
  《野火》的人还不多,和过去一样,夏心挑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喝着伏特加加橙汁。太多时候,她只是需要一些灯光和一些声音,好打发多余的时间,让长夜缩短一些。可是,这个长夜显然并不平静。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在她坐下没多久就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晃着一杯蓝的透亮的珊瑚礁,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夏心瞟了她一眼,没进一步搭理,自顾自喝着酒。
  女孩没一下就坐到她身边去,一口酒气喷上她的脸:“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你是谁?”夏心不看她,只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真的不记得我了?”女孩干脆凑近去让看她清楚,一边已经把她的酒杯拿走。
  那么近的距离,夏心想不看她都不行。
  天花板的闪灯正好射下来照在女孩的脸上,倒是一张青春姣好的脸。夏心移开视线,要拿回自己的酒杯,那女孩却按住她的手,拉放到自己的胸脯上,夏心呆了一下,忙缩回自己的手,两个人拉拉扯扯了大半天,最后夏心不动了,也不去看她。
  “那晚之后,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今天总算等到了,我不会轻易让你走的。”女孩欲擒故纵。
  夏心半天不说话,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昨天还认识我的,今天就不认识啦?”女孩又再坐近一点,几乎快坐到她身上去了。
  夏心还是一动也没动,她还是认得她的。这个自称是“野*”的女孩,还跟她睡过一晚。现在她只希望自己是隐形人。无计可施,只好装失忆。这些日子招惹了不少莺莺燕燕,都是醉酒之后的不良记录。清醒的时候,她只觉得荒唐。
  在《野火》,夏心都泡出名了。因为她漂亮,豪爽,还常常请人喝酒。她的漂亮一点也安静不下来,就像有些花是开得漂亮却不香,有些花却是开得又漂亮又香,无论这花开到那儿,就是沿路的香,不是男人来搭讪,就是女人来勾搭,特别招人。当然,这年头漂亮的女人都不会来《野火》这种只召集孤魂野鬼的地方,来到的都是寂寞人。可是,这种地方不会有真情。
  “干吗不理我?”野*终于不耐烦了。
  “今天你的香水味很讨厌。”夏心点一根烟,同样不耐烦。
  “我的香水有你的讨厌?你用来用去就那个俗味!”野*恼羞成怒。
  “好,我俗,我最俗。你不俗就不会缠住我。”夏心若无其事的笑一笑,喝了一口酒。
  然后,她起身走到酒保面前,说了两句,酒保很快给她调了两杯百利甜酒加苏打水。野*跟上来,她把酒递给对方:“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来这里。这杯酒叫好聚好散,来,我们干了它!”
  “你跟我玩419?”野*憋了一肚子气,脸都气红了。
  来这种地方的人,谁不是追求短暂的快乐?夏心完全不将这种事放在心上,可偏偏野*认真了,她狠狠抓过杯子,不由分说就摔到夏心身上,杯子没摔中人,落在地上,碎了满地。

3.
经过三天三夜的思想挣扎,夏心还是决定到瑙河医院去走一趟。
  她要见见徐铮,她想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她不甘心,也不理解,最重要的是她放不下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不是没有想过埋藏过去,毕竟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所谓桃花依旧,人面全非啊,太多事情不是她一个人能掌握。可是,自从知道徐铮回了国,她完全无法自控地掉入那些前尘往事中。也许她并不在意徐铮是否一如当年,也许她只想弄清楚自己是否一如最初,也许只要见一面,讨个明白,她就会从此罢休。
  这天她大清早就开车出门了。瑙河医院对她绝不是陌生的,不但不陌生,还很熟悉,可是她对那种熟悉却感到恐惧甚至有点却步。也许是心情太紧张,人一紧张就兜远了路,还遇上堵车。
  入秋之后雨量特别多,太阳还来不及升空,灰黑的天空就开始下起豆大的雨,没一会就是一场豪雨覆盖。
  医院大,不好找人。大大的冷气当头直袭,让她不由自主得剧烈颤抖起来。来到登记柜台的时候,两个年纪半百的柜台女护士一发现到她都不禁面面相觑。
  平常只要看到人来到登记柜台,不用问也知道是挂号看病来的,可是她们隐隐觉得夏心和别人不一样。
  一场大雨把夏心的头发都打湿了,手上才关上的雨伞也还滴着水。平常做事干净利落的她,这时候也变得有些彷徨起来。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徐铮的医生?”她迟疑地问柜台护士。
  “脑神经科的徐医生吗?”护士想进一步确认。
  “嗯,应该是的。”
  “徐医生人在楼上,你等等。”一个才这么说着,另外一个已经把电话接到楼上去。没过一会,拨电话的那一位却转过身来对夏心说:“对不起,徐医生很快要进手术室了。”
  好事多磨,夏心的心往下一沉。没想到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思虑,事情还是发展得不顺利。
  “这样吧,你留下口讯,我转告她,又或者你把电话号码留下,由她来联络你。”另外一个护士建议。
  夏心又踌躇了起来。留口讯就等于让自己失望多一次。要等徐铮主动联络她,这有可能吗?如果徐铮会这么做,现在她根本不会出现在医院。然而,如果要留待下一次,她又得重新鼓起勇气了。人的勇气随着年龄的增长是会慢慢被耗损的。
  也不便回答什么,正要转身离去之际,后面的女护士却突然换个热切的声音在说:“我知道你的,你是夏心小姐,我会转告徐医生你找过她的。”
  夏心停下来,有点错愕。原来即便已经过去十年,还是有人认得她。她回过头,友善的挤出个笑容,然后说了声谢谢,也不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徐铮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中午。下得楼来,正想穿过走廊走向食堂,柜台护士马上叫住她:“徐医生,上午有人找过你!”
  徐铮马上折回头,走向柜台,轻松的问:“谁?”
  “喏,就是很多年前那个不死的传奇————夏心。”年纪比较长的那位说。
  徐铮一听就愣住了。
  女护士也没去观察她的神情,继续往下说:“当然,她没有说她是夏心,只是我认得她。十年前车祸奇迹生还的人,是名人的女儿啊,只要在这里工作超过十年的人有谁不记得她呢,我对她印象尤其深刻。”说着,还刻意起立,指了指前面的一条通道和大厅继续说:“当初她就是从这里被抬过去的。她出院那天,还挺轰动的,这里还挤得水泄不通。”
  “哦,说来还真巧,我的女儿现在就读在夏心小学呢!徐医生,她现在是你的病人吧?”另外一个年纪较轻的护士紧接着问。
  “嗯,谢谢,我知道了。”徐铮答非所问。本来要走到食堂,这下神魂错乱,又走到电梯门口,重新上楼去了。
  徐铮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她还来不及往深处想,也还没有在心理上作好万全的准备,夏心就再度出现了。
  那是第二天的下午,刘巧思来敲徐铮的办公室门,说有个女病人指名道姓要她诊断。
  “这个病人说自己向来是徐医生你看她的,说只有徐医生你才能把她医好,我看她不像开玩笑。”
  门诊部每个时段都有不同的医生驻守看诊,从来都没有病人指定要看什么医生,这种说法基本上不存在。
  虽然满心迷惑,徐铮却不敢怠慢,毫不迟疑地马上赶到门诊部去。
  门一推开,徐铮整个人就呆住了,站在眼前的人是夏心,她和一座几乎与自己平高的人体塑像并立着。那是一个背影,可是,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徐铮还是认得她的,因为这个背影在她的心上和记忆中都烙得太深刻了。
  察觉有人进来,夏心马上转过身子,两个女子顷刻间面对面站着,都僵住,木然相望着。夏心的一张脸比白纸还要白,像是忧虑过度失去了血色,她并不笑,就怔怔的呆望着眼前的徐铮。
  “夏心。”徐铮低低叫了一声,心跳的突突的,还是强作镇定走前去。
  夏心的脸上慢慢有了些笑意,但笑的很苍白,很不自然,甚至有些酸涩,她说:“徐医生,看到你真好,我想做个身体检查。”
  徐铮本来想迎向夏心,可是听夏心这么说,马上又缓过神来,绕到座位前,迟疑着,还是没有立刻坐下,倒是夏心慢慢走到徐铮的面前,在她的侧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夏心毫不避讳的凝望着徐铮,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一个曾经是自己那么熟识的人,现在却像被万重山遥遥相隔着,陌生而迷茫。看来时间真的是一道无情的屏障,让人不复辨认旧时面貌。她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好像要把人给看穿那样。这张脸的变化其实不大,就像一个孩子长大了,肉肉的圆脸自然会削去一层肉,整体上什么都拉长了一些,十八岁青春的肉体早已脱去青涩的外壳,转而铺上的是成熟和饱满的外衣。
  “你………那里不舒服?”徐铮有点坐立不安,她看夏心一眼,打破沉默,轻声问。
  “我的心。”夏心按住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清楚的说。
  徐铮不觉一呆,没一会也跟着坐下。
  夏心虚虚的说:“徐医生,我长时间吃不好,睡不下,而且常常头痛。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到天旋地转,特别难受。我希望从今天开始,眼前不要有这种现象,你说你能帮到我吗?”
  “天旋地转?”徐铮喃喃的反问。
  “嗯,天旋地转。”
  “经常都这样……这样….的天旋地转吗?”徐铮想依循医生的方式去询问病人,可是她还是问得别扭。
  “天旋地转,是摩天轮在转。”夏心哀怨的回答一句。
  徐铮本来要准备给夏心测量血压,可这话一出,她马上放下血压表,低下头来,默默无语。
  “徐医生,我想你给我一个解释,我的身体究竟是怎么了?”夏心说的有些凄楚了。
  “夏心,你知道这里是医院,别————开这种玩笑。”徐铮低着声音说。
  夏心静了半晌,一时接不上话,然后才幽幽的说:“你说得对啊,我开什么玩笑呢?我不过是真的很想见见你,所以才来这里看看你,也许今天之后我就没事了。可是,你至少该问问我,我是为什么才会生病的。”
  看徐铮不说话,夏心接着往下说:“徐医生,我忘不了你对我说过的话,我不相信你说过的话无法兑现,难道你说的都是谎言吗?如果那都是谎言,我愿意相信那是善意的谎言。可是,你的话让我想了又想,让我病了又病。你大概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病,是心病,你会医心病的吗?你医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你不医心病呢?”
  徐铮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眼已经饱含着泪,她摇着头含糊的说:“对不起,夏心,我离开一下,你先坐着。”
  夏心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就把徐铮惹成了泪人,当然,那根本就不止三言两语。她愣了一愣,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该。沉重往椅背一靠,闭上眼睛,脑袋陷入一片苍茫的空白。
  徐铮走到门口,郝霞正好开门进来,看到眼前人满脸泪痕,不由得吓一跳:“徐铮,你…你没事吧?”
  徐铮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镇定的说:“没事。你给病人做个检查,我上个洗手间。”
  “哦,好,好。”郝霞一叠声答应着。
  夏心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她苦苦一笑,究竟该为她做怎么样的检查才好呢?她站起来,取过自己挂在椅背的外套,平静的对郝霞说:“告诉徐医生,这个检查我现在不做,以后我也不做了。”
  郝霞完全的不明就里,愣在那里大半天,不知该怎么反应。

4.
上午的一场雨一刻也没有歇过,就像缠绕在心头的往事,老是让人挥之不去。
  傍晚的天色提早黑下来,街上乱糟糟的堵着车。下班后,夏心径直回了家,不再去《野火》。
  客厅还笼罩在一片暮色中。她住的不高,高高的银白色路灯早已照在半个大厅上。她也不开灯,也不更衣,就一直呆呆坐着。
  也就在这个上午,她把心丢失了,丢失在这个狭窄城里的某个角落。她很想好好的哭一场。她有多久没有哭过呢?年纪轻的时候,眼泪就像失修的水龙头,那时候干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完全不考虑后果,大不了一觉睡过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现在呢,现在她连哭的气力和勇气都没有。她心里太清楚,眼泪已经冲不散她心底的悲哀,也挽不回失去的美好。
  扔在一边的公文包散出了零乱的文件,都是今晚准备开夜车的琐碎工作。除了工作,没有其他事在消磨时间这事上显得更有意义。也许她是应该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事业上才对的。
  浴缸里正放着水,就在一片汩汩响声中,门铃也跟着响了起来。
  “谁?”夏心坐着没动,却下意识喊了一句。事实上,外头的人根本不可能听到。除了杜仲维和爷爷,根本不会有第三个人来找她,而且还在这种时间。如果还有第三个人,那么*成是公寓管理员。
  等到那门铃声持续响了又响,她才慢条斯理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夏心只觉眼前晃着一团黑影,也来不及看清楚来者面容,黑影竟不由分说扑上前来,像风一样卷住了她。
  事情发生的突如其来,再镇定的人也会措手不及。夏心下意识的叫了一声,本能地往里缩了回去,两只手也因为事发突然而僵硬的垂直着,一动也不敢动。
  “夏心,我们一起去巴厘岛,我们重新开始吧。”怀里的人说话了,说的很急促。仿佛她冲上她的家,就为了要说这句话,为了这句话,也仿佛演习过很多遍。
  玄关没有开灯,眼前还是一团麻黑。夏心心里开始扑通扑通的跳,下意识伸出手来搂住了对方。虽然诧异得有点反应不过来,还是镇静的叫了一声:“徐铮….”
  “你记得吗,很久之前,你说过要去巴厘岛的?”徐铮低声问,声音有些颤抖。
  呵,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夏心一边回忆一边低声回答:“我记得的。”
  “那时候我没有答应你,现在我们一起去吧!机票下午我已经订好了,就在后天晚上八点起飞,我们一起去吧,好吗?”徐铮柔声说。
  “巴厘岛………后天晚上八点飞机吗…………我会去的。”夏心虽然诧异,却着了魔似的,只管含糊的答应着。就算是和徐铮去面对一场酷刑,她还是会去的。
  两个人相拥着,都不再说话了,不约而同闭上眼睛,心灵深处有一种近乎被尘封的柔情慢慢升腾了起来,让人耳热心跳,久久不息。时间仿佛凝注了眼前的一切,幻化成一张温柔的网,网住了这两颗孤单却相互需要的心灵。
  来到夏心今天这个年纪,过的是丰衣足食毫无后顾之忧的生活,没有什么是她渴望得到的,除了一份真情。在医院见过徐铮之后,她托着近乎破碎的心离去,可没想事情居然还有峰回路转的这一刻。
  如果不是她先跨出了那艰难的一步,徐铮现在会在哪里呢?她会来吗?她会跟她重新开始吗?对于这些,她多少有些迷惑,可是这些真有那么重要吗?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先作出主动。徐铮如果不是那个人,那么她就必须是那个人。
  那晚,一切发生的像一场梦,一场来去匆匆的梦,可这又是千真万确的发生了。
  徐铮在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后就匆匆要离开,夏心也不敢耽搁她太多时间,两个人根本还来不及走进房子,更来不及说更多话。
  目送徐铮离开后,夏心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她甚至不知道徐铮是怎么找上门来的。她老早已经没有居住在过去的地方。
  那么多年过去,她们真的有可能继续往下走吗?没有人知道。
  有人告诉过她,曾经相爱的人,即使在死后来到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到了下一世还是能轻易把对方辨认出来的,因为相爱的气息会跨越时空,无所不在,永远都抹不去,除非你们不是真的相爱过。
  一个空虚冰冷的城市,一个心灵寂寞无依的女人,那些荒唐的日子让此刻的夏心觉得羞愧难当。陌生人的拥抱权且让人得到短暂的温暖,更何况是自己所爱的女子,那是足以渗透心脾的。
  一天很快过去。
  机票是徐铮在网上订购的。那天在医院见了夏心之后,她很快做了这个决定。时间虽仓促,可决定只需瞬间。虽然一些计划和念头在她心里盘算已久,可是在行动上她还是比夏心慢了,这是因为她的包袱比她重出许多。即便过了那么多年,不变的事实始终不变。
  现在她只能把一切交给老天。是的,依然是她托付的老天。在最隐秘的内心世界,她依旧彷徨无依,她信任的人,除了自己,只有老天。
  那个下午她提早从医院离开。
  母亲那里她已经交代好了。医院的工作压力大,每一年她都会独自出门旅行一次。这一点,是她的坚持,江沛云并不反对,这一次也不疑有他。
  重新跨出这一步,需要充分的勇气,她不是没有这份勇气,而是还没有准备好。
  夏心在飞机起飞的两个小时前已经先到达机场。她的心情说不清楚,既兴奋又忐忑。
  太阳才刚刚要下山。坐在偌大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她的心情越发的忐忑难安。直到这一秒钟,她还陷在疑幻疑真的情绪氛围中,一直到她看到徐铮来了,在远远那头下了计程车,才稍稍的安下了心。
  徐铮穿得很轻便,一件现在流行的蓬松娃娃裙搭配着紧身牛仔裤,脸上挂着一副浅茶色太阳眼镜,身后只有一个长长的深青色背包,看起来圆鼓鼓的。
  徐铮下了车,停在走道上,她把太阳眼镜摘下,朝着迎面而来的夏心笑,笑得有点羞怯。夏心上前去,也不多说,紧紧牵住了她的手。这手一牵,她的心顿时就实在了。她们一起慢慢走向登机柜台办理手续。
  两个人显然都提早到了,也都好像不想在机场外逗留太久,登记手续办好后,第一时间便进了候机室,一坐下来就是难分难舍的耳语不断。
  登机后,机舱显然没坐满搭客。飞机准时起飞,一声轰隆之后,机身节节腾空,冲入云霄。
  灯光全灭的时候,夏心把隔着二人的扶手往上推,把之前跟空姐要来的一张毛毯盖在自己和徐铮身上,然后就那样抱住了徐铮,凑前去亲吻她的脸她的唇。徐铮微侧过身子,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夏心的腰,跟她面对面的吻着。
  柔情瞬息间在远离地面的上空荡漾开来,所有依恋的感觉都排山倒海的回了来。天地间的小秘密,没有人会知道——。
  机舱的灯光很快又亮起,音箱里是气候和海拔数据的广播。
  两个人的手一直紧紧相扣着,不时说着笑。夏心突然把徐铮的手从被下牵上来,放到自己的脸下,又看了看,没头没脑笑着说:“这是一只医生的手。”
  徐铮看了看夏心,又看了看自己被夏心握着的手,忍不住一阵笑,也不知道到底笑什么。
  夏心继续说:“如果我有机会尝尝这只医生的手有多厉害就好了。”
  徐铮一听,嗔怪的喊起来:“说什么呀?”还故意别过脸往里头坐去,手却还让夏心拉着不放,丝毫没有摆脱的意思。
  “我是说用你的这只手替我开脑,你以为我说什么?”夏心笑了,为自己的一语双关而得意着。
  徐铮脸上刷红,也不准备辩驳,只说;“无端端开什么脑,你以为开玩笑。”
  夏心却自顾自的耍起嘴皮子:“如果当初让你替我开脑,你会怎么对付我的脑神经呢,是会把我的神经线接的比现在更稳当些,还是更错乱些?”
  徐铮只是一个劲的觉得好笑。
  夏心看她笑,又接着胡言乱语一番:“哦,我明白了,你故意把我的脑神经乱接一通,难怪现在我老是觉得头疼,还不停的看见天旋地转。”说的好像当初真的是她为她开的脑似的。
  两个人打从见面开始都尽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怎么听都觉得那些话又傻又好笑。更多时候,徐铮都在沉思,虽然真的跨出了这一步,但她的脑袋却没有一刻能停止不想着接下来将面对的情况。
  飞机不知道飞了多久,夏心却突然正经了起来,她有些感慨的说:“我现在渐渐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我们都留白了。”
  她自顾自的往下说:“因为你读的是医科,医科不是人人都能读的。要有非常好的成绩,要有很强的自制能力,要非常自律…………除了以上那些,感情用事的人是读不来的。”幽幽的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仿佛这些答案都能站得住脚。
  徐铮却闭着眼睛安静的听着,她其实很感激夏心对她的理解。一直以来她都不是个懂得为自己解释的人,在大学的那些日子,有太多难以应付的关口,自己也有熬不下去的时刻。学业以外,还有她的母亲,这才是个大难题,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说不清楚,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她对夏心的感情没有变卦过。
  “当年我爸也希望我读个医生回来,可是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材料。”夏心低叹了一声:“医科是多么难修的科目,你却选择了这一科………。”
  徐铮斜靠在夏心的肩上,挽住她的手臂,重新闭上眼睛。语言相对于真情,有时只显得太轻。此刻她并不想说话,只想静静的体会着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
  夏心也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去吻了吻徐铮的头发,恰巧机舱灯光又大亮起来————那刺眼讨厌的光。她干脆把两人身上铺盖着的毛毯拉高,盖过了头。
  徐铮被夏心这举动逗笑了,夏心却一口亲了过去,一边说:“不准笑,不准笑……。”这就像新娘头上盖着红盖头坐轿子,还来不及进入洞房,新郎就迫不可待掀开红头盖亲吻羞怯的新娘一样。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5.
巴厘岛的第二天早上。
  酒店的阳台上,徐铮倚着栏杆,望着眼前深邃的印度洋。海水湛蓝湛蓝的,天空也湛蓝湛蓝的,海连天,天连海,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不同层次的蓝色。
  铺天盖地的阳光,温热的风无处不在,波光粼粼的海面,让人不由自主地要眯起双眼。
  她扭过身看进室内,一张罩着纱帐的床上,夏心还侧着身睡,一张幸福沉睡中的脸。徐铮兀自又看了一会儿海与天,沉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
  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来到她身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脊背上,问:“亲爱的,你在想什么呢?”
  呼呼的海风正扑向她们。离开了喧嚣压迫的城市,徐铮的内心平静不少。她回过身,看着夏心,抿嘴而笑,说:“什么都没想的。”
  夏心笑了:“我知道你在想我,你是在想我的好,还是想我的不好呢?”
  徐铮想了一想,好笑的说:“你没有好的让我想,只有坏的。”
  早餐有酒店的专人为她们准备。在餐桌上,她们开始盘算着是该先去做当地闻名的水疗,还是该到手工艺品店去逛。最后的决定,却是去了野生动物园。
  坐在游园车上,她们紧紧的依偎在一起,夏心童心大起,调皮的抓起徐铮的手,让她隔着车去和外头的野兽招手打招呼-目光冷酷的老虎和狮子,还有神色古怪的四不像。身处天然的丛林中,无处不感受着热带的浪漫风情。
  夏心其实对动物的兴趣不大,可是只要跟徐铮在一起,一切却有了崭新的感受。来到了设计精致奇特又充满当地风情的建筑物前,她都要抓住路过的游客给她和徐铮合影一张照片。
  这么玩到下午,她们才心满意足的回到酒店。
  夏心到浴室的那一会时间,徐铮已经换过了短裤和背心,准备待会儿到外面去接触阳光和海滩。
  就在她更好衣往床上坐去时,枕头旁突然溜出了半个药罐来。毫不犹豫取过一看,发现是止痛片。扭开瓶盖,两三颗奶白色的薄膜片滚在手心上,这不是一般的止痛片。
  才在发愣,也来不及把药片装回去,夏心便从浴室走来了。看见自己的药罐落在这个医生爱人手里,连忙装着无事人似的从她手上接过来。
  “夏心,你哪儿不舒服了?”徐铮忍不住问夏心。
  “没有不舒服。”夏心恍惚的摇着头,一边已经把药罐塞到旅行袋中。
  “你经常头痛?”徐铮还是追问着。
  “出门带药很正常,难道徐医生你没有把简单的药物带出门的习惯?”
  “这不是一般的止痛药。”徐铮正色的说。
  背着徐铮,夏心怔了一下,顿了顿,还是若无其事的说:“我的大医生,只有你知道止痛药分一般和非一般,可是我是不知情的呀。”
  听夏心把话说得那么不合逻辑,徐铮忍不住走过去,站在夏心的跟前,深深的注视着她:“你怎么可能服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情的药?这个药一般的药剂行是不卖的,只有医生才开得出去。”
  看着徐铮那认真带着疑虑的眼神,夏心是又畏又敬,她顿时语塞了。这药她倒真的是在两个月前看医生的时候得到的。她经常的头痛,从去年开始便一直都这样,可是,她从来没有深入做过任何检查。
  待徐铮还要继续追问,夏心却一手拉过她走到一面木雕落地的长镜前,不慌不忙的取过梳子,开始为她梳理头发。徐铮无可奈何,只好静下来。
  夏心把她的头发梳好了,又把一顶宽边帽给她戴上,左看右看,讨好的说:“徐铮,你真像个洋娃娃。洋娃娃待会儿别让阳光把脸给晒出雀斑来才好喔。”
  徐铮注视着镜中的夏心,倒是猛然想起一些事来了:“那天你来医院找我,说你经常头痛,这是真的?”
  夏心取过一瓶防晒油,打开瓶盖倒在手心,本来要往自己手臂涂去,却不由分说涂到徐铮的手臂上去,心不在焉的说:“我真的那么说过?我哪有那么说过?”
  “你说过的,可是当时我当你在开玩笑。你知道你这个人说话,我经常分不出真假。可是,现在我记得你确实那么说过。”
  夏心放下防晒油,忍不住转过身去搂住了徐铮,口中求饶:“我的大医生,我现在不是你的病人,是你的爱人,你放过我吧,即使我偶尔头痛,吃一下止痛片,这也不足以大惊小怪的。”
  说着,就把徐铮拉出了卧房。徐铮大大的无奈,也不想太扫兴,暂时也不去追究了。
  这是一间独立式的酒店别墅,通过庭院往外走去,马上就接触到海与天,风和浪。
  来到晴空下,踩着柔软温烫的沙滩,一层一层的浪花从远远那头慢慢卷了过来,一次又一次的覆盖在她们*的脚板上。扑面而来是午后温热的风,日光下浪高风情,美景如诗如画。
  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路沿着海岸线走下去,深深浅浅的脚印都留在经过海水洗涤烫贴过的浅滩上。徐铮一下就把刚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相互依偎着走了过去,夏心还不时伸手过去调整她多次被风掀起的帽子。
  从海边走回来,她们在一座设计别致的凉亭里坐下。徐铮坐在前,舒服的往后倒在夏心的怀里,闭上眼睛,大口的呼吸着周边温热却新鲜的空气。
  “徐铮,你看看那边的景色,多好看!”夏心指着远处让她看。
  徐铮张开眼,放眼望过去,一片的蔚蓝,透明的海水下仿佛看见了珊瑚,她说,“嗯,很美,真的很美。”
  “可是,那么美的景,我们始终带不走。”夏心感慨万千。
  “美的东西是该留在记忆里的。”徐铮继续舒服的倒在夏心的臂弯下,不以为意的安慰了一句。
  夏心抚摸着她的脸,认真的思考起她们的前景,她没由来的说:“徐铮,你说好不好我离开夏日呢?”
  没有停止吹袭的海风让徐铮又不知觉地闭上了眼睛,她漫不经心的问:“你又想游手好闲?”
  夏心故意推她一下,说:“我有你照顾我,徐大医生,下辈子我可以什么都不干了。”
  徐铮却笑起来,说:“我还指望由一个千金大小姐继承一大笔家产来养我下一辈子呢。”
  夏心听了,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歪身到地上抓起一根小草,草率编了一个指环,抓起徐铮的手就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徐铮的手指在白花花的阳光底下显得出奇的洁白,洁白却又太光秃和单调,此刻多了个草指环。
  徐铮把手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不是太满意的说:“这就算是定情之物啦?”
  夏心却深情的说:“徐铮,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徐铮回过头去凝望着夏心。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觉一酸。
  “我希望你以后也一样开心。”徐铮重新靠到夏心的臂弯下低声说。
  “只要你不离开我..”
  “你的要求就那么简单吗?”
  “这不是个简单的要求。”夏心早就有了先见之明。
  “刚才你说想离开夏日了?”
  “我想自己出来开一家餐厅,一家会旋转的餐厅。”夏心望着晴空,一脸憧憬的说。
  “开餐厅?你懂得做生意吗?”徐铮好奇。
  “我不会,可以学。谁生来就会做生意呢?”夏心突然改变坐姿,把身子一转,一头躺到徐铮的肚子上,又把两条腿伸直。凉亭半个往外伸展的顶,一大截的天空和徐铮的脸都在眼上了。
  徐铮垂下脸,欣赏着夏心那精致漂亮的五官。久后重逢,她倒觉得她的思想比从前长进不少。她有点感触的说:“夏心,你看你多幸福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像你这样呢。”
  “我纵然是得到了全世界,可是,要得到你,却是那么的难。”夏心却不以为然,她叹息着说。
  “得到?到底什么是得到呢?你不是已经得到了么?”徐铮继续看着夏心那好看的脸部轮廓,用指尖来回轻柔的触摸着她的前额和鼻梁。
  “随时会失去的,永远都不算是得到和拥有。”
  “你得到了一个人的心,难道还不够吗?”
  “我想跟你生活在一起。”夏心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徐铮静了一静,良久,她却接之前的话题,说:“很多人都不敢做梦的,可是你比谁都有条件做梦。”
  “光是做梦是不够的,梦是需要自己去创造才能成真的。”
  两个人同时静了静,夏心突然坐起身,看着徐铮,一脸诚恳又凝重的说:“我有了你,就有了创造的热情。”
  徐铮一下却沉重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说:“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支持我什么呢?”
  “支持你,创造梦。”
  “你要跟我一起去创造的,总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去创造吧?”夏心试探地说。
  徐铮点点头,说:“我跟你一起,创造。”
  “你得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夏心靠到徐铮身上去。
  “我当然在你身边支持你。”徐铮看着夏心,宽心的微笑着。阳光下,这张年轻的脸庞让夏心看得一阵目眩,她情不自禁的凑前去吻她。
  “徐铮,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不离开你。”徐铮扭过身子来搂住夏心,闭上了眼睛,呼吸着夏心鼻息的香,还有那无味的风。
  这个独立的酒店别墅,隔绝着外头其他的游客,幽静的像离开了尘世的世外桃源。
  “我最喜欢你说那一句:我不离开你。以前你对我说过很多次的。每次我一听到,就觉得人生真是美好。”
  徐铮紧紧的拥抱住夏心,继续闭着眼睛,让她细细密密的亲吻着自己。
  “听说这里有个海神庙,我们明天就去求神明保佑我们....保佑我们无风无浪,一路幸福到老。”夏心说,说的有点天真。
  人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来获得幸福,就寄托神明来庇佑,徐铮感觉有些凄楚了。
  夏心突然又说:“徐铮,我们一起离开吧。”
  “离开?去哪儿呢?”她茫然的问。
  “去哪里都好。”
  徐铮静下来,不由得往深处去想。夏心看她不说话,只好宽容的说:“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要你离开到哪里去呢?你跟我是不同的。我可以到处为家,只要身边有你..。”
  徐铮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久久,她有些自责的说:“十年我等到今天,今天我却还是跟过去没有太大的分别,我真没用。”
  夏心紧紧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别继续自责。她把她的手举起,看着自己编的那只指环还完好地留在她的无名指上,她很是得意的笑了一笑。
  “其实,这些年来,你交过男朋友吗?”静了一会,夏心突然这么问。
  徐铮看夏心一眼,很肯定的摇摇头。
  “你妈会希望你结婚的,你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夏心有些忧伤的说。人生最重要的那几部曲,每个人都注定逃不过,何况徐铮是生长在那样传统的家庭里。
  徐铮苦笑了一下。她怎么会不清楚自己母亲的那一套观念和想法呢?她是她人生每一个阶段的策划师,她生活里的大导演!
  “我在想,我们会有自己的未来吗?”夏心有些忧心和伤感的问。
  徐铮却说:“我不会嫁给别人的。”
  “可是,你又不能嫁给我。”
  “形式...真有那么重要吗?”徐铮低低的问。好像只是在问自己。
  “不重要,但是我想跟你生活在一起。我希望你妈能接受我们的关系。”夏心清楚的说。
  听到这里,徐铮的眼睛红了。未来是应该让人有无限憧憬的,可是于她,这个憧憬里却有太多无从把握的东西。
  耳际是呼呼的风声和浪潮声,这是完全属于她们的二人世界,没有任何外来的干扰。如果时间能把当下留着,那该有多好啊!
  “徐铮,如果我们能离开那个地方,我希望能居住在一个小岛上,就像现在这个岛,不过,这个小岛一定要有一间夏日酒店,要有一家旋转餐厅,一座摩天轮,这是我的梦.....”
  徐铮静下来。
  梦与现实之间,夏心总能心无旁骛地向梦靠近,而她却只能在这之间踟蹰和摇摆着。这就是她俩最大的分别了。
  然而,事到如今,徐铮已经不能不去想她们的将来。虽然每次只要深入去想,她的心总要乱一乱。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再乱了。她要坚定的稳住自己的脚步,她要为自己和为夏心重新争取一次。她必须相信,自己已经有了能力和实力。是的,这是她曾经对夏心承诺过的,她没有忘记。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近在眼前的梦,蓝色的梦,在瓦蓝的空中飘浮着。
  徐铮默默看着夏心,有梦的人看上去总是天真浪漫和美好的,她们充满了对生命的热忱,而夏心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会有那么一天吗,嗯?”夏心低喃着,声音越来越虚,虚到几乎听不到了。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徐铮回答。
  徐铮发现自己的肩头一下重了不少,夏心整个身体贴了过来,头颅倒在她的臂弯下,不动了,几根发丝顺着风扑打在她脸上。
  徐铮欠着身体,扭过头去看看她,一看之下,赫然发现她面无血色,嘴唇发白,本来握住的手也在这时松开了,整个人忽然失衡的朝另外一头倒过去。徐铮大吃一惊,想拉都拉不住。

6.
徐铮连忙扑前去,把夏心的头托起,一边翻开她的眼皮观察她的瞳孔,一边低唤着:“夏心!夏心!”
  夏心的四肢瘫软无力,显然已经陷入昏厥。徐铮不敢怠慢,连忙让她平躺在地,然后交叠着双手,给她做胸外心脏按压。这之后再检查瞳孔,那里并没有改善的征兆,脉搏也没有恢复的迹象,刻不容缓,她紧接着给她进行人工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心总算慢慢醒了,朦胧的把双眼睁开。
  汗珠早已布满徐铮的额头,刺眼的大太阳底下,只见夏心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她努力的扬起嘴角微笑着,嘴唇翕动,想说话,却说不出口,因为头部的抽痛而不由自主地紧蹙眉头。
  徐铮重新把她的头抱起,捧到自己的腿上,脸上交错着复杂的神情——关切忧虑和疑惑。周边再迷人的风景此刻在她眼里早已失了色,耳边再动人的话语也都蒙上了阴影。
  “夏心,你感觉怎么样?”徐铮皱着眉头。
  “我的头...痛!”夏心扶住自己的头,痛苦的挣扎着。
  徐铮担心她再度昏厥,也不再多说,很快把她扶回酒店卧室,让她躺在床上,然后取过驱风油,不断在她的太阳穴按摩。
  两个人都热出了一身大汗,纵横在徐铮脸上的,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别哭,亲爱的————。”夏心激动的抓住徐铮给她按摩着的手。
  徐铮这才留意到夏心的手肘受了伤,一定是刚才倒地一刻擦破的————是她没能及时扶住她,才让她受的伤。
  把伤口处理好了之后,正要拨电到酒店柜台安排夏心进当地医院观察,夏心却按住她的手阻止她。
  “徐医生,我有你就够了,我不进这里的医院——。”夏心抗拒医院,她半哀求着。
  徐铮看着她,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把电话盖下。
  “那么,我们立刻回国!”她把心一横,当机立断的说。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夏心却固执的摇着头。
  “夏心,我知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昏倒了,为什么你非要隐瞒我呢?为什么你不能把实情告诉我呢?”徐铮忍不住责备。
  夏心并不说话。事实上,这件事她连自己都不想去面对!
  “我不该把你约到这里来,我们立刻回去吧!”徐铮深深自责和懊悔,边说边挣开夏心的手,转身去收拾两个人的行装。
  她决不能抱着侥幸的心理和夏心度过接下来的三天。离开了医院,就等于离开了自己的心脏。她无法预料夏心紧接下来会发生怎么样的意外,她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在她身上。以前那些可怕的经历,她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
  行李收拾好倒回床边,夏心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愿,她缓缓闭上眼睛,眼泪禁不住往下滑落。徐铮一怔,忙上前抱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她怎会不知道她心里难过呢?这是她们久别重逢后第一次共渡的时光!这个惊喜,是她给她的,现在同样也得从她这里要回去,这真是件残忍的事。
  回程的机上,已经没有来时的轻松和惬意。飞机起飞后,夏心沉默的靠在窗口边上,呆呆看着被夕阳染红的云朵。徐铮只是默默的握住她的手,不时的留意着她的表情。两个人各自沉默着。
  这之后,夏心又隐隐觉得头痛了。徐铮看她脸色不对,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给她轻轻按摩头部。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她在她手指的触摸下感觉好得多了,还小睡了一阵。
  飞机抵达国土,天色也早已暗下。
  徐铮很快来到柜台买了一张德士固本,和夏心一同去到机场外的候车站。
  就在她打开车门让夏心上车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人叫住她。她猛地回头一看,竟然是李彦朗。徐铮呆了一呆,手从车门上抽了回来。
  李彦朗笑眯眯走前来,提高嗓门说:“徐铮,真巧啊,我听我舅舅说你旅行去了,你到底是刚要出门,还是回来了?”
  徐铮先让夏心到车里坐。李彦朗隔着玻璃车窗瞄了一眼夏心,有点好奇的问:“你的朋友?我好像未曾见过噢,你不是一个人去旅行吗?”
  徐铮把车门关上,有点心虚:“你飞哪里?”
  “十点飞机飞荷兰再转去加拿大。”
  正寒暄着,不远的人潮中有个男人正好朝他们这一头张望着。徐铮看那男人一眼,是个身材不高却黝黑健硕的男人。
  “你的朋友在等你了。”徐铮逮到机会打发他。
  李彦朗却很大方的说:“改次我介绍他让你认识。”
  徐铮笑而不语。她对李彦朗的朋友提不起什么兴趣,连基本的好奇都谈不上。倒是李彦朗对车里的夏心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心,他说:“你的朋友也在等你了。什么时候,也介绍你的朋友让我认识?”
  “为什么要介绍你,你对女人又没有兴趣。”徐铮无趣的说。
  李彦朗反而笑起来打趣道:“这么说起来,你对男人似乎也没什么兴趣,我把刚才的话收回。”
  徐铮脸红的瞪他一眼,李彦朗吓的连忙收口,摇着双手说:“说笑,说笑。”
  二人告别,李彦朗才要转过身,徐铮却叫住她:“彦朗,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有什么要我效劳的?”李彦朗立刻停下来,任何时候这个男人都显得意气风发。
  “改天见到我妈,不要告诉她,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徐铮严肃的说。
  李彦朗先是一呆,下意识看了看车里那美丽的侧影,边思索边答应着:“嗯,我明白的。今天我没有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
  李彦朗是聪明人,尽管他从来不知道徐铮的过去,也不知道她和她母亲之间有着怎么的心结与矛盾,但他实在很清楚江沛云的为人和性格,对于如此强势的女人,多一事还真不如少一事。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车窗外错乱的光晕落在这两个并肩而坐的女子身上。
  车子一路往徐铮华丽园的住宅区开去。
  夏心看上去是疲倦的,她把头枕在徐铮的肩膀上,徐铮顺势紧握住她的手,心里却不由得叹气。这个地方就是太拥挤,还好刚才遇到的是李彦朗,如果换了是医院里的别人,估计她不方便那么去请求人。
  要是让江沛云知道她不但不是独自出门,而且还跟一个女孩子同行,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江沛云对这事肯定非常敏感。这些年来她特别留意她身边有哪些要好的女性朋友,杯弓蛇影,仿佛跟她稍微要好都是可疑人物。
  可是,另一边厢,她又凭什么相信李彦朗呢?她跟李彦朗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他是她的大学同学,现在和他在医院共事,是同事关系。她和他的最大联系就是:他的舅舅陆禾临是她母亲的情人,而李彦朗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只有他这个舅舅。
  也许,就仗着李彦朗是个同志,他总该比任何人明白这种感情需要受到保护。李彦朗刚才信誓旦旦的神态倒是诚恳的,不像是在敷衍。
  终于回到了徐铮的家。
  室内亮起灯后,夏心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是一个两百平方米的单位,一般上都住着一家四到六口的家庭,对单身女子而言无疑显得过于宽敞而冷清。
  “夏心,我们到家了。”徐铮把行李放下,很快拿来了一双拖鞋让夏心换上。
  换过了拖鞋,夏心径直往徐铮家的深处走去。
  整洁有序的家具与摆设,不愧是个医生布置出来的家。一尘不染的地板,干净到几乎不察觉玻璃存在的窗户,连窗帘和沙发套都好像隐隐散发出清新的味道,还有那浴室内的马桶浴缸和盥洗盘更是发出闪闪的亮光,空气中还隐约闻得到消毒药水的气味。
  虽然过于的有条不紊,却没有令人感到不安。也许,正因为这里是徐铮的家,夏心很快对它产生了感情。
  在她的内心深处,不期然涌起了无限对家的憧憬——如果将来她们要真的能够生活在一起,只要布置一个这样简单的家居,她就心满意足了。
  徐铮心里本来盘算立刻安排夏心到医院检查,可看见她低落的情绪才稍稍有了好转,又不忍立刻给她压力。也许就等三天假期过去再说吧。反正,现在她们已经回到自己的地盘。
  看到她的笑容都回到脸上来,徐铮的眉头也舒展不少,她走过去牵住她的手说:“夏心,你喜欢这里吗?”
  “回国后你一直住这里?”夏心环顾着四周围。
  “以前住的地方距离医院太远了,我妈倒还住在那里的,不过,她很少上来这里,我在这里,特别自由。”后面那一句,徐铮特别加重语气。
  夏心笑了,她看着徐铮,意味深长的说:“你一个人住,又自由了,你妈不担心你变坏?”
  两个人四目交投看了一会,徐铮说:“我没有变得多坏。”
  夏心又笑:“你妈肯定很失望,栽培了个优秀的医生,到头来——”
  徐铮做了个噤声的表情不让她往下说,一边把她往客厅拉去。
  “这里距离我家真的好远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夏心只好惋惜的说。
  “没办法啊,谁叫我是廿四小时在线的医务人员,必须随传随到的。”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拉着夏心来到露台上。
  夏心依然有畏高的问题,楼高廿几层,让她巴巴的停在门边不再移动。徐铮发现了,马上退回去跟她并肩站着,她高举着手,朝不远的方向指去:“夏心,看到吗,瑙河医院就在那里!”
  “你知道吗徐铮,我常常幻想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夏心的眼里突然闪过一线温柔的光芒。
  徐铮温柔一笑,轻轻搂住她,不说话了。她当然也会想这个问题。一起回家的感觉,永远好过各自回家的感觉。
  “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回家的————。”徐铮轻轻的在她耳畔说。
  就在徐铮往厨房去的当儿,夏心悄悄摸到徐铮的卧房里去。
  她在床沿坐下,抱过一个枕头,情不自禁深深嗅着————上面全都是徐铮的味道。床尾的脚下铺着一个斑斓蝴蝶形的地毯,对面是一个矮长的柜子,整齐的叠着书和造型各异的抱树熊。最让夏心意外的,还是若干个此刻看上去已不再晶莹的比翼双飞香水瓶!
  她欣慰的笑了起来,抱着枕,倒在了床,舒服的不想再起来了。
  厨房里,徐铮正忙着到处张罗食物。
  夏心一定饿了,她想用最快的速度给她弄点什么吃的。打开冰箱上下搜索一遍,才发现实在没什么可吃的。稍稍过了期的牛奶,已经不够新鲜的水果和蔬菜,上面就连一只鸡蛋都没有。
  这种时间,除了下楼到附近的超市去搜购半成品回来,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来到卧房,只见夏心趴在床上,像个天真又贪婪的孩子盘踞在一个什么心爱的玩具上。
  徐铮边笑边摇着头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垂着脸看着她。
  夏心知道她来了,也不搭理她,徐铮在她的头顶点了一下:“喂!”
  夏心却久久不动,装睡。
  徐铮故意要离去,夏心连忙抬起半边脸瞄她一眼。徐铮笑了,又坐了回来,夏心趁机拉她下去。徐铮虚覆在她身上,深深望进她的眼睛里,那里早已没什么疲态了,只有一湖水在流淌。
  她看到两个小火焰同时在燃烧,内心深处不觉掠过一丝柔情:“夏心,我爱你...。”
  夏心深深的凝望着徐铮,抚摩着她的脊背,心里却慨叹着。
  “徐铮,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万一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徐铮说不出话来,心里突然被什么给堵着了,一阵无以名状的痛掠过心尖。
  “你知道夏心两个字有多少笔划?”夏心又问。
  徐铮静了静,说:“不知道。”
  “你算一算。”夏心说。
  徐铮在心里算了一下。
  “十四划。可那表示什么呢?”
  “几年前我算过命,相士说,十四是短命之数。”夏心说。

7.
假期结束后,徐铮马上安排夏心入医做了一次脑部CT检验。报告出来的这个下午,外面刮起了年终的东北季候风,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一场风雨把徐铮的心彻底浇冷,因为她最害怕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呆在办公室也不察觉时间的流逝,一片愁云深深笼罩着她。杂乱而沉重的思绪,一直到有人在门外经过才被打断。
  “徐铮!”那个人正在敲门。
  徐铮缓过神,才发现是陆禾临院长。
  陆院长手里拎着雨伞,立在了门边。走廊上的灯光相对于室内显得有些不足,这才意识到是天黑了。
  “陆院长。”徐铮的声音听上去是暗哑无力的。
  “今天有开车来吗?我们一起走吧,怎么样?”陆禾临温和的问。
  徐铮往后挪了一下坐椅,下意识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猛然才记起今天是星期五,是她和母亲及陆禾临一块吃饭的日子。
  “今晚我不去了,你替我转告我妈一声。”徐铮清清喉咙,低声困难的说。
  陆禾临也不过问,只轻声的说:“待会我会告诉她。外头那么大的雨,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还想多逗留一下。”
  陆禾临很快就发现她对着一张脑部断层图象不离不弃,也不多问,径直走前来,把片子接了过去细看。
  “是刚出的报告?”
  徐铮缓缓点个头。
  “病人是否已经知道自己脑部有肿瘤?”沉吟了半晌,陆禾临问。
  徐铮失神的摇摇头,怔怔的回答:“还不知道的。”
  陆禾临摘下眼镜,更仔细的往片中那团黑影看去:“原发性肿瘤,不是生在脑干。可是,已经来到中期,手术的风险相对提高,而且,很明显压迫视觉神经————”
  徐铮悄悄的闭上眼睛,几乎没有勇气往下听,因为这些她早就心里有数。
  陆禾临继续说:“如果脑压增高,会使眼球静脉血不流通而导致瘀血水肿,损害视觉细胞,这会让病人的视力渐渐下降。最坏的情况,这个病人会失明!”
  徐铮浑身一颤,就像被人重重抽了一下,那种痛让她几乎不能正常的面对眼前的一切。
  “陆院长,我只想知道,这种手术在过去的成功个案有多少?”徐铮突然站了起来。
  陆禾临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的,任何手术都有百分五十的风险,脑部手术是所有手术中最困难也最复杂的,这也要根据不同的病人和病情来推断。”
  徐铮痛苦的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多年前的一场苦难在多年后会重临她和夏心身上。在医院的日子,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是在和病人一起对抗着病魔。她看过太多身患残疾的生命离去,也唤醒过不少在死亡边口的生命,可是,再一次体验自己所爱的人又要面临生死的考验,这种心情真的非常复杂。
  “徐铮,之前你不是没有接触过这种病例,为什么这一次就想不通呢?”看徐铮久久不说话,陆禾临的眉头不禁深锁,一脸疑惑。
  “作为一个医务人员,任何时候都要客观看待病人的病情和病变,这不是你我可以掌握的。你是医生,必须要有冷静的分析和判断能力,不要感情用事。任何病人的生命不是完全能由我们来控制的,在医学能做到的范围,我们都不会让病人有事,如果是超出医学的范围,这就不是你的责任,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陆伯伯,你可知道,她不只是我的病人,也是我所爱的人,我真的还没有办法那么冷静去看待————。”徐铮终于喃喃的吐出了心里话。
  陆禾临愣了一下,喉咙里含糊的应了一声,原本平静而肃穆的神情变得有些诧异。
  看着片子下方病人的姓名,陆禾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夏心。”
  徐铮走到窗前,背着陆禾临,望着雨帘外模糊的景物,心情复杂到极点。
  “夏心以前发生过车祸,脑部受过重创,这对她再次开颅很不利,风险很大。”陆禾临低低的说了一句。
  徐铮模糊的应着:“这个我知道————。”
  “我听你妈妈提过你和夏心的事。都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七八岁,还在高中,是吧?”陆禾临沉吟着说。
  “是十年前。”徐铮纠正了一下。
  陆禾临走到徐铮的面前,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了:“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夏心,都过了那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放下她。你妈妈她还能说什么呢?”
  徐铮只是苦笑。
  “恐怕你妈妈今天是没有办法再把你和她分开了。”陆禾临看着徐铮,是在关心,也是在探索。
  “我不会再和她分开了,就算我妈要反对,就算待会儿你会把这一刻我说的一切都告诉她,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上。”
  “你认为我会这么做吗?”陆禾临看着她。
  “我不知道,陆伯伯,我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害怕和防备,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孤单。我怕我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说着,徐铮的一行热泪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陆禾临轻轻的拥着她,拍拍她的背。
  “别哭,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强,没有医生是在病人还没有流泪之前自己就先流泪的,也没有医生是在病人还没有放弃之前,自己就先放弃的。你刚才也说了,她不只是你的病人,更是你所爱的人,既然如此,你一定要更坚强。对待每个病人都应该是平等的。我知道这件事特别不容易。你爱夏心,就更应该更加冷静面对她的病情,好好的跟她谈。每个病人都有权力知道自己的情况。这时候,她更需要你有冷静的思维和判断能力。”
  徐铮感激的点点头,很快收干眼泪。
  “夏心的父亲夏慕羽对我们医院做过不少的贡献,她的事,我会亲自找她父亲谈。事情还没有到绝望,就不该气馁的。”
  “谢谢你,陆伯伯。”
  走出医院,一场大雨适时停息下来,徐铮的意志也随着和陆禾临的一番谈话变得清醒了一些。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选择对陆禾临坦白。也许,在院方即将为夏心做出任何治疗的决策以前,她特别需要支持,而这个人她希望是陆禾临。凭着直觉,她愿意相信陆禾临是可以信靠的人。这不止是因为他是院长,同时也因为在潜意识中,她需要借助他中庸的思想和温和冷静的态度去为她和母亲搭建起一座相通的桥梁。她和夏心的事情很快就会东窗事发,而她完全没有和母亲沟通的把握。
  恍惚中,车子已经开到了城市商场——那一年,当这里还是一大片只打着地桩的工地时,她曾经和夏心及夏爷爷坐着车到过这里,记忆中那个配合着商场而建造的公园,人行道两旁火舌一样盛放的美人蕉————。
  夏心早就开始着手实行她的开店大计了。
  她在商场的底层看上一个三百平方米的单位,把原先在口头上说说的餐厅计划取消,筹备开一间家居装饰店。
  店的位置正好在人流旺盛的通道上。
  徐铮才来到店铺附近,就看见夏心在监督着装修工人做事,几个人还有说有笑的。
  “你来啦?我还以为今天会看不到你呢。”夏心很快发现了徐铮,连忙迎前去牵起她的手,一点也不像是个有病的人。
  徐铮早就在下车之前把心情调整好,她温柔的看着她:“今天你好吗?”
  “好好好,看到你也就更好了。”夏心很快把她拉进杂七杂八到处架着木板的店里,神采飞扬的说:“来,快帮我看看那两面墙壁该选用什么颜色。”
  最近只要和徐铮在一起,她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开店的事,从里到外,从前到后,都是关于设计和装潢的事。
  徐铮从来没见过她那么专注于一件事,而且事事都考虑得一丝不苟。看她这样,她心里倒是安慰的。可是,现在却有颗哀伤的种子忽然那么不留情的深植她的内心,并且在那里恶性的发芽————。
  晚饭后,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夏心兴冲冲的把徐铮带到那家气氛营造的格外罗曼蒂克的“哈根斯达”冰淇淋店去。是到了事后,徐铮才知道那是有心的。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双人情侣座位上,分别要了酒酿黑樱桃和抹茶冰淇淋。玻璃外只见雨又开始下。在这种天气下吃冰淇淋,感觉特别凄清和伤感。
  “徐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两天前我跟你提过的床上用品代理权,今天总算谈成了!”话匣子一打开,夏心就有点兴奋的说。
  “你真厉害。”徐铮微笑着表扬她一句。
  “不,不是我厉害,我根本没什么人脉,关系是杜仲维的,是他帮的忙。”
  “杜仲维真厉害,他真好。”徐铮有点心不在焉,努力在掩饰。
  “徐铮,你知道这间冰淇淋店的广告词是什么?”夏心突然眼睛一亮。
  “爱她,就带她去哈根达斯。”徐铮清楚的说,这是家喻户晓的广告词。
  “我的家居店也要一个类似的标语!”夏心突然神秘兮兮说了一句。
  徐铮有点恍然大悟的微笑着:“原来你想来抄袭?”
  “不,我是参考。”夏心看起来很认真,认真的女人特别美。徐铮看着她,却不禁一阵心痛。
  “你说我该怎么组织那句标语呢?不如,你来替我构思?”夏心居然把问题抛给她。
  “我怎么构思呢,我又不是做广告的。”徐铮怎么有这种心思呢,她只记挂着夏心的病情。
  “我都想到了,你怎么会想不到?”夏心又神秘的笑起来。
  “你都想到了,还让我来想,你这是什么心态呢。”徐铮没好气。
  两个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忽然之间,夏心的神色又变了,她的五官痛苦的扭曲着,十根手指紧紧抓住了脑袋。徐铮连忙扔下手里的冰淇淋冲了过去,她知道她又病发了。
  “没事,你别慌张,我没事…。”口里虽说没事,可是两行赤红的鼻血却像自来水一样不断往下淌。
  徐铮立刻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达瓦街的哈根斯达冰淇淋店,紧急,不要超过十分钟!”
  “徐铮,我要告诉你那个标语————。”夏心丝毫不放弃的说。仿佛她这一刻不说,就没有机会再说一样。
  “夏心,你别说话,别说话啊。”徐铮一边给她擦鼻血,一边心痛的阻止她。
  “我的标语是——“爱她,就给她一个家”。我不是抄袭,是参考。”夏心坚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是参考,不是抄袭。”徐铮的眼泪滚了下来,她只希望救护车能快点来到。
  夏心却凄迷的笑了笑说:“我真幸运,为什么每次出事我都跟你在一起呢徐医生,你是我的白衣天使———可是,我却苦了你——”说到这里,她的意志渐渐变得模糊了。
  更多的眼泪从徐铮的脸上滑落,她让夏心的头稍微向前倾着,用手指捏住她的鼻梁,让她用口呼吸。
  那鼻血才瞬间就染红了她的手和夏心的衣襟。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8.
救护车来到的时候,夏心早已不省人事。冰淇淋店里的客人轰一声全都站起来,一时人头涌动,通道阻塞。
  几个医护人员立马把夏心抱上担架,罩上氧气管,徐铮跟着上了车,紧握住她的手。
  眼前所触及的夏心长发散乱,面呈纸色,呼吸微弱,衣襟上是风干后的斑斑血迹。救护车一路闪着紧急讯号灯,发出悲鸣的响声,繁忙路上所有的车辆狼狈的窜到一旁。
  抵达医院,四个医护人员麻利的抬下担架上的夏心,然后直闯底楼急诊室。
  夏慕羽没一会就出现在医院急诊室外的人群中,跟随着他的还有一个同样穿着笔挺西装的助理人员。
  尽管平日待人处世精明稳重,可是接到通知赶到医院的一刻,这个头发日渐白去,脸上架着金丝眼镜,脸庞依稀留存着当年俊朗气质的男人还是无法掩饰惊慌的神态。
  看到值班医生走出来,他火速上前问道:“我的女儿怎么样了?”
  “病人的病情暂时控制了下来,没有生命危险,目前还在轻度昏迷中,需要留院观察。”医生一边脱去口罩,一边平静的回答。
  这一晚的急诊室外人来人往,比起平时有点混乱,夏慕羽显得有点六神无主,陆禾临也就在这时走到他身边。
  “夏先生!”
  “陆院长。”夏慕羽回过头去,神色茫然而凝重。
  “有没有时间?到我的办公室来谈谈?”陆禾临觉得夏心的病情不容拖延,应该马上让她家属知道。
  夏慕羽点个头,一手解开领带,一手从裤兜掏出手帕,缓缓抹去一路上不断冒下的冷汗,这时候的他才深深意识到夏心又出了大事。他招手暗示站在一旁的助理先到车上等,自己便随着陆禾临去了办公室。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陆禾临也不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就把夏心的病情一五一十告诉夏慕羽。
  “这是车祸后遗症?”谈话的结果,换来了夏慕羽一脸的愁容。
  陆院长点点头:“夏心当年车祸后,脑部曾有严重血水肿,昏迷过一段长时间,坦白说那时候的情况一度很不乐观,主治医生也放弃了。因为在脑部最复杂的结构上要彻底清理积血实在是种挑战,就算手术成功病人活下来,也不能百分百的担保病人往后可以安然无恙不出事。所以,夏心现的问题很明显就是后遗症。”
  “目前能做些什么?”夏慕羽屏住沉重的呼吸,简短的问。
  “肿瘤增长的速度似乎比推测中快,而且细胞分化不太理想,不断压迫脑部周围的脑组织,使脑部缺血和缺氧阻碍静脉回流,目前会有很多无法估计的症状。但暂时来说,我们会选择药物,然后再观察一段日子。”
  “不知这么做的效果如何?”夏慕羽忧心的问。
  “这个很难说,如果情况得不到改善,我们会给你女儿做一次MR磁共振的深入观察。”
  “如果有什么是需要我配合的,立刻通知我,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们医院了。”夏慕羽低下头,交握着双手,沉沉的吸了一口气,眉头依然深锁着。
  “夏先生,我们一定尽力而为的。”
  就在夏慕羽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徐铮正好来找陆院长,两个人四目交投的一刻,陆禾临走上前想给二人介绍,夏慕羽和徐铮却先打了招呼。
  “夏伯伯。”徐铮叫了一声。
  夏慕羽有点诧异的搜索自己那还没有淡去的记忆:“你是————亮亮?”
  徐铮点头说是,没有一丝的难为情,更没有解释的打算,因为她在夏慕羽的记忆中就只有这个名字。本来想说点什么问候的话,陆禾临却笑着走到二人中间给夏慕羽介绍:“夏先生,徐铮是我们医院里的神经科医生,夏心的病情会交到她手上由她来跟进。”
  “徐铮,原来我记错了你的名字,没想到那么多年不见,你当上了医生,真是年轻有为啊。”夏慕羽和善的微笑着,眉头倒是舒展了不少。
  徐铮只是恭敬又谦虚的站在原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铮,能不能带我见见夏心?”夏慕羽要求。
  夏心已经被送到严密的加护病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这时所见的夏心依然不见血色,一副孱弱的身躯被裹在白色被单里,病床两边相伴着冰冷的仪器。
  此情此景依然凄清苍凉又让人心有余悸的仿如当年,熟悉的画面就像回放的影片,重新投映在两个人的脑海。
  夏慕羽缓缓来到床边坐下,呆滞无语的望着女儿。冷清充塞着浓郁药水味的空间,只有氧气管里沉沉的呼吸声。
  “夏伯伯,你不要太担心,我会好好看着夏心的,我不会让她的病情恶化的————。”徐铮突然在背后轻轻的说了一句。
  这样的一句话,适时适当的安抚了一个作为父亲的人。
  “徐铮,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夏慕羽点点头,欣慰的说道。
  那一晚,徐铮没有回家。她重新换过工作服,继续留下来值班。长夜漫漫,她不间断地在夏心的病房来回巡视着。
  再度来到夏心的床边,天就快破晓。两个夜班的护士刚刚巡房走了出去。床上的夏心依然维持着之前的情况,心跳血压各方面都保持着正常的频率。
  徐铮倚窗而立,撩开厚重的窗帘,呆呆望着外面绵绵延延的雨丝。那灰蒙蒙的天色就像压在心里的担子,沉重的让人看不清真正的方向和出口。
  就在旭日升起的一刻,夏心醒了。
  她困难的睁开双眼,只觉眼前一大片刺目的白光直逼眼球。现在脑袋不痛了,眼球却有着异常的刺痛。费了好一会的劲,才逐渐把模糊的焦点凝聚住,她发现到了缠绕在手臂上的输液管和身下的尿喉管,这才醒觉自己身在何处。
  “徐铮——。”她支撑起半酸软的身体坐了起来。
  “噢,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徐医生来!”
  身边居然还站了个护士,余光下她竟然完全没发现!语音刚落,护士的人影已经急速飞闪而去。
  “我的视线怎么那么模糊?”夏心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轻轻晃动,很快就抓住面前一个人的手问。
  坐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是徐铮。
  “夏心,你感觉怎么样?”徐铮趋前来慰问。
  夏心定下神来,说:“刚才一睁开眼,我什么都看不清楚,我怎么会看不清楚呢?”
  “现在呢?”徐铮镇静的问。
  “现在?我看见了你,徐医生,你来了。”夏心额头冒着汗,虽然笑着,却露出了一丝的痛苦。
  徐铮用手指拭去她的汗珠,又替她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口里安慰道:“没事,没事的。”
  她给夏心做了例常的检查,然后把她身上的输液管慢慢拆去。夏心就在这时握住了她的手。徐铮停下来,安静的看着她。
  “徐铮,我知道我的报告出来了。”夏心圆睁着自己一双无神的大眼缓缓的说。
  徐铮不说话,只是反手紧了一紧她的手,然后点点头。
  “你不用告诉我了——我知道我的脑里肯定有个东西,是这个东西把你累坏了——”夏心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徐铮拉住她的手,温柔的说:“我多累都没有你累,但我们不能因为累而放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徐铮,我想抱抱你。”夏心一边要求一边已经伸长自己的双臂,像个孩子要求一个温暖的怀抱。
  徐铮也没有顾忌,连忙趋前去伸开双臂环抱住她。
  徐铮轻轻的抚摩她的脑袋,过了一会才说:“夏心,我们的确在你小脑袋里发现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扰乱了你,所以你会头痛,昏倒,流鼻血,甚至在往后还会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病症,你要有心理准备。刚才你的视线模糊,也是其中一种征兆,但是你别害怕,我会帮你的————”
  坦白是最好的选择,夏心迟早都要面对残忍的真相,徐铮只希望她能用积极乐观的态度面对病魔。
  “告诉我,我会不会死?”夏心静了一静才问。
  徐铮没有回答。
  “我不怕死,人迟早都会死的,可是,如果是现在,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夏心幽幽的说,声音里都是哀伤。
  “谁说你会死的?”徐铮厉声反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不会留在你身边太久。”夏心哀伤的说。
  “你所谓的短命数字只是个无稽之谈,我不相信,我只相信科学和医学。”徐铮拍着她的背,坚定的说。
  “为什么我总是把那么多痛苦带给你呢?你现在一定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了,都是我不好————。”夏心始终难以释怀的深深自责。
  “你知道英文的压力stressed反过来是什么字?刚好是desserts甜品的意思。Stressed-is-just-desserts-if-you-can-reverse,压力就是甜点,只要你逆向思考。”徐铮凝视着夏心,镇静从容的说。
  夏心含泪笑了,缓缓闭上眼睛,把下颚枕在徐铮的肩膀上。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特别幸福,如果能够,我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现在————。”
  徐铮心里酸酸的:“可是,我不希望你的幸福只在这里——。”
  一个护士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两个人只好分开坐正。
  徐铮把夏心身下的尿喉脱除,让护士把尿袋带走。然后,她领着夏心来到三楼另外一个科室。
  负责这个科室的刘巧思走了过来。徐铮把夏心的病历记录交到她手上,然后附耳对夏心说:“她们等一下会给你做个肺部检查。”
  夏心点点头,松开徐铮的手,让一个护士领到里间做准备。
  看着夏心走了过去,刘巧思低声笑问徐铮:“徐医生,今天怎么会亲自把病人带过来?时代进步了,现在的病人也要挑医生,还独具慧眼一挑就挑中了你,你这个女病人看起来真的很依赖你呢。”
  徐铮不知该怎么搭腔,只好保持微笑,然后沉默退了出去。
  午后的医院户外,到处可见散步中的病人和他们的亲属。公园两旁都是高大葱郁的树木,枝丫和树叶纷纷在交头接耳,不停随风摇曳着。
  夏心亲热的挽着徐铮的胳臂,两个人沿着荫爽的树下漫步着去,然后坐在尽头有着大树遮荫的石椅上。
  “突然好想喝莲藕排骨汤!”夏心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没由来的冒出一句。
  徐铮怜爱的笑了:“我等下就出去给你买去。”
  “傻瓜,你以为随时都可以买得到吗?又不是什么快餐速递。”夏心撅起了嘴,倒真的露出了馋嘴相,那样子更像是在撒娇。
  “这应该不是很难的事吧?没有莲藕排骨就要冬瓜排骨,没有冬瓜排骨就要苦瓜排骨————”徐铮扬了扬眉,调皮的学着夏心撅起了嘴。
  才说到这里,叶琳有点气急败坏的一路小跑过来,说:“徐医生,你母亲来找你了,在你的办公室等着你呢,她说找了你一天一夜!”
  夏心的眼神马上变得有点警惕起来,徐铮反而表现的若无其事,她握住她的手说:“我先带你回病房休息,回头再过去看你。”
  徐铮把夏心安置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推开,江沛云果然沉着脸在里头端坐着。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9.
徐铮把门带上,缓缓坐到江沛云对面去。看着脸色不佳的母亲,她开始有点不安,也不知道是不是让她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医院毕竟不是私人场所,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泄露秘密的现成线眼,就算她再警觉也无法控制一切,现在只好陪起小心:“妈,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江沛云一张口就是怒目圆睁的,丝毫不改平日气势凌人的作风,这让徐铮疲以应付。
  “今天早上我打电话到医院,郝霞明明说你已经回家了,害我特意上到廿几层楼去找你却扑了个空。你为什么不开手机?是没开没电还是没带?”江沛云连珠带炮的开始抱怨和质问。
  徐铮猛然想起昨晚因为值夜班而关了手机,之后就一直记挂着夏心而忘了再开机,这也难怪江沛云会因为联络不到她而发火,现在只好一边搜罗手机一边解释————。
  “医院很缺乏人手吗?”江沛云渐渐平息了怒火。
  “嗯。”徐铮点点头。
  “趁热喝了它吧,熬夜多了对身体不好。”江沛云已经收起难看的脸色,还把自己带来的一个保温壶从桌面上推到徐铮面前。
  徐铮呆了一下,缓缓接过保温壶,如释重负似的松了一口气。扭开盖子,一股鲜甜的气味马上扑鼻而来,还真是让人饥肠辘辘的,室内紧绷的气氛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这是什么汤?”徐铮问母亲。
  “萝卜排骨汤。”
  “排骨汤?”徐铮笑了。刚刚夏心才说想喝排骨汤呢,天下的事竟巧合至此。
  “你笑什么?”江沛云不解。
  “没什么。”徐铮连忙收起笑容。
  “医院最近很忙吗?刚才我去陆伯伯那里,同样找不到人影。”江沛云的语气有些不满。
  “妈,我听说排骨汤至少可以有十二种做法,你能不能告诉我莲藕排骨汤的做法?”
  “最近医院是不是不够人手?要不然为什么要你日以继夜的工作和加班?”
  “一般的超市估计是找不到莲藕的,我该到哪儿买新鲜莲藕——————?”
  “什么莲藕?你怎么了,我说东你说西的?”江沛云终于停下来,嗔怪的看着女儿。
  “哦,你说人手?人手一直都比较缺乏的,尤其急诊室那里————。”徐铮缓过神,小心翼翼的把保温壶放回桌上。医院的事她从来都不对江沛云说,反正她身边还有个陆禾临。确切地说,她是任何事都不对她说。
  静了一静,江沛云好奇的问:“为什么突然想学煲汤?为了讨好李彦朗?”
  “为什么要讨好李彦朗?”徐铮大吃一惊。
  “你学煲汤不是为他,难道为自己?你连下厨炒个蛋都觉得麻烦,怎么会有耐性学煲汤?”江沛云一副知女莫若母的口吻。
  “不要为了他吧。”徐铮失笑之余还一脸的委屈。
  “有人看见你和李彦朗在一起。”江沛云淡淡的说一句。
  这话一出,徐铮没由来的就是一阵心跳。她心里不禁疑惑,其中肯定出了什么误会。
  “你那天不是跟李彦朗一起去旅行吗?”江沛云心里的疑惑绝对不低于徐铮。
  徐铮总算恍然大悟了,这肯定是她和夏心从巴厘岛回来那一天在机场让熟人给撞见了,偏偏撞见的却是她跟李彦朗!对于这种巧妙的撮合,也许她反而该谢天谢地的。
  “三姑六婆。”徐铮暗自骂了一句。
  “什么三姑六婆,是教会里的一个姐妹。明天回家来吃饭吧,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我会让陆伯伯也叫上彦朗。我不跟你扯了,六点钟还要学太极,我走了。”江沛云说罢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江沛云送出去,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尽头,徐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有种解脱的感觉。
  今天的太阳似乎特别快下山,整个医院已经落在西斜的余晖里,每个角落都被烤的暖烘烘的。
  夏心已经被换到普通病房。
  徐铮悄悄来到的时候,只见她无精打采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手里用力却无趣的翻着一本书,地板上还有无数飘零散落的花瓣。
  “我没看错吧,看的可是财经杂志哦?”徐铮坐到夏心床沿,瞄了一眼她手里的读物忍不住取笑了一句。
  “我爸爸来过了,就只会给我带上这些无聊的东西,你说他多没诚意。”夏心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徐铮随她的目光看去,占据整个小几的是一束艳冶滴水的鲜花和一箩水当当的水果及几本杂志。
  “爷爷怎么没来?”徐铮关心的问。
  “不能让他知道我进院的。你说熊掌和红玫瑰怎么可以配在一起呢,俗气死了,还有那些财经杂志,是他自己看过的,还有,我最讨厌吃苹果,他怎么不把葡萄给我买来啊?要是爷爷来了,即使他什么都不带来,他也会把心带来给我,他是我现成的一本书,我还用得着用财经杂志来打法时间吗?”夏心撅起嘴孩子气的说。
  “你爸爸日理万机,他能给你带什么来呢?人来已经很好了。”
  “我爸爸就是不够疼我。”
  “你爸爸疼你的,可是每个人都用了自己的方式。虽然没有给你带上什么汤汤水水,有花有水果已经很不错了。”徐铮温柔的安慰,这话一说完,就像变魔术一样把保温壶递到夏心眼前:“哪,你要的叉叉排骨汤!”
  “你哪里骗来的?”夏心马上把财经杂志抛到一旁,露出一脸的好奇和惊喜,完全是小孩的脾性。
  徐铮环顾了一下夏心所在的这间四人病房,还好其他三个病人都还留在户外没回来,正好让她有机会和夏心相处片刻。
  “不是骗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徐铮逗她。
  夏心很配合的做出一个思考状,却是仗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徐铮只好低声忍住笑意揭开谜底:“我妈给我带来的!”
  “你妈?你妈给你,你给我?”夏心有点避讳的瞪大了眼。
  “我的就是你的,你介意啊?”徐铮也瞪大眼睛说道。
  “我才不介意,是你妈介意。”夏心嘴里哼哼,冲着徐铮眨巴着大眼睛,一边接过保温壶,扭开盖子,往里头探视着。
  “你,我命令你,趁热喝了它吧,熬夜多了对身体不好。”徐铮学起她母亲的口吻。
  看夏心还一副琢磨不定的样子,徐铮忍不住用上激将法:“怎么还不喝呢,你怕喝了之后,对我妈言听计从?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胆小了?”
  “我胆小?开玩笑。等我出了院,我就剥你的皮吃你的的肉,说我胆小?”夏心不服气。
  徐铮低声在她耳边说:“你应该剥我妈的皮吃她的肉,光是对付我的皮肉你有什么厉害的?啰里啰唆的,快喝了吧。”
  夏心于是听话的捧着壶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没一会却停下来,调皮的问:“奇怪了,你妈怎么没嗅到我在这儿?”
  “你当自己是妖精啊?”徐铮横她一眼,没好气的笑起来。
  “我是妖精,你妈就是降魔的。”说着,就放下保温壶,煞有其事的摆出一副狰狞的嘴脸,徐铮被她逗的乐笑了一阵。
  看着夏心心满意足的把汤都喝下,徐铮突然觉得自己也太委屈她了,不禁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后不喝她煲的汤,我会给你学煲汤去!”
  就在这时,有个护士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徐医生,手术室有紧急,陆院长让我上来叫你立刻下去!”
  “好,我马上到。”徐铮立刻站起来。护士才转身,夏心便拉住她的手,徐铮忙俯下身轻轻的嘱咐道:“乖,你好好休息,不准到处乱跑,很快就会有护士来巡房。”
  “你什么时候会再来?”夏心楚楚可怜的问。
  “很难说,不会超过今晚九点钟吧,你乖乖,有什么事就往背后按。”
  病房随着徐铮的离开仿佛也跟着暗了一圈,夏心很无奈的重新翻起刚才那本比嚼蜡还乏味的财经杂志,没翻几下就觉得自己实在呆不下去了。本来以为护士会很快来巡房和给药的,可是左等右等,别说不见护士的影子,就连其他的病人都还不见回来。
  她下了床慢慢走出病房,然后搭电梯来到底楼。虽说住院不能擅自走动,可是现在她的状况良好,这时候到户外走走,正好可以欣赏夕阳西下,同时享受一下新鲜空气。
  通往公园的大门口,需要经过一条很长的走廊,来到一个转角处的时候,一阵急迫的脚步声迎面而来,夏心下意识放慢自己的脚步,不料还是让那个人结结实实给撞了上来。
  夏心没叫,那个女人倒是叫了一声。本来该叫的是夏心,因为女人的鞋跟狠狠的蹭了她一脚,现在脚趾还生疼生疼的————。最让夏心吃惊的是,女人不是谁,竟然是徐铮的母亲江沛云!她还被自己吓得直捂胸口倒退了几步。
  两个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惊魂甫定,都发愣的注视着睽违了的对方。
  “夏心,原来是你,真没想到————。”江沛云的神情很诧异,她先开口说话。
  夏心却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这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有错。没有错,就不该胡乱道歉。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沛云忍不住从头到脚的打量她。
  “来医院当然是看病,总不可能来这里征婚寻亲或买菜,你说是吗?”到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恨她的。一种理不清楚的恨,一种把青春和眼泪都搭进去的恨,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情被送到绝境的恨。她突然想到自己上一刻才喝下这个女人亲手做的汤,不禁有点倒胃口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0.
来到陆禾临办公室,证实了夏心住院的事,江沛云也顾不上风度,把门重重一甩就暴跳如雷:“为什么你要把徐铮安排给夏心?医院有很多医生,为什么徐铮偏偏就是她的主治医生?”
  陆禾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平静的说:“你这么说话也太不厚道了,你知道夏心随时都可能有生命的危险吗?别说她们本来就是朋友,就算不是朋友,你觉得徐铮会坐视不理吗?夏心的病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医院的事。”
  “那么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跟我商量这件事?”江沛云咆哮。
  “现在事关重大,不该涉及儿女私情。你应该知道徐铮是我们医院里最好的神经科医生,夏心的情况严重,我能不交给她吗?再说了,跟你商量,商量得出结果吗?”
  “她家有钱有势有地位,你大可以推荐外国的专家给她,她可以出国,可以到别家医院,她可以有很多选择,总之,你立刻把我的女儿换了,让李彦朗去代替!”江沛云蛮横无理的要求。
  “如果我有这种徇私的行为我今天就不该坐在这里。你的这种想法太不可理喻。”陆禾临为江沛云的妇人之见感到汗颜。
  江沛云却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辩护:“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的精力才把她们隔开?我花了多少能耐培养她成为今天的专才。现在恐怕是功亏一篑!”
  “你怎么只想到你的女儿,就不想想别人的女儿?”
  “连你也对我说着种话,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对付我?”
  “不,我没有,我只说我作为一个院长该说的话。”陆禾临重重叹了一口气。
  江沛云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提袋,气愤的摔门而去,陆禾临也不想挽留。
  徐铮刚从手术室出来,看到悻然离去的母亲背影,不禁一怔。正巧李彦朗度假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到了陆的办公室门口。
  纸怎么可能包得住火呢?徐铮和陆禾临面面相觑。不必赘述,她太清楚自己的母亲。
  “怎么了?”李彦朗不明就里的看看徐铮,又看看舅舅陆禾临。
  “你妈妈刚才遇到夏心了。”陆禾临对徐铮说。
  李彦朗好奇的问:“夏心是谁?”
  徐铮不说话,立刻折回头到楼上找夏心。夏心不在,问护士,护士说她出院了。
  “是哪个医生批的?”徐铮慌张的问。
  “不知道。”
  徐铮赶到底楼,正好远远赶上了正在前台办理手续准备离去的夏心,她似乎跟工作人员有所争执。
  第一天上班的年轻女护士面有难色的说:“夏小姐,没有医生的批准,你是不能出院的。”
  “结算一下住院费。”夏心自顾自的说。
  “你的家人没来接你吗?”护士问。
  夏心挖空了皮包,发现根本没有足够的现款结账:“没钱结帐。收不收卡的?”
  “可是,这里是需要医生和亲属签名的。”护士小姐笨拙的拿了张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字母的单子往夏心面前伸去,
  夏心沉沉的瞥了一眼,说:“算了,我走了,住了两天免费医院,谢谢。”
  “哎————”护士急了,有点结巴的往她身上指去:“夏小姐,你还没把病人服还给我们。”
  夏心只好折身而返,嘲弄女护士:“现在脱给你?我里面是真空的。”
  “呃————”护士脸红,不知所措。
  “明天过来还给你吧,这种衣服穿多了不吉利,可又没人给我送来任何可以更换的衣服。”
  护士依然生涩的说:“你没有家人吗?这里需要亲属签名才行。”
  “你没看到吗,现在就只有我站在这里,哪来的亲人?我一个亲人都没有。”夏心生气了。
  徐铮走过去,抓起笔,在医生和亲属栏里都签上了名字。护士只好赶紧拿下夏心那张信用卡到另外一边处理结账的事。
  夏心怔怔的站在原地,徐铮也不说话,一把拉过她,把她带到自己办公室。
  “衣服我都给你带来了。你可以自己出院,也可以自己付费,但以后不要再说自己一个亲人都没有。”门关上,徐铮把一套衣服交给她。
  夏心换过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的随徐铮上了车。
  “为什么要自己离开医院?”关上车门,徐铮忍不住问。
  “装修和代理权那边的事等着我去处理。”夏心平静的说。
  徐铮不再说话,把车子开出医院,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夏心安静而无神地望着前方,夜黑了,挡风镜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魔口,逐一将倒飞的景物吞噬。
  “徐铮,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车子开了一段路,夏心突然有点感慨的说。
  徐铮呆了一呆才低低的说:“一切都没有变,我也没有变。”
  “你没有变,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是件很可怕的事?”
  徐铮怔怔的看一眼夏心。
  “今天我总算认识到一个事实,一个可怕的事实。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讨厌你妈,我痛恨她!今天你让我喝了她的汤,看到她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把它全都给吐了。我出院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我生病生怕了,住院住烦了,我厌倦了要过一种随时要准备应战的生活。我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我又被什么给拦住了,我的生命真的很有限,我浪费不起————。”
  “夏心——”徐铮心痛的叫了出来,车子嘎一声停在一个候车站。
  夏心打开车门。
  “我知道你对我没有信心。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徐铮无助的问。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夏心摇头,沮丧的说。
  “夏心,别走————我爱你。”徐铮拉住她,哀哀的说:“难道这些年来,我们不是在等今天吗?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你先回去吧。”夏心深吸一口气,温和的说。
  “我不放心你,你今晚实在不该出院的,让我把你送回家。”这话只能说给自己听,夏心已经把车门关上,一晃一晃消失在霓虹灯里。
  江沛云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
  徐铮有点烦躁的接起,还来不及开口说话,江沛云就半命令着:“今晚回家吃饭!”
  本以为一场可怖的暴风雨又快来临,可情况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糟。
  江沛云吩咐佣人煮了一桌子菜,几个人陆续来到后,看到女主人脸色不佳,都诚惶诚恐各就各位,胃口尽失。陆禾临是唯一把饭吃完头一个先离开饭桌的人。徐铮和江沛云面对面坐,都吃上大半天了,一盘白饭还保持原状。李彦朗一双雪亮的大眼睛就在二人之间溜来溜去的。
  “阿姨,我告诉你一个小故事,我敢打赌你一定会笑!”李彦朗故作轻松的打破僵局。
  徐铮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江沛云只在喉咙里闷闷的嗯了一声。
  “是关于蚯蚓的故事。”李彦朗清清喉咙。
  江沛云啐了一声没好气的说:“我在吃饭,你跟我说蚯蚓?”
  李彦朗也不顾这场面有多冷,笑话有多幼稚,自顾自的开始演说:“话说蚯蚓一家子这天晚上都感觉很无聊,于是小蚯蚓就把自己切成两段,自己跟自己打起乒乓,蚯蚓妈妈觉得这方法不错,于是把自己切成四段,自己跟自己打麻将。”
  听到这里,江沛云很矜持的忍住笑意。
  “你猜,蚯蚓爸爸会怎么做?”李彦朗笑着问。
  江沛云不搭理他,李彦朗有点恶作剧的指指某盘荤菜,吐吐舌头说:“蚯蚓爸爸可有才了,他干脆把自己切成肉碎!”
  听到这里,江沛云嗔怪的瞪了李彦朗一眼。
  李彦朗继续有声有色的说:“蚯蚓妈妈哭着问:老头啊,你怎么把自己切成肉碎了呢,这样你可是会死的呀,蚯蚓爸爸弱弱的说:我———突然好想——踢足球啊!”
  徐铮趁机开溜,来到露台陆禾临的身边,本来是想逃开被江沛云压迫得透不过气的氛围,怎么知道室内却在这时传来了两个人的笑声,徐铮和陆禾临无奈的对视一眼,苦笑了起来。
  “夏心的情况怎么样了?”陆禾临先打破沉默。
  “她自己出院了。”徐铮无奈的说。
  陆禾临有点诧异,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铮觉得自己连累了陆禾临,于公于私,她都让他处于左右为难的窘境,而陆禾临却有自己另外的想法,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和江沛云无论在思想和待人处事上都有很大的分歧。
  青涩年代的记忆都在这一晚回到了他的眼前————。
  如果那一年不是徐铮被分配到澳洲医院来实习,他根本不可能和江沛云重逢。两个人是对方的初恋对象。回想以前他们就读的学校虽异常简陋,可校风淳朴,还是镇上最有规模的学校。江沛云是校里的风云人物,琴棋书画样样都沾上了点边,而陆禾临就是那种品学兼优的模范生,这两个人一直都被公认是班级里最般配的一对。两个人高中毕业各奔前程后,江沛云却选择了徐铮的父亲结婚去,而陆就飞往国外修读医科,自此定居国外。他结过婚,妻子早年病逝,膝下无儿,所以一直把姐姐的儿子李彦朗视为亲生骨肉。本来以为会把这一辈子的全副精神都贡献给医院的他,却在半百的年纪重遇初恋情人。
  “陆伯伯,我先走了,我想去看看夏心,”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徐铮向陆告辞。
  “嗯,去吧,还是尽快让夏心回到医院来,她本来还在几天的观察期。”回忆被中断,陆禾临很快缓过神来。
  徐铮点个头,也不打算跟她母亲打声招呼就径直上车离去。
  从徐铮身边离去后,夏心那儿都没去,早早就回了家。此刻她换过了睡衣,蓬松着头发,一脸落寞和困倦的卷缩在阳台一张藤椅上,望着黑蓝色的夜空发呆。
  听到门铃响,她火速赶去开门,一见是徐铮,心里明明暗喜,表面却故作冷漠。
  “我来了!”徐铮闻到气氛不对,只好为自己找台阶。
  “徐医生,你妈不会跟踪你吧?”夏心把门关上,一边说一边回到阳台上坐。
  徐铮被冷在一旁,也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在沙发上坐,一坐就摸到了一块布,是一条丝绸围巾。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用围巾把自己的眼睛给蒙上。
  视觉的世界突然之间消失了,只剩下听觉的世界————无边无际的黑暗突然毫不留情的向她袭击和围拢过来。幽深的黑暗中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晕,耳边空调机发出的呼呼响声却变得分外清晰。她马上有点恐惧起来。她想到夏心的情况如果没有得到良好的改善,那么她迟早有一天就会在这种黑暗的世界里————。
  还没能往下想,只听见夏心在叫她了:“你过来——”
  徐铮也不摘下围巾,像瞎子摸象一样慢慢的摸出了阳台,再摸到夏心那里去。
  夏心一看就失笑。徐铮迟钝的停下来,慢慢蹲下身去,手一伸就往夏心身上乱摸了一把,然后抓住她的手。
  “亲爱的,你知道我摸到了什么?”徐铮温柔的问。
  夏心却笑而不语。
  “我摸到一个冷冰冰的人。”徐铮故意皱着眉说。
  “这个冷冰冰的人似乎有很多心事。”她把手按在她柔软的胸口上,还作势趋前去聆听。
  夏心温柔的笑了,心里却有些酸。
  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只是害怕再次失去她。遇到那个处心积虑把她们分开的女人之后,所有的隐忧一下子都涌上心头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担心她无法为她们的爱情坚持住,又担心她从来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和做法。要是一切一如当年那样,这岂不让人气馁?
  “黑暗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静默了一会,夏心问。
  徐铮断不能说可怕,她说:“别有一番天地。”
  “我才不信。”夏心淡淡的说。
  来到这里,徐铮真的无法想像万一那可怕的一天来到,夏心会如何,自己又会如何?她搜索枯肠也要找来最好的说词:“失去了一对眼睛,我还有一双手,至少我有个堂皇的理由可以像现在这样触摸你,还有用心感觉你。”
  徐铮说着,缓缓站了起来,把她从椅上牵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到室内,夏心突然恶作剧的松开了她,径直走上床舒服的躺下。
  “你人呢?”徐铮只好停下来,伸出双手探索着,无辜又无助的问。脱离了唯一的依靠,她只能独自跟黑暗进行搏斗。
  迟缓的前进着,她费了很大的劲才碰到柔软的床,继而碰到夏心的脚。裹在被单里的两条腿是凉的,而她的手指却是热的。夏心忍住被摸的痒,还得忍住笑。徐铮把被子撩开,弓起身子,把两腿分开,像正在学爬行的孩子一路往上爬着去。
  夏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手抬高,搭到墙壁上去。徐铮马上摸索着问:“你的手呢?”夏心只好把手给她。她接住了,扣住她的手指轻摁在床。
  夏心温柔的注视着她,只见她湿润的双唇在张合间都是笑意,洁白的牙齿就像天上眨着眼的星,心里才一阵柔情激荡,徐铮就先吻住了她。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11.
三个星期后,圣诞节前夕,夏心的家居装饰店[Home]终于开张。两份畅销报章分别刊了一个全篇幅的显赫广告,一个配合新张的促销活动也热火朝天的展开,这让店里每一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通过广告招聘而来的三个前线销售人员,销售经理一职却是个例外,担任这职位的人是杜仲维的女朋友陈安妮,一个外表看去典雅大方又干练的三十出头女子,夏心看中她曾在商界打拼过多年,有着资历不浅的营销经验,所以不惜高薪把她聘请过来。私底下,她和陈安妮也是好朋友,每次只要和杜仲维相约到健身室,陈安妮多半也会在场。
  这一天上午十点刚过,[Home]已经门庭若市。
  徐铮来了,她把郝霞、刘巧思和叶琳一行人都叫过来助兴,一方面是壮大人气,另一方面当然也为夏心招来现成的顾客。另一边厢,杜仲维也来了,一贯笔挺的西装领带,显然是在工余赶过来加入恭贺行列。
  三百多平米的[Home]此刻人头涌动,人声鼎沸,一大片的落地玻璃前有三张陈列大床,床上陈列着各种床上用品,另外一边是一个客厅模拟间,而夏心和徐铮就在这模拟间前有说有笑。
  杜仲维出其不意的出现在她们眼前,面带灿烂的笑容。
  “夏心,恭喜了!”
  “谢谢。”夏心微笑的看着他。
  “徐铮,好久不见。”杜仲维把目光投向徐铮。
  “你好仲维。”徐铮轻松的说。自从那天在海港的匆匆一面,她一直还没机会再见到这男人。心情可说是彼一时,此一时啊。
  三个人正在侃侃而谈的时候,陈安妮突然出现了,杜仲维和她深情对上一眼,两个人看上去默契十足,夏心故意做了一个不寒而栗的神情。
  “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陈安妮,这是徐铮。”杜仲维正好站在二人中间,他热情的说。
  “徐铮,久仰大名了。”陈安妮友善的伸出手。
  “安妮,你好。”徐铮轻轻接过她的手。
  “安妮也是Home的销售经理,如果不是看在Paul的份上,我不认为我请得动她。”夏心打趣了一句。
  “我听说徐铮是个医生,我的朋友之中还没有人是当医生的,如果说朋友代表财富,我想以后我的财富又要升值了。”陈安妮很懂得说话,不愧是个在商场浮沉多年的人。
  四个人就这个空泛的话题嘻嘻哈哈的说起笑来。
  夏心和陈安妮没一会便离开去招呼更多涌进的顾客,剩下杜仲维和徐铮。
  “徐铮,这些日子好吗?”杜仲维关切的看着她。
  徐铮只是微笑,反问:“你呢?什么时候派红糖?”
  “不急。”杜仲维只是笑。
  “你不急,并不表示人家不急。”
  “不是我不急,是她不急。”
  两三句话过后,徐铮变得有点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游走了,落在远处人群中的夏心身上,难以掩饰忧心忡忡的神态,杜仲维追随她的目光,一眼就看出她的心事。
  “夏心的情况确实是让人担忧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打电话给我,我的电话依然廿四小时不关机。”杜仲维说话的口吻一如过去,可是这种贴心话一说完他马上就自嘲道:“呵呵,我都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医生,医生怎么可能还需要我的帮忙呢?”
  “你有女朋友了,我哪敢动不动就找你,我怕她会吃醋。”徐铮笑了。
  “那也是,徐铮在她的字典里从来就是个劲敌。”杜仲维半开玩笑半恭维。
  “安妮很有眼光。”徐铮由衷的说。
  “看到你和夏心又可以在一起,我替你们感到开心。”杜仲维也由衷的说。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徐铮取过两杯鸡尾酒,给杜仲维递上一杯,二人轻轻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持续一周的促销活动吸引了不同层面的顾客到访,总结下来的成绩虽是看得人多,买的人少,但也算是为[Home]打开了一个最基本的通道。
  来到促销活动的最后一天,店里的一行人总算慢慢从忙碌回到悠闲。下午的时段,人潮渐渐退去,只有音箱里传出悠扬的圣诞歌。
  正当夏心准备提前离开的当儿,门口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负责销售工作的丽莎已经礼貌迎前去:“这位女士下午好!”
  “下午好。”女顾客答应着。
  “今天是我们店里最后一天促销,任何产品一律有百分三十的折扣。如果你成为我们的会员,每一次购物都可享有百分之十的优惠。”丽莎保持微笑,说着这一周重复无数次的广告台词。
  夏心从里间走出来,一看这女顾客就立时怔住,因为站在眼前的人是江沛云,而江沛云抬起眼发现了夏心,也不禁怔了一下。
  江沛云昂然挺胸朝着夏心的方向走过去,有点恍然大悟的说:“不用说,这间店肯定是你开的。”
  夏心礼貌的笑笑,马上吩咐丽莎:“丽莎,好好替我招呼这位客人。”
  “不,夏心。”江沛云向前走了两步又掉过头来,带着请求的口吻说:“我特别希望你能服务我,可以吗?”
  丽莎看着夏心,夏心只好示意她退下。
  “夏心,我听说你生病了,你的病情怎么样了?”江沛云一边往店铺的深处走一边问。
  “我很好,谢谢问候。”夏心跟在江沛云身后。
  “你的店看起来很不错,门面功夫做得毫无瑕疵,室内设计够时髦,广告也打得响,肯定花了不少钱。可是,一间店不止讲求表面,还要有实质的内容和良好的服务。”
  “谢谢赐教。”夏心跳开所有不相干的话题,直接进入正题:“不知道你需要什么用品?是卧室的、客厅的,还是浴室的?”
  “我全部都要看看。”江沛云答的很干脆。
  “没问题。”夏心爽快的配合。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开门做生意,就要遇到这么大的挑战,一种绝对考验她能耐的挑战。
  “我们所有的家庭用品都有品质保证。就拿枕头来说吧,容易变形不利于健康的人造纤维枕我们绝对不卖,而乳胶枕、羽绒枕、荞麦枕和保健枕都是齐全的。”夏心伸手朝前方的货架指去。
  “夏心,你长得那么漂亮,肯定追求者众,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考虑结婚?”江沛云经过两个部门,突然停下来直勾勾的看着夏心。
  “结婚和漂亮没有关系。”夏心不以为然的回答。
  “你们门口的那个标语倒是很好,很吸引。爱她,就给她一个家。这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爱一个人,能给她一个家吗?”江沛云问的很刁钻。
  “这视乎你对家的定义是什么?你的家,肯定和我的家有着不同的意义。”夏心处之泰然。
  “那肯定是,我的观念很传统,远不及你们这些放洋到海外的年轻人那样,我觉得一个家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组成,这才成体统。爱她,就该让她有个正常的家,你说是吧?”
  “我和受传统观念约束的人向来无法在这话题上取得沟通。但对我来说,家的意义不在刻板形式。”
  “不刻板的就不能成家。那些西方潮流的观念和玩意我从来都不主张。”江沛云一脸的偏执。
  夏心懒得找话驳斥她,毕竟有一道鸿沟的两代人根本谈不拢,说了也是白说。
  “夏心,有朝一日徐铮要是准备结婚,我一定会到你这儿来购买家居品送给她,到时候就希望你能给个优惠价了。”来到一张陈列床前,江沛云故意的提高声调,唯恐夏心听不清楚。
  “买家居品又何需等到结婚?不结婚的人同样需要追求生活的品质。如果只有结婚人士才能来光顾我的店,我想我的生意肯定做不起来。”夏心的语气冷冷淡淡的。
  “你说的倒是。你这里的卖的用品看上去还真是货真价实,我想我很快就有机会给她布置最美最舒适的新娘房。”
  江沛云在这时候说这种话显得太刻意,夏心突然有些莫名的难过起来,为一个母亲的处心积虑和千计万算而难过,可是难过归难过,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揶揄她:“一个母亲买床上用品给女儿,就好比买张大床贴着女儿快快嫁,这始终不是传统人的作法。如果真的那一天来了,我一定会给徐铮和她另外一半非常优惠的价格,这一点你就放心好了。”
  江沛云也没被触怒,她不再说话,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神色自若地走到另外一边看浴室用品,很快却又折返到原处,停在一系列的床单货架前。
  夏心按耐着性子奉陪着。江沛云似乎看上一套杂格混纺床单,更多的选择摆在柜子最底层,她弯下身去取出了其中一套,就在她站立的一刻,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失去平衡。
  夏心本能伸手去稳住了她,她问:“你没事吧?”
  江沛云连忙扶住面前的架子,定了定神,重新站好。“没事,谢谢。”
  夏心松开自己的手,两个人不由得的都有些尴尬。江沛云手里已经换过一套纯棉素色床单,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选择。
  “这是挑给徐铮的。”这话她仿佛只对自己说。
  夏心暗中瞟了一眼,床单尺寸恐怕并不合适,除非徐铮同时间有着第二张她不熟悉的床褥:“你确定她的床适合吗?”
  这话一出,江沛云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夏心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两个人僵了一下。江沛云有点沮丧的把床单放下,她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什么都不比你清楚。”
  江沛云放弃床单,最终挑定了两个羽绒枕和一个靠垫,也不再说话,径直走到柜台结账离开。
  回到家已经是薄暮向晚时分,夏心才在门口掏钥匙,门就自动开了,只见徐铮的身上包着围裙,探出一个头来,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夏心收了钥匙,带着些许疲倦却无限幸福的声音回答。
  这一段日子,她们都维持着眼前不变的生活方式——每一天,徐铮一定会在夏心回家之前赶上她的房子做晚饭。两本菜谱刚刚买回来,一本专门教煲汤,一本专门教家常菜,她要是用功起来,没什么是学不好的,不过为了快捷和方便,难度稍高的菜暂时依赖微波炉。
  “今天有没有准时吃药?”门才关上,徐铮循例要问上这问题。
  夏心搂住她的腰说:“医生的话我怎敢不听呢,有没有什么奖励?”
  “奖你个头。”徐铮用手轻敲她的头,又赶回厨房忙活去。
  “知道我刚才遇到谁了?”夏心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谁?”
  “你妈。”
  “我妈?”徐铮呆了一呆,慢慢脱下围裙:“你在哪遇到她了?”
  “在店里。”
  “她怎么会去店里?”徐铮满脸的疑惑。
  “去给女儿买床单枕头布置新娘房的呗。”夏心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说话为难你?”
  夏心走出客厅,倒在沙发上,冷不防回忆起下午的一幕幕。徐铮跟上来,坐在她身边。夏心有点诙谐的说:“你妈大概是看了报章广告又或者只是路过被吸引进来的,反正她不像是来拆招牌的。”
  徐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不过你妈把我好好的标语改成什么什么爱她就让她有个正常的家,你说这是什么跟什么呢?”
  徐铮突然很想笑。
  “我还真想在门口立多个牌子,上面标着:谢绝访客江沛云!”
  徐铮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笑?别笑。”夏心伸出一只胳膊将徐铮搂过去,害她整个人一下失去重心趴了下去。
  “喂喂喂,我还要去炒菜。”
  “谁理你炒菜还是炒股票,你疼了我再说。”夏心更紧的抱住她,露出一脸狡黠的笑。
  徐铮只好敷衍的在她脸上亲下一口,夏心却不依不饶:“这个不算数,以后你妈敢惹我一次,我就要她女儿代她赔罪一次,你的赔罪方式我决定,现在罚你再亲我三下。”
  才闹着,电话铃响,是徐铮的手机。
  夏心静了一静说:“如果是你妈,告诉她,你在我们不成体统的家里,做着不成体统的事。”
  还来不及接起,铃声却止了,徐铮叹息坐起,神色凝重起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还是尽快去跟我妈好好谈一下。”
  “你去跟她谈什么呢?别谈了,搞不好她又要跟你脱离关系,不要把自己逼入穷巷了。我深入去想,你妈其实并没有认真看待我们的感情,这才是关键。”
  “至少我不希望她经常去为难你,还要听她说一堆有的没的。”徐铮内疚的说。
  “徐医生,你今年贵庚?”
  “28。”
  “可是你在她眼里永远只有18甚至只有8岁,这件事是努力不来的,我对你妈没有信心。她知道一点不知道一点比她什么都知道好。”夏心缓缓闭上眼睛。
  徐铮很少见她这种未上沙场就举手投降的姿态,看样子她真的累了。但,谁能不累呢,她自己不也一样么,拿不出一点办法的事,只能一天一天耗着度日。
  “夏心,相对于我妈那边,我更关心的是你的病,她那边你就别担心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处理好的。再说了,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怎么看待这段感情,你说对吗?”
  夏心含笑点了点头,拍拍她的脸蛋,宽慰的说:“我明白的,我是幸福的,哪怕这种幸福是在沙场上,我还是幸福的。”

12.
春节过去,周遭的景色仿佛都退了一层颜色,很多事情也起了巨大变化。
  这个傍晚,和昨天一样,徐铮从医院匆匆离开,飞车赶到夏心的公寓去。
  电梯门打开,手机也跟着响起。
  “徐铮?”是夏慕羽打来。这些日子,夏心的病情把她和夏慕羽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夏伯伯。”
  “今天见到夏心了吗?”夏慕羽的声音很沉重。
  “就快见着。”徐铮边说边掏钥匙。
  “徐铮,帮我一个忙。”
  “您说。”
  “帮我劝劝夏心搬回家来吧。早上我劝过她,她怎么也不愿意,但你知道她已经不能一个人住在那里,我担心她无法自理,也担心她的安全,我和她爷爷都不放心她,所以我们希望她可以搬回家来。”
  徐铮不说话了。
  “徐铮?”
  “夏伯伯,你放心好了,这事我会好好跟夏心商量的。”
  “那就好,我们保持联络,夏心拜托你了。”
  门打开,眼前所触及的依然和昨天没有分别,每个角落无不是摔烂了的各种家具和摆设品,到处一片狼藉。
  一个才来两天的女看护铁青着脸,手扶扫把愣在角落,显然是想清理狼藉的四周又生怕刺激了房内的女主人,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不敢大口。
  看到徐铮的出现,就像在战乱中遇到救星,她气急败坏的跑前去,低着声音说:“徐医生,你来了就好了——————”
  “她今天下午怎么样?”
  “从中午到现在完全不肯吃东西,我恐怕搞不定她。”女护理有点委屈的向四周指去:“你看吧徐医生,家里能摔的东西几乎都被她摔烂了,她只差点把我也给砸了。我想,我不在还好,我在这里啊,只有惹她更生气。”
  “辛苦你了。”徐铮也不多说,匆匆付了两天的工资给对方,然后领先去开门。
  “夏先生那头,我该怎么交代?”女看护向门口走去,始终有点不放心,毕竟自己是夏慕羽请来的人。
  “我会跟他解释的,你慢走。”
  房内,所有的窗户都是打开着的,冷冷的晚风没有停歇的刮进屋内,高高扬起的窗帘扫落了梳妆台上的东西。一抹清冷的月光照在床上夏心的脸上,她洞张着一双大而呆滞无神的眼睛,那目光好像要穿透黑压压的树影到另外一个不知名的方向。可是,她已经无法看到————。
  徐铮坐到她身边,轻轻揽过她。
  跟自己斗争了一整天,夏心到底累了,她放弃挣扎,顺势靠在徐铮的臂弯下。
  “夏心。”徐铮心痛的叫着。
  夏心却避开面对徐铮的目光,沮丧的抱住自己的脑袋,一头长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她的脸。
  “我买了你喜欢的皮蛋粥,趁热我们一起吃了,好不?”徐铮看着她。
  夏心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沮丧的摇头:“我不饿,不想吃。”
  “可是你不能不吃东西。”徐铮努力的哄着:“要不我去给你弄其他吃的——”
  “徐铮,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想静一静。”夏心推开她,苦苦哀求。
  “那我先到外面去,你想我了就喊我,我会立刻进来。”徐铮也不想勉强她,她慢慢退出卧房,黯然坐在被暮色笼罩的客厅。
  MR磁共振的结果上星期已经出来,证实夏心的脑垂体已由原来的直径扩大三倍,这也证明药物在这段时间根本没能控制住她的情况。现在脑垂瘤已经逼迫视觉神经让她猝然丧失了百分八十以上的视力。
  现在几乎每一个清晨,夏心都会在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视觉的猝然下降让她常摔倒在地,她的经期也开始变得紊乱甚至停止。身体上的各种不适,让她变得异常暴躁难安,情绪时好时坏。
  最残酷的事实是:复明手术对于夏心有别于其他的病患者,她必须冒着更大的生命威胁,而手术成功的机会却低于百分五十!
  当复明和性命悬于一条钢索的两端,夏心的家属根本不愿意让她去走钢索。
  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屋里只剩下空旷的死寂,夏心在房里也无声无息的。墙上的挂钟正嘀嗒嘀嗒响,听起来分外寂寥。平时这时候,她们都有说有笑的,不是在厨房商议着该煮什么,就是在饭厅上边吃边畅所欲言。
  而现在,两个人的生活和心情都起了巨变。
  徐铮无时无刻不是在想着夏心的事。日思夜想,连梦里也在想。面对夏心,这是她第二次觉得自己特别无能!
  才陷入沉思,手机又响起。
  这一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徐铮,我是安妮。”电话接起,对方先说话了。
  “安妮。”徐铮在沙发上坐好。
  “夏心的情况怎么样了?”陈安妮关心的问。
  “没什么进展。安妮,你找我有事吗?”徐铮低着声音,生怕房里的夏心会听见,陈安妮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这样的,店里有一批来货和原先我们看的样本不同,而且货量不少,本来我想找夏心商量,但她的情绪不稳定,我怕刺激了她,所以就来问问你。”陈安妮小心翼翼的说。事实上夏心现在看见谁都要把谁赶走,这一点陈安妮已经领教过。
  “这样吧安妮,目前你就代夏心做决策,夏心短期内是不可能回去店里的了。”
  “不瞒你说,很多文件还是需要夏心过目和签名才生效的。”陈安妮有些为难。
  “重要的文件你代她过目,我会去跟你把文件拿过来让她签,你说这样好不好?”为了大局,徐铮只能当机立断做出这种决定。
  “目前也只好这样。”陈安妮无奈的说。
  “对了,等一下我约了仲维,他说要去看夏心,不知道方便吗?”
  “你们还是先别来了。”徐铮也不怕对她坦白。
  “嗯,那就改天吧。替我们问候她。”陈安妮理解的说。
  放下电话,徐铮再一次意识到夏心不能一整天都空着肚子。买来的粥已经冷却,她拿到微波炉里热一热,再端放到餐桌上。
  再次回到房里,那里已经一片漆黑。徐铮亮起墙角一盏灯光微弱的站灯,这样一来也不用考虑会让夏心不安。
  夏心侧着身在睡,被单被她远远的扔到墙角,瘦瘦的四肢卷缩成一团显得无比的孤单和悲凉。
  徐铮再也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她,像抱住了一个至宝,并且强忍着已经到了眼眶的泪水。夏心翻过身来,紧紧的抱住她,热热的泪却一下沾湿了她的脸。“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别傻了,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徐铮心疼的拭去她的泪。
  “徐铮,你告诉我,我真的永远都要这样过下去吗?现在我的世界里除了一片黑暗就什么也没有了——————。”
  “夏心,坚强点,你的世界里还有我。”徐铮不让她往下说,只是更紧的抱住她。
  “起来吃点东西,好吗?”
  “我不饿。”夏心还是摇头。
  “我饿,你陪我吃。”徐铮要求。
  夏心只好点点头,她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伸出脚到处找拖鞋,徐铮马上给她找来,替她套上。
  两个人牵着手来到饭厅。徐铮拉开椅子让她坐好,把给她那碗粥吹凉了再放到她面前。夏心也没有再拒绝,她一口一口,慢慢的把粥吃到精光。徐铮欣慰的看着她。说不饿其实是假的,低落的情绪只会让人忽略了食欲。
  徐铮把乱七八糟的家里收拾干净,不觉已经来到深夜。洗了澡出来,只见夏心已经自己换过睡衣坐在床上。徐铮走前去,拉起她的手,默默的看着她。
  “你要走了吗?”夏心把头埋在徐铮的肚子上,两只手紧紧的抱住她的腰,不舍得她离去。
  徐铮蹲下来,把夏心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我不走,我留下来陪着你。”
  “你能陪我多久呢?是一天?一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夏心沮丧的问。
  “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徐铮坚定的说。
  “你先睡,我还有些事要忙。”徐铮说着就把被单掀开,又把枕头调整好,让夏心舒服的躺下去。
  把房里唯一的灯关上后,她径直到储藏室拉了两个行李过来。
  夏心的衣柜里有不少衣服,两个皮箱根本容不下,她只能先把一部分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叠好后塞进行箱里。
  “你在忙什么?”听到耳边隐约传来悉悉嗦嗦的声响,夏心有点不安的问。
  “我在忙着替你搬家。”徐铮转过身去笑了笑。
  “谁说我要搬家的?我说了我不回家!”夏心情绪激动的坐了起来。
  徐铮不慌不忙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床边坐下,搂住她说:“谁说你要搬回家去了?你是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你不喜欢?”
  “搬去跟你一起?”夏心有点不能置信。
  “嗯。搬来跟我一起。你家那么远,要是让你搬回去,我就不能天天看到你了。你搬来跟我一起住,我们每天一起睡一起吃一起谈心,过上我们一早就渴望的小日子————————。”徐铮微笑着,有点故作轻松的说。
  “可是我已经变成了你的包袱。”夏心垂着脸,黯然和空洞的眼神已经找不到对人生的一丝憧憬。
  徐铮握着夏心的手,鼻头酸楚,她重新安顿她睡下去:“睡吧宝贝,别多想了。除了衣服,我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带过去。明天我请了假,我们一起搬家,然后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去。”

13.
天亮后,徐铮先后把两个行李提到楼下停车场,放到车子的后备箱里。
  万物还在薄雾的笼罩之中,缠绕不去雨丝不时轻刮在脸,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也就在这时候从保安处慢慢开进来。
  夏慕羽撑起了深蓝色大雨伞,缓缓下了车,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徐铮本来想安顿好夏心再给夏慕羽打电话,没料到他会来得那么早。
  今天的夏慕羽倒是穿得分外消闲,头发也破例没用上发油,松松软软盖在脑袋上,看上去反而显得苍老无神和憔悴。两个人互道声早安。
  夏慕羽看到那些行李,不禁露出喜悦之情,立马嘱咐司机提过自己的车上放。徐铮只好坦言相告:“夏伯伯,其实我想把夏心接到我那里去。”
  夏慕羽愣了一下:“你是说,夏心还是不愿意回家?”
  徐铮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夏慕羽有点不知所措了,司机来到二人面前,也不知何去何从,问道:“行李还拿过去吗?”
  “夏心跟你在一起我当然很放心,可是你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只怕她会连累了你,而且——。”
  徐铮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决定有些仓促和霸道,按理说夏心双目失明,父亲要把她接回家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要她怎么说才好呢,现在的夏心是消极的。也许,那是她唯一的憧憬。谁能比她更懂得夏心呢?夏心需要的是爱和关怀,而不是那种用金钱换来的监视和照料。
  “别说连累,我不这么想的,最重要的是夏心感觉好。”徐铮把后备箱锁上,也不多解释什么。
  “那么,我请多一个看护————。”夏慕羽建议道。
  徐铮忍不住打岔:“不,不要看护。夏心还有剩余的一点视力,照料自己她还是能够的,我们都应该要对她有信心,而且,昨天的那个看护我让她走了。”
  夏慕羽愣住,“那————”
  “夏伯伯,这是我家的地址,你随时都可以上来。我希望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把夏心接过去和我一起住。”徐铮一早已经把自己的住址写好,现在也是时候交给夏慕羽。
  夏慕羽垂着头看着住址,也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上楼来的时候,夏心已经醒了,她面向阳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手指卷住床单一角,漫无意识的一拉一扯,和煦的晨光跳在她的眼皮上,可是她没有睁开眼睛。徐铮和夏慕羽来到房门口,都下意识停下来,并对视了一眼。
  夏心很快闻到了父亲身上那多年不变的香水味。
  “爸爸,我知道你来了。”说这话,她并没有扭过头去。
  夏慕羽宽慰的笑了笑,慢慢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两父女肩并肩坐。
  “夏心,今天觉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夏慕羽看着夏心。
  “爸爸,今天我要搬去跟徐铮一块住了。”夏心脸上带着微笑,痛苦中还是流露一点喜悦。
  “什么时候你想家了就回来,爷爷他挂念你。我知道徐铮会把你照顾好,你去她那里,我很放心。”夏慕羽从来不是个爱念叨的父亲,他的话少之又少,今天已经多说了。打从这唯一的女儿呱呱落地后,他抱过她多少回,带过她多少回,绝对算得出次数。对夏心,夏慕羽一直非常愧疚。
  徐铮家最大的好处是空间大,家私少,也不怕杂七杂八的东西随时会把夏心给拌倒。主卧房里有浴室,有阳台,如果单单要让夏心熟悉这里的活动空间应该不难。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满阳台充沛的阳光普照,大大朵棉花一般的白云布满整个蔚蓝的天空,它们随着轻风变幻着不同的形状。徐铮指向天边,才想让夏心看过去,这才猛然想起她已经看不到。
  夏心却在想着自己的事,她跌入了回忆的深潭中:“徐铮,你知道我人生的第一个劫难是在什么时候吗?”
  徐铮看着她,心里有些迷惑。
  “我妈死得太早,唯一懂得照顾我的奶奶也走得早,有一次我发高烧,都快烧到四十度了,那时候家里好像没人懂得小孩发烧不可轻视,都是一群大笨蛋,自认最聪明那个还拼命给我灌水————。”
  “后来?”
  “后来爷爷从公司回来,及时把我带到医院去。你能想象要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衣服躺在冰块上面的滋味吗?”说到这里,夏心嘴边闪过一抹笑意,带着点嘲笑,就像她在说着的,是别人家的事,和自己无关。
  “真难以想象,有些人是缺乏知识才让小孩烧坏脑,有些人呢是为了赚钱没时间顾小孩差点让小孩烧坏脑。”
  徐铮从来没听过夏心提过这件事。家里的事,她提得很少很少。
  夏心把脸转向徐铮,伤感的说:“这应该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劫难了。那次的高烧竟然没有把我的脑烧坏,至于第二个劫难,我就不说了。现在,是第三个————。”
  “徐铮,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不断从奇迹中活过来的人。可是,一个人一生中究竟能有几次奇迹呢?或者你告诉我,奇迹还会再度发生在我身上吗?”
  奇迹?徐铮怔怔的望着天空,无语了。
  十年前的那一场严重车祸没有把夏心带走,那不就是个奇迹吗?大部分脑部受创的病人即便有苏醒过来的机会,最终还是难逃脑部再度出血和积水死亡或脑死成植物人的厄运。而现在,夏心脑里的虽然不是恶性肿瘤,可是这场手术如果需要依靠奇迹来活命,那便是件可怕的事。
  她有多久不敢再回首那令人心碎又残酷的一幕幕,在这个光天白日下,这些往事却又那么不由自主的浮上心头。
  夏心却淡淡而知足的笑了笑:“遇到你是我人生唯一也是最大的幸运,可是,这幸和不幸之间却又是矛盾的,我的幸却又换来你的不幸。”
  徐铮不说话,只是牢牢握住了她的手,并用自己的手指在她的手掌上毫无顺序轻轻的划着端详着。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医院的那一次,她日等夜等,等不到夏心醒过来,自己也像现在这样看过她的手掌。
  她的掌纹依然深刻而简单,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命运到底又是什么?何以一个简单、热情又毫无心机的人要遭受那么多磨难?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到了这一刻,徐铮的意识才慢慢一点一点的崩溃。她的眼泪再也不能自控滴滴嗒嗒往下掉。而残酷的是,夏心再也看不到,她已经看不到,她真的看不到了。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4.
这一晚,徐铮想起了她的大学教授安德逊先生。
  安德逊是著名的脑肿瘤专家,也是当年她实习的澳大医院的院长,更是神经科的首席医生。在脑瘤病例上,他面对过不少棘手的个案,在手术台上更是以超凡过人的毅力向难关迈进,一次一次有惊无险地从险恶的陡崖成功攀越。本来,就夏心目前的病况,她是应该亲自去拜会他一次,跟他作深入了解的,可现在她无法抽身,就只能先给安德逊发个邮件,把夏心的的情形详细的转述一遍。
  电邮发出后,时间已经来到午夜,起身往窗外望去,灯火早已阑珊,只有一轮朦胧的月挂在天边。
  徐铮回头把电脑关上,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这时她才发现夏心根本还没睡。之前她明明是在她熟睡后才下床去的。
  “怎么还不睡?”徐铮轻轻搂住了她。
  “我在等你。”夏心翻过身来,把脸埋到她的颈窝。
  “我上网去看看,顺便发了个封邮件。”徐铮温柔的说,一边拉着她的手放到被下,一边嗅着她的头发。敞开的窗户刚好把月光带到床上来,她的睡意也跟着上来了。
  这是她们一起生活的第一天,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底下,徐铮心里不由得叹息。夏心倒是安心的闭上了眼。现在只要一刻徐铮不在身边,她就觉得不踏实。可是她又不想不停的缠住她,她怕自己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和空间。
  “夏心,我们的家里不要看护,你说好不好我们请个女佣?”徐铮问。
  “是为了我么?”夏心对这种事特别敏感。
  徐铮小心翼翼的说:“是为了我们。有了一个女佣,可以给我们打扫家里,洗洗衣服,做做晚餐什么的。最重要的是我想她能给你做些有营养的食物,这样一来身体才会健康。”
  “我不想你太辛苦,你决定好了。”夏心善解人意的说。
  徐铮心中一早就已经有了人选:“以前医院的食堂有个叫湘嫂的人,人很善良宽厚,也不多话也不是非,是个沉默的好人,后来她媳妇要做月子,就没在医院做了。现在我听同事说,她到处在找家庭工,不如我们就找她,你说好吗?”
  “嗯,我听你的。”夏心顺从的答应着。
  夏心重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徐铮凑前去吻她。夏心答应,她就放心了。女佣和看护毕竟不同。如果白天有个人能在家里,有双眼睛照应着,怎么都比夏心一个人在好。
  徐铮很快就通过刘巧思要了这个湘嫂的联络号码。以前是刘巧思替湘嫂做子宫切片抽检的,虽然后来的手术不是刘巧思负责,但湘嫂一直感激她在病发初期的细心讲解和给她鼓励,所以之后经常到医院去探望这个女医生。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湘嫂一听说徐铮是刘巧思的同事,也是个医生,一口就答应了这份工作。徐铮当天回去就收拾了一间客房充当她的休息间。
  妥善安排好夏心的生活是目前最紧要的事。徐铮希望让她尽快在低视力下适应生活里的每一件事。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失去视力后的人生,是一个完全得重新去面对的人生,其中的痛苦和煎熬,绝对不是一个有着正常视力的人可以体会和想象的。白天如果她回到医院,夏心怎么办呢?即便她渐渐熟悉环境,也能自理,漫长的时间又该怎么打发?
  往后的日子徐铮不能多想,但起码眼前的所要面对的,她不能不去想。
  现在家里除了一部长期被冷落的贴墙电视机,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件设备,况且电视机对现在的夏心根本就是个废物。当初回国,她很快就在陆禾临的安排下搬了进来。长期下来,留在医院的时间总比留在家里多,一直也没给自己添购其他的器材。
  现在徐铮想添置一副音响,好让夏心日常有个消遣。夏心并不是那种安于室内的人,可是,现在恐怕除了听听CD,再也没有其它的适合她了。
  李彦朗喜欢玩音响是整个医院人都知道的事,他家里这方面的设备做得像个小型影院,找他帮忙准没错。
  这天一早来到在医院,徐铮正好在停车场遇到了李彦朗,她毫不犹豫的跟他提起这件事。
  “简单操作,音质好,最好全面自动化的。”徐铮把自己的基本要求告诉李彦朗。
  “你什么时候也讲究音响了?”李彦朗忍不住好奇的笑起来。
  “夏心现在住在我那儿,我是给她买的。”徐铮也不怕对他坦白。总有一些人是需要她去坦白的。
  李彦朗也没有多大的讶异。他是个懂得从许多蛛丝马迹全盘掌握事情原貌的人。对于徐铮和夏心是一对这种事实,其实是了然于胸的。
  “彦朗,这件事就拜托你了,音响的牌子和质量你帮我决定,钱也请你替我先付,越快越好,到时你上来我家给我安装。夏心的情况你清楚,我不想陌生人上来干扰到她。”徐铮老实不客气提出进一步的要求。李彦朗得到这种信任,高兴都来不及,非但没有拒绝,还一口爽口答应。
  两天后的下午,李彦朗就来了。
  一套音响设备就要分装在好几个箱子,单单音箱就有六个,说是分高中低音什么的。徐铮不懂这些,反正她信任他,就全权交给他处理好了。
  看到夏心的那一刻,李彦朗隐隐有些心恻。机场那一次,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在医院的那一会也是见过的,她的情况他也清楚。徐铮也没特意给二人介绍,她夹在中间,左右分头去跟两个人谈话。就在她离开上洗手间的那一会,李彦朗倒是主动找夏心谈话。
  “夏心,今天觉得怎么样?”他一边调音,一边试图搭讪。
  得不到回答,他只好扭过头去瞧瞧,这时只见夏心旁若无人地怀抱着一盒饼干在吃将着,是那种可以吃到满身饼碎渣的松脆曲奇饼。李彦朗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女人特别可爱,可显然她没有说话的兴致。
  “夏心,你好,我叫李彦朗。”李彦朗提高声量,不屈不挠。
  夏心终于放下手里的饼干,扭过头来问:“谁是李彦朗?”
  “李彦朗就是李彦朗。”李彦朗笑道。
  夏心笑了笑,明显的友善起来,静了好一会她才问:“你也是个医生吗?”
  “是的。”
  “我还以为你是音响店里的人,医生怎么会搞音响?”
  李彦朗终于把整副音响组装完毕,这种活儿他干多了,早就驾轻就熟。他放进一片CD试音。
  “医生也有爱好,难道徐铮没有?”李彦朗到厨房冰箱拿了饮料,然后坐到夏心对面,轻松的看着她。
  夏心只是伤感的叹息,爱好对现在的徐铮恐怕早已成了奢侈品。
  音响里悠悠传出来的,是那首蔡琴的[渡口]:
  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知道思念从此生根,华年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
  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夏心平日接触的都是欧美音乐居多,譬如爵士乐歌手诺拉琼斯、加拿大创作才子丹尼尔,还有摇滚乐的夏琪拉、露辛妲和玛莉莎等都是她的心头爱,现在听到这么一首词曲配合的雅致优美的中文歌,不觉整副身心都堕入了其中。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以蜡染作图案的宽松T恤、一件超短贴身打底裤,她的头发随意扎着歪放在左边的肩上,因为裤短,露出她一截肤质光滑修长的玉腿。李彦朗虽然不爱女人,但他不否认夏心真的长得很漂亮,一个连生病了不化妆也不打扮的女人都可以让他多瞧上两眼,这样的女人怕才是真的美吧。可是,如此的美貌却失去了一对眼睛,这让人揪心和遗憾。
  “夏心,你的情况并不悲观的,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放弃自己,我相信你迟早会好起来的。”李彦朗忍不住要鼓励她。
  “是吗,可是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夏心牵动了嘴角,平静的笑了笑。
  “那就要看你遇到怎么样的医生了。徐铮是个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她不会随便把希望带给你。不过,你是幸运的,你遇到了她!”李彦朗也有说话认真的时刻。
  “我也觉得自己幸运。”夏心微笑由衷的说。
  “李彦朗,你是什么样子的?”夏心突然问。
  李彦朗洋洋得意的说:“就一个字:帅!”
  “现在任你说吧,你要说自己像布拉德.彼德都行的。”夏心笑着叹息。
  李彦朗哈哈大笑,夏心也跟着笑,多少感染了他的活泼:“虽然很多人会认为好莱坞明星中布拉德彼德最帅,但我喜欢的是克里斯埃文斯和杰克吉伦希尔,不过要说到欣赏,还是那个黑人威尔史密斯。”
  “威尔史密斯我也喜欢,他特别的幽默,不过我宁可说自己长得像詹姆斯佛朗戈。”李彦朗才开始要搬出他耍嘴皮子的看家本领,不料身后有人敲他的脑袋打断他的话:“瞎扯!”
  李彦朗抬头一看是徐铮,连忙嘻嘻哈哈讪笑几声自行封嘴打住去。
  “看你,吃到满身都是!”徐铮转身坐下,忙给夏心拨去身上的饼干屑,还把水送到她嘴边。李彦朗见状,故意大声叫嚣:“我也要给我的安娜达打电话去!”。

15.
“闷了、想我了就打电话给我。”每个早晨出门去医院前,徐铮都一定这么嘱咐夏心。
  “我知道了,如果没有第一时间接电话,也会很快回电给你的。”夏心已经知道她接下去会说的话,索性替她说了。
  开始的那些天,夏心确实会天天给她打电话。即使她不打来,徐铮一有空隙也会给她打过去。
  可是,自从湘嫂来了家里以后,夏心主动打给徐铮的的电话明显少了。
  湘嫂把夏心照顾得无微不至,三天两头就给她炖上营养汤,又不时给她做具有地方特色的家乡菜,最难得的是夏心也不抗拒她,还会主动对她说起自己的一些家事。
  这两个人也算投缘,湘嫂要做糕点,夏心就自告奋勇要替她打鸡蛋,搅面粉;湘嫂要包饺子,她就替她擀饺子皮。即使是帮倒忙,湘嫂还是让她去做。她知道,一个失明的人太需要身边人付出更多的爱心和耐心。
  两个星期就这样无风无浪的过去。
  星期天,太阳才东升没多久,房间的梳妆台前,徐铮有板有眼地在给夏心扎辫子。
  夏心的头发长了不少,可她的发质和肤质却明显的大不如前。徐铮看着看着,心里不禁有些黯然。辫子扎好,她又给她修了眉毛。夏心倒是有一对天生就长得好的眉型,基本上只需依照原来的眉型加以修饰就已经很好看了。
  “徐铮,你怎么会做这些的?”夏心一边摸着自己的辫子,一边好奇的笑问。
  “遇到你什么都学会了。”徐铮也笑。她说的都是实话。
  “遇到我,你还真忙。”夏心莞尔,苦笑。她拉着徐铮的手,挪了挪身子,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可是,半边椅子还没坐暖,徐铮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起身离去。她打开了柜子,特意为夏心挑了一件连身裙子。发现裙裾有点皱,她就先拿去外面熨了,回头才让夏心换上。自己随后也更了衣服,之后两个人再排排坐在梳妆台前。
  一身朴素的裙子,再加上农村味的小辫子,这让夏心马上变得清新简约。
  “待会爷爷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徐铮凝视着她,在她耳边温柔的说。三天前她们已经说好今天要回夏心的家去看爷爷。事实终究是事实,夏爷爷已经从夏慕羽那里知道了夏心的情况。
  “徐铮,你回国后,还没有见过爷爷,你说时间都过了那么久,他还认不认得你?”
  “如果爷爷还不至于老得两眼昏花,他肯定认得的。”
  “我也这么想。”夏心满心期待。
  徐铮望着镜中的两个人,一时百感交集。扎着辫子的夏心,分明就回到了十年前的模样,很多的记忆刹那间都涌上心头,让人不禁掉入忧伤的旋涡中。早晨的阳光再暖和,依然照不到她心里阴暗又潮湿的那部分。
  这辫子亦不期然地让她想起整个小学时光,那时候母亲特爱给她扎辫子,当时,同学们都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小辫子”。
  心里才下意识地飘过母亲的影子,她的电话就来了。
  徐铮把电话拿到阳台上去接。
  江沛云的声音听上去很愉悦,说是廿多年前移民到纽西兰的老邻居钟阿姨最近回国来探望亲戚,今天会到家里来吃晚饭,让她傍晚回家去一趟。
  “哪个钟阿姨?”站在白花花的阳光下,徐铮不觉紧蹙起眉头。
  “我说了你也不知道,那时你才得那么三四岁大,怎么可能记得住。杨帼立你还记得的吧?那一会你整天吵着要他骑脚踏车载你到处去的。”
  “杨立帼又是谁?”徐铮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些人。
  “是杨帼立,钟阿姨的二儿子。”
  “我不记得了。”
  “你回来就是了,今晚我从酒楼订了菜回来。”江沛云似乎兴致高昂。
  徐铮下意识的拒绝:“我不想应酬陌生人。”
  “你是不想应酬陌生人,还是你要应付夏心?”江沛云马上撕破脸。
  徐铮一怔,才想说话,江沛云毫不留情的在那头开骂:“现在回家吃个饭很为难你?如果你不想处处跟我作对,今天说什么也跟我回来一趟!”
  徐铮麻木不仁的握住手机,一切也在她预料之中,江沛云并不等她再度开口就已经先把电话挂断。
  江沛云分明就是故技重施,估计她并不知道夏心的具体情况,她所知道的是她们又在一起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设法把她们分开,而陆禾临那头肯定对夏心的事三缄其口。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还想日子过得相安无事,就别她面前提起夏心二个字。
  徐铮在阳台上发了好一会愣才重新回到卧房。也不由得她内心折腾,湘嫂就来敲门,说门外来了两个陌生男人,不知道好不好开门。徐铮马上收拾好心情走出去看个究竟。
  门外出现的人竟然是夏心的爷爷!陪同的人倒不是夏慕羽,而是杜仲维。
  徐铮毫不犹豫的把门打开,一边招呼着二人进屋,一边忙不迭的折回房里去把夏心牵起来。江沛云的事在这种兴奋之情中让她暂时抛到脑后:“夏心,我们迟了一步,爷爷倒是先来看你了。”
  “爷爷?他怎么会来呢?”夏心有点手足无措。
  “是杜仲维带他来的!我们快出去!”
  十年不见,徐铮发现夏爷爷依然保持着当年那一身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打扮:鼻梁上一副永不过时的金丝眼镜、身上一件白色带领纯棉恤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他的头发虽然又花白了许多却依然浓密,此时梳得整齐又服贴,怎么看都显得精神奕奕。
  看到孙女儿,夏爷爷下意识扁起了嘴巴,皱了皱眉头,继而才怜爱的笑了。
  徐铮连忙把夏心的手交到爷爷手上。也不知道这两爷孙究竟多久没有见过面,估计是夏心出了事后。那一瞬间,室内的气氛都升了温。
  夏心一如当初那样,她从不在父亲面前坦露自己的任何情绪,可是在爷爷面前,她永远都只是个脆弱又敏感的孩子。
  这段日子压抑着的心情,骤然间犹如山洪暴发,一下崩溃得彻底,她像个孩子般抽泣了起来。
  “不哭,不哭,我的宝贝,哭了对眼睛不好,不哭。”爷爷虽然年届八十高龄,却依然声如洪钟,他轻拍着眼前这个几乎和自己长得同高并且早把头枕在自己肩头上的孙女,无限怜爱的安抚道。
  爷孙俩就那样的拥抱着。不知过了多久,徐铮才走前去,叫了一声爷爷。夏心抬起头,一手搂过她,三个人顿时相拥成一团。徐铮摸着夏心的脑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竟也跟着流泪。
  “爷爷,你懂不懂礼貌的,你怎么不跟徐铮打声招呼呢?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她的?”夏心一边落泪一边还不忘挖苦她爷爷。
  夏爷爷伸出自己的双臂,拍着面前两个女孩的脊背,他宽慰的说:“徐铮,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不辛苦。”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6.
夏心挽住爷爷的手,两个人肩并肩同坐到沙发,交头接耳亲热的说起悄悄话。杜仲维趁着探望夏心之便,把陈安妮委托的一些文件包括支票簿带了上来交给徐铮, 再让她转交让夏心签名。文件看起来并不多,看样子都是得迫切处理的。两个人在偏厅面对面坐,就夏心的近况和店里的事谈了好一会。
  难得今天的夏心比平常开朗,徐铮极力挽留两个男人,让大家有个同桌饭聚的机会。
  家里临时来了客人,又时近中饭时间,徐铮担心湘嫂一个人忙不过来,急忙到厨房插上一手。一桌子的精美家常菜很快就端上了饭厅。
  爷爷牵着宝贝孙女先到饭桌等候,湘嫂把一锅热腾腾的汤捧出来,杜仲维马上接过去,然后盛出五碗,俨然是一副住家男人的作派。徐铮在给大家盛饭的时候,夏心却摸了过来说要帮忙,徐铮想了想,最后抓了一把汤匙和叉交到她手上,让她去分配成对。
  和往常一样,徐铮预先把菜都添到夏心的盘子里。一顿饭吃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夏爷爷更是乐呵呵的成了个演说家。可是,那畅快的笑声背后却深藏着多少没人能轻易发现到的忧愁。
  一个愉悦的下午匆匆过去,夏爷爷和杜仲维离开没多久,徐铮也得跟着出门了。算一算,原来自己也快半个月没有回家吃饭了。
  “我等你回来。”夏心送她到门口。
  “累了就先睡,别刻意等我。”徐铮拍拍她的脸颊,叮咛她照顾好自己,取过车钥匙就出门去了。
  太阳才刚西沉,斜晖映照客厅一角,屋里屋外却已灯火大亮。
  江沛云作了一身庄重又不失光鲜的打扮,正和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同龄甚为雍容的女人手挽手亲密交谈着,偌大的客厅不时传来二人朗朗的笑声,一个年纪看上去和自己相仿的男子就坐在两个人对面。
  “我就说徐铮一定会回来的,你们看没错吧。”徐铮一只脚才踏进门口,江沛云就亮着嗓门,显得胸有成竹。说着,对徐铮招招手:“徐铮,快过来。”
  “哇,我说徐铮真是女大十八变哦。”那个叫钟阿姨的女人下意识站了起来,笑吟吟的冲着徐铮笑,看过去倒是满脸慈爱可亲,并没有想象中的讨厌。徐铮也朝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子。这个一定就是杨立帼,不,是杨帼立才对。
  “还记不记得钟阿姨?”江沛云脸上堆满笑意,已经把徐铮拉到身边坐下。
  徐铮一时还真的记不起来了,只好微微一笑,礼貌的叫了一声钟阿姨。
  “呵呵,别说徐铮不记得我,要是我在街上遇到她,也不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不点呢。”说了就把目光调到儿子身上:“帼立那时候老吵着要个妹妹,所以每次都跟我过来看你,那时你才出世没多久,他还吵着要跟你换尿片呢!”
  徐铮心里一下别扭得紧要,那个叫杨帼立的男人也有点尴尬的笑了笑。钟阿姨自知这话不体面,连忙笑吟吟的补充一句:“那时候帼立也才没多大,不过就只得个三四岁,他懂什么呀,呵呵。”
  “小孩子不都是那样的吗?”江沛云陪着笑。
  “时间真快啊,好像只是眨个眼,孩子都大了,我们就半只脚都快踏进棺材咯!”钟阿姨倒是语出惊人。
  两个女人的话题随着徐铮的到来已经从移民回到着当年毗邻而居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好像相互在记忆力上较量着,就看谁的记忆力比较好。
  徐铮暗地里看了一眼对面的杨帼立,正好杨帼立的眼神也跟她对上。还真的别说对这男人全无记忆的。沉睡的儿时记忆在身边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句之下慢 慢被唤醒了。杨帼立小时候还真是个热情的小家伙,老是应着大人那句:你亲妹妹一下啊,亲啊,就真的把整个脑袋都送过来,每每弄得她一脸的口水,让她当场又 擦又揉的惹得大人大笑不止。最鲜明的记忆,恐怕就只有这一桩了,那时她大约六岁,杨帼立就在刚上小学的年纪。那之后,她的父母特别爱拿这事当笑话来提。
  “你对帼立真的没有印象了?”江沛云突然扭过头去问徐铮。
  徐铮忙摇头。认了麻烦,干脆说不记得。
  江沛云刻意的给她制造话题,说杨帼立是大学讲师,教的是生物学,怎么说也跟她的医学息息相关啊。徐铮金口不开,只是勉强陪着笑。面对这种局面,整幅精神都不自觉的紧绷着,越是想放松,越是觉得疲惫不堪。
  小时候憨直热情的杨帼立在今天看起来依然没太大变化,倒是多了几分的拘谨和木讷,鼻梁上架着一幅近视眼镜,梳着老老实实的四六分头,手里虽翻着报 纸,全程却有点心不在焉。经他母亲刻意的带动话题和提醒,他才下意识的放下报纸,一张脸涨得通红看了看徐铮。好几次他想主动跟徐铮说话,可是看她一副拒人 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来到喉咙的话都及时吞了回去。
  两个年龄半百的女人忙着叙旧,两个年轻人却各自看报,徐铮看的还是杨帼立拆散出来的一份副刊。
  家里两个佣人这时已经从酒楼把菜端回来,顿时满室的菜香扑鼻而来。徐铮总算找到开溜的机会,干脆起身帮忙开饭去。从饭厅来到厨房,江沛云正好在一边准备碗筷,两母女背对背站着。
  “你怎么都不主动跟帼立谈谈?”江沛云埋怨。
  徐铮不想回答。她早就看透母亲的那一套心思,这不是给她安排相亲是什么?钟阿姨一家人移民纽西兰都快三十年了,现在要她去结识一个移民的男人,也 就是要她离开国土,当个移民新娘去。她母亲心里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她再清楚不过。再说移民这件事,她和陆伯伯早就有此计划,目标也正是纽西兰。
  “我在跟你说话。”
  “为什么要我主动?”徐铮心里有气,故意唱反调。
  “人家是害羞,接触不惯女孩子,要不然怎么会到今天都没有女朋友。再说了,人家是客,你是主,主动说话招呼人也是应该的,这一点礼貌也不懂。”
  “他没有女朋友又不是我的错,我也害羞的。”徐铮漫不经心的说。
  “我告诉你,饭后别跟我火烧脚走人。”江沛云发出严重警告。
  徐铮有点透不过气,忍不住转过身去对着母亲:“妈,你就别白费心机————”语音刚落,杨帼立就在走廊经过,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噤了声。等他过去 了,江沛云觉得也不好发作,低着声,咬着牙说:“钟阿姨这个儿子一表人材,有什么不好的?不管出生年龄和学历,他跟你都没有距离,你们是天生一对。”
  这天生一对的事不是说说就成事实的。徐铮也不想辩驳,端着杯子走了出去。
  饭饱酒足,天也黑了,接下来是水果时间,徐铮也不好马上就离去,坐在大厅又觉得闷,于是借着尿遁来到后院的台阶坐着吹风纳凉,又悄悄给夏心打了个电话。
  聊了一会,又坐上一会,面前突然出现个庞大的倒影,她猛然扭过身去,只见杨帼立站在那里。他迟疑了一下,坐在另外一边的台阶上。
  “日子过的真快啊,你真的整个都不同了。”脱离了两对长辈的眼睛,室外的空气到底轻松得多,杨帼立也懂得打开话匣子寻找话题。
  徐铮友善的笑一笑,说:“岁月不饶人。”
  “国内也起了不少变化,单是交通情况就比我几年前回来好得多。”
  看徐铮没有谈话的兴致,杨帼立马上变得有点窘,人既然都来到了,只好边回忆边说:“我记得你小学是骑脚踏车去上学的,还打着两个小辫子。我最后见你,就是那时候的印象了。”
  “你怎么长得那么高呢?”静默了好一会,杨帼立突然说。
  “你怎么都不长高呢?”徐铮像说顺口溜。
  杨帼立到底不是个善于辞令的人,被徐铮一句无心的话弄得有点尴尬。徐铮侧过脸去看他一眼,心里有些内疚,却也不想解释,反正她不想跟这个男人有任何进展,把印象弄坏未尝不好。
  “有没有到过纽西兰?”杨帼立却没往心里去,继续找话题。
  “有一年的暑假是去过的。”
  “去威灵顿吗?”
  “不,去了奥克兰。”
  “我听你妈妈说你在医院总是很忙,没什么私人时间。”
  “那倒是。”
  夏心当年送她的怀表最近她又带在身上了,打开一看,原来晚上九点快半。她真的坐不住了,于是站起来向杨帼立告辞:“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
  “啊!”杨帼立也看了看腕表,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原来我们都打扰了这么长时间,也该走了。”
  徐铮也顾不上有下逐客令的嫌疑,径自到客厅向长辈告辞,钟阿姨这时也才意识到时候不早。随着徐铮上车离开,两母子也跟着离去。
  回到家已经快午夜十一点,夏心等不到她回来,怀里抱个枕头在沙发上睡着了。徐铮俯下身去吻她,轻轻的说:“亲爱的,我回来了。”夏心被吻醒,嘴角 马上向上地露出了笑容,徐铮又吻她。外头的晚风早把她的嘴唇抹上一层冷霜,夏心很快就温热了她。本来都已经在睡梦中,可被徐铮的一番热情撩拨后,睡意早已 荡然无存。两个人钻进被里,相互把对方脱的*————————。
  那晚之后,徐铮完全没把杨帼立的事放在心上。倒是江沛云在背后千方百计的要给二人拉线。她希望在杨帼立回纽西兰之前让事情有个眉目。杨母那边对徐 铮的印象也好得没话说,两个老邻居兼老朋友恨不得赶紧结成亲家,而杨帼立这个刚过三十的大男人,在感情方面却显得内向和笨拙,在两个长辈的推波助澜之下, 终于才有了进一步行动。
  他的电话总是来得不合时宜,徐铮不是在手术室就是在巡房。回头发现是个陌生的未接电话,她也不怎么搭理。本来想着闲空了就复电,可一忙起来,就又耽搁了。
  杨帼立最后一次来电,是在一个夜晚,徐铮才刚刚从医院赶回家,正在洗澡,电话由夏心接起。

17.
“你是徐铮?”杨帼立很开心,因为电话好不容易才有人接听。
  浴室里内还传出哗哗水声,看来徐铮还没能出来,夏心只好回答:“她现在不方便接你的电话。”
  杨帼立一听,有点失望,好半天才说出第二句话:“那,我多一会再打过去。”
  放下电话,夏心倒头躺在床,抱住枕头,心情郁闷,脑海里不由得浮起很多想法。
  徐铮没多久就出来了,一边用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到处找着吹风机。夏心把手机往前一伸,说:“有个男人找你!”
  徐铮走过去接过手机,看了一下号码,和之前的所有未接电话竟是同一个号码,她只好马上复电给对方。
  好事多磨,曲曲折折终于听到了徐铮的声音,杨帼立掩饰不了心里的慌张和喜悦,一鼓作气的说:“徐铮?你好,我正要打给你,是我,杨帼立呀!”
  徐铮怔了一下,心里马上犯嘀咕,真没想到她母亲一手策划的戏终于拉开序幕!她略为迟疑一下才开口:“嗨,是你呀,你找我有事?”
  杨帼立一早就想好台词,他开门见山的说:“那晚见面,还没跟你谈到什么话,我想着明天晚上是否可以请你出来吃顿晚餐?”
  徐铮下意识看一眼夏心,人已经走到角落,沉着声音说:“对不起,明天我不方便。”
  杨帼立很紧张,他紧接着说:“我也知道临时约你,你会不方便,后晚怎么样?”
  徐铮又踱到另一个角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缓缓说道:“杨帼立,以后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这种斩钉截铁的拒绝方式无疑让杨帼立很难堪,他静了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我知道是我妈让你打电话给我的,但她实在不清楚我要什么,而且—————。”
  “这话怎么说?”杨帼立打岔,语气里都是不解。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徐铮招供了。不给对方任何希望,坦白是唯一的做法。
  杨帼立喃喃的说:“我还是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徐铮沉吟了半晌,苦口婆心的接下去说:“总之,我不值得你浪费时间,我也肯定没有我妈说得那么好。”
  杨帼立也沉吟半晌,说:“原来是一场误会,你妈一直对我说你对我很有好感,我其实也不是很相信的。”说罢突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还傻笑起来,徐铮这头就长舒一口气,她早就知道她母亲的伎俩。
  杨帼立保持风度:“无论如何,还是希望有机会和你吃顿饭。”
  “总有机会的,以后再说吧。”徐铮笑了笑,也只能小小的客气一番。
  两个人各自挂了电,徐铮回到床上,只见夏心已经大被蒙头,给她一个身背。
  “为什么不理我呢?”徐铮知道她胡思乱想了,她从背后抱着她,趴在她耳边试探着问。
  夏心静了一下,恨恨的说:“我不妨碍你跟你的男朋友说电话。”
  徐铮若无其事的拉拉她的耳朵:“我没有男朋友,我只有女朋友。”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夏心翻过身来,装着一脸的愤怒。
  徐铮就知道她沉不住气,她笑了起来:“我妈塞了个男人给我。”
  夏心掖了掖被单,嗤之以鼻,然后孩子气的说:“我早就料到,所以说你妈是我最大的敌人,我要打倒她!我要打倒江沛云!”
  “是是是,打倒江沛云!她是我们的公敌,也是唯一的敌人,我们一起打倒她!”徐铮忍不住逗她。
  夏心突然掀被坐起,把徐铮搂过去,煞有其事的说:“可是,这样下去你还是会有遗憾的。”
  “我遗憾什么了?”徐铮安静的注视着夏心,神情像个孩子。
  “你从来没有试过一个男人。”
  徐铮听了顿时脸红,她往深处想了一想,倒也学会说轻薄的话来了:“我试过女人不就得了,很多女人都没有试过女人呢。”
  夏心一听,动情的把她搂得更紧,这话虽说的有几分深意,也说到她心坎里去,但她还是一脸坏笑,故意说:“所以我才想,你应该变得更完整一些啊,不如,你找那个什么什么李彦朗试试看。”
  徐铮作势打她的头,一脸嗔怪的说:“神经病,你还不如让我试试杜仲维。”
  “你好啊,原来你心里还有他,你不打自招了!”
  夏心笑着去胳肢她,徐铮一下痒得哎哟一声笑跌了床,夏心慌了,忙伸手往前探索:“宝贝,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了?”
  徐铮皱了皱眉,不慌不忙爬起来,本来想吓唬她,但一想到这么做分明就是欺负她看不到,也就打消了坏念头。她爬上床去,温柔的说:“没事,还好好的,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你以为那么容易就碎啊。”
  夏心笑着重新将她拉进怀里,神色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她说:“徐铮,最近我不断的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徐铮注视着她。
  “我想接受手术。”
  徐铮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徐铮,我不想一直这样过下去。我知道我有你,你会把我照顾得很好,可是,我还是活得很没有安全感,心里总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我真的很怕——————。”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徐铮握住她的手,一阵心痛,她又怎么会不理解呢。
  “我们的人生才真正开始,我不甘心日子这样过下去,我想为你做一些事,我想看到你,我想我们可以互相照顾。”夏心喃喃的说。
  打从失明以来,夏心都对自己的病情抱着消极甚至逃避的态度,也从没想过要深入了解。她知道,徐铮一天不安排她做这个手术,那就意味着手术并不乐观。要不然,她又怎么会让她一直活在黑暗的世界里?
  静了好一会,她才鼓起勇气问:“你告诉我,我到底有多少机会,嗯?”
  徐铮只是搂住她,一颗心却禁不住的往下沉去。
  面对自己所爱的人,她早已失去一个医生应有的职业态度,她面对的是其他医生所没有的心理挣扎,至少到目前为止,在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前提下,她不能让夏心去承担任何手术的风险,而面对安德逊教授多日前在回信中的鼓励和启发,她只觉得万分惭愧。
  本来,她以为眼前的这种生活可以一直平静的过下去。她不是没有想过让江沛云了解夏心的情况,可是过去太多不良的记录让她意识到这种沟通不一定能为 她们的感情带来什么好处,反之还可能弄巧反拙。“历史”早就对两个人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对江沛云,她也早失去了信心。与此同时,她更以为自己和杨帼立不 会再有任何牵扯,不料所有的事情却发生的突如其来。背后的风起云涌,全在她的意识和意料范围之外。
  短暂平静的生活,在半个月后就发生了骤变。
  这一天黄昏,徐铮和陆禾临离开医院,前后来到江沛云的家吃晚饭。陆禾临在饭后接了个电话便赶回医院去,屋里留下江沛云和徐铮两个人,她突然问徐铮:“你跟帼立发展得怎么样了?”
  徐铮怔了一怔,没有搭腔。打从那唯一的一通电话之后,杨帼立已经没有第二次行动,这就证明他并不见得就对她有意,只是老人家在背后不断怂恿和鼓动。
  “你没有答应他的约会吗?”江沛云皱起了眉。
  “你知道我不可能喜欢他,他也不一定真的就喜欢我。”
  江沛云好像听不见:“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出来的,像他这样的人你打着灯笼也不一定找得到。”
  “我要回去了。”徐铮有点不耐烦,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要是嫁给杨帼立,正正常常结婚生子去,以后你要跟夏心来往,我不会理,也不想再理。”
  徐铮吃惊的看着她母亲。“妈,你在说什么?”
  “你结婚去。”江沛云面不改色的说。
  “你把杨帼立拉下水?你要牺牲他?”徐铮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她的母亲。江沛云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这是件被她安排得天衣无缝,无瑕可击的美事。
  “你把我的婚姻当成是交易?你要我做这么不道德的事?”徐铮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江沛云大声起来:“你别跟我讲道德,你最不能讲道德,要说到道德,你最缺德。你跟夏心在一起就很道德了?再说了,我到今天还有选择吗?我知道你大了,早就约束不了你。我是为你好,杨帼立也不见得不喜欢你,是你自己不给他机会!”
  徐铮气得脸青唇白,她母亲还径自往下说:“杨帼立对你很有好感,盲的人都看出来了,他怎么说都比夏心强。”
  “他哪里强了?”
  “他是男人。”
  “我不爱这个男人!再强也没用。你要我嫁给他,不如把我打死算了。”
  “我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样的孩子?现在不由得你说话,结婚是迟早的事。”江沛云愤怒。
  “够了够了!”徐铮叫起来,阻止她往下说。她不想听下去,反正无论江沛云说什么,说到了底都不是她能接受的一套理论,绝望的眼泪一下充盈了她整个眼眶。她对她的母亲很失望,失望的程度已经超乎了自己所想象。
  江沛云对她的自私她早就习以为常,麻木不仁。这些年来,她习惯了牺牲自己的感受去顺从她在生活里的每一个安排。打从当年她说断绝关系的那天开始, 她就放弃了用强硬的态度跟她对立,可没想到事情辗转来到了十年后,她不止牺牲她的感受,连她的幸福也要一并牺牲,现在,她更变本加厉的要以婚姻为名,让一 个陌生而无辜的男人一起来陪葬,把别人的幸福也断送。
  “结婚是迟早的事,我替你安排的总没有错,以后你会感激我。杨帼立那头我会去安排,你不知道钟阿姨有多喜欢你。”江沛云倒是平静下来,她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
  徐铮根本听不进去,她的声音在发抖:“妈,有一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
  江沛云横眉看着自己的女儿,愣了愣神,并不吭声。
  “我想知道,你到底爱我吗?”徐铮颤着声问。
  江沛云马上愣住,脸色煞白,久久才从牙缝吐出一句:“你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徐铮早已泪流满面,也不等她母亲的答案就绝望的说:“让我来替你回答,你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如果你还有爱,你用你的爱来禁锢我,控制我,改变 我。你要我顺从你,你觉得那是我唯一可以回报你的方式。可你知道吗,我有多怕你,那怕是一刻的相处我都想逃避,我更不敢告诉你,我不快乐,这些年来我过得 一点也不快乐。我努力要做一个你要的女儿,我自问没有辜负过你的期望,唯独,我希望在感情上,我可以为自己做一次主。”
  “你的书读太多,道理也太多,你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吃盐比你吃米多!”
  “你不懂得爱,但我懂。”徐铮打岔。
  江沛云的脸色由白转紫,气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觉得我的感情让你面上无光,我无能为力了,但不要把一个无辜的人扯进来。今天你把我逼到绝路,难道,这就是你爱我的唯一方式?”
  她回过身,冲出这头让她疲惫和恐惧不已的家,绝尘而去。她的母亲气疯了,一句她听了无数次的话狠狠丢在她身后:“你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黑黑的夜空让人窒息,车速开到了一百廿。手机铃声也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下打破了死寂,扰乱了她的心。
  就在她走神的瞬间,迎面突然冒出一个模糊闪着刺眼白光的物体,方向盘好像突然不在自己手里了,刹车器也好像不在脚底了,车头开始随着失控而摆动。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18.
一股巨大的力量神奇性的让一切静止下来。
  她的车在一个转弯口上嘎然而止,通天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际,剧烈的震动迫使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扑向方向盘,胸口马上受到撞击,一阵剧痛。
  冷汗直从她的额头冒下,脊背一下凉意直抵心房,意识这时反而清醒了,就在那一霎那,她庆幸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车子完好,她也完好,恍惚间就像刚从一场恶梦边缘惊醒过来。
  车外仍然是往来不息的车辆和游离不定的灯火,这个世界依然美好着,纵然有莫大的哀痛,还有一个日夜等候着她的人,她根本不容许自己有事,只要夏心还在,她就不能让自己倒下,她要成为她坚强的后盾,为她遮风挡雨。
  很快,她把车开回家去,然后直奔上楼。
  客厅一角亮着一盏微弱的黄灯,音箱里传出低低吟唱的女声,夏心依然因为等不到她而先在沙发上睡着了。
  徐铮奔到她面前,低着头注视着她,一时百感交集,委屈难平,泪如雨下。
  夏心惊醒过来,还来不及伸出双臂,徐铮已经扑到她怀里去抽泣起来。
  “别哭,别哭,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夏心摸着她的头。
  徐铮一时无从说起,要她怎么说才好呢?
  她其实并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夏心,她甚至不愿意让她发现到她的情绪。与其两个人不快乐,还不如让她独自承受了去,夏心的世界已经够灰暗了————可是刚才一见到她,她还是没能控制住。现在,她只想好好在她怀里痛哭一场,让自己找到情绪宣泄的出口。
  夏心知道徐铮每个星期至少都要回她母亲那里一次,今晚回了家,准是受了气。但徐铮不说,她也只能猜,只是无论她怎么猜,都猜不到她母亲竟然要逼她嫁人。
  夏心沉睡后,徐铮却一夜无眠。
  每每才稍要睡去,江沛云那怒目圆睁狰狞无比的脸孔就无情的跳在她眼前,她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非要把她逼入穷巷,这让她又惶恐又气愤,根本就不能安然睡去。
  天刚刚破晓,她被自己扔在客厅的手机铃声惊醒。
  那一头传来的,竟然是陆禾临沉静而深远的声音:“徐铮,你妈出了事。”
  徐铮一下愣住,脑部有点缺氧:“她……出了什么事?”
  “昏倒在家,昨晚就进的院。”
  “昨晚?”徐铮喃喃自语,声音有点抖。
  “昨晚彻底检验过了,你妈妈血压偏高了,我看她情况稳定,就决定今天才通知你,免得你惊慌。”陆禾临不想徐铮自责。
  “我现在就过去…看她。”徐铮困难的挤出一句。
  挂了线,一种前所未有窒息感没命的向她袭击过来,越是想快速行动,越是无力的瘫倒在沙发。她不由得闭上双睛,脑海陷入一片死寂的灰白。
  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去梳洗,更衣。
  回头只见夏心还睡得香甜,她也不想吵醒她,只给她把被盖好,又把窗帘拉拢不让晨曦太快射进来。
  静悄悄退出家门,徐铮很快就赶到医院。
  她径直从同事那里得到了江沛云的病历表,也获知了她所在的病房位置。电梯到了,她步入,就在选择按钮号数的一刻,她却犹豫了,最后她决定下去二楼陆院长的办公室。
  看着精神恍惚,手里捏着病历的徐铮,陆禾临并没有太诧异。
  “见了你妈妈?”陆禾临问。
  “没有。”徐铮有点沮丧。一夜没有睡,她很困,头重脚轻的。
  陆禾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离开座位,走到窗前站着,他其实也整夜没睡,一脸疲态。
  昨晚,在医院病床醒过来,江沛云气得又把多年前要和女儿脱离关系的事重提一次,在场的陆禾临和李彦朗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和陆禾临不同,李彦朗到底没领教过江沛云作为一个母亲的强势,他自告奋勇地为徐铮说话:“阿姨,你别太激动,同性恋其实不是犯罪,现代人应该用正常和健康眼光去看待的…。”
  江沛云打岔:“你羞不羞的,同性恋这三个字我都说不出口,你就说得那么顺口了?你为什么要帮她?你们嫌我不够长命?”
  陆禾临马上跟李彦朗打个眼色,阻止他往下说。李彦朗不得要领,深深叹息,喃喃自语:“幸好我妈没你强权,要不然我也要躺在这里。”
  话说得小声,还是让江沛云听了去,她气得呼吸急促:“你们好啊,你们脑里装的是什么新潮思想?你们怎么想我可不管,不要连合来推翻我的思想!”
  陆禾临也不想再刺激她,只好让李彦朗先出去。
  太阳升上来了,温暖的晨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穿透进来。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徐铮才负气的说:“我不是故意要气她的,我要是血压高,我也气昏了头,我怎么就没有高血压呢。”
  陆禾临有点无奈,眉头紧蹙。
  他缓缓走过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夏心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徐铮淡淡的说:“正常。”
  “真的不打算告诉你妈夏心的真实情况?”
  徐铮冷笑:“我怕得不到她的同情,反而换来她的侮辱,我不想她伤害夏心。”
  白色灯光下,陆禾临看上去出奇的苍老和憔悴,徐铮苦笑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这个当女儿的,最受折腾的人恐怕就是陆禾临了,他们都是受控在江沛云手下的两个可怜人。
  “陆伯伯,我知道你会把我妈照顾好,我就不去见她了。”徐铮已经走到门口,一手拉开门。
  “既然来到,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陆禾临有点诧异,想挽留她。
  “她没事就好了,今天是我的休息日,夏心不知道我走了出来,看不到我她会慌张,而且我妈未必想见我,我也不想刺激她。”说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医院。
  当天下午,她带夏心回家去看爷爷。
  那栋背山向海的白色房子依然巍然的伫立在半山腰上,松柏树一如十年前那么翠绿。徐铮不想夏心辛苦,她准备了一张轮椅让夏心坐。花季来了,花园里百 花争艳,到处鸟语花香。徐铮一边推着夏心,一边不自觉地沉浸在许多和夏心的回忆之中,她想起了房子后山上的那一大片白色芦苇。
  “徐铮,你知道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夏心一边笑着,一边伸手上来与徐铮十指紧扣。
  “什么呢?”徐铮垂下头看着她。
  “我想起了那一片的芦苇…。”夏心嘴边流露出一丝的甜蜜。
  徐铮也笑了,她蹲下身去,牵起了夏心的手亲了亲,这叫心有灵犀啊。
  徐铮抬起头,望望澄澈的天空,又望望四周的绿草红花,她缓缓的舒了一口气。夏心有多久没有这样晒太阳了,这真是个难得的午后。
  房子里,爷爷吩咐佣人做了很多好吃的甜点。夏慕羽不在家,三个人围在一张小桌上,一边吃着甜甜的莲子红豆沙,一边天南地北的聊天。
  第二天,回到医院,徐铮从陆禾临那里知道江沛云昨天中午就出了院。回到家的那个下午,她就已经没事人儿似的召集了钟阿姨还有一帮社团姐妹开台打麻将,晚上就风雨无阻地继续锻炼她的太极拳,日子依然过得逍遥自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的,她能有什么事呢?徐铮苦笑,她最大的能事就是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每次在别人心口划上一刀后,受伤痛苦的永远是别人,而她本人则如常生活,面不改色。
  这就是她的母亲!
  然而,她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三天后的中午,一场可怕的劫难却发生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19.
那个中午和平常的中午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所不同的是湘嫂家里办喜事,请了两天假,白天只有夏心一个人在家。
  和昨天一样,徐铮趁着午休时间买了两份外卖套餐,然后高高兴兴回家来陪夏心。可是,到了家门口,奇怪的事发生了,首先是大门怎么也打不开,然后是电话打了半天没人接。
  正在焦躁中,她发现身后有电梯升了上来,就在慢慢掩上的电梯门缝中,她发现到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竟然是她的母亲!这电梯明显是下过去又弹升回来载人,换句话说,她母亲在她抵达之前刚刚从她家离开!
  徐铮放弃叫门,立刻冲到电梯门口,想叫住她母亲问个究竟。
  等她追下楼来,江沛云已经步出大厦,径往停车间走去。
  “妈,你别走!别走!”徐铮追着她的母亲。
  江沛云根本没有停步的意思,她偏过脸冷冷的说:“你还记得我这个妈?”
  徐铮只好抢先赶到她前面,江沛云被逼停步。
  徐铮心急的问:“妈,告诉我,你对夏心说了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件事她又要生气。她愤怒的看着徐铮:“你觉得我该对她说什么?”
  徐铮迎着她怨愤的目光,丝毫不回避:“我没有时间听你训话,夏心现在把自己锁在家里,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跟夏心同居了,现在是不是要全大厦的人或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的丑事?”
  徐铮只顾说她自己的,而且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我家大门开不了,夏心在里头反锁了,她不让我进去,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好笑了,你的女朋友不让你进去,你倒怪罪到我这个做母亲的头上来了?今天我才知道夏心瞎了,她瞎了你还把她留在身边,我倒想问问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徐铮不能理解的看着她母亲。
  江沛云怒问:“你担当得来吗?”
  “我担定了。夏心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情绪不稳定,她是一个病人,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她瞎了眼,你也瞎了眼,这下好了,两个瞎了眼的病人在一起了。”她母亲恶毒的讽刺她。
  徐铮心寒,她无暇再理会她母亲。夏心那头还是不接电话,不详的感觉一下冲上心头,她必须赶到保安处求救!
  奔到保安处,两个高大精悍的保安人员弄清楚徐铮来意,二话不说,忙取过一个工具箱就跟着徐铮跑。
  看着眼前三个人一阵旋风似的又往大厦冲去,江沛云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她呆了一呆,也不上车了,连忙转身尾随三人上了楼。
  来到门口,徐铮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她用力敲门:“夏心,开门!夏心,我回来了,是我,你开门啊!”
  “破门吧!别等了!”其中一个保安人员提议。
  费了一番功夫,门终于被撬开,里头却悄然无声,和平常没有多大差别,尽管如此,一股寒意直从徐铮的脚底升上来。她一下闯到卧房,再冲出阳台。来到阳台,她简直不敢往下看,只好又折回屋里,惊惶失措的冲到每个间隔和角落找了一遍。
  她母亲也生起了不详之感,还得强作镇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夏心会不会不在家?”
  徐铮这时才发现另一间卧室里的浴室也是反锁的,里头传来细小的水滴声,她赶紧敲门:“夏心,开门!开门!”
  里头毫无动静。
  江沛云也没呆着,忙乱的指使那两个保安人员:“破门呀,你们两个大男人还等什么呢?”
  两个粗壮的男人见势不妙,也不敢怠慢,高举工具同样把门把给撬破。
  浴室一幕,把四个人彻底吓呆。
  浴缸里盛满的水,过半已经被血染红,水因为早已满溢,流得倒处都是,而夏心靠墙而坐,一只手浸泡在水里,鲜血不断的从割破的手腕喷涌而出,她穿着昨晚未更换过的睡衣,衣服湿透,她双眼闭上,头发蓬乱。
  徐铮有些站不稳,她冲前去,一把将夏心抱在怀里,江沛云被吓得魂不附体,险些昏倒。
  “拿药箱给我,快拿药箱给我!”徐铮大叫。
  江沛云早已忘了怎么动弹,直到徐铮情绪激动的再次大叫:“我说拿药箱!快点!”
  “夏心,不要离开我,不要这样离开我,我求你不要…。”徐铮一边落泪一边在夏心耳边低唤着,她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让血继续从她身体流失。
  江沛云气急败坏的把药箱递到女儿面前,手忙脚乱打开来。那两个男人一刻也没闲着,一个打电话叫救护车,另一个早已凑前来试图施予援手。
  徐铮把一大卷的纱布一圈接一圈紧紧扎在夏心的手臂上,可是,就在这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发现夏心口里正吐出白沫来。
  她母亲见状,愣了一下,惊慌失措的说:“好像是杀虫剂的味道?”
  徐铮给夏心把个脉,一下心里没了底,她看着其中一个男人,说:“赶不及,赶不及了,我要自己送她到医院去,等不及救护车来!”
  “我们…我们立刻去啊!”江沛云发抖着附和道。
  两个男人像接到指令,火速把夏心抱下楼。
  江沛云惊惶过渡,一时变得六神无主,步履踉跄。夏心瘫软的身子被安置在车后座上,徐铮给她罩上了氧气筒。江沛云在车外犹豫着,先是开了副座车门,最后还是选择了后座,让夏心靠在她的臂弯上。
  十万火急到了医院。
  偏偏,附近一家银行发生了打劫案,一个保安和三个职员同时中了枪正在枪救中,急症室缺乏医生。
  急症室里一片混乱,夏心不管血压和心压都处在超低水平,同样需要抢救。徐铮临时披挂上阵,加入抢救行列之中。
  而急症室外人潮拥挤,病人家属和各报章记者把一个不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氛围紧张而压抑。
  江沛云不安的踱来踱去,直到陆禾临来到她身边。她忧心的说:“你说夏心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她该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一个护士就在这时气急败坏冲前来对陆禾临报告:“陆院长,徐医生的情绪波动得太厉害。”
  江沛云怔怔的望着陆禾临,脸色又青又白,她喃喃的问:“徐铮怎…怎么会这样?”
  陆禾临却镇静的对女护士说:“立刻换医生!她不适宜继续抢救工作!”
  “可是急症室缺医生啊!”女护士心急如焚。
  李彦朗在一分钟内被传召到现场来取代徐铮。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一个医生从另外一边的急症室走出来,一大群记者一涌而上,医生摇头说:“失血过多,大家都尽力了!”
  一个妇女紧接着冲上去哀声痛哭。江沛云脚下一软,又险些昏倒,当她意识清醒过来,才知道那不是夏心。
  没过多久,只见徐铮一身白衣染着斑斑血迹,失魂落魄的从急症室步出。两个女记者抓紧机会扑上前拦住她:“徐医生,为什么夏心会在你家自杀呢?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徐铮答非所问,她喃喃的说:“她不会有事的。那么多的难关她都过了,这一次同样不会有事。”
  女记者兀自在问:“可是,她为什么会在你家自杀呢?我们听说她是双料自杀。”
  “是啊,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会在徐医生你的家里自杀呢?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沛云已经挡在徐铮面前,打发着那两个死缠烂打的女记者,她苦涩的说:“这只是一场误会,是误会啊,拜托你们别问了,别问了。”
  徐铮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和内疚,精神全面陷入崩溃。
  她无法再面对任何人,一个人黯然躲到私人休息室去,灯也不开,就瑟缩在墙角。如果上天能让每个人许一个愿望,她只希望时光倒流,让她改变这个残酷的事实!
  夏心失明的消息一直没有泄漏半点风声,这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新闻价值,可是她自杀的消息却不巧遇上等候银行打劫案消息的一大批媒体记者,所以马上引起了关注和轰动。
  事情要闹多大就有多大,更多的报社记者在接获消息后纷纷涌向医院。
  该到的人都到了,不该到的人也到了。生死未卜的夏心——夏慕羽千金自杀了,这将是明天的头版新闻之一。
  有人突然打开休息室的门,慢慢走了进来。
  徐铮抬起头,发现是杜仲维来了。
  “你还好吗?”杜仲维冲到她面前。
  徐铮痛彻心扉,她喃喃的说:“仲维,我根本就保护不了夏心,我太对不起她…。”
  杜仲维眉头深锁,一时语塞。这一切也发生得太突然了。他是从夏慕羽的秘书那里接获的消息,因为人在路途中,所以比任何人都先抵达医院。
  “你向来都做得很好。”杜仲维只能安慰她,十年如一日的去支持她。
  徐铮凄凉的笑着,眼泪却泉涌而出:“现在我妈向我证明,我是担当不起的..她证明给我看了。夏心决定了断的那一刻,她一定很不快乐,或许她一直都很不快乐,只是从来没有让我发现。”
  “我不那么认为。”杜仲维说。
  “如果我跟夏心只是普通朋友,她是不是会过得比较好呢?她是不是就不会选择这样来离开我呢?”徐铮思绪太混乱,她声声自责。
  “就算让夏心重新选择一次,她也不跟你做普通朋友。徐铮,为了夏心就再撑一撑,她不会有事的,不如我们一起来祷告吧。”杜仲维说着就用自己宽厚的手握住徐铮的。徐铮点点头,闭上双眼。
  只有在意外发生而感到绝望时,她才会再度的想起她的上帝。一头迷失方向的羔羊,正等待上帝的救赎。
  夏慕羽和夏爷爷赶到医院的时候,夏心还未渡过危险期。两个人先被领到陆禾临办公室,却被一群记者包围,阻碍了去路。
  面对夏心这两个至亲,徐铮简直愧疚的抬不起头来。她无法向他们交待,正如她无法向自己交待一样。
  把女儿陷入四面楚歌的处境,江沛云内疚到极点,她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场面都由陆禾临一个人去面对。
  “这些年来夏心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哪怕是失明后她的心情也很少有波动,为什么突然会自杀?”夏慕羽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夏爷爷一脸愁容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可怜两个老人家已为夏心束手无策的病情饱受煎熬,现在还要雪上加霜,他们只能把轻生事件归咎到夏心隐藏着不为人所知的无常情绪上去,而事情的真相,只有徐铮和江沛云心里最清楚。
  现在别无他法,惟有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彦朗从外面冲了进来,大家不约而同看着他,他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徐铮面前。
  徐铮惶恐的注视着李彦朗,唯恐他带来的是坏消息,李彦朗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抱住她的头拍了拍说:“夏心洗过胃,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大家闻言,一轰而起。
  “我这就去看看我的孙女!”夏爷爷激动的说。
  徐铮站起来,一马当先冲上楼。
  可是,真正来到夏心的病房前,她根本就没有勇气走进去。
  眼见着夏家两个男人都前后进了去,她母亲在她背后鼓励她:“为什么你不进去呢?”
  徐铮怯懦的退回来,呆呆的走到走廊,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江沛云忧心忡忡的跟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夏心不是没事了吗,她没事了啊...。”江沛云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有点哽咽。
  徐铮根本无法面对她的母亲,只要一看到她,她就要冷不防的想起浴室血淋淋的一幕。
  “我怎么知道夏心会这样呢?平常我看她都不是这样的。她是夏心,谁能把夏心打倒呢。而且我只是…”江沛云喃喃。
  徐铮突然弹起来,咆哮一声:“你不要告诉我,我请你不要告诉我!我已经不想知道!”
  江沛云被吓了一跳。
  把一个身有缺陷的人伤得体无完肤,这是她彻头彻尾都没想过的事。夏心出了这种事,她心里一点也不好过。
  徐铮茫然的又坐回去,她垂下脸,抱着头,含泪带恨的说:“从今以后,你都别让我知道你对她说过什么。你知道一个人在失明后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活下去吗?她已经丧失了做人的信心,为什么非要让她那么绝望?为什么你就不能理解…不能理解我们的感情。”
  陆禾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二人面前,他把她的母亲带走了。
  他们走后,徐铮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来到夏心的床前。夏爷爷和夏慕羽退了出去,让两个人单独相处。
  夏心的脸色是预料中的惨白,浑身还有些颤抖。徐铮不忍看她的伤口,心痛的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眼泪如泉涌,却说不出话来。
  夏心的手虚弱的搭在徐铮的腰上,想说什么却没说,是没有足够的气力说话,她的神情有点呆滞,最后她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徐铮顺势把她抱的更紧。
  徐铮的眼泪不停的滑落,走到今时今日,她已经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她给夏心筑起的城堡,没想到就在瞬息间全面崩塌,她甚至在她的专业面前犯了规,连亲手把爱人性命救回的能力都丧失了。
  曾经,她执意永远都不对夏心放手,她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就可以超乎常人的力量去呵护她,让她的前路尽管被隔绝了光明,仍然可以活在阳光和希望之中。原来,她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今天,残酷的事实让她认识到夏心遭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其实都源自她。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20.
徐铮脸上的泪渐渐干了,手也开始有些麻了,可是她始终没有把夏心放开,直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徐铮。”李彦朗摸摸她的脑袋,叫了她一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护士,她以一种异样的神情看着徐铮,又看看夏心。时间到了,他们要给夏心做体检。
  徐铮这才抬起头看着李彦朗,眼神空洞而迷茫。
  她望出窗外,原来夜幕早已垂下,远处架空上一盏一盏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起,像无数的小飞碟亮着小星火。
  李彦朗很少皱眉,看着徐铮,他不觉皱了眉头。“徐铮,你累了,不如先回家休息,我会看顾夏心。”说着,李彦朗侧过身看了看夏心,朗着声音问道:“夏心,你说我这个主意好吗?”
  徐铮已经让夏心躺好,听到李彦朗的问题,她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也没有表情。
  徐铮下意识去握了握夏心的手,她却轻轻抽出来,把手藏到被里去。徐铮看着她,有些黯然,只好站起来,感激的看了一眼李彦朗,慢慢退出去。
  迎着户外冷冷的风,徐铮来到公园,坐在大树下的石凳上,一盏和她一样憔悴的灯柱伫立在旁,发出暗淡的光,照在她身上。
  其实,是时候回家了,可是,何处才是她的家呢?
  她已经没有家,她在家在一场浩劫中被毁了,那个已经不能让夏心有半丝留恋的地方还能算是家吗?那个曾经温情处处现在却布满阴霾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噩梦,虽然噩梦暂时终结了,可是那是一辈子都无法醒来的噩梦。
  江沛云傍晚把做好的晚饭托陆禾临带来医院,徐铮却碰也没碰过,她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徐铮到更衣间换过一套便服,又来到夏心的床前。
  一夜之间,夏心的身子只剩下了皮包骨。她还无法进食,日以继夜的吊着水。
  整个夜晚,徐铮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一刻也不肯离开她。可是,到底折腾了一整天,她终于累的倒在病床不远的一张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夜里,她听到夏心的声音分外清晰的在叫她:“徐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需要你!”
  徐铮惊醒过来,几乎从沙发上滚下,她直冲到夏心床前,喘着大气说:“夏心,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夏心根本没有叫她,她睡得好好的,那只是一个梦。
  徐铮有点失落,睡意全消。透过微弱的灯光,她凝视着夏心那一天比一天消瘦的脸,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她。
  天亮以后,徐铮挂着一对黑眼圈从病房走出来,迎面来了一个人,是她的母亲。
  两母女面对面站着,都下意识避开了一下对方的目光。
  “夏心的情况怎么样?”江沛云先开口说话。
  徐铮垂着头,没有看她的母亲,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放心,她什么都没说过。”
  江沛云一怔,低叹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是给夏心的。”
  徐铮抬眼一看,是一个保温壶,和她上一回带来给她的是一样的。
  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两个人完全配合不来,保温壶还没有被徐铮接好,江沛云就松了手,哐啷一声掉到地上去,壶盖重重被摔开,汤和料顿时四溅,糊得满地都是。
  徐铮回过神,怔了一怔,呆呆望着地板;江沛云也呆了下来,她失措的看着徐铮。
  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正好经过,连忙转进来收拾残局。
  经过昨天的事,徐铮和夏心的关系一下子通了天,医院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些一度戏言非得等徐铮嫁了才嫁的好姐妹都不禁有些错愕,可毕竟 大家的关系向来和睦又亲密,对于徐铮的感情,错愕归错愕,大家还是能给予尊重,更对夏心关怀备至,纷纷送上真心的问候。至于那些平日隔着一层少于接触的同 事难免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徐铮所受的打击实在太沉重,致使她忽略了这个突发事件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早报的标题这么写着:“女医生家双料自杀.失明夏心性向成谜”,一下让她们的关系变得扑朔迷离。
  中午,徐铮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去。
  站在房子中央,她落寞的环顾着四周围。
  她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给夏心的家:撬开的大门,早已无法正常开关使用;凝固了的暗红血迹从屋里拖到屋外的地板,还有浴缸里的那一池混浊的水。到处都凌乱不堪的迫使她不得不忆起那可怕的画面…。
  一场风雨,一场浩劫,,无情的在她心上剁下千万刀。
  徐铮感觉自己有些晕厥,她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定定神,过了半晌才去把浴缸的水放了,然后把房子洗刷干净。
  下午,她如常回到医院。
  正在更衣室换上白袍的时候,陆禾临打电话过来让她过去。
  徐铮不发一言的坐到他对面。
  陆禾临看着她:“徐铮,需不需要放个假?”
  徐铮无神的看着陆禾临:“是因为舆论的压力吗,还是因为我的失责而得到的处分?”
  “都不是,是考虑到你目前的精神状态无法应付工作。再说,夏心出院后将有个漫长的康复期,她需要你的看顾。”
  徐铮凄苦的笑了一笑:“你觉得夏心还需要我吗?”
  陆禾临看着她,有些忧心,半晌他说:“你妈很担心你。”
  徐铮冷笑了一下:“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不会自杀的。”
  “你还怪你妈妈?她并不好过。”
  “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还有比这个更坏的么?”
  “她说你不愿意接她的电话。”
  徐铮也不否认:“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吵,我想清静。”
  陆禾临叹了一口气,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器:“是你妈妈打来。”
  徐铮霍一声站起来,陆禾临突然把接起的话筒放到桌上,站起来说:“徐铮,夏心需要你,你妈妈也需要你。”
  徐铮一声不响,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她再次来到陆院长的办公室。
  “我考虑清楚了,我需要一个月的长假。”
  “没问题。”陆禾临点个头。
  “我想搬家。”徐铮紧接着说。
  “为什么?”陆禾临有些困惑的看着她。
  “夏心不要那里了,她选择从那里离开…。对不起,陆伯伯,你的房子多处被我弄损了,我会尽快找人修好。”
  陆禾临深深叹息。“以后有什么打算?要不,我再另外安排地方给你?”
  “不用了,我自己会打算。”
  三天下来,徐铮无时无刻都来看夏心。自从意志恢复清醒之后,面对亲人和爱人的关爱和慰问,夏心几乎没有任何明确的回应。眼神已经无法具体表达她心里的感受和想法,而言语————她根本就不想说话。
  这一天下午,徐铮又来看夏心。走廊上只见夏爷爷正好离去。
  “夏心,我来了。”来到床前,徐铮轻轻握住夏心的手。
  夏心点点头,还是不说话。她的精神比过去几天要好了很多。
  “夏心,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变得更好呢?我到底该怎么做呢?你告诉我…”徐铮一边握住夏心的手,一边已经钻到她的怀里。她的耳朵贴在她的心房上,听见了她非常虚弱的心在跳。
  夏心的下巴抵在徐铮的头上,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叫了她一声。
  听到夏心终于开口说话,徐铮不禁露出喜悦之情。
  “徐铮,有一件事,你会答应我的,对吗?”夏心的声音很微弱,微弱到只有她自己才听到,但徐铮就在她的怀里,她听得很清楚。
  徐铮连忙坐起来,充满希望的看着她,并且用力的点点头:“无论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刚才我听到李彦朗说,明天我就可以出院了。”
  “嗯,是的。”
  “我决定了,我要回家去了….回去跟爷爷一起。”夏心平静的说。
  徐铮怔怔的凝视着夏心,说不出半句话来,泪水一下充盈了她的眼眶。
  负着伤抱着病的夏心终于还是决定回家去了,徐铮再也找不到任何把她留在身边的理由,任何一个理由都变得苍白而无力,她根本就开不了口。她知道,夏心的家人会把她照顾得很好,这远比她留在她身边好。
  夏心轻轻的说:“徐铮,我走后,你要保重。”
  徐铮落下泪来,她无限眷恋的拉住夏心的手。
  “我可不可以到你家找你?”过了一会,徐铮问。
  夏心却说:“不要再为我费心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我全都听不懂?”徐铮看着夏心,声音哽咽了。
  “你的家离我的家太远了。”
  “我不怕远,再远的路我都可以抵达。”
  “我不想拖累你了。”这才是夏心的真心话。
  徐铮很难受,过了一会,她说:“那就让我拖累你。”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还是反悔了。”夏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手从徐铮手里抽走。
  这手一抽,徐铮似乎明白了她的用心和决心。也许在结束自己生命的一刻,她就已经铁下心肠要离开她了。
  第二天的上午九点正,夏慕羽那辆黑色的捷豹准时来到医院门口。他亲自来给夏心办理出院手续,司机则耐心的在车里等候着。
  李彦朗把坐在轮椅上的夏心推下楼来。电梯打开,徐铮把她接过去。就在这时候,刘巧思出现在附近,她把徐铮叫了过去。她和郝霞及叶宁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夏心,托徐铮转交给她。
  徐铮蹲下身,把那个小小的四方盒放到夏心的怀里,再把她的手放在上面:“夏心,这是医院里的朋友送给你的礼物,她们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夏心握着礼物的手动也不动,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司机过来开门,徐铮挽起夏心的手,让她坐到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拉住了对方的手。
  徐铮看着夏心,欲言又止。
  夏心凄迷一笑,一只手伸过来,徐铮连忙接住,她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徐铮,我好想再看看你,你知道吗,我想看看你,可是又不忍心看到现在的你,我已经不知道可以为你带来什么,徐铮,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说着,她把手收回去,车门才要关上,徐铮哭了,她说:“夏心,你的生命有一半已经是我的,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得答应我,你要把我照顾好,你不要再伤害我!如果你想再伤害自己,你得先问问我,问问我愿不愿意…。”
  夏心突然抬起头,说了一句:“徐铮,对不起…”
  更多的眼泪从徐铮的脸上滑落,这是她认识夏心以来听过最陌生最苍凉的一句话。若要说对不起,她已经不知道究竟谁对不起谁,也许根本就没有谁对不起谁。
  就在这时,夏慕羽从医院走了出来,他来到徐铮身边,微笑着说:“徐铮,这段日子真的谢谢你对夏心的照料,她有你这个朋友,是不幸中的大幸。你有时间,随时到她家去玩,我和她爷爷无限的欢迎你。”
  夏慕羽上车后,徐铮看着车厢这头的夏心,她低垂着头,不再把眼神投向她这里。她真的累了,这已经是她习惯性的姿势,连侧个脸她也觉得多余和乏力。
  夏慕羽坐在夏心身边,紧紧的握住她的手,一边跟徐铮挥挥手说再见。
  徐铮抬起手,擦干眼泪,目送着车子离开。不远处有几个记者正跑了过来。他们都来迟了。徐铮看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进去。
  来到办公室门口,她的母亲又来了。
  “夏心她好吗?”江沛云走前来,关切的问。
  徐铮不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她母亲手里那个新的保温壶,一时之间,这让她百感交集。
  “这是我给夏心的,凌晨就炖到今天早上了,是枸子生鱼汤。”江沛云说。
  看着神情落寞的徐铮,江沛云好一会才又说话:“你怎么照顾人家呢,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那回你说要学煲汤,将来等你有时间我才慢慢教你吧,就怕你没有耐性学好。”
  徐铮的眼泪又滚下,她看一眼她的母亲,然后把手搭在那个保温壶上,壶身还是温热的,可惜这份温情来得太迟,她敞开的怀抱也还温热着,可是夏心已经不留恋。
  “都那么多年了,我花了多少气力还是没有把你唤回来,你都无药可救了,我还能说什么?夏心从小就没有母亲,可是你只是这么一个小女子,你能照顾她吗?而且她的眼睛现在又已经看不到。”
  徐铮慢慢擦去眼泪。这一次,她紧紧接过了她母亲手上的保温壶,对她母亲说了声“谢谢”。
  江沛云不知道,夏心已经走了。保温壶后来留在桌上,一直到变冷为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21.
面对漫长的假期,徐铮非常怅惘。工作原本是排遣寂寞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度日了。在潜意识中,她本来希望能趁着假期尽快找到新的房子,然后和夏心重新开始。然而,夏心走了,走得坚决,留下孑然一身的她,或去或留对现在的她已经不再重要。
  她的生活已经失去了重心,晨昏也过得有些颠倒起来——夜里失眠,白天瞌睡,做什么都无法专心,魂不守舍,除了回忆,还是回忆,即使好不容易睡上一觉,一堆杂乱无章的梦也紧紧缠住她不放,梦里过得比在现实中还累。
  浑浑噩噩过了头六天,来到第一个孤单的星期天,徐铮决定到教堂做礼拜,寻找片刻心灵上的宁静。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街上开始拥挤,而夏心的手机仍然发出关机的讯号。
  这一晚,徐铮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到处转悠,最后她毫无意识地又来到海港,一个让她无限留恋的地方。到了一年的尽头,海风总是特别冷,她把两只手紧紧收在身上一件带着风帽的外套口袋里,默默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灯火。
  一群欢快的孩子正在栏杆下的岸边放着纸船。徐铮慢慢沿着台阶往下走,一直走入那些孩子群中。
  “姐姐,你能不能给我摺一只纸船呢?”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说话。
  徐铮低下头一看,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流着鼻涕呢。也不等她反应过来,就给她递上一张从杂志上撕下皱巴巴的纸。其他的小朋友似乎都有大人看顾着,唯独这小男孩落了单。
  “姐姐不会摺船。”徐铮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对小男孩摇摇头,摆摆手。
  小男孩一脸失望,撅起了嘴唇转身而去,徐铮心里不忍,又把小小的他拉回来,“姐姐摺一个小纸箱给你代替小纸船,好吗?”
  “小纸箱能不能在水上漂的?”小男孩眼里重燃了两簇小火焰,一边往海面指去。
  徐铮接过他手里的纸张,只是点点头。
  “真的能哟?”他还是满脸疑惑。
  “真的能。”徐铮给他信心。
  “好哇!那你快摺哇!”他欢呼起来。
  徐铮手里的小纸箱很快就摺出来了,小男孩兴奋跟附近的孩子要来了一根小蜡烛,他让徐铮把蜡烛点了,然后放在纸箱上,再把它放到海面上漂出去。
  海风呼呼的吹,四平八稳的小纸箱承载着小蜡烛,领着那一簇摇晃的小火光,一下就顺着风向游进其他小朋友的纸船中央去。点点的烛光,把黑暗的海面照的闪闪发亮,徐铮不禁看得出了神。小纸箱乘风破浪,跌宕起伏,却一直没有翻覆。
  “姐姐,你好厉害哟,你的小纸箱没有被风打翻。”他兴奋的直在那里鼓掌。
  徐铮笑了,心里却不无感慨,要让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雀跃至此,可不容易?可是,要让一个经历创伤的人变得快乐,却已经不容易了。
  一个星期不紧不慢的终于又过去了。来到的第二个星期天,徐铮依然在上午八点到教堂做礼拜。
  散会后,一场瓢泼大雨来到。别无选择,她只能打道回府。就在她快到家的时候,她的母亲传了一个简讯给她,让她回家吃午饭,还让她把夏心也带去。
  一开始徐铮还有些迟疑,可是她已经找不到任何继续逃避或责怪她母亲的理由了。如果不是这个简讯,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家里很香,是板兰叶的香味。客厅没人,厨房却是热烘烘的,和外头沙沙的雨声闹成一片。一个大圆桌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材料,女佣正分别煮着一锅红豆的绿豆,而她的母亲正忙着揉面团,两个人忙个不亦乐乎。
  “你们在做什么呢?”徐铮一边用手巾抹去身上和脸上的雨滴,一边好奇的问她母亲。
  “做汤圆啊,今天是冬至!”她母亲有点诧异的看着她。
  徐铮如梦初醒:“今天过冬?”
  “怎么不带夏心来呢?”江沛云发现她形单影只,身后无人。
  徐铮欲说无从,她母亲倒是喃喃自语起来:“她怎么会愿意来呢..”
  徐铮突然心里一动,她拉开椅子坐下,亮着眼睛看着她母亲:“妈,不如你教我做汤圆吧。”
  她母亲看她一眼,笑了起来:“你倒是勤奋,连汤圆也要学?”
  夏心喜欢吃她们家的广东式汤圆!有了这个借口,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去见她了!
  徐铮有点兴奋,她很快去把手洗干净,回头和她母亲肩并肩站在桌前。她迫不及待地腾出手,抓起一只比一张脸还大的筛,一时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做起。江沛云只把一只硕大的芋头交到她手上,让她削了皮拿去蒸熟辗烂再学做成馅料。
  当上学徒的徐铮,态度变得非常谦恭,她母亲怎么说,她就依着怎么做,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十年前,夏心第一次到我们家,正好就在冬至。那时候,同样下着大雨。”她母亲蓦然跌入回忆中,不禁有点感触。
  徐铮没有说话,其实她又怎么会忘记那个日子呢?因为也在那一天,两个人的好事东窗事发了,继而来到一个可怕的转折点,一切变得不可收拾。
  转眼间,都进入十一个年头了。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得深深叹息,历历的往事,越是不敢回顾,却是要深陷其中。
  小小的厨房,两个人肩碰着肩,一下变得格外温馨和亲热。
  徐铮隐隐感觉到自己失去的一些东西又慢慢回到身边来了——那是从小到大她和母亲之间融洽的关系和默契,还有一份不必太多言语的督促即可轻易换来的 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的关系犹如进入了一个漫长而严酷的寒冬,现在好不容易等来了夏日的暖阳。坚冰虽然融化了,可是徐铮心里还是遗憾的,她是多么 的思念夏心。
  整个上午过去了,汤圆也熟了,锅盖掀开,只见一颗一颗透着光泽的丸子活泼的浮在水面上,香味充满了整个房子。
  就在那个下午,徐铮带着自己亲手做的汤圆,一路忐忑,终于还是抵达了夏家。
  是夏家的老佣人给她开的门,因为不是稀客,也不用特别的招呼她就自己来到大厅上坐。心里正在七上八下,夏爷爷就从里头走了出来,他一脸和气的说:“徐铮,你来啦!”
  徐铮忙微笑着迎了过去:“爷爷。”
  夏爷爷明明知道她的来意,还要故意取笑她:“哈哈,徐铮,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吧?”
  徐铮脸红,她也不客套,直接问:“爷爷,夏心她还好吗?”
  “夏心每天都要跟我提起你,早也提,晚也提,所谓的心灵感应,提着提着,今天终于被她盼到你了。”
  听到夏爷爷这一番话,徐铮虽有些不能置信,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她如释重负的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都快患上单思病了!”
  徐铮瞪瞪眼笑了,却只能当他在开玩笑。
  两个人一起上楼的时候,夏爷爷无意间瞥见她手里拎着了个什么,他好奇的问:“你这手里提着的是什么宝呀?”
  徐铮却下意识把东西藏在身后,孩子气的咯咯笑起来。
  “到底是什么那么神秘?”爷爷看她别扭,忍不住要逗她,还故意往她身后瞄了一眼。
  徐铮只好凑到爷爷耳边低声说:“是汤圆。”
  “哦哇,见者有份!”老人故作兴奋的叫起来。
  “你没见着,没份。”徐铮顽皮的说。
  爷爷笑得更大声了:“你就拿着汤圆来送给某人而已?”
  徐铮只好说:“这是我独家制作,就先拿某人当只白老鼠。”
  爷爷一听,忍不住又要取笑她:“你这个小家伙,汤圆上面都刻了某人的名字啊?”
  徐铮只好嘻嘻笑掩饰脸红。
  来到二楼,爷爷去敲其中一扇房门,一边还发出大概只有夏心才接收得到的怪暗号。徐铮尾随在后,露出惊异的神情之余,还得忍住笑。
  房门打开,里头却无声无息,只有一阵一阵雨后清冷的风不断扑面而来。房间四周的窗户都打开着,窗帘正随风在翻飞。
  就在他们来到一个转角处的时候,一颗漂亮的玻璃弹珠突然咚咚咚在发亮的地板滚过来,溜到徐铮的脚边。
  徐铮正要弯腰去拾起,更多更多的玻璃弹珠失控了似的四处滚动。也就在这时,她看见夏心正坐在不远的一张地毯上。
  长长的思念,就如眼下的玻璃珠子,瞬息间倾泻而出,徐铮的内心一下柔情满溢,却感觉恍如隔世。
  夏心的一头长发已经剪短,这让她变得异常秀丽和俊俏,她有点沮丧的说:“爷爷,我不小心打翻了一盒子的玻璃弹珠。”
  “糟糕啦!糟糕啦!”他爷爷夸张的回应她。
  夏心说:“你可别说我不提醒你,你要是踩着了跌个四脚朝天,我可是真的眼不见为净了!”
  爷爷故意皱起眉头,低声对徐铮说:“你看,这么没良心的话她也说得出口。”说着却笑眯眯对徐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夏爷爷出去后,徐铮把更多在地板滚动的玻璃弹珠收在手心,然后悄悄来到夏心的身后。
  相隔仅仅若干尺之遥,徐铮的心开始咚咚狂跳。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那么紧张,也许,她只是害怕夏心会无情的把她赶走。
  一颗玻璃珠落在夏心脚边,徐铮才想伸手去拿,夏心突然转过身,吓得她立刻坐直身子,连呼吸也不敢大口。
  夏心把她当爷爷了,她朝她伸出手:“还给我!”说的是玻璃弹珠。
  徐铮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安静的注视着她的脸,目光却不经意的来到她的手腕,那里早已留下一条明显的疤痕。
  还好,夏心胖了许多,短短的头发修剪得层次分明,突出了她细致而洁白的颈脖,她的气色比起之前,也真的要好不知多少倍。徐铮心里再怎么痛,还是小有欣慰,看来夏心选择回家养病还是正确的。
  徐铮看得忘情,一时也忘了把东西还她。
  夏心有点不耐烦,她又把手伸向徐铮:“还给我!”
  徐铮只好挪前去,先用一只手托着她的手,再把另外一只手里的弹珠慢慢倒在她手心里,其中两颗还是咚咚咚从两个人手上跳走了,徐铮心里一慌,抢着去接,夏心却突然停下来,机警的说:“你不是我爷爷!”
  徐铮又愣了一下,本来想把手缩回来,夏心却已经轻轻勾住了她一根手指。
  她又怎会不知道来者何人呢?毕竟这只手牵过她走过太多的路,就算现在失去了眼睛,她也触摸得出那份温柔的熟悉。
  看夏心默不作声,徐铮只能先打破沉寂,她说:“夏心,是我来了…。”
  夏心还是不说话。
  徐铮一股脑的说:“今天是冬至,我带了汤圆来,是我自己做的,是今天才学会做的,我现在就去拿过来。”说着,已经去把放在柜子上的保温壶取过来。
  夏心也不再理会那些玻璃弹珠,只是随手打开旁边一个非常别致的音乐盒,里头的音乐马上叮叮咚咚的响起来,是一首励志音乐。
  徐铮走到她面前,和她排排坐,一起欣赏那支音乐。音乐结束,夏心一本正经对她说:“这是医院里的朋友们送的。”
  徐铮笑了,这分明就是套当天她说的话嘛。
  “还有,那天我出院的时候,你说的…那个……什么…。”
  “什么呢?”徐铮看着她,鼓励她往下说。
  她努力的说下去:“我只想告诉你,这些日子,我有把你照顾好,我没有再伤害你。”
  徐铮又笑了起来,这句话虽说的孩子气,却壮了她的胆量,她轻轻把夏心揽过自己这里,本来想对她倾诉别后的思念之情,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了一句:“夏心乖!”
  夏心也笑了,她扭过身来紧紧抱住徐铮,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情感和思念。也笑了,她扭过身来紧紧抱住徐铮,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情感和思念。
  “我好想你…。”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说。

22.
徐铮把第一颗温热的汤圆送到夏心的嘴里,她的目光充满了柔情,仿佛眼前的人是个受了巨大伤害的孩子,需要她小心的呵护。看着夏心细嚼慢咽,她心里一下踏实了许多,“好不好吃?”
  夏心却哭了,两行清泪扑簌滚下脸颊。徐铮心里一紧,却故意若无其事的说:“不好吃你也别哭啊。”
  夏心只是拉住徐铮的手,徐铮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徐铮,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夏心的眼神变得非常忧郁:“我在想,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还是没有倒下来。”
  徐铮不说话,只是紧紧的搂住夏心。夏心深吸了一口气,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微笑着说:“你像个超人似的。”
  徐铮在她额上深深一吻,夏心顺势搂住她,两个人紧紧相拥。
  “我不是超人,只是凡人。”徐铮在她耳边低低的说。
  “只有凡人才会那么苦。”夏心不禁感慨的闭上双眼。
  人生在世,能获得如此知己爱人,夫复何求呢?真情的感化再一次透彻了她原来混浊不清的思路,让她走出了狭隘的心灵桎梏。
  越是经历磨难,越是让她们更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她们是被逼着成长的。
  出院后的这些日子,夏心从消极变得积极,是因为她渐渐领悟到徐铮已经用她超人的力量承载着她们的感情,她理应过得比从前更好,她理应更积极的面对人生,才不辜负她的一片真情。
  “汤圆真的是你做的?”
  徐铮点点头:“当然了。”
  “是你妈教你做的。”夏心喃喃的说,她并不笨,徐铮会什么,不会是什么她最清楚,她怎么可能做汤圆?
  再度提起母亲,徐铮绝对需要鼓起勇气:“是我让她教我的,只为了找个来见你的借口。”
  夏心笑了,她沉静了半晌才说:“你妈妈做的汤圆我是吃过的,就在十年前,我第一次到你家的那一晚。”
  徐铮轻轻叹息,心中莞尔。原来,大家的记忆都依然那么鲜明,仿佛那一年的那一天,是个关键的日子。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徐铮有些迟疑的说:“夏心,你知道吗,我妈今天让我带你到我家去过冬。”
  夏心牵动了一下嘴角,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徐铮接下去说:“她并不知道你已经回家来了。她以为,你还在我那里。”
  “是吗?”夏心皱了皱眉心,还是不怎么相信自己听到的。
  徐铮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她们之间的事,是她处理不当才让夏心不断受到伤害,这让她愧疚的难以启齿了,她努力的说:“那件事之后,她非常不好过,她对我们的看法和观念改变不少。”
  夏心浅浅一笑,轻叹一口气说:“这么听起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徐铮有点迷惑,低头不语了。她不敢要求夏心会原谅她母亲的所作所为。易地而处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又会如何面对。
  夏心却平心静气的说:“你妈是爱你的,什么事情都先替你想到最坏的结果。我羡慕你有妈妈,如果我妈妈还在世,我想她也不会让我那么自由了去,她也会为我的将来精打细算,总觉得只有她们铺好的路才是好走的。”
  “可是,你知道,她那样的精打细算我根本就无福消受。”徐铮苦涩的抱怨。
  夏心反过来劝慰:“你妈担心你断送了自己的幸福啊,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在她眼里已经没有前景,还是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每个母亲都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让悲剧发生,她们怎么知道还有另外的悲剧会发生呢。”
  夏心心里也是难过的,当天狠下心肠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对徐铮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她们在一起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暴风雨,如果江沛云的一席话就彻底的击跨了她,那么她也太不堪一击了。
  而现在,夏心只觉心头一宽,她扬起了嘴角,平和的说:“徐铮,你别担心,我真的不怪你妈妈,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怨恨谁,跟谁计较,我宁可把那些精神投注在你身上,好好的为我们将来计划。”
  徐铮感动的抱住她,她心痛的说:“夏心,为什么我妈不能跟我一样爱你呢,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那将是最后一次。”
  多年纠缠的死结一下解开,夏心觉得既舒畅又宽慰,她抚摸着徐铮的头发说:“我们岂能要求每个人都爱我们?我从来都觉得我有你就够了。我不想浪费生 命去怀恨任何一个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你妈妈。她替你设想的,也是我应该一早去考虑的。徐铮,我是该好好的为我们将来打算的。”
  徐铮握住她的手,心情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忘了从那里看过这么一段句子:爱一个人应该是让对方无时无刻感觉欢愉,一个不懂得爱的人,只会让对方痛苦。也许,她就是那个不懂爱的人。
  话题有点沉重,气氛也变得沉郁,夏心突然轻松的推了推徐铮,凑到她耳边说:“我还要再吃一颗你做的汤圆。”
  徐铮服务周到的又把汤圆喂到夏心嘴里,夏心口衔着汤圆,整个又送回徐铮嘴里,徐铮想不到她有此一着,接得狼狈,还不由得皱了眉头笑出声来。原来汤圆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润滑可口,她勉强咬了两口,已经整个吐到手心。
  “你怎么了?”夏心故意扯扯她的胳膊,还笑得有点诡异。
  徐铮皱起眉头怪叫:“难以下咽,这是什么汤圆?!”
  夏心忍不住大笑,徐铮嗔怪的看着她,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你好,你居然装着很好吃?”
  “冤枉啊,我没有装,我只是要求比较低。”夏心无辜的说。
  徐铮哭笑不得,只能装出生气的样子,夏心一手把她拉过去,油滑的说:“以后不要做汤圆了,你就是我的汤圆啊。”
  徐铮才失笑,夏心马上又正经起来,她捧着徐铮的脸摸了起来,还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徐铮,我好想看看现在的你。”
  “我依然完好无缺。”徐铮安慰她。
  夏心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摸着去,从她的胳膊到她的腹部,她的手在她的脊背停下来:“别骗我,你瘦了不少。”
  “我没有任何变化。”徐铮依然坚持,她淘气的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夏心的,然后轻轻咬住她的唇瓣。夏心笑了,她闭上眼睛,热情又熟练的挑开徐铮的嘴唇吻了下去,顺势将她抱得更紧。
  外头的雨下得断断续续,等她们下楼来到户外,雨正好歇下来。
  一场大雨把眼前的花草树木洗涤得格外鲜绿,树叶间花瓣上散布着饱满欲滴的水珠,空气清清冷冷,呼吸起来特别清新。
  走过那么多艰辛的日子,没有一天比这一天更动人更舒畅。徐铮牵着夏心的手,慢慢来到花园,她们小心翼翼的踏过湿漉漉的草地,来到泳池旁边的亭子里,然后并肩而坐,叙说着别后的林林种种。
  徐铮感叹万千的看着夏心,她多希望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啊,没有任何外来的干扰。她希冀得到的,不再是任何人的祝福,而是上天赐给她们的平安和宁静。
  平安和宁静,对她们才是最重要的祝福。
  夜黑了下来。
  晚饭后,徐铮丝毫不想再回到那个找不到第二个影子的家。
  一场倾盆大雨再次从天而降,骤然降低的气温早早就把她们赶进温暖的被窝里。天气那么冷,一团热火却在她们的体内迅速燃烧和蔓延,一切都停不下来了,仿佛就这样躺在彼此身边是不足够的,她们在被窝里延绵的长吻着彼此,一直缠绵到大雨停止。
  夜深人静的夜,外头的蛙鸣声声入耳,她们拉住彼此的手,了无睡意,又开始不着边际的谈天。也不知说到什么话题,夏心絮絮的提起了她父母的一些事,说的是有关父亲当年如何结识了母亲的过程,之后又如何的把她母亲娶了回去…
  在夏心的眼中,她的母亲是个温柔端庄又充满睿智的女人,有着中国传统女人贤惠的性情,又有着西方人开放*豁达的思想,她极其美丽雍容,美中不足的是她年幼就体弱多病。尽管如此,母亲无论在父亲事业高峰或低落期,都是他背后最大的精神支柱。
  “妈妈当年嫁给爸爸,是在英国苏格兰度的蜜月,那是一幢建在海边的私人别墅,据我爷爷说,这个地方在爸爸的事业上有着意义上的象征,更有纪念的价值,也是他送给妈妈的结婚礼物。”
  徐铮翻过身,支着头,饶有兴致的等她往下说。夏心分明有话想对她说,却说的有些杂乱无章。
  “自从妈妈走后,爸爸把他的大半辈子的精神和时间都放在集团的生意上,他遗传了爷爷的那种奋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以前我老觉得他是个俗不可耐的生意人,现在我才意识到,我爸爸不止是个生意人,他是个企业家。”夏心对这个男人还是崇拜的。
  “我妈妈的死,对父亲是个沉痛的打击。最不可思议的是,那时我才多大呢,到了法定年龄,在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我竟然成了一个不劳而获的人,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产业,因为我妈在过世之前把她名下的所有产业都给了我。”
  这样的事,对夏心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含着金汤匙出世的人多半因为衣食无忧而生性洒脱,她们出落显得与世无争,是因为根本不必争就能坐享成果。
  财富不是她所耕耘,所以就觉得不足挂齿,徐铮自然也从没听她提过只字,此刻她取笑她:“难怪,你是财多身子弱。”
  “所以,我把它们都转到了你的名下。”夏心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徐铮吓了一跳。
  “三天前,我让律师给我做了一份遗嘱。”徐铮怔住。

23.
假期结束,徐铮如常回到医院。陆院长第一时间把她叫到办公室去。
  长长的雨季过去,拉高的百叶窗外,是早春暖和的阳光。
  徐铮在陆禾临对面坐下来,很快就发现到桌面上整齐堆叠着夏心这段日子以来的病历和相关资料。没想到雪藏了一段日子,如今得以重见天日。
  “夏心决定动手术的消息,你知道了?”陆院长的神色比平常严肃不少。
  徐铮缓缓点个头:“我知道。”
  “你有什么看法?”
  “我尊重夏心的决定。”徐铮简短回答。
  “她的父亲为此来过医院,我们也深入谈过好几回。”
  徐铮点点头,这在她的预料之中。除非夏慕羽考虑把女儿送出国接受手术,如果决定留在国内,瑙河医院是他最信任的医院了。这里跟澳大医院属于同个体系,有着最顶尖的医生。
  “安德逊博士去世了,你接到消息了吗?”
  徐铮有点震惊。
  “是今天凌晨的事。”陆禾临叹息:“心脏病发作死的。”
  “从来没有听说他有病。”徐铮难以置信。
  “病情一直都控制得很好,而且他生性乐观豁达,身边人也不是太知情。”
  医者不能自医,徐铮心里很感慨。安德逊是他的大学教授,更是他的恩师,对于如何面对残缺的生命和站在手术台前应持有的正确心态和医者高尚的精神, 安德逊实在启发过她不少,而这些都不是课本上可以得到的。自从半年前得到安德逊的电邮回复后,她没有再跟他取得联络,没想到如今接获的竟然是他逝世的噩 耗。
  “夏心的手术原本是决定交给安德逊医生。”陆禾临说。
  徐铮黯然。
  “安得逊是个不可多得的权威医生,他的离开是医院的损失。虽然说夏心的事我们不是没有第二人选,只是这个人究竟适不适合还需从长计议。”
  徐铮注视着陆禾临,只等他把话完完整整的说下去。
  “当初接洽安德逊医生,碍于他的手术时间表排得太满,夏心的最快也得排到年底,也许是天意吧,竟然发生了这种事。”陆禾临迟疑了半晌接下去说:“不过,他生前倒是写过一封推荐书过来。”
  “推荐书?”徐铮疑惑的看着陆院长。
  陆禾临点点头:“推荐了他的一个得意门生。”
  徐铮镇静的看着陆院长。
  “那个人是你,徐铮。”
  徐铮的双手紧紧交握着,竟然没有感觉太意外。这一切其实已在她意料之中,陆禾临一早把她叫来,全程神色凝重,说话慎重,事情肯定跟她有着莫大关系。
  陆禾临对这封推荐书却显得非常迟疑,从医三十年,什么艰难的个案他没面对过?眼前这一桩恐怕是他遇过最棘手的一桩了。
  “站在医院的角度,你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可是你和夏心的关系就等于亲属,我不能不慎重看待。”
  “我明白。”徐铮点点头。
  “夏心的家人既然决定让夏心做这个手术,就意味着他们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医生身上,你和夏心的感情,加上夏心家人对你的期望,你要承受的是双重的压力。”
  “我明白。”徐铮还是同一句话,此刻她心如明镜。那是一个医生最基本该有的认知,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当然,你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拒绝。”
  徐铮一怔,她站起身:“我不拒绝,我为什么要拒绝?”她完全明白陆禾临心中的顾虑,可是这种顾虑在这节骨眼上根本不能存在,因此她非常坚定的说:“我会尽己所能为夏心做这个手术,并且绝对遵从一个医生该有的操守和立场,同时抱着客观的态度。”
  陆禾临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他虽为之侧目,但身为一院之长,他还是好意的建议:“徐铮,你绝对可以再三考虑。”
  “不,夏心已经考虑清楚,我没理由还要考虑,她可以勇敢面对生死,我同样也可以。”徐铮依然坚决。
  “好,今天我叫你来,无非就想确认你的心态。”陆禾临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烦扰的风雨过后,虽然暂时得到了平静的生活,可是眼前还有更多未知的困境等着徐铮去面对和突破。她的心情起了变化,周遭的氛围也起了变化。
  一个面貌陌生感觉熟悉的女人就在这阶段不断的出现在她眼前。女人嗓音温柔,面容祥和,笑容可亲,还不时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像在叮咛,又像在倾诉。女人的身后,站着一个长得精致漂亮却病态十足的孩子,她的眼神无辜却显得炯炯有神,还一手紧紧拉住女人的手不放。
  昏黄的氛围,朦胧的意境。
  静寂的夜里,窗外刮起风,徐铮蓦地惊醒过来。
  她立刻翻过身,试图寻找刚才那个温柔可亲的女人,恍惚间才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是的,她梦见了夏心的母亲!自从那天夏心提起了她的母亲,她竟然接二连三的梦见她!
  所有爱夏心的人都把夏心托付给她了。
  一夜之间,她肩负了一个沉重却装满爱和信任的使命。
  星期天一大早,徐铮又来看夏心。原以为时间早,夏心还赖在被窝里,不料她也起得早。夏家的女佣说她一早就在书房里。
  徐铮找了过去,里头的窗帘没有拉开,灯也不开,一室昏暗。
  自从失明之后,无论阳光或灯光都只有令夏心感到窘迫,徐铮对这一点很理解,她不打算开灯,径直来到她身后,轻轻的抱住她。
  “你来了。”夏心笑着转过身去,徐铮温柔的望着她,她发现夏心今天的精神不错,眼睛里也没有太多心事。
  “你在忙什么呢?”徐铮笑问。
  “没什么,就收拾点东西。”
  可不是,能拉开的抽屉都是拉开的,桌面上还放着好一些参差不齐的文件夹,徐铮只得退到一旁坐,安静的看着她收拾。
  她隐隐觉得夏心已经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她怕自己上了手术台就回不来了。
  “徐铮,你要记住,重要的文件我都放在这里。”夏心手按住其中的一个公文夹对她说:“我把它们都放在这个抽屉里,抽屉的钥匙一直都放在这里。”
  徐铮沉默的看了一眼,并不说话,心里不由得深深感慨。表面看起来,夏心似乎对手术抱着消极的态度,然而换另一个角度看,她又未尝不是积极的?消极的人不会在这时候还有心情收拾生前的储藏物,难道这不正是为活着的人做好准备吗?
  等到夏心整理得差不多了,徐铮已经取过一件外套给她披上。她想带她出去走走。
  时近九点一刻,教堂的大门依然向每一个前来崇拜的人敞开着,对徐铮而言,那是一对永远张开的双臂,是一个永不打烊的怀抱,日夜不休地等待着他的羊群回归。
  这个教堂并不是徐铮惯常去的那一个,她只是在夏家附近找到其中一间就匆匆带夏心闯了进去。
  整个礼堂的人肃然起立,不管男女或老幼,大家手里都捧着歌谱,用真挚的嗓音在歌唱着。来到最后一排的座位,立刻有人让出两个位子来,徐铮忙让夏心先坐下。
  一直到牧师走上台,让每一个人打开圣经的时候,夏心才缓缓靠在徐铮耳边说:“原来你带我来见上帝。”
  “上帝不用你来见祂,祂一直就在你心里。”徐铮说。
  夏心不置可否,徐铮低声说,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相信上帝,心里有平安,这就已经足够。”
  “如果上帝给每一个人不同的礼物,那么上帝把你给了我,又把我给了你,所有的苦难就成了一种恩赐,只有历经苦难的人,才能变得更完整。”在回去的车上,夏心突然这么对徐铮说。
  那一刻,她们不禁都有些释然了。
  时间匆匆流逝,终于,夏心进院的日子已经来到眉梢。
  三天的观察期显示夏心的精神状态良好,身体各方面的指数正常,手术即将如期进行。
  再度被冰冷的仪器重重包围,躺在手术台上的夏心显得异常平和和镇静。她把徐铮叫了过去。
  时间仿佛就此停顿了。她们握住了彼此的手,很紧很紧,谁都没有先放开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夏心先打破沉默,她幽幽的问:“徐铮,你会怪我吗?”
  徐铮明白她的意思:“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我希望看到你健康和幸福。”
  夏心欣慰的笑了笑,又问:“你是否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这是她最爱的回忆之一。
  “我永远都舍不得忘记。”徐铮答。
  “那时你还很小。”夏心情不自禁的回忆。
  徐铮凝视着她:“不管我实际上多小,感觉都比你大。”
  “所以爷爷总是说,你是比我成熟的。你说我是多么的幸运呢,可以永远活得像个孩子,可是,徐铮,跟你在一起总是那么痛苦,那么痛苦却又幸福着。”
  “是命中注定。”徐铮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她轻轻摸着夏心的脸,无限的怜爱。
  夏心也笑:“我们一直都很努力的在排除困难,你说天底下有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女子?”
  “我希望我们是那个唯一,唯一痛苦却又幸福着的。”
  “就让别人只有幸福没有痛苦。我真的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有遗憾了。”
  徐铮温和的微笑着:“不会再遗憾的。”
  静了好一会,夏心说:“徐铮,如果,手术失败了,不要怪自己。”
  徐铮心里一沉。尽管如此,她依然点点头,那是她对自己的应许。
  夏心突然搂住了徐铮。这个举止,她一再的抑制,竟然还是没有坚持住。过了很久很久,她说:“徐铮,你要永远记住我爱你。”
  徐铮的眼睛红了,她紧了一紧怀里的夏心,再也说不出话来。
  也就在这时,其他的医务人员如鱼贯步入:麻醉师、一助医生、二助医生、后备医生、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和其他相关人员。
  “夏心,你会好好的,相信自己,你会没事,你要加油,不要把爱你的人丢下。”徐铮鼓励着她,也鼓励着自己。
  夏心恢复到之前的平和,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缓缓松开徐铮的手。
  也许,这手一松开,就已经是永诀;也许,生命才要掀开新的一页,没有人可以完全的掌握。
  作为后备医生的李彦朗拍拍夏心的手,又拍拍徐铮的肩膀,他用身体语言暗示着大家要振奋。
  凝望着夏心那张随着手术时间迫近而越发苍白的脸,徐铮的脑门嗡的一声猛然想起当年自己接受《杰青》访问时说过的一席话:
  奇迹不一定会发生在一个努力的人身上,努力和奇迹的发生永远画不上等号。
  那个戴着光环的女医生蓦地又一身圣洁庄严地出现脑海。她深深明了,那个人不全然是她自己,因为人从来无法单靠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完成任务,而冥冥之中,一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帮助着她。只要她相信,它就会存在。
  徐铮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和心态。任何一个人都要面对病魔的缠绕,在疾病和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她从容不迫地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消毒双手。她在一尘不染的大镜前注视着自己,她告诉自己,她必须忘了自己是谁,她必须忘了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她的爱人。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24.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徐铮第二度登上《杰青》封面。
  清晰的图片所见,这个女子依然身着洁白医生袍,完全是那种“玉润冰清不受尘,仙衣裁剪绛纱新”的姿态。面对提问时她款款而谈,言谈间流露出沉稳而内敛的睿智,悃愊无华。
  这本权威杂志一经面世,马上在医院引起轰动,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徐医生,人间报社的老总打来,说想亲自跟你约个时间做访问。”话筒传来的依然是楼下柜台护士的声音。
  “把电话转去给陆院长,他会处理。”徐铮一早和陆禾临有了共识,她如此请求。
  不超过五分钟,又一通电话像洪水般涌入:“徐医生,这一次是有人说想约你和夏心一起做访问。”
  徐铮一怔:“是什么报社?”
  “不是报社,是一本叫《爱无界》的杂志。”
  “似乎名不经传。”徐铮困惑。
  “那个采访主任说要以你们的题材作为创刊号的主题。”
  徐铮头痛。十年前的夏心因为一场严重车祸奇迹生还,一度让她活跃于纸面,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半个明星。始料不及的是,十多年后她们竟然双双成名!一个医生要频繁的接受媒体采访恐怕违反职业操守吧?再说了,她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徐铮只好收拾桌面的文件,逃到一个没有电话的地方。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里似乎有更多的声音干扰。
  “我们的徐医生来了!”郝霞远远看见徐铮走过来,已经抢先站在门边,调皮的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徐铮哭笑不得,只好配合的大摇大摆登堂入室。“谢了。”
  才脱下身上的白袍,叶琳已经一手接过,还把椅子推过来按她坐下:“来来来,坐坐坐,今天难得徐医生大驾光临。”
  刘巧思站在一旁,忍不住抱着胸笑了起来,这时候的她已经怀孕三个月。徐铮的到来,正好让她有机会拿眼前两位至今仍是单身的人士来说事。一年前的记忆重回她们的脑海。
  叶琳搭住郝霞的肩膀,故意长叹一声:“谁让我们错把徐铮当模范生呢,要知道这个模范生的标准太高了,我们可望不可及。”
  徐铮不很理解她的意思,有点脸红。
  郝霞又在发表宣言了:“模范生还不如假想敌,从今以后,我要把徐铮当成假想敌,我要借此自我激励,我要借此自强不息,我总有一天要打败她!”
  徐铮有点啼笑皆非,她重新披上白袍,一边开门一边回头说:“各位,我下楼吃午饭去。”
  “哎,假想敌怎么就这样走了呢!”叶琳叫了一声。
  再说江沛云家里那本《杰青》早在麻将桌前的几个太太手里流轮传递着。
  对于众人的叠声赞许,江沛云照单全收,笑得合不拢嘴,她倒是懂得谦虚之道:“新闻从来都善于夸大,把五分说到十分,什么“仅此妙手能回春”,我说由哪个医生动这刀,都是妙手。”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骄傲的。
  一年前,徐铮把一个性命垂危的十八岁女孩从死亡边沿救活,首度登上权威杂志封面,被誉为澳洲医学史上最年轻的杰出女医生,在医学界名噪一时,当 时,因为着徐铮的年轻,她这个作母亲的尚且只把成功归于偶然和侥幸,不敢太骄傲,现在,夏心的性命在风口浪尖仅有百分三十的生存机会,仍然打了漂亮的一 仗,于是她不得不承认女儿在医术上有的是天赋。
  和江沛云认识最长时间的A太太免不了要说恭维话:“照我说夏慕羽该给徐铮登个全版谢词。”
  “有什么好登呢,我的女儿是医生,医生最忌讳的就是锋芒毕露,她的职责就是救人,难不成医好了谁就要图报酬奖赏不成?而且她和夏心早就不分彼此。”
  B太太顾左右而言他:“我说徐铮如果能嫁个好老公,你一辈子就圆满了。”
  江沛云笑了:“圆满不是我说了算,是要她说了算。她都快三十的人啦,我让她自己作主吧。”
  “要不,我介绍一个人给她?”C太太献议。
  江沛云又笑:“你的好意我心领啦,她心有所属,你就别白费心机了,而且呀我都快移民纽西兰了,那个准证三天前已经批下来了,年轻人的事,轮不到老人理喽。”
  “难得你看得那么开。”众太太面面相觑,她们不是不清楚江沛云以前那一套。
  “她开心就好了,我这个母亲功成身退了。”
  “你们说今晚会不会下红雨?”
  “太阳明天从西边升起!”
  “你们怎么还唠叨不停,这牌究竟还打不打下去?”
  “打打打。”
  “今天心情好,打到下午三点钟,我再请你们喝下午茶去。”
  那边厢,夏慕羽以夏心为名成立了一个《夏心播爱人间基金会》——一个专为残障人士提供医疗服务的基金会。
  简单的发布会在夏日酒店召开。
  第二天的报章的标题这么写:“夏心缔造第二次传奇*播爱基金发扬不死精神”。
  江沛云放下报纸,呷了一口茶,不禁感慨生命的神秘逆转。她望出阳台外,午后的阳光正刺眼。
  徐铮为了晚上的派对已经折腾了一个上午,先是让母亲陪着到美容院做了个脸,再到发型屋做了个头,回头还得跟母亲争论自己该穿什么出席盛宴。
  母亲坚持提议她穿小礼服和高跟鞋。徐铮根本就不习惯裸露身上多一块肉,那些面料又轻又滑的服装只会让她浑身不自在,而且,一米七五的个子让她素来避讳高跟鞋,她母亲于是建议她在礼服外巧妙加件披肩再穿单鞋。
  “你杀了我算了,我需要那么隆重吗?”徐铮气馁。
  “难道今晚你不是主角之一吗?这是尊重,我又不是让你穿皮草。”
  徐铮怪叫:“别说皮草,最俗的就是皮草,一件皮草要杀戳多少条生命来成就和满足人类那卑微的虚荣心。”
  她只能选择自己一贯喜欢的长风衣。江沛云一看马上撇嘴,随即心中莞尔,虽没什么惊喜,倒也算体面,这身打扮无疑把徐铮衬托得大方得体,似乎更符合她的医生形象。
  女为悦己者容,江沛云从来没见过女儿那么紧张自己的仪容和装扮,她的配合度也不错——至少她的发型就是在她的建议下做的,一定要盘发,还要拉下一些马尾,她说这样大方得来又不至于太老气。
  江沛云继续品茗,继续看着徐铮不停在眼前回晃动。一直到太阳西斜的下午四点钟,她才站起身朝房里说:“我回去了!”
  徐铮抱着一团衣物探出头:“今晚我过去接你。”
  “谁要你接,我有最好的司机。”江沛云边说边开门走了。徐铮笑了,她知道她母亲指的是陆禾临。
  七点正,夏家的司机准时在楼下恭候。
  派对在国内第一家夏日七星级酒店举行。这个施工超过三年,至今仍未正式开幕启用的酒店延续着夏日酒店一贯的欧美式建筑风格,雄伟壮观的无与伦比。车子绕过停车场,那里似乎已成一片车海。
  司机终于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忍不住望向倒后镜:“徐医生,你好像迟到了。”
  徐铮心里有点疑惑,她不慌不忙下了车,来到酒店大门口。两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马上伸出手对她表示欢迎。
  置身富丽堂皇的大堂,视野立刻变得开阔,眼前无处不是闪闪生辉,可是,环顾四周,她不敢相信这里竟然找不到半个人影!
  才想掏出手机找救星,一旁蜿蜒的楼梯下来了两个人,是杜仲维和陈安妮!
  总算遇到熟人了,徐铮缓了一口气,陈安妮冲着她小跑过来,劈头就说:“徐铮,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迟到了?”徐铮有些疑惑,她边看表边解释:“夏心告诉我派队八点半开始,我明显是早到了,现在才八点。”
  “夏家那里的宾客一早就到了,还有你妈妈和你伯父,似乎只欠你这个主角之一哦。”杜仲维微笑着说。
  徐铮也不多说了,她随着二人从一个厅堂穿过另一个厅堂,从一个电梯下到另一个电梯,再走过一条不见尽头的长廊,总算到了那个派对举行的露天大广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心神向往的海景。夜色已黑,岸边的椰树都幻化成了一簇一簇的黑影,要不是树身绕着柔和的黄色小灯泡,还真看不出那是椰树还是芭蕉树。长长的沙滩衬映在昏黄色灯光里,有一种温暖的暧昧,而辽阔的草地这里,宾客果然已经满场飞。
  “原来我真的迟到了。”徐铮喃喃。她回头去找杜仲维和陈安妮,这对情侣早已不在场。眼前人头攒动,语笑喧哗,夏心又在哪儿呢?
  也就在这时,徐铮发现现场刹那间安静下来,而且全场的目光都投向她这里。她略微一呆,还来不及有下一个举动,远处忽然“嘭”的一声巨响,顷刻间,只见满天的流星欢迸乱跳,一下把夜空点缀的缤纷灿烂。
  紧接着,现场又是另外一波的欢声雷动。
  这一回,只见一大束的烟花冲*放,在*绒般的夜空上隐隐约约、错乱有致地迸发出三个璀璨夺目的汉字:爱——————不——————死。
  “哇!好美!”有人不由自主的欢呼起来。
  徐铮顿时间热泪盈眶。
  在漫天烟火的忽明忽灭间,徐铮先看到站在宾客群中的母亲。一片亮光打在母亲脸上,她不断的向她摇头,示意她别哭。
  徐铮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泪。她突然明白了,她的迟到只是一种刻意的安排,是夏心刻意的安排!夏心对所有人说的是统一的入席时间,唯独对她就把时间说晚了半个小时,为的只是让她成为最后一个进场的人。
  一个写着“重生快乐”的巨型蛋糕已经推到她的面前。正确的说,是推到了她们的面前,因为宾客们已经让出一条走道,并以热烈的欢呼声等待女主角的出场————夏心以一身飘逸的晚装出现在对面那端,她笑意盈盈,一步一步朝徐铮这一头走了过来。
  徐铮张开双臂迎接着夏心,她们深深相拥。两个人忘我的对视而笑,夏心轻声说:“亲爱的,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晚上,终于看到你了。”
  徐铮微笑:“我也是。”
  有人将一支香槟递上来。
  夏心先将锡箔封套撕开,一手轻轻覆盖着瓶口木塞处,一手小心翼翼地旋转除去铁丝罩,徐铮配合的将手搭前来。
  瓶口轻易的爆开了,白色泡沫泉涌般喷出,香槟倒满了堆着金字塔的酒杯,现场掌声雷动。
  香槟倒了,蛋糕切了,祝福也领了,乐队适时地弹奏起那支很抒情的“Tonight-I-celebrate-my-love-for-you”。
  在歌乐喧天的时候,晚宴正式开始。
  夏心牵着徐铮,缓缓来到一个以烛光围起的大圆圈舞池,她们浑然忘我地凝望着对方,然后翩翩起舞。
  “徐铮,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跳舞,也在这烛光围起的圆圈里吗?”夏心深情款款的看着爱人的眼睛。
  那个甜蜜却彷徨的年代虽然已经过去,可是留下来的回忆她们都舍不得忘怀。
  韶光易逝,真情隽永,徐铮含笑点个头:“当然记得。”
  “以前,我觉得十年的分开多么漫长和痛苦,可今天回想起来,一切都没有白白浪费,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没有那十年,今天的我也许只能活在黑暗中。你用了十年的时间,只为了帮助我重新拥有一对新的眼睛,新的视野。徐铮,现在我的眼睛可以和你同时间看到这世界,我也看到上天对我们的好意,你看到了吗?”
  徐铮紧紧的搂住夏心,感动的说不出只字来。除了感动,她心里还充满着喜乐和感恩。活了将近三十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巨大的幸福。那种幸福满溢的感觉快让她无法正常呼吸!
  自由派对来到中场,现场的灯光突然大亮,一个年轻的女司仪走上台,通过麦克风邀请夏心上台说两句话。
  四面八方是雷动的掌声,正恭候着女主角的出现。
  这时候,全场人才发现女主角根本不在场!
  “夏心呢?”大家开始寻其芳踪,转而也开始寻找徐铮。
  有人大声在说:“徐医生也不在场了!”
  这两个女子早已跑到广场的尽头,从台阶下到沙滩,而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们的耳边依稀可听到乐队在唱着上个世纪流行一时的欧美情歌,余音袅袅,延绵不绝。
  派对现场交给了夏慕羽,欢声笑语和阵阵掌声把他送上台去。
  今晚的夏慕羽显然是喝高了,情绪变得非常高涨,他破例说了很多平常都不说的高兴话:“今天晚上我很高兴,特别的高兴。我的父亲也高兴,特别的高兴———。”
  “我想在这里说声谢谢,首先我要谢谢陆院长,谢谢徐铮医生,谢谢瑙河医院————。”
  没等他把一句话说得完整,全场就报以热烈掌声。
  夏慕羽完全放下一贯严肃、不苟言笑的形象和作风,他说:“我的女儿一直对我说,不要叫徐铮做徐医生,要我叫徐铮做徐铮。我经常的想,这个要求还不简单吗,反正我又不需要跟着她叫亲爱的或宝贝什么的。”
  全场一阵爆笑。
  “夏心小时候,特别的不听话,特别的难以管教,我一直就把她看成是一头脱缰的小野马————。”
  全场又笑了起来。夏慕羽接下去说:“也许正因为这样,老天三番四次的要磨练她。尽管如此,我的女儿却是个天生率直,没有机心的人。”
  夏爷爷始终有点不安,他在宾客之间来回穿梭,到处找人:“你说夏心走到哪儿去了呢?”
  杜仲维跟在老人家身后:“爷爷您放心吧,我想夏心是带着徐铮到处去参观了,她跟徐铮一起,不会有事的。”
  夏爷爷这才宽慰的笑起来:“那倒是,那倒是,我已经被她吓了这些年,一看不到她,心里就不踏实,可是一想到她跟徐铮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夏心和徐铮在强大的海风中拥吻着彼此,她们的双手紧紧握住对方,任由裙摆和发丝随风飘扬。
  一个缠绵细密的吻从徐铮的唇边直落她的耳根,夏心轻轻在她耳边低喃:“亲爱的,我突然好想看看你。”
  徐铮调皮的睁开一只眼睛:“看吧,又没人不让你看。”
  夏心诡异地往她耳里吐了一口气:“我想看不穿衣的。”
  徐铮马上睁开双眼,佯装嗔怒,还伸手打她:“你怎么十年如一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孔融说:食色性也!”夏心雪雪呼痛,装出很无辜的样子。
  “拜托,那是孔子的意思吧?!”徐铮笑不可仰。
  “那孔融是干嘛的?”
  徐铮像在回答小学生:“孔融是让梨的。”
  “让离?”
  “让梨。”
  夏心圆睁着她一双秋水似的盈盈大眼:“我们不会再分离了吼?”
  徐铮几乎笑弯了腰。
  两个人突然灵光闪动,不约而同地朝天边望去。那一刻,她们仿佛还看到刚才绚丽的烟火,星星点点地迸发出那三个永不熄灭的字:爱——————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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