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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狂道(上 下).
作者:黑颜 章节列表:癫狂道(上 下). 下载:癫狂道(上 下).TxT下载 时间:2011/4/17 21: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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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古色古香  


『内容简介』
半盏清茶荡尽黄沙染血,
   一袭红衣掩了白骨残缺。
   他心残情缺,癫狂纵意,戏笑人生。
   竹箫幽幽吹破月色苍然,
   铁弓铮铮笑弹废言满卷。
   她弃了书卷,臂挽弓箫,成就杀伐。
  
   暂定:
   前一卷:癫狂殇
   他乖戾桀骜,恣意妄为,游戏花丛,却不知那一抹绿色在何时侵入了心。




上卷 癫狂殇

楔子 相和

  那一夜,银月如霜,镀了墙头瓦上。
  他眉眼似画,发浓如瀑。
  一袭红衣,水袖翻卷,腰肢弯折出柔媚的波度,却在眉勾眼挑中带出十分骄矜。
  八角亭内,一绿衣女子执萧于唇侧身而坐。
  “那不是草间人饥乌坐等,还留着一条儿青布衣巾……隔河流有无数鬼声凄警,听啾啾和切切,似述说,魂惨苦,愿将军,罢内战,及早休兵……”
  萧萧幽噎,衬着他凄切的唱腔,便似怨鬼夜哭一般,摧人心肝。
  屋宇重重,鳞次栉比,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寡月替人忧,空庭待君归的哀婉。
  一曲既罢,女子垂首不语,侧颜半浴在月光当中,文雅秀气,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手肘半撑柔若无骨地倒坐在红氍毹上,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壶酒来,就这样仰头咕嘟咕嘟直灌,清亮的酒水洒了出来,湿了乌黑的发,还有那火红的衣。
  “去罢!”半晌,似乎才想起女子,于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中酒壶,细长的凤眼微眯,迷蒙地看向屋脊上那枚弯月。
  女子站起,微微一欠身,然后下了亭,走上石径,转眼消失在花枝掩映当中,由始至终并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看过他一眼。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他低喃,尾音若有若无,随同那醇厚的酒香一起漫于夜色当中。
  一抹轻笑浮上那张俊秀邪气的脸,带着淡淡讽刺,还有点点伤怀。
  ******
  不管如何,先上楔子开坑吧.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一章 暴戾少年(1)

人总是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承担后果。
  乾白派人将燕九交到阴极皇手中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正如阴极皇笑吟吟地对她说:“本尊救你一命,你却给本尊一箭,这梁子咱们是结下了。”
  于是,当他指着厮杀惨烈的南夷人主岛,道:“给你一个机会,本尊在此地将你放下,你若能活着离开,你自去你的,本尊绝不阻拦。”时,她只是沉默了一下,便点头答应。
  人的一生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帐,而燕九正好不是那种喜欢赖帐的人。
  阴极皇并没让人将铁弓还她,除了她手中那管箫,没让她带走任何东西。
  下船时,燕九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时候,阴极皇正躺在一个美人的怀中,接受她香唇渡过的美酒。那微眯的狭长凤眸,慵懒的神态,是说不出的妖媚。
  像山妖。她垂眼为自己的想法莞尔,对自己将面临的处境并无丝毫恐惧。



第一章 暴戾少年(2)

刚踏上实地,船上突然传来一声娇喝:“卿家众壮士听着,燕九姑娘乃我主贵宾,且莫让敌人伤了她!”此声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喊杀声震天的战场,可见发话女子的功力十分了得。
  此言一出,战场上有瞬间的安静,然后形势突然一变,原本还盲无目的抵抗的南夷人在令旗一挥下立即将攻击的主力转向了手无寸铁的燕九。
  燕九苦笑,这明摆着是要她的命啊。不容她多做感慨,已有南夷战士侵到身边,她手中竹箫一挥,不得不全心应战。
  “无论是打仗还是做人,都不必太认真。”阴极皇看着战场上不片刻便浑身浴血的绿衣女子,对站在船舷观战表情凝重的曼珠笑道,然后张口含住一粒剥好递到他唇边的萄萄,顺势吻了吻那如春笋般的指尖。
  曼珠回头,目光中有着不认同。
  阴极皇笑了笑,不以为意,等将口中葡萄子吐在美人手中才缓缓继续:“一认真,就会像她一样,用命拼一个笑话给人看。”懒洋洋地抬下巴一点因没有称手兵器而开始左支右绌的女子,讥嘲地扬了下眉梢。



第一章 暴戾少年(3)

曼珠无声地叹了口气,恭谨地应:“是。”
  “成天打打杀杀的,实在是让人厌烦,曼珠,本尊突然想听别宫祭江。”阴九皇不去理会她是不是真的明白,眉间浮起一丝倦意,手指轻叩大腿,淡淡道。
  于是船上锣鼓齐响,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船下兵器交击,血肉飞溅,哭喊嘶号。
  这样犯众怒的行为也只有阴极皇乐此不疲,而曼珠以及他的属下也都习以为常。正当青衣唱到“从今后再不照菱花宝镜,清风一扫未亡人”时,那调子穿云裂帛,极凄楚,又更增战场的惨烈。
  阴极皇蓦然从美人怀中站起,红衣曳地,长发下滑。
  “拿寒月弓来!”走至船首,他目光凌厉地盯着战场上的变化,冷然道。
  寒月弓是燕九的东西,没让她带走,是因为他要用这个讨回一笔债。
  当曼珠将那沉达数十斤的大铁弓送到阴极皇手中时,受伤多处的燕九已经被一个南夷勇士逼得没有丝毫招架之力,眼看着便要丧生在那把明晃晃的大刀下。
  阴极皇凝目,唇角牵起一抹满不在乎的慵懒弧度,伸手从手下递过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夹住,然后缓缓拉开了寒月弓。
  残阳如血,寒月弓反射出冷极艳极的光芒,衬着阴极皇脸上嗜血的微笑,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残酷绝艳。他扬起手中满张的大弓,箭尖直指燕九。




第一章 暴戾少年(4)

就在那一刻,本在浴血奋战的燕九感到被一股强大的杀气所笼罩,不由分神回头。只见远处的船上,阴极皇昂然立于船首,背映斜阳,正举箭瞄准自己,一身红袍被海风刮得如火云般翻腾。
  她知道,他是真的想杀她。
  身后传来大刀劈落的声音,同一时间,阴极皇手中的箭也脱弦而出。
  避不过了。看着那箭夹着厉啸破空而至,燕九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知这一次是真的避不开了,在明确到这一点之后,她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四周的喊杀声,身后的敌人,眼前的劲箭突然间都变得遥远起来,远方的夕阳以及掠过海面的海鸟清晰地印入眼帘。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世界是那么美丽。
  一抹惋惜的浅笑浮上她的唇角,如同记忆深处那抹微笑一般。
  “九姑娘,这里危险,你且跟紧了我。”
  “九姑娘,你有没有受伤?”
  “别动,这蛇有毒,我先给你把毒逼出来。”
  一句又一句的体贴言语在耳边响起,最终却被那坠落前的惋惜浅笑代替。她一直不明白他中箭坠崖前为什么要那样笑着,但是那笑却在她心中生了根,就算在知道他无恙之后也无法拔除。
  如今,以命相偿,原本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为何她却觉得有些许遗憾。总觉得那个人,站得那么高,看起来那么风光,实际上却比她还可怜。
  这些念头只是电光火石般一闪,灌足内劲的箭已临近。
  船上,阴极皇在射出箭之后,便将弓扔给一旁的曼珠。没有看结果,转身躺回了软榻上的美人怀中。
  “对女人本尊一向心软。”他摸了把美人光滑的下巴,意兴阑珊地道。
  青衣仍在凄凄哀哀地唱着。岸上传来震天的欢呼声,曼珠看着那个绿衣女子怔忡地站在原地片刻,才回过神,展开轻功,转眼没入形势已成一面倒的混战人群中。
  阴极皇那一箭,射中的是与燕九对战的勇士,而那个勇士,很显然是南夷人的头目之一。这一箭,令所有卿家战士心中的不满一扫而空,气势瞬间如虹,攻得南夷人溃败连连。
  回过头,看着再次沉溺于声色中的主上,曼珠眼中的崇敬更深。
  ******
  趁乱逃出战场,在海岛的另一面劫了一艘渔舟,等燕九回到陆上已是一日一夜后的事。捡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登岸,在密林中没走多久,便因失血过多加饥渴无力而昏倒在地。
  隐隐约约中,有马蹄声响起,不急不徐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喂,死了没?”一个清澈的少年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接着身体被人踢了两下,不重,却足够让她翻过身。
  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燕九勉强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年轻脸孔,清秀,白晰,带着些微病态的苍白。
  见她睁开眼,少年撇撇淡色的唇,咕哝一句命真大便俯身将她拦腰抱起,然后后退一步,毫不温柔地扔上了马背。
  倒挂在马背上,燕九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晕倒的地方与外面的泥土路只隔着一丛灌木。坐在马背上能轻易地看到灌木后的一切。
  不容她多想,马开始动起来。倒挂让本来就昏昏沉沉的她更加难受,伤处被马背摩擦得火辣辣的痛,她却咬紧牙,哼也不哼一声。
  少年没有上来,只是在前面牵着马,如同来时那样不急不忙地走着,嘴里还一边嚼着草茎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像是并没多出一个重伤的人一样。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哼声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是说话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燕九听不清,只感到不片刻自己便被抱离了马背,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则全然不知。
  身体时而像被烈火烤着,时而又像赤裸着站在冰天雪地中,疼痛侵扰着她的神经,却唤不醒她的神志。只是不停地做梦,梦中有目露野兽凶光的孩童,有兵刃的寒光,还有飞溅的断肢残臂……最后所有的这一切都被一袭火红给遮盖。那红,她努力集中意志,想看清楚,那红究竟是鲜血,是残阳,还是黄泉上的彼岸花?
  那红,好像是一个人的衣裳……
  脑中浮起这个模糊的念头,燕九只觉身上的疼痛突然剧烈起来,好像有什么在拍打着她的脸。身子一动,皱眉清醒了过来。
  是真的有东西在拍她的脸。那一刻,她无比确定。睁眼,果然看到一个少年一手端着药,另一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掐着她的脸。见她睁开眼,他也不意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将药递到她面前。
  “喏,既然醒来了,那么就自己喝吧。”他理直气壮地道,末了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一招还蛮管用。”
  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燕九才想起来,眼前之人便是将自己从路上救起来的那个少年。




第一章 暴戾少年(5)

勉强撑起身,她道了声谢,便要去接药碗。谁知手下无力,碗刚一入手便即滑落,幸好少年反应快,一把接住了。
  “真是没用!”少年嘀咕,想了想,索性端起碗离开,“反正人都醒了,这药不吃也罢。”
  燕九愕然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由苦笑,却也不是如何在意,只是没力气再躺下,于是就这样靠着床头阖眼稍歇。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再起。燕九睁眼,看到少年又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
  “吃药不如喝点粥。”他说,也不等燕九回应,径自坐在床沿,舀起一勺粥,“张嘴!”命令的语气,不容拒绝的动作。
  等燕九反应过来,滚烫的粥已经入了喉。
  少年显然不懂怜香惜玉,不知体恤伤残病弱,也不将粥吹凉,便这样一口接着一口地塞进燕九嘴里,直烫得燕九叫苦不已,却又躲不开拒绝不了。最后一勺粥灌下,少年将碗往桌上一扔,抱胸看着被呛得咳个不停的女子,目光冷冷。
  “吃饱喝足,咱们该来算算帐了。”他用大拇指蹭着下巴,狭长的眼中透露出算计。
  一抹熟悉感浮上燕九心头,她不由盯着少年的眼,思索起来。
  “我救了你,以后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少年并不在意燕九的回答,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语罢挥挥手,便负手而去,在临出门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丢下最后一句话。
  “记住,我叫阴九幽。”
  ******
  很显然,阴九幽不是说笑。第二日,他便让燕九跟着他上了路。
  他骑马,她走路。
  马是一匹毛脱齿落的老马,走得极慢,伤势未大好的燕九跟得不算太吃力。
  阴九幽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短笛,一路上悠悠扬扬地吹着,好不逍遥自在。如果不是每走一步就牵动伤口疼得冷汗淋漓,燕九一定会喜欢这样的旅程。
  “阴公子,你救了我,我可以报答你,但是我还有事,不能跟着你走。”隔了一夜,燕九才找到机会和他沟通。黑宇殿正值飘摇之秋,她丢不下。
  闻言,笛声停了下来,阴九幽却没回过头。
  “跟你说过,我叫阴九幽。”他强调,声音中有着明显的不高兴。
  燕九并不在乎怎么称呼他,当下立即改口:“是,阴九幽公子,谢谢你救了我。我要走啦,等我办完事就来找你。”什么他救了她,她的命就是他的云云,她根本没往心里去,但是救命之恩却是要报的。
  老马仍一颠一颠地走着,侧骑在上面的人便显得有些摇摇晃晃。
  “别让小爷我再听到你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任何讨厌的东西,否则我就扒光了你!”显然,阴九幽对名字以外的所有附加称呼都极其厌恶,反而忽略了燕九说话的重点。
  对这样恶劣的威胁燕九只是好脾气地笑笑,一抱拳,“那么,阴九幽先……后会有期!”她险险将那个生字吞了下去,背上却莫名的冒了层薄汗,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这少年会说到做到。虽然自己不惧,但打起来总不大好看,何况人家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第一章 暴戾少年(6)

  提醒:前一节有改动.
  ________________
  “同样的话小爷不会说第二遍。”淡淡的,阴九幽抛下这么一句,又将手中短笛放在唇边,吹将起来。
  燕九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现实也不容她再犹豫,当下站住,一欠身,便要往来路返回。没有问少年的去向,是因为她相信如果此次回去,有幸黑宇殿能转危为安的话,凭女儿楼的情报网,会很容易找到他的去向,到时报恩并不迟。反之,这恩情只怕要欠下,留待下辈子才能报了。
  只是她走出没有两步,便觉腿弯一麻,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地上。
  马蹄轻缓,来到近前,燕九秀眉微皱,抬头,将少年高坐马背的倨傲神色尽收眼底。尚未开口,只见阴九幽手中马鞭一扬,已卷住了她的脖子,“你的命是我的,想擅自逃跑就要付出代价!”他低喃,而后一声呼哨,座下老马突然撒开蹄子在黄土道上跑了起来。
  燕九猝不及防被带倒在地,连痛呼声也被缠住脖子的马鞭给勒住发不出来,只见尘土飞扬,原本连走路也有些不稳的老马跑起来竟让人有腾云驾雾的错觉。
  尚未痊愈的身体与地面飞速擦过,旧伤绽裂,新伤生成,疼痛已经麻木,只能感到头脑充血,耳中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那一刻,燕九以为自己会死,也觉得如果能立即死去或许更好。
  然而上天显然不会让她如愿,一柱香之后,老马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口鼻可见白沫。也许曾经它是一匹神驹,但毕竟老了,无法再持久长跑。
  此时已进了一片林子中,阴九幽跳下马,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让它自去休息吃草,自己则在狼狈倒在地上的燕九身边蹲下。伸指在她鼻下探了探,正想去翻她眼皮,只见如扇般的睫毛一颤,那双杏仁一般的眼睁了开,无神而迷茫,对于那伸在眼前的手指视若无睹。
  阴九幽眼中暗光一闪,起身,马鞭突然松开燕九的脖子,闪电般缠住她的双脚,然后将她倒吊在了一株歪脖树上。
  燕九双手下垂,晃悠悠地挂在上面,脑袋浑浑沌沌的,连思考也不能。
  阴九幽无动于衷地看着鲜血从她身上倒流而下,滑过那原本白净文秀的脸滴在地上,负手在她面前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开口。
  “下一次再违逆小爷的话,处罚就不会这么轻了。”顿了顿,又道:“你以前的名字我也不想知道,从今而后,你就叫箫儿。”
  语罢不再多言,转身走开。
  他的话燕九隐隐约约似乎听了进去,又像什么也没听到,她想挣脱这种糟糕的局面,但是因为倒吊加失血,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到得后来,只能放弃,陷进一片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林子不远处是一条小溪,溪水淙淙,浅而清澈,可见水中游鱼。阴九幽在溪中洗过手脸,又掬起水喝了几口,暂消南方的暑热,然后便将鞋袜脱了光脚浸入水中,背靠着溪旁柳树阖眼小憩。
  林中鸟声啁啾,风声细细,宁静之极,不知不觉阴九幽便睡沉了过去。待到醒转,日头已过了正中,他眯眼恍惚了一会儿,然后才忆起还有一个人被倒吊在树上。于是慢条斯理地提脚,晾干,穿上鞋袜。
  燕九被放下时,已经不省人世,呼吸微弱,较前日被阴九幽救起时更加虚弱。
  阴九幽只看了一眼,便不慌不忙地将她移到溪边,先用凉水在她脸上拍了拍,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她的嘴中,又在她颏下某处按压片刻助其吞下。
  一切做完,他没精神地打了个呵欠,侧躺在燕九身边,又开始睡起来,一点防备也没有。
  再次醒来,是因为耳边的水声。睁眼,他看到一身血迹的燕九正趴俯在溪边,撩起水专心地清洗自己。一抹极浅的微笑从唇边飞快地闪过,他再次合上了眼。




第一章 暴戾少年(7)

  燕九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睡在自己身边的阴九幽,有那么一刻是动了杀机的。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她不会傻到认为以自己目前的状态真能够干掉这表面文弱的少年又或者是成功逃脱。
  既然办不到,她也就不再为此事费神。
  耳中有水响,小溪就在近旁,她吃力地将自己移到水边,然后掏出怀中手绢沾湿了水清洗手脸上的血痕尘污。
  回头,阴九幽仍睡着,看上去如同寻常少年那般无害。
  口中有腥味,燕九咳了两声,吐出两口猩红的鲜血,全身内外都在痛,也分不清究竟是口腔受伤,还是伤到内腑。她叹了口气,扶着一侧的树干勉强靠坐起,这才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衫,用随身带着的针线仔细缝补好,然后在水中洗净,晾在矮树枝上。
  身上的伤暂时是处理不了啦。看着树枝上被风吹得猎猎扑动的绿衫,燕九想黑宇殿,想女儿楼,还想着生死未卜的白三纪十以及被乾白囚禁的云二。对于自己的处境,反而不是如何担心。
  然后,她想到阴极皇。那一箭,他为什么不射向她?按他的说法,只要她能逃出来,就再不会找她算三年前的帐了吧。是……这个意思吗?突然,她不太肯定起来。仔细回忆他当时的话,好像是说不阻拦,而不是不再找她麻烦。想到此,燕九头皮突然有些发麻,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被人像猫逗老鼠一样逗着玩儿呢。也许,由始至终,他都没打算放过她。
  不由自主地,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一旁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年,秀眉轻轻蹙了起来,手不自觉摸上腰间。竹箫仍好好地挂在那里,并没有因一路波折而掉落。
  取下,见箫身有些擦痕,但并没破损。她不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扬眼,不意对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眼。不知何时,阴九幽已经醒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懒洋洋地撑起身靠在另一棵树干上,眯眼看了看天色,然后一声呼哨,唤来了老马。
  从马背行囊里掏出两个干巴巴的烙饼,扔了一个给燕九,自己则拿起另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慢条斯理地嚼起来。
  燕九没有接住,烙饼掉在草地上,她捡起,拍了拍着地的那一面,毫不介意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干。嚼了许久,才能勉强咽下。
  燕九一边吃,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少年。
  他的眼似睁非睁,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不是很有精神,头发松松挽着,额前颊畔落着碎发,上面还有草屑,衬得那张脸越发稚气。衣服是很寻常的布衣,灰白色,与他不是特别出众的长相合在一起,原该不引人注目,但是当这样一个少年,侧骑着老马,吹着短笛走在道上时,实在很难让人忽略。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燕九根本没有办法将眼前之人和之前的暴戾少年联想在一起。
  “看够的话,就走吧。”依然没有瞧她,阴九幽站起身,掸了掸衣服,然后牵起马缰,径自先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燕九恍惚看到有一抹不属于少年的沧桑出现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待仔细看时,却又没了。不容她多想,一人一马已走出数步远,她赶紧将剩下的烙饼放进嘴里胡乱嚼了,弯腰在溪中喝了两口水送下,然后取下矮树枝上的衣服,一边穿一边跟了上去。
  “阴九幽,我们要去哪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她开口问。既然走不了,总得知道他的目的地吧。
  少年没有骑上马,速度自然比之前更慢。
  “宛阳。”他说。只要燕九不说离开,他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宛阳!燕九心中一喜。宛阳离魏水源只有两日马程,那么她只要跟着他就好,根本不需要逃走。如此一想,一直惶惶的心不由安定下来。 




第二章 同行异心(1)

  虎修在中原之极南,而宛阳则在中原之极北,两者相距数千里。如果水路行船加陆路快马,不眠不休也要花上二十来天的时间,至于阴九幽的老马,一天连三十里都走不到,起码要走上三个月之久。
  燕九心中着急,却也不敢催促,何况以她目前的身体,也没办法加快速度。于是一匹老马,一个病弱少年,加上一个伤残少女,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穿行过罕有人迹的废弃古道上。
  “阴九幽,你识得路?”行了几日也不见鬼影子一个,燕九心中嘀咕,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不识。”阴九幽的短笛插在腰间,露在长衫外面的双腿随着老马的走动而摇晃着,有一下没一下,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这几天燕九没有任何惹怒他的举动,于是过得极平安,身上的伤都长了新肉结了痂,行走起来也没之前那么吃力。闻言,她大吃一惊,紧赶几步,走在野道外,与老马并排而行。
  “那如果走错了,怎么办?”
  阴九幽居高临下睥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回头。”显然,走错路在他眼中并不是一件大事,甚至可能根本不算一个问题。
  燕九哑然,走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那、那我帮你换一匹好马,成不?”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并暗自打主意,如果他答应的话,一定要想办法给自己也弄上一匹。
  不想这次少年还没有所反应,他座下的老马突然转过头来,牙一呲,竟然冲着燕九威胁地直喷气。燕九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不想被纠结的草茎绊住,咚地一声摔坐在草丛中。
  强震之下,牵扯到身上的伤,痛得她额上冒起了一层虚汗。
  看到她狼狈的样子,阴九幽竟然长眸一弯,笑了起来。那笑不张狂,也不讥嘲,只是很平常的开怀,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燕九嫩白的脸刹时之间红了个透彻,局促地爬起身,看着已经走到前面去的一人一马,抱歉地轻语:“我不知道它……”她没好说完,担心又惹怒那极通人性的老马,心里却惴惴不安,暗忖这少年脾气古怪,连马儿也古怪。
  阴九幽脸上的笑容敛去,垂眼,一边取腰间笛,一边道:“它跟着我,已经有二十年了。”语罢,不去看燕九惊愕的神色,横笛于唇,吹奏起来。
  笛声轻快悠扬,穿林过野,绕风弄云,显示出吹笛之人的好心情。
  二十年……燕九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一瞬间转不过来。她一直以为马上的少年决不超过十八岁,但是如果他所言是真的,那么就按他五岁开始骑马计算,也至少应该有二十五岁了。而他,实在不像一个会说谎的人,倒不是因为实诚,而是不屑。
  “阴九幽,你多大?”回过神,她追上,好奇地问。
  自然,除了笛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意料中的事,她也不恼,想了想,从腰后取下竹箫,低低和起那轻悦的笛曲来。旅途寂寞,以此打发时间倒是不错。
  箫声初响的那一刻,阴九幽原本垂着的眼睫终于扬了起来,温和地看了专心致志的燕九一眼。那一眼,没有了少年的桀骜与乖张。    




第二章 同行异心(2)

  傍晚的时候已经走过虎修地界,进入玉林。当燕九看到那几乎湮没在荒草丛中的分界石墩时,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走错方向。
  渐渐的,前面开始出现人家户,以及绿油油的稻田。这个时节,稻子已经在抽穗。在经过田间时,阴九幽下了马,弯腰挑选出两根含穗的稻干,丢了一根给后面的燕九,自己剥开另一根,露出里面嫩白色的穗芽,然后放入嘴里慢嚼。
  燕九咦了一声,照样而为,嫩穗入口,竟是说不出的清甜。忍不住,她半弯下腰还想再拔两根尝尝。正在此时,破风声倏至,她心中一懔,匆忙起身后退。
  啪——某样不明物体落进稻田中,泥水四溅,弄脏了两人的衣服,接着便是一连串呜呜哇哇的咒骂声。
  “笨蛋!”阴九幽低咒一声,翻身上马,策骑便跑。
  燕九微愕,抬头,只见不远处,一个裤腿高卷的农人正举着锄头撒开脚丫子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跑来。登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暗叫一声不好,赶紧往阴九幽逃走的方向追去。
  直到跑出那片稻田,转过山弯,燕九才看到阴九幽。他正跷着腿双手枕在脑后躺在一块大石上,嘴里仍叼着那根稻杆,优哉游哉地欣赏她的狼狈。
  燕九脸微红,不由狠瞪了他一眼。只是她秀气有礼惯了,这一眼真是没什么威力。
  “跑得挺快!”阴九幽呸地一声吐掉稻杆,笑了笑,翻身而起。
  “你干嘛要害我?”燕九埋怨,虽然之前因他竟然愿意和她分食稻穗而有过莫名喜悦,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定是故意捉弄她。他定然早就看到了那个农人。
  阴九幽撇唇,拍拍老马的脖子,让它先行,自己则负手缓步于后。
  “自己蠢还怨别人!”依然是不阴不阳的话。想从他口中听到道歉或者解释,估计是没什么希望的。
  燕九语窒,想了想,笑开。
  “不过,那稻芽确实挺好吃的,我以前可不知道也能这样吃。多谢你教我这个了!”她不是会记恨的人,阴九幽之前的狠毒在事后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何况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
  阴九幽睇了她一眼,摇头,只觉无趣之极。
  “今天什么日子?”他随口问。翻过山坳,可以看到山下有一片密集的民居,还有宽敞的大路。此时,日头落山,仍然能不时看到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车马,似乎不是一般的村落。
  他转得太快,燕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掐指算了算,“七月十二。”
  阴九幽沉默下来。燕九则想到黑宇殿的乱局,过了这么久,不知变成怎么样了,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没人再说话。被薄暮笼罩的山间小道瞬间寂静得让人不安,归巢的鸟儿扑翅而过,微弱的声音振不开那越来越暗的夜色。
  出了山径,便是之前看到过的大路,一辆马车从两人面前飞快驰过,显然想赶在天完全黑之前投宿。阴九幽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燕九的耐性这几天已经被他磨得增强不少,走在后面,也不急躁。
  大约走了盏茶功夫,终于走到了人烟聚集之处。却是一个小城,有土垒的城墙,有的地方已经坍塌了,因此在山上没看出来,直到近前才看到低矮的城门以及上面所写的边县。
  城门处没有守卫,县城内的街道是夯筑紧实的泥土道,两人一马走上去,可以听到马踏轻踏的声音。
  七月,天黑时已经过了戌时,此城处于南方,自是极热,很多本地人睡不着觉,都熄了灯火坐在屋外一边摇着扇子纳凉,一边闲聊。见到两人,只是看一眼,倒不是如何注意,似乎早已习惯。




第二章 同行异心(3)

  城里有客栈,没什么住客,房间空出很多。但是阴九幽却只要了一间客房,燕九无可无不可,在江湖上行得久了,只知道尽量减低自己所受到的伤害,至于其他,如一般女子的闺誉啊什么的,倒计较不来了。
  在上楼梯的时候,上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一个身着桃红薄衫的小丫头,她并没下楼,只是站在楼梯中间,按着扶手冲下面喊:“掌柜的,烧桶热水上来,我家小姐要用。”
  那声音极清脆,如同黄莺儿一般。
  因为挡在两人面前,自然就打了个照面,看她长相娇俏,衣服质地上佳,显然不是这种小地方的人。于是,燕九忍不住猜想,她家的小姐恐怕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这种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那一夜,阴九幽睡床,而燕九则在桌上趴了整晚。次晨天蒙蒙亮,她去客栈后院洗脸的时候,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就在他们客房的隔壁,有一个披着薄衫,长发散垂的女子正倚窗赏着晨景。晨雾轻漫,将她的脸衬得朦朦胧胧,但仍能够确定,那是一个气质高贵,容貌绝美的少女。
  燕九呆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女子匆忙扫了她一眼,而后略显仓皇地退了进去。然后,前一天曾见过的那个丫头出现,关了窗。
  燕九失笑,同为女子,多看一眼还怕怎的?正准备收回目光,突然看到了阴九幽。他不知什么时候起的,正曲着一腿坐在窗上,另一腿吊在窗外晃悠着,若有所思地看着邻窗,对自己的注视似若无觉。
  他应该是看到了那个少女吧。燕九暗忖,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此时的神态像极一个人,像极那个人准备捕获某个美人芳心时的样子。
  跟那个相处其实也不算太久。三年前的几天,三年后的两个多月,总共加起来连三个月都不满。但是她就是知道,当他脸上浮起若有所思表情的时候,就注定有美人要失落芳心了。而当他玩世不恭地笑着的时候,则正是他处理别人眼中正事的时候。
  摇头,燕九失笑,为自己竟然会想起那个人而自嘲。深吸口早晨的新鲜空气,她拧好帕子,倒掉水,转身往回走。
  或许她的预感灵验了,阴九幽决定在此地多住两天,打算过完中元再走。而隔壁的那对主仆,显然也无意离开。
  燕九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安。似乎,有一件极可笑的事正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她却一直想自欺欺人下去。
  吃过早饭,阴九幽便出了门,没让她跟,好像并不怕她逃走似的。
  在房内呆坐了一会儿,燕九不是没想过就这样离开,然而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想出去走走,又怕他回来时看不到人,以为她跑了而去追。思来想去,头开始作痛,于是探手去取箫,打算吹奏一曲平复心绪,但只是摸了两下,就放弃了。最后索性躺倒在床上,也不管是否会惹阴九幽生气,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安稳,总是在做梦,时不时惊醒,眼前总是一片血红。可是又不想起身,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过了最热的中午,直到西落的残阳染红房间。
  阴九幽还没回来,她扶着睡得有些发痛的头,走到后院,用冷水清醒后,便去客栈前堂要了点吃食填饱肚子,然后又在附近转了转。如果不是看到那匹老马还在马厩里悠闲自在地吃草的话,她一定会以为那小子丢下她自己走了。
  直到掌灯时分,坐在客栈屋顶上欣赏夜色的她才看到那抹熟悉的灰白身影出现在长街一头.于是,心莫名地放了下来.  




第二章 同行异心(4)

  阴九幽回到客栈,沉默地吃饭,洗漱,上床,燕九和他说话也不应,就像她不存在一样。第二天也是如此。燕九不解,却不再多问,倒是自己去街上逛了逛。
  一路上到处都是卖香烛纸箔的小摊,还有制作精美的河灯,人群熙攘,充满了节日的气氛。燕九边走边看,不觉就走出了小城。
  这一边没有城门,因此是在发现房屋越来越稀少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已经在城外。路旁有一座简陋的茶棚,此时是正午,行路的人都坐在里面歇脚,以避开日头最烈的时段。
  燕九也想进去坐坐,但是一摸身上,一个铜板也无,不由有些气馁。
  站在路边的一株老榆树下,她回头看看边城,又看看正前的官道,心思百转,而后蓦然一咬牙,提气往前方急奔。如果说昨天她还因一点莫名的理由而有些犹豫的话,也被阴九幽的忽视以及眼前诱人的康庄大道而扫除得干干净净。
  也许他觉得留自己在身边并没有任何好处吧。一边逃,她一边推测,实在是因为捉摸不透那个少年的心思。
  跑了近一个时辰,直到确定阴九幽没有追来,燕九才在一个小水塘前停下,喝水休息。此时她功力已尽复,就算阴九幽真追来,也不一定能讨得了好去,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之前的暴戾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她总是希望不要再看见他才好。
  歇息过后再继续走时,她便不再循着正道而行了。只是找对方向,然后尽量走荒僻之所,饿了就挖些黄精摘些野果充饥。如此走了半日,天黑时怕迷失方向,于是在一株古松上寄宿了一夜。
  次晨,当被太阳的光芒照醒的时候,燕九坐在树杈上,有些发愣。
  透过松枝,可见前面山林莽莽,云海翻腾,耳边晨鸟啼啭,风中有松树以及野花混和的香味,吸进肺中,一瞬间只觉心胸说不出的开阔,想到自己与阴极皇的恩怨已了,又摆脱了那古怪少年阴九幽,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觉得有些寂寞。
  黑宇殿被侵,女儿楼散,她该何去何从?在她六岁前是有一个家的,可是那个家虽然还在,却早已不属于她,她是不可能再回去了。眯眼,想到那个从小受尽宠爱的同胎妹妹,一抹浅笑浮上唇角。
  摸了摸腰间的竹箫,她跳下松树。往事她很少想起,就如同那个妹妹一样,说不上怨恨或者计较,只是情份早没了,记着也于事无补。这一点,是在父亲亡故时却没通知她回去奔丧那一刻她便体认到了。
  那一年,她十四岁。听到父亡,匆匆赶去时,父已下葬近月。消息显然是被有意压下的,否则以女儿楼的情报网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晚。她没有正大光明地回那个家,只是在父亲坟前上了炷香,叩了三个头,又偷偷去母亲的院子看了眼。
  躲在窗后,看到出落得更加清丽无双的妹妹正偎在母亲的怀中撒娇,母亲一脸的温柔纵容……
  抬手摸了摸眼角,燕九笑自己胡思乱想,脚下的速度加快。
  目的地是离宛阳不远的魏水源,黑宇殿便位于该处。她想一个人先去探探,希望能得到主子又或者其他姐妹的消息。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六年。那时候年纪尚小,见到那一幕,心中堵着口气,便没上前去与母亲相见,而是如去时那般偷偷离开,一路走一路想一路哭,等回到黑宇殿之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现在再想想当时,突然觉得真是小孩子脾气,也不知怎么就通过了宇主子那么严苛的要求成了女儿楼的成员之一。
  这些年来,众姐妹谁也不是一帆风顺。失聪的小十一,双目看不见的小十二,无法行走的小十三,无论是谁,遭遇都比她更坏,也不见他们抱怨过。尤其是小十一,明明听不见,却常常在她吹箫时,会笑眯眯地搬来一根小竹凳坐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直到一曲奏罢。想到那一幕,她忍不住笑,却又有些鼻酸,心中更加坚定了重振黑宇殿和女儿楼的决心。
  太阳正空的时候,燕九站在了一座高崖上,极目望去,只见一条大河如条玉带般横亘前方,逶迤伸向远方,而河的上游是船桅林立的码头以及高耸的城墙,竟然是一座规模极大的城池。她对中原的地理不是很熟悉,判断不出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不过想进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女儿楼的暗桩。
  想到阴九幽不可能追上来,她不由得有些大意,就这样穿林而出,大模大样地踏上官道。
  然而就在她走到城门口时,耳边突然响起破风之声,身体反射性就地一个翻滚,堪堪避开那凌厉的锐气,待站定回头怒视回去时,不由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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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因为算错时间,所以已将第二章第二节中的七月十三改成七月十二.  




第二章 同行异心(5)

“反应挺快!”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阴九幽正坐在老马上,讥诮地俯视着她。
  燕九轻咬下唇,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有胆再退一步,小爷我就让你以后再也走不了路!”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是让人不敢置疑的威胁。
  燕九几乎屏住了呼吸,不敢冒险。与他相处数天,对他的底细始终一无所知,只是这一点,便足够她警惕。
  “阴公子,这位姑娘是……”正当两人僵硬对峙的时候,一个极甜美柔软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那个时候,燕九才发现,就在老马的后面,跟着一辆简朴而结实的马车,此时,马车车帘正被一只玉白素手掀起,露出半张绝色的脸蛋。
  虽然只是快速地一瞥,燕九仍然认出是前天早上站在窗前赏景的那个小姐,此时近看,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心中不由微惊,阴九幽的动作为免太快,又或者,难道他们原本是相识?
  “路上捡的贱奴!”阴九幽随口回了一句,并不见特别的亲昵和温柔,看向燕九时,眸中嗜血的凶光一闪即逝,然后从马背上的包袱中掏出一绽十两的银子扔向她,“去客栈定两间房,再买些香烛纸钱……”
  正说着,手中马鞭出奇不意地击出,在燕九惊觉闪避之前绕过她的脖子,缠住她垂在脑后的长辫,一把拽向自己。
  “记着,你的命是我阴九幽的。”他弯腰,伏在她耳边冷言警告,语罢蓦然张嘴,狠狠地在眼前那莹润的耳垂上咬了口。
  燕九痛呼出声,抬手去推时,少年已经松口,同时收回了马鞭。
  燕九在他唇上看到了一抹血迹,心知自己耳朵肯定被咬破了,一阵阵的疼痛从那里传来,让人感到一种极诡异的不安。她没敢伸手去摸,怕摸到一手的血,更怕摸到他所留下的唾液或者唇温。
  无视周围人奇怪的眼光,她闷不吭声地掉头就走,心中暂时都不敢再打逃跑的主意。她不会傻得认为,这一次被他逮住只是巧合。他用的是什么方法她猜不出来,但是她知道的方法就很多,比如本身势力强大,比如通透的智慧,再比如在人身上下让人不能察觉的追踪蛊毒迷香……
  是中元,城中各处街巷正在搭建鬼王棚座,准备请人演目莲救母,喧喧嚷嚷的,很是热闹。
  叹口气,燕九抛开烦恼,认真地给阴九幽办事。
  在看到的第一家客栈定了房,这才去买阴九幽要的东西。她想不明白,一个游走江湖的浪荡儿要这些做什么,如果要祭拜先人,应该回家才是。虽然如此想,但该做的事她一点也不马虎。
  “姑娘,你的耳朵出血了!快去大夫那里看看。”香烛店的老板娘提醒她,陌生的脸上有着关切。
  燕九笑笑,道声多谢,拿着买好的东西转身离开,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温暖。
  回到客栈,阴九幽的老马正被人牵着往客栈后面的马厩走去,见到她,老马昂头冲着她打了个响鼻,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中有着轻蔑以及……幸灾乐祸。燕九微怔,又仔细看了眼,没错,就是幸灾乐祸。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她不解,走上前,想要学着阴九幽那样拍拍马颈。
  牵马的小二认得她,停了下来。
  不料燕九的手刚刚伸到马脖子上面,还没落下,那畜牲突然回过头,张嘴便是一口,还好燕九反应快,加上它牙齿稀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即便是如此,燕九仍然惊出了一身汗。
  “坏家伙,跟你主人一个德性!”她又好气又好笑,恼骂,不好意思去看小二同情的目光,赶紧绕过一人一马,走进了客栈。
  阴九幽已经在房中等着,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买回的东西,,沉吟半刻,又让她再去冥器店再做九个纸美人。
  这个要求更加离谱,燕九却不想多问,只是闷不吭声地照办。
  ******



  
第三章 月半之殇

  傍晚时分,戏台子上已经开唱。家家门上都挂了红灯,上书“普度阴光”,并在门口摆设供品,以解饿鬼倒悬之厄。
  燕九走出客栈时,街上到处有人在烧冥衣纸钱,风将未烧尽仍带着火星的香纸屑吹得满天飞舞。偶尔遇到插路香或擎荷叶灯玩耍的孩子,她便要忍不住停下看上好久。
  阴九幽让她将白日所买的东西送到城外的坟地,自己则带着那少女主仆先行离开。
  燕九已经懒得再费神去揣测他的意图,只是按吩咐行事。出了城,在岔路口遇到一个给孤魂野鬼烧纸施食的人,问清了方向,寻路而去,柱香功夫便踏入了荒草湮没的坟茔之地。
  又寻了许久,才在茫茫暮色中看到那三条立于荒野中的人影。他们所站之处是片空地,四周土坟环绕,破败之极,坟前冷清,显然无人扫祭修缮。




第三章 月半之殇(1)

  “这些都是无主孤魂,多为昔日保家护城的战亡士卒……”阴九幽一边点上白烛插在地上,一边淡淡道,不知是在跟谁说。
  也许是为了应节,那小姐主仆都穿的是素白衣裙,更显得风姿绰约,出尘脱俗。
  “难道他们之中有阴公子的旧识?”那小姐开口问。
  燕九注意到她一直称阴九幽为公子,阴九幽却没有丝毫反弹迹象,心中不由暗自纳闷。他不是很厌恶别人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上多余称呼的吗?
  “没有他们,哪有中原如今的太平盛世?便是不识,路过祭拜一番,奉上一杯水酒,也属应当。”阴九幽声音冰冷,显然不喜这样的问话。
  小姐被抢白得俏脸一红,暗暗瞥了眼一旁的燕九,见她神色如常,没有轻视嘲笑之意,这才稍稍好过些。心中虽对阴九幽有些怨气,但更多的却是油然而生的敬意和迷恋。
  自昨日与他相见后,也不见他像其他男人那样殷勤讨好自己,偏偏当他双眼专注地看着她,邀请她一同上路时,她却一点也不想拒绝。
  拈了三炷香,在烛上点着,夜风吹得烛焰扑扑乱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阴九幽耳中仿佛听到了战马嘶叫,兵戈交击的声音,熟悉的喊杀惨号震击着他的心脏,他握香的手却没有一丝颤动,表情坚毅冷硬,是三女从没见过的凝重。
  一张又一张浴血的脸浮现在他眼前,有豪迈大笑的,有苦笑无奈的,也有温和怜惜的……
  “点着了。”身后有人提醒,他手一颤,差点撞到蜡烛上去。
  无心去分辨是谁出的声,他神色自若地收回手,一掀衣袍下摆,跪了下去。
  小姐主仆倒也罢了,燕九着着实实被吓了一跳,任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桀骜古怪的少年会跪与己无关的亡灵。
  双手拈香,阴九幽深深地弯下腰,额触上干燥的泥土,一股土腥味混和着草根的味道立时窜进鼻腔中。
  “走……二弟,你带着九弟先走……”
  “滚你娘的,大丈夫本当马革裹尸,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九弟,好好活下去,再苦也得给我撑着。记得……记得给哥哥们报仇……逢年过节的,捎上一碗烧刀子,你知道……你知道你哥哥们就好那一口……”
  “滚……你他娘地快给老子滚,不准回头……”
  三头叩毕,阴九幽将香插在面前,静默半晌,这才起身。
  “箫儿,过来上香。”转向燕九,他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他的表情隐于夜色中,让人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闪烁着熠熠的寒芒,让人说不出不字。
  燕九暗忖祭拜一下战士英灵也没什么,当下上前一步,依着阴九幽的样子点燃了香,然后打算就这样站着鞠两个躬就够了,她可不习惯跪任何人,包括老天。
  不料阴九幽突然出脚,一下子踢在她的腿弯处,任她反应机敏,竟也没能避开,就这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跪一下辱没不了你!叩头!”阴九幽寒声道,命令中有着威迫。
  燕九气结,但一只腿麻木难当,短时之内都站不起来,知反抗讨不了好去,只能老老实实地磕下头去,好在跪拜的是亡灵,倒也没什么。
  三头叩完,阴九幽并没让她起身,而是要她继续跪在那里烧纸钱纸人。他自己则抱过带来的一坛烈酒,抠开泥封,自己仰头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然后蓦然抬手将剩下的连着酒坛子一起砸在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苍茫的荒野上远远传出去,火辣辣的烈酒无声无息地浸入了泥土中。
  “给老子把碗撤下去,是条汉子就给我抱着坛子干,哈哈哈哈……”粗豪的笑声仿佛仍在耳边回旋,阴九幽咳了一声,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喝得太激,竟然呛咳出了眼泪。
  “阴公子,我也上炷香吧。”柔软美好的少女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阴九幽背脊一僵,止住了咳嗽。
  “不必。”连犹豫也没有,他一口拒绝。香纸燃烧的火光照在他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是说不出的疏离冷淡,还有厌恶。
  那小姐一愕,她本意是想讨好他才会委屈自己这样做,闻言,就像被打了个耳光一样难堪,当即脸色就变了。她因容貌出众,素来都是被别人宠着讨好着,骨子里自然而然便带上了一种天生的优越性和傲气,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当下扭头就走。
  “要去哪里?”阴九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沉声问。
  薄薄的夏衫挡不住他手掌的温度,少女只觉被抓住的地方一阵一阵的发烫,心跳不觉加快,嘴上仍然倔强:“你管不着!”
  阴九幽低哼一声,手腕一收,少女便即跌进了他的怀中,惊吓的娇呼只响了极短促的半声,接着便被一张带着浓烈酒味的唇给堵了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蓦吓了燕九和那小姐的丫环一跳,燕九反应倒还好,只是怔了下,然后便将所有注意力全放在了燃烧的纸钱上。那丫环叫了一声小姐,想上前护主又有些犹豫,踟躅在原地,最终还是没敢乱来。
  那吻来得突兀,而且激切肉欲,那小姐开始还觉得不妥,片刻之后便浑身酥软,只剩下攀着阴九幽脖子,急促喘息的份。




第三章 月半之殇(2)

  直到胸口感到一丝凉意,她才突然清醒过来,赫然发现自己衣带已解,酥胸半敞,而阴九幽正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大力揉捏着她的一方椒乳。当下不由又羞又急,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略显粗暴的挑情手段逗弄得手脚无力。
  “不要……求你……”在这样的地点,加上旁边还有两个人,任她是淫妇荡娃也不可能如此放得开,何况还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
  可惜那娇软无力的声音听进人的耳中,不像拒绝,倒更似爱娇痴缠。
  阴九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一反之前的冷淡,双眼闪烁着野兽般的疯狂与暴躁,对少女的祈求充耳不闻,只听嗞啦一声,一片素锦肚兜被抛到向一旁,在夜风中翩翩落下。
  少女惊颤,抖着手一边企图拉拢自己的衣服,一边想挣脱少年的掌控,“不……至少……至少不要在这里……”似乎知道无法逃脱,她低泣着哀求,只是话未说完,已被阴九幽压在了地上,转眼便发出难耐的呻吟声。
  小丫环原本还想上前帮主子一把的,此时见状,不由臊得小脸通红,赶紧背转了身,心口怦怦直跳。
  这样霪乿荒唐的场面燕九也不是没见过,看得出那小姐也不是什么贞节烈女,她也就懒得多事,何况现时自身难保,更不可能让她舍己救人。于是老老实实地把一个又一个真人大小的纸人丢进火中,看火焰照亮了数丈方圆,至于耳边那像是野兽般茭欢的声音,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只是偶尔想起现在压在那具雪白柔媚胴体上的人是曾经相伴一路的清冷古怪少年,她还是会觉得有一丝异样的不舒服,像是觉得那个人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回神一想,以少年的古怪不羁,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是他不敢做不能做的,于是又会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甩甩头,她将最后一个纸人丢进火中,暗笑自己的矛盾。
  火舌飞快地舔过彩纸,裹上支撑的竹条,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
  火,红焰扑腾,就像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一样,带着毁灭一切的艳丽和热烈。
  火光照亮了远方的半边天空,他带着一身的泥浆从阴寒湿冷的沼泽地中爬出来,前面是熟悉的官邸,还有熟悉的守防兵士。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无论如何,他也要再见她一面。
  冷……好冷……
  他用力地拥紧身下女人的身体,似乎想从中汲取一点温暖,他疯狂地律动,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压制住。
  少女在耳边喘息娇吟着,与那久远得仿佛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女人狂喜呻吟声相融在一起,像尖锐的针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他的耳膜。
  温暖的昏黄灯光透过窗纱照在漆黑的院子中,让寒冷的人不由渴望靠近。
  “你如果担心他就去找他好了,不过,嘿嘿……就算找到,恐怕也只能做黄泉路上的一对苦命鸳鸯了,哈哈哈哈……”
  “你胡说什么!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怎么能和你比?”
  “要不是因为他的父母不好相与,本姑娘哪会将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毛头小子……哈……毛头小子……
  身下的少女数度高潮,叫喊呻吟的声音已渐渐变得嘶哑,在她身上驰骋的少年却怎么也到达不了那让人身心完全释放的一点。
  “是他!他竟然逃出来了!好大的命……”
  “那就将他送给阴极主试药吧。”
  当记忆中那残酷冷漠的女声响起之声,他终于发出负伤野兽般的低吼,发泄出来。然后起身,着衣,将一切过往埋葬。
  抬眼,香纸假人已快烧完,渐黯的火光被夜风吹得明暗不定,空气中仍飘荡着酒香,以及淫糜的味道。
  低头看了眼仍无力瘫在地上的雪白女体,狭长的眸中浮起一丝厌恶,还有如千年冰雪一样的寒冷。




第三章 月半之殇(3)

  一切结束,少年还是那个少年,苍白的脸,冷清的神情。
  “走吧。”他说,然后转身就走。
  那小姐没想到他如此无情,当即惨白了脸,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甚至连扯件衣服遮遮赤裸的身体都忘记了。还是那丫环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前,抓起一旁被扯破的衣衫就往小姐身上套,心中急得不得了。在这四处都是荒坟的地方被丢下,那无疑是等死,被吓死。
  燕九尝试着起身,这才发现双腿已恢复如常,不由暗暗吃惊他所使力道之精准,竟然恰恰够她烧完所有的东西。
  瞥了眼在丫环扶持下蹒跚跟上的少女,原本整齐的素白衣服被扯破多处,被夜风一吹,竟不能完全蔽体。秀眉不由一皱,暗忖这阴九幽当真坏极,竟然对一个才将身体给了他的女人如此冷淡,与对所有女人都很温柔体贴的阴极皇一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一边想,燕九一边加快脚步,沉默地跟上已渐走渐远的背影。人家大姑娘心甘情愿的,她能怎么办?
  好在一路无事,虽然有人投过异样的目光,但最终四人还是安然回到了客栈。那小姐羞惭自怜,还带着些堵气,什么都没说便进了自己的房间,再没露过面。
  “我去找点吃的。”阴九幽对燕九说,两人仍然是一间房。
  看着他出了门,燕九有些诧异,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么和气,竟然没再驱役自己,难道是在外面发泄过一通,心情舒畅?又或者他害怕自己在食物中下毒,所以才主动去取食?
  一柱香功夫不到,阴九幽便端着一个托盘回转。托盘上是两碗牛肉面,面很足,汤很香,远远地就勾引着人的食欲。
  燕九赶紧起身,将碗端出,然后帮着把托盘竖放在桌子一旁。
  阴九幽也不多说,端起一碗便呼噜呼噜吃起来,吃相让人不敢恭维,显然是饿极了。
  无勺,燕九倒也不计较这些,于是低头就着碗沿喝了口汤,竟是出乎意料的鲜美,心中不由想到隔壁主仆。
  “她们好像也没吃。”见阴九幽和颜悦色,她便随口说了一句。
  阴九幽连停也没停,直到吃完,又喝了半碗汤,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向椅背,懒洋洋地看着对面的绿衣少女。
  “不想吃,你就端过去。”他开口,神态散漫,一副爱吃不吃的样子。
  燕九沉默,屋内只剩下碗筷不时相撞的声音。
  见她这样,阴九幽显然很开怀,于是身体前倾以手支颐靠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吃面,也不催促。
  燕九不过一瞬间的不自在,转眼便神色自若,该干嘛干嘛。吃完面,就要起身送碗,不想刚一站起,便觉双腿一软,暗叫一声不好,又跌回了椅中。
  接收到对面疑惑中带着些许愤怒的目光,阴九幽仍然笑得一脸无害,摸了摸下巴,直起身往后靠在椅背上。
  “也许你忘记了小爷的话。”他微微地笑,深幽的眸子映着烛光,泛着让人胆战的寒意。“我没让你走,你怎么就敢走呢?总要教会你规矩啊。”
  燕九只觉得渐渐的连上身也开始软麻了,不知是中了什么毒,想要提气,谁料刚一动念,便觉一股热气自下丹田突然窜起,似要灼遍全身,吓得她不敢再乱动。
  “你给我吃了什么?”知不能用内力逼毒,她反而冷静下来。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给她下药,在她现实仍完全屈服于他的状况下,这人所思所为实在异于常人,让人防不胜防。
  “迷情。”阴九幽看着她越来越红的俏脸,笑得洋洋得意,接着好心地解释,“用通俗的话就是春药,会让你想要男人。不过迷情比一般的春药有些不同,它会让你浑身无力,连自我满足也做不到,只能求人。当然,自杀更是不可能。”
  任燕九再怎么冷静,此时也不由变了脸色,咬牙道:“没想到你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你以为得到了我的身体,我便会心甘情愿臣服你吗?别做梦了。”到了这一刻,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只是语气不善而倔强。
  阴九幽无视她目中的杀意,打了个呵欠,起身往床走去。
  “现在你应该担心的是,我不想得到你的身体。”随口丢下一句话,他便和衣倒在了床上,不片刻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燕九惊愕,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身体的反应已经容不得她多想。  




第三章 月半之殇(4)

  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剧烈,皮肤下的血液流动加速,身体裸露在外的部分变得敏感无比,从敞开的窗子吹进的夜风拂在身上,立时引起一阵难言的骚痒,不仅没有丝毫凉爽的感觉,甚至令身体更加燥热。
  她轻哼一声,下意识地动了动腰,不想身体与粗糙的椅面摩擦,竟带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快感。她咬住下唇,隐隐约约察觉身体内似乎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往下流去,不由夹紧了腿,不敢再动一下。
  然而这样的坚持只是暂时,随着窗外的风一次又一次地吹入,燕九逐渐感觉到一股极需被填满的空虚自下腹升起,渐渐弥漫了全身。
  要是有人能紧紧抱住她就好了。某一刻,她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她先是一惊,心中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样想就要落入阴九幽手中,再也翻身不得,但是却无法遏制那种想法在心中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来越强烈。
  身体越来越敏感,就连与衣服的细微接触也能引起她无法自制的轻颤。
  想点别的……想点别的……她告诉自己。身体已经无力坐起,正向椅下滑去,她不得不使尽最后的力气,勉强撑起上身,然后软软地趴倒在桌上。与桌面甫一接触,那坚硬的触感让她浑身如同触电一般,如果不是无力,只怕已然弹跳起来,一声近似欢愉的呻吟自唇间逸出。
  臭小子!王八蛋!别让本姑娘逮到机会,否则……因为趴着,眼前一片黑暗,脑海中不觉浮起阴九幽可恶的笑脸,燕九在心中恨恨地骂着,但身体却越来越燥热。画面不由自主变成开始在坟地中他和那位小姐野合的那一幕。
  她呜咽一声,张扣交住了手背,奈何力气不济,不仅不痛,甚至还引起了身体内的另一波热潮。
  想点别的……别的……像黑宇殿,像三姐姐。她慌忙强迫着自己转移开注意力。小七,小七也会做这些奇奇怪怪的药,等哪天找她要一些,也让阴九幽这混蛋尝尝这种滋味,到时再找一大群女人站在他面前脱光衣服,让他看得到吃不到,哼……嗯……
  明明正想得高兴,那画面竟然莫名一扭,变成了阴九幽压在雪白女体上胡天胡地的样子。燕九痛苦地嗯了声,仿似他身下的女人就是自己一样。一瞬间画面迭呈,五花八门的,渐渐迷乱了她的心智,此时身体已处于极度渴欲状态的她再也无力约束散漫的思维保持清醒的神智。
  谁来抱她……无论是谁都好……最终脑海中除了这个念头,再也容不下其他想法。
  正当燕九快要被折磨得精神崩溃的时候,一双手将她从椅中抱了起来,然后放到了床上。
  “抱我,求你,抱我……”她无力地祈求,眼神不再清明,只剩下火热的欲望以及欲望未满足的痛苦,眼前那张原本只能称得上清秀的脸突然变得媚惑无比。
  阴九幽并没有动她,只是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不想把你弄残,但是你实在太不听话!”他说,眼神阴晦难明。
  被他手碰过的地方,只觉说不出的舒服,燕九渴求着更多,脸下意识地贴了上去。
  阴九幽笑了笑,“你乖乖的,我就帮你。”
  “嗯?”燕九迷茫地看向他,无法明白他的意思,只知道他能帮她。这个时候,就算他要让她去摘天上的星星,她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以后还听不听我的话?”阴九幽一边问,手指则轻轻挑开燕九领间的盘扣,然后探入缓缓地摩挲着那里的肌肤。
  这样的抚慰既能让人觉得舒服,却又能挑起更大的火,燕九难耐地扭动了下身体,眼中浮起泪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听。”
  阴九幽从来没见过有人中了迷情会是这么可爱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于是奖赏性地解开了她的上衫,挑情式地抚弄着,然后不出意外地听到她愉悦中夹杂着难耐的呻吟声。
  “还逃不逃?”他继续问,看到手中娇挺的双峰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眼神不由一黯。
  “逃。”燕九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顺着语气在回答。
  “嗯?”阴九幽神色一冷,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求你……”他一停,燕九便觉得浑身都要被欲火给焚焦了似的,只能无助地低泣。
  阴九幽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她,并收回了手。
  “你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满足你。”他说,神色中没有丝毫转还余地。
  透过一层眼泪,燕九朦朦胧胧地看出了他的认真,害怕他就这样转身而去再也不管自己,只得努力打起精神回应。
  阴九幽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伸手拨了拨她被眼泪和汗水贴在颊畔的发丝,那样的温柔自然得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说,以后还逃不逃?”
  听到问题,燕九皱着眉想了想,才明白意思,“不逃。”她迟疑地应,虽然神智有些不清,但是多少还是知道自己已然屈服在药物的作用下。
  阴九幽露出满意的笑容。
  “以后我叫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知道吗?”
  燕九照例又想了好一会儿,答应时,眼中泪水忍不住滚了出来。
  阴九幽视若无睹,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自言自语地道:“小爷也不怕你反悔,真敢再不听话,爷有的是方法收拾你。”
  语罢,突然伸手,一把将燕九扯进了自己怀中。




第四章 无名之灾(1)

  当那双修长白晳的手刚刚解开燕九的下裳时,一股浓烈的杀气突然由敞开的窗口处袭来,阴九幽反应奇快,抱着燕九一个翻身,滚进了床的内侧。
  两支长针堪堪擦过他的脸,钉在了床柱上,昏黄的油灯下隐隐可见针身泛着幽幽蓝光。
  不容阴九幽多想,只听嘭嘭两声连响,房门和屋顶均被人震破,然后是衣服掠风之声。阴九幽冷哼一声,蓦然抓起床上的被子往桌子的方向丢去,呯的一声闷响,油灯被压倒,屋内登时一暗。
  闯进的人因一时无法适应突来的光线变化,又畏惧着屋中的人,都不由滞了一下。阴九幽立时抓紧这短短刹那的时间,将真气灌注在枕头中然后仍往窗外,同时抱起燕九悄无声息地往床下一翻。
  枕头带着凌厉杀气冲窗而出,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见嗖嗖嗖三条黑影随后扑了出去。几声短促的叱喝声响起,然后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阴九幽抬手捂住被他压在身下的燕九口鼻,耳中传来细微的破风声,那些人又倒了回来。
  “中计了!”一个沉哑的男人声音气急败坏地骂,“这厮好生奸滑。”
  燕九迷情未解,又被捂了口鼻,脑子里早已一团迷糊,哪里知道身处险境,只知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磨蹭紧压住自己的男人,以缓解情欲的煎熬。
  阴九幽被蹭得起了反应,心中暗叫不好,赶紧加大力气死死锢紧她不让她胡乱动弹,耳朵则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早跟你们提过醒……”另一个人应,但是只说了半句,便停了下来,是刻意压低的女人声音,带着些许懊恼。
  “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快追,要是让他逃掉,咱们谁也没好日子过。”最后开口的人声音温和悦耳,即使是在这个时候依然沉稳从容,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另两人立即响应,当下约好见到人以信号弹通知其他人,然后便分头而去。
  待他们离去,阴九幽并没马上从床底出来,而是低头无声地吻住了燕九的唇,手则捏住她的鼻子,等她张开口时立即渡了口气息过去。 他知燕九被药物迷住神智,无法屏息太久,只能用此法延长两人呆在床底的时间。他不相信那些人这么轻易就走了,连屋子都不搜查一下。
  要命的是,燕九一喘过气,舌头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舔上了他的唇,然后钻进他嘴里,渴切地吸吮着他。
  阴九幽既不敢放开她,怕她发出声音,又无法阻止她乱动,不由皱了眉头,暗骂自己自作自受。然后定了定心神,一边任她胡来,一边仔细地注意着外面的响动。
  大约过了一柱香功夫,窗子上突然响起轻驳声。
  “怎样?”先前离去的三人中那个声音温和的男子在窗边低问。
  “无人。”一个尖细如同孩童,却又无孩童稚气的声音在床上响起,惊了阴九幽一身冷汗。想来这人随着那三人进来后便屏了气息和杀意,直到三人佯去,独留其守着,只等自己出现。虽然他不是收拾不了这四人,但是燕九肯定保不住,再加上随之而来的麻烦也让人头痛,因此他宁可避之。好在他素来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要不搜一遍?”温和男声提议,显然此人行事谨慎,直到此时仍然不放心。
  房内的人闻言咭咭怪笑,“蓝公子莫不是对在下有所怀疑?这屋子一目了然,就这床下能藏人,不如你便来搜之一搜!”随着说话声,一双腿从床上落了下来,踩在地上。
  他什么时候上的床阴九幽竟然不知道,可见此人轻功十分了得,暗忖如果真逃起来,自己不一定能讨得了好去。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他比较头痛的是,那姓蓝的真来搜床底,到时不战也得战了。
  脑海中急速转着各种应变之法,双唇酥酥麻麻的,早被燕九啃得没了知觉,还得不停将气息渡给她。阴九幽只觉自己好多年都没这么狼狈过了。
  床底是春意正浓,床外则是敌意暗藏。
  那蓝公子显然对屋内之人有所顾忌,闻言哈哈一笑,“既然葛先生说无人,那定是无人的,就容在下偷个懒吧。想不到姓阴的竟然跑得如此快,咱们倒是小觑了他。”
  葛先生显然是个极傲的人,闻言只是尖声哼了一下,便跃出了窗子。
  两人离去后,阴九幽又等了盏茶时间,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这才离开燕九的唇,拖着她从床底爬出。
  借着屋顶漏泄下的月光,他看到怀中的燕九身上仅着亵裤,裸露在外的肌肤如同煮熟的虾一般呈现出一种粉红的色泽,眼神迷离,脸侧有些湿湿的,不由嫌恶地抬起袖子给她擦干,心中发誓,以后再也不给她乱用药物。 




第四章 无名之灾(2)

  本来还想教训教训她的心情也没了,将她放上床,指甲在自己手腕上一划,鲜血汩汩冒出。他手腕一翻,凑到燕九红艳艳的唇边,温热的血液便顺着她微启的唇缝淌了进去。
  片刻之后,估计差不多了,他才收回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咬掉瓶塞,倒了少许白色的药末洒在伤口上面。那药粉十分管用,一沾到伤口,便立即止住了血。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微的开门声从隔壁房间传来。阴九幽眉头一皱,匆忙抓过燕九的衣服胡乱给她套上,然后将仍然软若无骨的她用件外衫绑在了自己背上。起身,目光一扫,发现自己的包袱已经不见,只有燕九的箫还老老实实枕在床内侧。心中不由冷笑,拿起箫,正要离开,似又想起什么,反身用袖子包着手将插在床柱上的两根长针拔了下来,收好。
  当隔壁的人来到已经被损坏的门前时,阴九幽已经背着燕九翻出了窗。
  “小姐,咱们还是回边县吧,兴许白先生还没回来。”小丫环小声怯怯地劝道。
  空空的门框,清白的月光,映照出屋内的凌乱和空寂。也许是怕事,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察看情况,包括客栈老板。四周安静得异乎寻常。
  他身上有麻烦。他……他就这样走了,抛下她。
  “嗯。”少女无力地靠在墙上,轻应了一声,面色惨淡。
  是报应吧,报应她丢下宠爱自己的父母跟教自己琴技的白先生私奔,报应她意志不坚定,竟然背叛白先生随一个只认识一天的少年离开边县,离开那个她答应留在那里等待情人的地方,还和对方发生苟且之事。
  她太清楚,自己以后都不可能再忘记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蛮横霸道无比的少年,更不可能再如同以往那样全心迷恋着自己的情人。
  ******
  夕阳西下,官道边的茶棚中来了一对少年男女。少年灰白布衣,容貌普通,乍一看并没什么出众之处,倒是少女容貌秀丽,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一身绿衣衬得她便似婷婷玉竹般惹得人不觉想多看两眼。
  两人在茶棚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绿豆稀饭和一碟腌萝卜,就这样闷头吃了起来。
  茶棚除了卖茶水,还兼提供像凉粥冷面之内的方便吃食。此时暑热未过,各种清淡的粥类便分外受客人欢迎,常常供不应求。
  两人才吃几口,只听马蹄急响,从夕阳落下的地方奔来一个黑点。渐近,一声马嘶响起,正在喝粥的少年腾地站起,面露喜色,踢开长凳迎了出去。
  卖茶的老汉好奇地看出去,只道是匹好马,谁想竟是一匹癞皮老马,不由咂了咂舌,暗忖这种马也有人要,真是奇了。
  “老友,终于等到你了。”少年迎上去,抱住马颈,开怀地道。
  老马一边喷着热气,一边亲热地舔着少年的脸,一人一马当真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直看得卖茶老汉啧啧称怪。
  此少年正是阴九幽,那少女自然是燕九。那夜他背着燕九翻出客栈,不敢去牵马,而是潜踪匿迹躲进了一座看上去颇有气势的宅邸,直到天明街上人多时才混出城。至于老马,他倒是不担心,知道客栈老板看不上它,连送给别人估计也没人接收,更不会浪费粮食草料一直喂着,肯定会放了任其自生自灭。老马识路,一得自由,就会循路来找他。因此这一路他都时走时停,就是为了等它。
  一人一马自在这里亲热,燕九却是连头也没抬一下。自那天早上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在阴九幽背上之后,就一直没再说过话。前一夜的事,她并不是全都记不得,心中自是恨不得杀了眼前的小子,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而已,她还不至于傻到在一分胜算也没有的时候和人硬拼。更可恼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体内还残留着迷情的药性,她的身体变得比以前敏感了许多倍,偶尔被阴九幽无意碰到,都会控制不住颤栗。这样下去,她以后不是要离每个人都远远的?
  想到恨处,她手中的筷子不觉在小菜碟中狠狠地戳着,仿佛把那个当成了那臭小子的脸。 



第四章 无名之灾(3)

“再上一碟酱瓜。”阴九幽对着蹲在里面洗碗的老汉喊了句,然后一瞪燕九,“吃完就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碍眼。”
  燕九气结,心想嫌她碍眼就让她走啊,干什么要这样死乞八拉地带着她。一声不吭,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走到另一张桌子背对着阴九幽坐下。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板凳移动的声音。
  难道要走……这个念头才冒出一半,就被肩上的一下轻拍给打断,燕九全身一颤,几乎弹跳起来。
  “去把钱给了,然后上路。”阴九幽发话,语调轻淡,而理所当然。
  燕九惊得回过头,阴九幽已收回手,正准备往外走去。
  “等、等等……我没钱。”她又羞又窘,早将不跟他说话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洗碗的声音一停,卖茶老汉戒备地目光射了过来,防着两人不给钱就溜掉。
  阴九幽闻言站定,目光一闪,透出些许诡异,“小爷为了救你这丫头,全副家当都白送给人了……没钱,没钱就把你留在这里抵饭钱。”
  此话一出,原本还担心两人吃白食的老汉心下大喜,暗暗祈盼燕九拿不出钱来。想他打了一辈子光棍,面对一个年少美貌的女子怎么能不心动。
  燕九知道阴九幽说得出就做得到,她虽然会武,但是难保他不会用卑鄙的手段压制住自己。有了上次教训,她是再也不敢将他的话不当一回事的。这样一想,不由着急起来,害怕得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
  “哭什么!”阴九幽见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突然凑过去,抬手摸向她的脸。
  燕九猝不及防,不由瞪大了眼,屏住呼吸怔怔看着他靠近的脸。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冒着各种念头,最多的竟是以为他像中元那夜一样狂性大发,想在这里对她怎么样。如果他敢……他敢,她就……
  还没想出就怎么样时,燕九只觉右耳微痛,少年苍白的脸已经退远,一只手伸到她眼皮下,手心托着一只翡翠耳坠。
  “笨蛋。”他讥诮地笑。
  眼泪回收,燕九小脸涨得通红,怀疑他看穿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尴尬地从他手心拿过耳坠,然后往已经站起来的老汉走去。对这些身外物她倒不是如何看重,用来换两碗稀饭虽然太亏,但是总比把她拿来抵押好。
  “我一个老头子收这些女人家的东西干什么,而且这么个小玩意儿怎么值得二十文钱。不要,不要!”谁想卖茶老汉竟然大声嚷嚷起来,只是要钱,不肯收耳坠。
  “我这耳坠虽然不起眼,你拿到当铺中,却也换得回几十两银子……”燕九哪里知道老汉心中打的是她的主意,还好声好气地解释。
  她这样温柔和气,卖茶老汉是越看越喜欢,哪里肯让一个小小的耳坠就打发了。
  “丫头你不要欺老头子没见过世面,要是值那么多钱,你们怎么舍得给我。我也不占你这便宜,你们只管拿二十文钱给我就够了。”老汉嘿嘿地笑,做势要把燕九伸着的手推回去。
  一只手横伸过来先一步抓住了那诱人的白嫩小手,拉走。
  “我们只有这个,没钱。”阴九幽笑得极温和,从痴呆状态的燕九手中拿过耳坠,又给她戴上。“老人家你说要怎么办才好?”商量的语气,给人一种什么都好说的感觉。
  没摸到小手,卖茶老汉有些惋惜,但很快便被少年的话给激得心跳加快。
  “咳……我这是小本生意,实在是白送不起。这样吧,小公子,你把你的丫头先留在这里,你自去拿钱来……”他听两人谈话,以为是主仆,心中打主意,只要少年一走,他便占了这小丫头,然后带着她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做生意。其实也不能怪他痴心妄想,实在是因为阴九幽看上去柔弱可欺,又曾说过那样一句让他动念的话。
  到了此刻,燕九多少也明白了老汉不怀好意,秀眉不由一皱,温润的眼中隐隐有怒气浮动。
  阴九幽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闻言笑了笑。“有何不可……”
  燕九的手还被他握在掌中,闻言俏脸瞬间惨白,心念急转,打算在他对自己动手前发难,这次怎么说她也不会让自己被一个老头子糟蹋。
  “只是,小爷的人,你消受得起吗?”正在燕九做好最坏打算的时候,阴九幽声音倏然一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股浓烈的杀气突然笼罩住整间茶棚。
  嘭——
  血肉飞溅!老汉只来得及惊骇地瞪大眼,便步上了黄泉道,到死也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走了。”阴九幽连表情也没变一下,放开燕九,往外走去。
  鼻中充满了血腥味,燕九觉得脸上痒痒的,怔然伸手一抹,满掌猩红。 




第四章 无名之灾(4)

  离开了茶棚很远,燕九发现自己的手仍一直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缓缓回过味来的她,只觉得自己像在冰水中泡过一样。冷,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冷。
  身在黑宇殿的暗杀机构女儿楼,杀人,于她来说本是稀松平常之事。但是像阴九幽这样不动声色间便将一个人送上路,起因只是二十文钱,却是从未有过的。
  此人喜怒之难测,实在是让人胆寒。相处这许久,之前无论他手段如何歹毒卑鄙,她都没像此刻这般害怕过。
  阴九幽骑着马走在前面,时太阳已完全落下了山,暮色苍茫中,只见他背影瘦削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刚劲,并不似正面看时给人的柔弱。
  燕九想,她是被他那张脸给骗了。很显然,因这张无害的脸而对他难起戒心的人,不止她一个。
  黑夜降临,凉月清辉洒在寥无人迹的官道上,虫鸣唧唧,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寂寞。
  前方,荒凉的官道延伸进一片树林。
  阴九幽拉住老马,停了下来。
  官道一旁是高矮不一的小土丘,另一面则是荒草葱荣的平野。离平野大约半里远的地方是一条极宽的河,河面平静,在月色下泛着莹莹白光。
  两人打算在靠近河岸的草地上过一夜。天气炎热,正是蚊虫猖獗的时候,近水的草地中尤是厉害。按阴九幽的吩咐,燕九扒了好大一堆干湿混杂的野草,本意是用来熏蚊虫防蛇蚁的,然而直到点火时才赫然发现,两人身上都没有火器。
  “那里有火,你去借一下。”正当燕九颓丧地站在草堆前时,阴九幽突然笑了笑,下巴一扬点向官道对面的山坡。
  燕九顺眼看过去,然后僵住。
  只见数点蓝色火焰在山腰间跳动着,时隐时现,位置变换不定。
  “我不去。”她闷声道,不自觉向他靠近了一些,手心冒起冷汗。她虽然满手鲜血,也见惯死人,但是心底深处却始终摆脱不了对鬼怪的恐惧。平时掩饰得好,倒也没人知道,此刻身处荒郊野外,身边只有阴九幽一个活人,见到传说中的鬼火,不怕才怪。
  “胆小鬼。”阴九幽撇唇,双手枕在脑后躺在了草地上。他不过是随口逗逗她,哪里是真想让她去向死人借火。
  被骂胆小,燕九也不恼,见他不再执意生火取烟,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与少年隔了小段距离躺下,一安静下来,蚊虫嗡嗡之声便嚣闹于耳中,听着浑身都觉得痒,哪里能睡得着。翻来覆去两转,最终又坐了起来。
  折了根青芦赶着蚊子,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看着前面的河水,半晌之后才突然觉得河水清澈,想起自己脸上手上还沾着血迹,于是起身走了过去。
  蹲下身洗手,河水清凉,沾到肌肤上说不出的舒服。如果不是有人在侧,加上不远处鬼火跳跃,她一定会忍不住跳下去泡泡。
  一边幻想着泡在水中的快活,燕九一边低下头去洗脸。一眼看到水中倒映着一张惨白的脸,暗忖自己脸色怎么这么差,不由伸手往自己脸上拍了拍,但是只拍得一下便即顿住。
  “啊——”一声惨叫,她被吓得弹离河边,往躺在草地上的阴九幽冲过去。
  阴九幽本已经迷迷登登地睡了过去,闻声赫然坐起,还没缓过神,燕九已扑至怀中。然后哗啦一声水响,有人破水而出。
  凌冽的杀气瞬间逼至。
  “真是阴魂不散哪!”阴九幽皱眉,揽住燕九的腰一个翻滚避开了锋锐,同时顺手抽出她腰间的竹箫。只听当当当数声,几枚泛着银光的暗器已被拨开,坠入了草丛中。
  “笨蛋,又不是鬼,怕什么!”缓过气,他将箫塞进惊魂甫定的燕九手中,自己则旋身而起,恰恰接住那凌空劈来的铁勾。
  身上压力一轻,燕九立即跃起,还来不及为自己的胆小汗颜,一支长剑已经刺到。
  而另一边,阴九幽已经被五个人团团围住,正用一双肉掌应对五种因浸泡过毒液而在月色下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利刃。
  没有铁弓,燕九便似被削去了条臂膀一样,武功大打折扣。用剑刺她的是个蓝衣女子,剑法狠辣,招招取人要害,燕九竹箫利守不利攻,渐渐便落了下风。反倒是阴九幽一人应对五人,依然从容不迫,只是对方配合极好,不与硬碰,因此一时之间也无法脱身而出。
  正当燕九堪堪躲开一剑,却被划破袖子惊了身冷汗的时候,一条人影突然从天而降,一刀逼退了紧追而上的蓝衣女子,帮她解了围。





第四章 无名之灾(5)

  那人穿着锦白衣衫,身形高大,一把宽背长刀宛如蛟龙入海一般,直杀得蓝衣女子频频后退。
  燕九退后一步,目光落向阴九幽那边,见他游刃有余,不由松了口气。
  当的一声,厚背大刀劈在剑锋上,蓝衣女握持不住,长剑脱手飞出,她大惊失色,提气急退,一个倒翻,落进了河中。那锦衣汉子并不追去,而是一个起落,跳到围攻阴九幽的圈子外,与他里应外合,杀得那五人手忙脚乱。
  这人是谁?为何会突然冒出来?
  燕九疑惑,头微偏,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官道上停着辆马车。不由一愕,转头正眼看去,只见确实是有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个红衣女子,在明朗的月色下显得分外惹人注目。
  只是这一分神的当儿,突袭他们的人已经有两个溅血。
  “退!”一声低喝突然响起,那五人应声散开,咚咚咚数声,全部跳入水中,转眼沉没不见。
  一瞬间,河岸边又恢复了初时的寂静,夜风徐徐,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阴九幽掸袖,神色悠然,仿佛只是喝了一杯茶,而不是经过一场大战。那锦衣汉子冲他一抱拳,转身便走,竟然没有丝毫攀谈邀功的意思。阴九幽连眉毛也没动,更不用说向人道谢。
  燕九咦了声,觉得这场面当真怪异,想到好歹人家也助过她,忍不住开口道:“大侠,多谢你了!”至于回报云云,她想自己现在正自身难保,便没假惺惺地说出来。
  那汉子闻声回头,冲她微微一点头,接着快步往官道走去。
  那是一张粗犷而英俊的脸,只是一道疤从左眉弓横过鼻梁延伸到右耳下,月光下,显得分外狰狞。
  燕九有些吃惊,但是没被吓倒,她只怕那些飘飘忽忽捉摸不定的东西,因此并没显得特别失礼。
  看着汉子走到马车边,将红衣女子扶上车,自己也跳上车辕,然后马鞭一扬,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啸声,驾车的马儿便撒开了蹄子往前跑去。
  回过神,燕九发现阴九幽又躺了下来,显然打算继续会周公。想到先前的事,她心中有些阴影,哪里敢睡。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有多大,无论是武功,还是心理承受能力。
  想到那山上飘来飘去的鬼火,还有开始水中浮起的苍白脸孔,心中寒气不由嗖嗖直冒。她不敢睡,他也别想睡。
  “喂,阴九幽,那位大侠救了你,那你的命也是他的了。”时势所逼,燕九让自己暂时忘记那一夜的羞辱,在少年身边蹲下,伸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道。每次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失去的自由,她就怄得不得了。
  阴九幽翻了下眼皮,眼神讥诮。  “他救我?哈!”他没说下去,转过身,背对着燕九,不打算理她。
  燕九不过口中说说,其实心中也清楚就算没那个男人,那些人也拿眼前的少年无可奈何,真要算起来,自己才是被救的那一个。但是清楚归清楚,她的目的是让阴九幽醒着,所以不停地说话才是紧要的,便是随口胡诌都行。
  “你想赖么?我亲眼看到他帮你打退的那些人,要不然你现在怎么可能安稳地睡在这里。”又戳了戳他的背,她笑眯眯地继续骚扰。心中多少是有点怕他发脾气的,但是如果他睡着了,她会更怕。
  “闭嘴!”阴九幽不耐,一脚蹬向燕九。
  燕九早有准备,轻松地闪了开,见他暴躁,心中突然觉得很快活,原来捉弄人是这么有趣的。想到此,她偷偷吐了吐舌,等阴九幽安静下来后,又无声无息地挪了过去。
  “阴九幽,阴九幽,臭小子阴九幽,你别睡……”这一次她很直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话还未落,人已经后退了几步,以防被怒气波及。
  阴九幽抬起一只手,按在了自己额头上。
  “真烦哪……”他喃喃自语,顿了顿,才又淡淡道,“箫丫头,你再敢打扰小爷睡觉,小爷就扒光你的衣服。”
  燕九闻言,鼓起了腮帮子,蹲在原地,果真不敢再挼虎须。
  四野俱寂,萤火虫儿在草丛河岸边一闪一闪的,好看是好看,可是会让燕九不由想起山腰上跳动的幽蓝鬼焰,眼睛总控制不住往那个方向瞟。
  “阴九幽,咱们赶路吧。晚上比较凉快!”她又挪了过去,轻轻道。说不上为什么,他虽然脾气很暴戾,但是只要靠近他,她心中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刚迷迷糊糊过去的阴九幽再次被吵醒,不由暴怒,这一次根本没给燕九逃开的机会,一个起跃,已将她捉住摁在地上,空出一只手就要去扯她的衣服。
  意外的是,燕九并不挣扎,也不惊慌,只是直楞楞地瞪着他,眼中有着水光,“你杀了我吧。”她语气仍然很轻柔,但却有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坚定和疲惫。或许,这一路过来,她撑得其实是有些累了。
  阴九幽怔了下,眼神微异,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松手,侧躺下,顺势将她带进怀中抱住。
  “胆小鬼!”拍了拍她僵直的背,他没好气地咕哝。




第五章 计中计,杀中杀(1)

  燕九知道阴九幽是个很可怕的人物,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当被他拥住的时候,心里突然就安稳了,仿佛周遭的一切再也不能伤害到她一样。
  这是不是所谓的以毒攻毒,以恶制恶呢……
  在想明白这个问题前,她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手是紧紧拽着阴九幽的衣襟的。
  阴九幽只是低眸瞟了眼那只手,便没再理会,目光透过燕九的头顶,透过那被压得半倒的草茎,看着朦朦月色,而那双眸子,便似被月色浸透一样空茫。
  ******
  清晨,初升的朝阳照在河面,薄薄的雾气便反射着金光浮动起来。
  老马打了声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轻快地小跑起来。它的步子是那样优雅从容,那一刻,燕九仿佛看到了它盛年时的英姿。
  阴九幽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取下短笛,缓步随于其后。
  一路阳光明媚,笛声悠扬,哪里还有昨夜遭人围攻的阴影。
  这一天燕九心情很好,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始终笑意吟吟,引来阴九幽数度侧目。
  “你乐什么?”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不是他好奇心重,实在是因为她的反应太奇怪。
  燕九闻问,不由微赧地垂下了头,唇角仍带着温婉的浅笑。
  “阴……阴九幽,你相不相信,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她细声慢语地反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
  阴九幽一听,立即没了兴趣,回过头看着前方的大路,随口道:“那又如何?”
  燕九扬睫看了眼他在马上的背影,抿嘴,沉默下来。阴九幽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也没在意。
  两人走得极慢,许多后来的车马行人都赶到了他们前面去,燕九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想通了,竟是一点也不再焦躁。
  官道穿行于山林重峦当中,行得一整日也不见一处人家,连借火食的地方都没有。眼看着暮色再临,两人又要被蚊虫叮咬一夜,前方谷内突然传来兵刃交击的响声。
  官道在谷口那里一下子变得狭窄起来,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悬崖陡立,茂竹森森,地形极险。
  阴九幽像是没听到,连停顿一下也没有,任由老马闲逛着往前而去。
  “阴九幽,前面有人打斗,咱们要不要避一避?”燕九猜不透他的心思,又希望不要再招惹麻烦,于是试探地建议。
  阴九幽将手中短笛插回腰间,打了个呵欠,一脸困倦。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不相干。”他懒洋洋地应。
  说话间,已走进了谷中。只见前面一辆马车横拦道中,七八人正在围攻一个男子,男子一把厚背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将一红衣女子护在身边。
  “是他们!”燕九轻呼,不由加快了两步。
  原来那男子正是昨夜助他们的那一位,围攻他的,竟然是同一批人,显然是受到他们牵连。他身后的红衣女人竟然挺着大肚子,行动迟缓,一看便知怀有身孕,因着要照顾她,男子显得有些左支右绌,身上已数处见红。
  阴九幽啧啧两声,笑了起来:“看看,箫丫头,倒底是谁救谁!”语罢,突然拔身而起,凌空一掌击向正用银钩横割红衣女子大肚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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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计中计,杀中杀(2)

  他一出手,燕九便知那男人活不了啦,因为他眼神冰冷,浑身气劲凝聚,与昨夜的悠闲完全不同。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那人使钩的双手已被震得脱体飞出,然后才是撕心裂胆的惨叫声。
  变化骤起,所有人都是一惊,只是这刹那的迟滞,阴九幽的手如同利刃般竖插进那人左胸,再抽出,一只玉白的手已染满鲜血,正嘀嘀嗒嗒往下落,还有细薄热气自掌背蒸腾。
  在众人惊怖的眼神中,阴九幽将染血的手缓缓抹过低垂的眉眼,再抬眸,戾气横生,却又平增一股让人迷惑的妖冶。
  “回眸三千杀,折翼半生空。”悠悠一声低吟,他身随影动,疾如闪电,所过之处,肢体横飞,鲜血飞溅。
  燕九呆站在原地,看着阴九幽如同狼入羊群,断臂,取心,不断地重复,不断地有人倒下,招式不换,却没有能与其抗衡一合之将。
  眼前像被蒙上了一层腥红,惨号与惊叫像是来自遥远的其他时空,这样的场景她再熟悉不过,体内蛰伏的狂性隐隐有被唤醒的趋势,血液流速开始增快。
  握箫的手一紧,正当她也想加入战圈的时候,阴九幽一面倒的屠杀却已结束。
  晚风吹过,浓烈的血腥味随之弥漫整个小谷。
  哇的一声,那红衣怀孕女子回身扶着车身,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看她面色惨白,显然是被这场面给吓住了。
  阴九幽垂下的手仍在滴着冒着热气的鲜血,天色暗了下来,谷中竹影幢幢,映得他颀长的身影如同修罗一般。
  四人各站一处,除了女子的呕吐声外,余者皆静默无言。
  片刻之后,那男人才像是反应过来,忙走过去扶住女子,为她抚背,看他动作笨拙,显然很少做这种安抚人的事。
  好半会儿,女子才平静下来。接过男人递过来的手帕,她拭了拭嘴角,然后看向阴九幽。
  “多谢公子相助!天色已晚,贱妾夫妇正要觅地休息,冒昧邀二位一道,还望赏脸。”女子容貌娇艳,言语有礼,并不提前一夜自己丈夫相助之事,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阴九幽仍然背对着他们,闻言并没回头。
  “走吧。”丢下两个字,他率先往小谷另一个出口走去。老马踢踢踏踏,踩过遍地碎肢残尸小跑追于其后,不见丝毫恐慌,如同久经沙场的战马一般。
  男人扶女人上车,自己则牵着马相随。
  燕九并没立即跟上,而是怔怔站在原地,为阴九幽那冰冷乖戾中透出些许苍凉和疲惫的语气。那语气……很陌生,仿佛他突然间换了个人般,一点也不像她所熟知的那个人。这样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
  ******
  男人姓葛,名三山,女子叫秦月,是到边城探亲回来。
  火堆前,四人围着火远远地坐着,阴九幽脸上血迹洗去,又是一个无害的少年模样。
  大多数时候都是秦月一个人在说话,说自己家里的事,说路上的见闻,燕九在她问到的时候会回应,阴九幽则是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只有葛三山始终一言不发。
  也许是怀孕的原因,秦月每隔一小段时间,就要告罪离开,远远躲到树后去小解。就是后来各自睡下后,她也是睡到中途便即惊醒,然后吃力地爬起来。
  燕九前几次还有些担心她遇到蛇或者敌人,十分警醒,后来见无事,也就放下心来。正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火堆对面传来响动,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走远。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回转,带着些许迟滞。
  她察觉有异,睁开眼时,秦月已呻吟着捧着肚子跪在了地上,正在阴九幽身边。
  “好痛!”她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
  阴九幽醒过来,坐起,手臂被抓了个正着。此时,葛三山也跑了过来。
  “恐怕要生了!”秦月苦笑着看向自己的丈夫,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一只手还抓着阴九幽,因为痛,指甲已嵌进了他的臂肉中。
  阴九幽皱眉,看向燕九。
  “箫丫头,你过来帮她。”低头,他的目光落在那紧掐着自己的手指,也许是太过用力,那指甲竟隐隐泛着紫黑色。
  燕九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哪里懂生孩子的事,虽然听他的命令过去了,但是心中却是忐忑之极。
  生产的时候,按理阴九幽是陌生的男人,应该避嫌。但是秦月似乎痛得丧失了神志,竟是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谁也掰不开。不得已,葛三山只能从车内取出一条薄毯搭在她身上,遮挡住她的下身,倒也没其他言语。
  相较于葛三山的慌乱,燕九的手足无措,阴九幽显得很镇静,有条有理地指导着燕九接生,一脸经验老道的样子,让其他两人不由安下心来。




第五章 计中计,杀中杀(3)

  生产很顺利,却也花了近一个时辰。当孩子滑落进手中那一刻,燕九双手捧着,觉得全身都紧绷起来,竟是比之前还要紧张。
  刚剪下脐带,小娃娃已经张开小嘴大哭起来。燕九用葛三山递过来的净布擦干娃娃身上的羊水,然后包上小毯子,一切做得妥当之后,她才发觉,似乎他们是早做好准备的,仿佛知道会在外面生一样,心中不由生起异样的感觉。
  “我的孩子……”秦月终于松开了阴九幽,刚想将手伸向燕九,不料肚子又是一阵绞痛,不得不再次躺下。
  燕九以为还有一个,慌忙将孩子交给葛三山,不想这次产出的只是一团血糊淋当的东西。
  捧着那团软绵绵热乎乎的东西,她忍住恶心的感觉,茫然看向已移到一旁的阴九幽,想要询问他这是什么,却不好开口。
  火光映照下,阴九幽的脸色似乎有些黯淡,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秦月闭着眼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显然累坏了。葛三山走过去,将婴儿放到她怀中,然后弯腰将她抱起,走向马车。
  “那是胞衣,扔了!”被这边小小的动静惊醒,阴九幽这才发现燕九手中的东西,不由皱了皱眉,嫌恶地道。
  燕九恍然,不由仔细研究了两眼,暗忖原来娃娃就是长在这里面啊,想着脚下已经走开,打算找个地方将它埋掉。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阴九幽眼中浮起一抹深思,再转眼时,脸上已经浮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就在他的对面,葛三山正负刀大步而来,浓烈的杀气如同巨浪般滚滚袭向他。
  阴九幽胸口一震,抬手捂住嘴咳了两声,放下时衣袖不着痕迹地抹过唇角。
  “紫河部又出新药了。”他仍坐在原地,淡淡道,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葛三山脚步一顿,但只是刹那的功夫,然后又继续。
  “不错,你很幸运,是第一个试药的人。”相遇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让人吃惊的是,他的声音竟嫩如孩童,与他粗犷汉子的外形接合起来,让人产生一股极度不适的违和感。
  阴九幽笑了笑,脸上并不见丝毫惧意,“怎么,试药还不够,还想取命?”如果不是他原本淡红的唇渐渐泛起青紫之色,葛三山一定会以为他根本没中毒。
  “你应该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你去当真正的黄泉之主。”童稚的声音发出大人般的冷笑,听上去既怪异又好笑。
  阴九幽闻言原本想笑,却不想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他连遮挡也来不及,一股暗黑的血液已从口里喷了出来,溅在他胸前,与灰白的布衣一衬,分外惊心。
  “都说你命硬,这次葛某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在身中冰焰的情况下躲过区区手中的刀。”葛三山伸手迅速地往背后一探,那厚背长刀便落进了掌中,一股凌利的杀气立时由刀锋发出,直扑阴九幽。
  “咳——”阴九幽似乎无法提聚真气,被杀气所伤,脸色不由一白,“等一下,让阴某死个明白……”他看到燕九出现在葛三山的背后,正悄无声息地往马车摸去,于是见机拖延时间。
  葛三山正全副心神地戒备着他,竟没防到燕九会从后面而来。
  “你应该……”他刚开口,马车里突然传来秦月的惊叫和婴孩的哭声,面色不由一凝,下一刻,燕九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你敢动阴九幽一根汗毛,我就要这孩子的命!”
  人随声动,转眼,燕九已经抱着那刚出生的孩子来到了阴九幽身边。
  葛三山显然有些投鼠忌器,手腕一翻,倒提着刀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秦月?”这一声是对车内的女人说的,显然在征询她的意见。
  “你怎么样?”燕九不理他们,低头看向仍坐在地上的阴九幽,有些焦急地问。她没想到只是出去片刻,事情竟然变成这样。
  到了这个时候,阴九幽仍然笑着,一脸的从容不迫。
  “起不来了。”他说,“你抱这小东西做什么?打算给人家养孩子么?”
  燕九想不到他还有心思说笑,有些恼,正要说点什么,那边马车里已经传来秦月冷酷的声音。
  “杀无赦!”
  话音刚落,葛三山手中的刀已经劈出。
  燕九反应也是极快,蓦然伸足踢向火堆,几块仍燃烧着的柴火被气劲掀起,如同火球一向扑向葛三山,逼得他不得不回刀相抗。而她则趁着这喘口气的功夫,一弯腰,驮起阴九幽便往林中窜去。



第五章 计中计,杀中杀(4)

  “快追!那丫头也中了我的毒,他们跑不了多远。”秦月在马车内道。
  葛三山没有应声,收刀于背,身形一动,立即刮起一阵旋风,扫得火苗四溅,枝叶纷飞,而原地已经失去男人的身影。
  秦月放下车帘,躺下,无神地看着车顶,眼角缓缓淌下泪来。就在那一刻,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葛三山大约是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回来的,他的刀背在背上,脸沉着。
  听到外面的响动,秦月立即抬手擦净脸上的泪,又恢复了之前的冷血。
  “人呢?”她问。
  葛三山不语,默默地牵过马,套在车上,然后跳上车辕坐下。
  “摔下山崖了。”他一扯缰绳,冷冷道。
  马拉着车往官道上跑去,车轮压碎枝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林中响起,分外扰人心神。
  “没有尸体,怎么交差?”秦月脸色一变,眼中浮起恐惧的神色。他们牺牲了那么多人,她用药物提前生产的时间,还舍了孩子,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个结果。这样回去,只怕又要受到严厉的处罚!一想到这里,她不由浑身打起摆子来。
  葛三山没有再说话,于是秦月愈加暴躁,不停地开始咒骂起来,骂天骂地,骂葛三山废物,诅咒阴九幽他们下地狱……
  葛三山充耳不闻,一等马车踏上官道,立即扬鞭加快速度。
  ******
  葛三山的轻功十分了得,燕九与之相比还差着一段距离,何况背上还负着一人。因此她不敢往平野上跑,只捡枝叶茂盛灌木丛生的地方钻,虽然自己也被拖慢了行程,但却使得葛三山的轻功不能完全展开。
  一路上婴儿的啼哭声不绝,阴九幽头搁在她肩上,盯着她怀中婴儿睁开的眼睛,笑道:“就这样喜欢孩子?自己生个就好,干嘛抢别人的。”
  燕九哪有闲心听他胡扯,只是拼了命地逃,不是没想过将会暴露他们行踪的婴儿丢下,但是却怎么也放不开手。
  开始还不觉得,后来燕九发觉前路越来越陡,自己越跑越觉呼吸困难,等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回头无路。
  葛三山手握大刀,刀剑斜指着地面,正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们背后。
  “只要你敢像现在这样再跑上一柱香,不用葛某动手,也能如愿同你背后的人一起步上黄泉路。”冷冷的,他看着燕九在月光中隐隐发青的脸,道。
  燕九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然后停下,凝神戒备。
  阴九幽哈地一下笑出声,一点也没死到临头的觉悟,“葛大侠,这丫头就算死,也是我阴九幽的,你怜香惜玉可用错地方了。”语罢,突然低头在燕九白皙的脖子上轻轻一咬,眼睛却仍示威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燕九浑身一颤,脸上浮起红晕,却仍紧紧抓着少年的手臂,没有将他扔到一边,也没开口抗议。
  “你知道我是谁了罢……”耳边突然响起细如蚊蚋的声音,她一僵,然后咬了咬下唇,迟疑地点了下头。
  那动作虽然轻微,阴九幽仍然看见了,眉眼间不由浮起一丝意外。
  “聪明的姑娘!”他笑赞,然后神色一整,淡淡道:“听着,宁可跳下山崖,也不能被他活捉!就算是死,也不能把身体留给他们。”
  燕九还没有所回应,那边的葛三山已经开了口。
  “燕姑娘,你只要放下他,葛某便任你自行离去。”他仿佛是在忌惮着什么,并没有马上动手。
  此话一出,燕九有片刻的怔忡,阴九幽却依然笑吟吟的,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她是否会被说动。
  “你别过来,等我想想。”燕九又后退了两步,背后便是万丈深谷,深夜月明,有寒气自其中腾腾而上。
  “小心!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你别再退了……”葛三山见状,脸色微变,急道。
  “丫头,既然他肯给你机会,不如趁机多要一些好处。”阴九幽漫不经心地开口,顿了顿,又道:“你中毒了。让他给你解药!”
  燕九的眉轻轻皱了起来,婴儿的啼哭在这个时候分外让人烦躁。
  “阴、阴九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问的是背后的人,眼睛却戒备地看着对面的葛三山,以防他突然出手。
  “好。”这个时候的阴九幽好说话得让人意外。
  燕九窒了一下,心口有些发酸,片刻后才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
  闻言,阴九幽呵呵笑了起来,只是笑到一半却咳了起来,黑色的血顺着他的唇滑落,滴在燕九的肩膀上,浸透她的衣衫。
  “咳咳……当然是因为喜欢你。”他虽然边咳嗽边说这话,但是却一点也没有犹豫,自然得就像是在说吃饭睡觉一样。
  “燕姑娘,你别听他的话,这个人对每个女人都这样说。”葛三山大声道,眼中闪动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奇怪神色。
  燕九没有理葛三山,她自然知道阴九幽对每个女人都这样说,可是当听到他亲口对她这样说时,她心中仍然很欢喜。
  “阴九幽,在幻帝宫,我不是真心想杀你的。可是我……”她说,却又停下来。无论是真心还是无意,做了便是做了,哪是说说便推托的。想了想,她才继续,“你原谅我罢。”为了这两个字,她不安了三年,她不想到死也得不到解脱。
  “各为其主,我没怪你。”阴九幽这次没笑,语气云淡风清,确实听不出丝毫怨怒。
  燕九终于松了口气,这时方正视葛三山。
  “我做好决定了。”她说,笑得温婉,语音未落,一个后翻,与阴九幽一同往崖下落去。
  葛三山急冲过去,伸出手,却只捞了一手山风。趴在崖边,他隐约能看到阴九幽在笑,笑得那样妖娆。
  “九哥,这次你又赌赢了。”他低喃,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第六章 毒劫情劫(1)

  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燕九睁开眼,感觉到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疼痛,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空气中飘荡着馥郁的花香,蜂鸣嗡嗡,充满了无限的生机。
  一方澄澈的蓝天浮在陡峭高耸的山崖之上,被崖壁上横伸出来参差盘错的树木藤萝切得支离破碎。阳光从上洒下,点点光晕如蝶般在眼前舞动。
  竟然还活着!燕九有些惊讶,尝试着坐起身,突然发现两只手臂毫无知觉,不由大吃一惊,还以为是残了,偏头一看,却是一左一右分别压着阴九幽和那小婴孩,都有着微弱的呼吸,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阴九幽……”她连着喊了几声,阴九幽才缓缓醒过来。
  “这是哪里?”盯着她看了半天,他仿佛才恢复神志,吃力地将自己从她臂腕间挪开,靠在身后崖壁上,问。
  “崖下。”燕九应,静等手上蚁噬般的麻痒感过去。
  阴九幽没再说话,目光平落向不远处,眼神空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见到他这样的神色,燕九有些难过,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好一会儿,她右手臂终于能动,于是探过身子,将那婴孩拎到一边,这才坐起。
  没想到这一动,那婴儿竟然醒了过来,哇哇大哭起来。
  燕九苦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小东西一直带着,徒添累赘。心中如此想着,却仍然俯身将他抱起,轻轻摇动。只是浑身乏力,胸口窒闷,渐渐感到有些不支,而那小东西竟是越哭越响。
  “笨蛋!他是饿了,你这样摇有什么用?”被吵不过,阴九幽终于收回目光,皱眉道。
  燕九颓然垂下手,身体缓缓滑向旁边的阴九幽,“没有吃的……我抱不动了……”她近乎无声地喃喃,疲惫地闭上眼,想着先休息一会儿。
  “不准睡,听到没!”阴九幽厉声道,抬手将她的头推离自己的肩膀,迫她睁开眼睛,“你敢睡,我马上掐死他!”
  燕九惶然无措地看看膝上大哭不止的小娃娃,然后委屈地转向阴九幽。
  “我累!”身体上的痛倒也罢了,但是那种说不出的累让她实在是有些支持不住。
  阴九幽没理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谷中随处可见的绚丽花朵,片刻后道:“这附近应该有蜂巢,你在崖壁上找找,找到就摘下来,他就有吃的了。”说着,他伸过手将婴儿从燕九那边抱过去,示意她马上就去。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燕九精神一振,扶着山壁站了起来,当真就这样仔细地去寻找起来。
  阴九幽看了眼她单薄的衣衫,唇角浮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小粒白色的药丸,然后塞到小娃娃的嘴里。
  嗡地一声,一只大如鸽卵,身体莹白如玉,带着鲜红条纹和成对斑点的巨蜂落在不远处的那朵花上。
  怀中的小东西终于停了下来,沉沉睡过去。
  阴九幽觉得有些累,于是合上眼养神。从上面落下来,为了让三人平安无事,又不能让燕九察觉,费了他好一番功夫,加上抵抗剧毒发作,怎么可能不累。
  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迟缓的脚步声响起。
  “阴九幽,蜂蜜……”在他警觉地睁开眼之前,燕九的声音传了过来,话未说完,嘭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将一切打断。
  阴九幽顺声看过去,差点没笑出声。
  燕九晕倒在地,手中紧紧抓着一个巨大的蜂巢,有几只莹白带红斑的蜂子仍不甘心地在其周围飞绕。至于她的脸,还有身体,几乎比去时胖了一倍,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哪里还有丝毫之前秀丽的影子。
  “真毒!”他啧了一声,并没有去将蜂巢拿过来,更没扶燕九起来,而是继续闭上眼休息。



第六章 毒劫情劫(2)

是夜,燕九像身处熔炉中一样,只觉整个人都要被焚化了。说不出的热,说不出的灼痛,还有说不出的倦怠。
  睡不安稳,却又无法清醒过来。迷迷糊糊中像是又看到了那个红色的人影,人影回过头,对着她温柔地笑,只是那笑很快便转成了忧伤的凝望,然后渐渐走远。
  “对不起……对不起……”她皱紧眉头不安地动着头,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似想抓住那越来越淡的身影。
  “笨蛋,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连做梦都在说对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她无着落的手被握住,有清凉的东西拭过额头,脖子,还有掌心,稍减了焚身的热度,很舒服。
  心突然就安定下来,紧紧地反抓住那只手,她终于沉沉睡去。
  再醒来,燕九只觉浑身清爽,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除了身上还带着轻微的刺痛以及紧绷外,几乎可以算是完好无事了。她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脸还肿着,样子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下雨。
  阴九幽仍然靠着崖壁坐着,姿势和她昏迷之前一模一样,似乎由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只是脸色更差了一些,隐隐透出死灰。小婴儿睡在他的怀中,竟然没有哭闹。
  看见她醒来,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动,只是淡淡道:“我饿了。”
  一提到饿,燕九立即想到自己找到的蜂窝,然后再想到那扑天盖地向她冲过来的巨蜂,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心中犹有余悸。她不是不知道捅蜂窝会有麻烦,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恐怖,还好没什么大事。甩头,抛开那让人心惊胆战的经历,她找到那个蜂窝,抽出贴身藏着的匕首,剖开,切下一块巢蜜,递给阴九幽,自己则另切了块放里嘴里慢慢嚼着。
  有蜂蜜从缺口淌出来,她找了片大叶子,两角对交形成一个斗样的容器,然后接住。
  但是叶子的容量毕竟有限,很快就装满了,而那蜂蜜还在往外流。看到燕九手忙脚乱接蜜的样子,阴九幽不由摇了摇头,身体前倾从她面前的草地上拿过匕首,回身扯住身边从崖缝中横长出的一根手臂粗细的翠竹,卡嚓一声砍断。
  再嚓嚓嚓数下,几个细长的竹筒丢在了燕九的脚边,立时解了她的围。
  那蜂巢极大,流淌出的蜂蜜就盛了四个竹筒,蜂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散开,立即吸引来不少雪体红纹的怪蜂,吓得燕九脸色都变了,赶紧扑到阴九幽身边,把包着小婴儿的毯子扯起来将小家伙密密包好。然而奇怪的是,这一次那些蜂不仅不再叮她,竟然也不靠近阴九幽,只是在他们身边绕着圈子飞着,像是忌惮着什么。
  “又不是你的孩子,这么心疼做什么?”阴九幽笑她的紧张。
  燕九讪讪地退回原位,开始找叶子将竹筒口封住,但是那低垂的脸却难掩红晕。不知为什么,自从醒来后,她看到阴九幽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别说跟他搭话,就是直视他也会觉得难为情。
  难道是因为肯定了他的真实身份吗?一边用编好的草绳将宽叶绑在竹筒口,她一边问自己。但是好像并不全是这个原因。还是说,因为他说喜欢……
  想到此,她的脸更烫了。
  阴九幽哪里知道她心中转着这些念头,抬眼看了看天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箫丫头,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出口。”他开口,习惯性的命令。
  燕九将最后一个竹筒封好,抬起头,没有立即动,直到阴九幽不悦的目光投过来。
  “我叫燕九。”她一字一字清楚无比地申明,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认真,如果不是一脸浮肿的话,或许更能让人听进去。
  就在阴九幽错愕的当儿,她已经站起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半晌,阴九幽不由莞尔。燕九,便燕九吧!
  当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燕九跑了回来,将盛蜂蜜的竹筒和蜂窝塞到阴九幽手上,自己则背起他,又抱起小婴儿便跑。
  落脚处是个上窄下宽的崖缝,不大,但是容纳三人绰绰有余,里面很干燥,连青苔都没长。雨很大,就算燕九跑得快,两人的衣服仍然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经过这一折腾,小婴儿也醒了,哇哇地哭起来。
  燕九顾不得理会自己的湿衣,慌忙打开一个竹筒,将里面的蜂蜜喂给小家伙吃。
  睨了眼她湿衣包裹下的美好身段,阴九幽不为所动地别开眼,看着外面的雨幕。
  “这孩子身带剧毒,只怕活不长。”他轻描淡写地道,像是在说天气会变坏是很正常的事,而不是说一个刚出生小生命的消失。
  燕九喂食的动作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惹来小家伙抗议地咿吖。



第六章 毒劫情劫(3)

  谁想他并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闭上眼靠在山壁上。
  燕九怔怔看了他半晌,然后将目光挪向怀中的婴孩,这时才发现他除了比普通刚出生的婴儿更小更弱外,唇嘴和指甲还泛着青紫,面色灰暗,确实有中毒的征兆。
  “他怎么会中毒?可能治好?”手指轻轻抚过婴儿好看的眉眼,她轻问,心中隐隐感到有些疼痛。刚来到世上便要遭逢此等大劫么?
  雨声哗哗,被风吹着,飘进山缝,就算两人努力往里面缩,仍然被溅湿了鞋裤。连着晴了十数日,老天憋够了,雨势显得有些激烈而狂暴。
  “我不是大夫……”阴九幽抬手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不适,“劝你不如给他一个痛快,省得折腾。”
  燕九不语,喂食的动作仍然温柔无比。这会儿才似乎有些明白秦月为什么不受自己威胁,可是当时她也曾那么渴望地想要抱抱这孩子呀,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如何舍得?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你?”待婴孩吃饱喝足后,她才一边轻拍着小家伙的背哄他入睡,一边问。这个问题自那天早上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他背上时便产生的,一直忍着没问,这两日多了许多发现,却是发现越多疑问越多。
  “你又知他们是来杀我,而不是来杀你的?”阴九幽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放下揉额角的手,似笑非笑地看向燕九。
  燕九苦笑,觉得他真把自己当笨蛋了。
  “听你们的说话。”她不是牙尖嘴利的人,因此回应得平和。如果换做别人,一定会反讥回去。
  “既然知道是来杀我的,那么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原因,又何必多问?”不料,阴九幽竟然接了这么一句话,把燕九给噎在了当场。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燕九垂下头,脑海中回响起在崖上他说的这一句话,突然有些悲哀。这一句话他说得太轻易,而她欢喜得也太早,实际上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地体认到,他根本是一直都把她坚决地排拒在心外,不会让她更贴近一些。
  可不是吗?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他,自己又算什么?顶多是一个曾忘恩负义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而已。
  想到此,她不由咬住了下唇,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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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就在崖缝中陷入令人窒息的尴尬中时,雨渐小,嘀嘀嗒嗒的落在花草竹木上,太阳急不可待地钻了出来,热烘烘地蒸着湿漉漉的谷地。
  “你去找出去的路,把孩子抱上。”阴九幽开口,眼睛仍注视着外面,连看燕九一眼不曾。
  原本早已习惯了他时冷时热的古怪脾气,可是这一刻燕九却觉得分外难以忍受,腾地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地便往外走。
  “另外,回来时,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阴九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上去极温和,但是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冷酷和强硬。
  “是,殿下。”燕九身形一滞,语带嘲讽地应,然后快速走了出去,以至于没看到背后人的手已深深地陷入了地上干硬的泥土中。
  殿下……阴九幽唇角浮起一抹苦笑,这丫头实在是太聪明,只是凭着体味就判断出他的真实身份。那天当她提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时,他虽然没接下去,但是心中已然清楚她知道自己是谁了。
  “咳咳……”火灼般的疼痛由心口处升起,直窜整个胸腔,他控制不住剧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喉中呛咳而出。
  冰焰开始发作了。早还在下雨的时候他就感到体内压制下去的毒在蠢动,幸好雨停得快,否则他恐怕要冒雨将燕九赶出去。不想让任何看到自己毒发的样子,无论是谁。
  这是第二次发作,第一次是在落下山崖的时候,他动了血气,加速了毒发的速度,因此一落到地上,他便点了燕九的睡穴,让她睡了整整一夜。
  被用来试药多年,加上本身功力深厚,一般的毒药对他来说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这冰焰如果是用在普通人身上,只怕是要当场气绝身忘。但是于他,却效力大减,不过是多受些折磨而已,致命倒不至于,否则他怎会故意让那女人得手。
  渐渐的,浑身上下像被火焰裹住一般,由内而外的炙疼,恍恍惚惚中,阴九幽似乎能听到皮肤头发燃烧发出的滋滋声。虽然心中明知那是幻觉,他却仍然控制不住在地上翻滚起来,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
  疼!好疼!娘……
  你是男儿,就该有男儿的豪气,便是战死在沙场之上也不当皱一下眉头,怎可因这小小的病痛而叫喊哭闹?罚鞭十下,你可服气?
  娘,孩儿不要上战场!孩儿不要杀人!
  我和你爹同为战王,你怎可令我们蒙羞。滚回去,北狼一日不退,你一日不得来见为娘!
  “嗯……”压抑过后的呻吟声在窄窄的石缝中回响,为了抵抗火灼的疼痛,阴九幽在地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深痕,血迹混着泥污沾满了他的双手。
  嘭!不堪忍受过往那些繁杂的片断和身体上的疼痛,他一头撞在山壁上,剧烈疼痛拉回了少许的神智,他大口喘息着安静下来。鲜血顺着额头滴下来,漫过眼睛,一片血红,红得好像黄泉途中那片火照之路。
  听老人说,火照之路是接引亡魂的……你这个小家伙还乳臭未干,离用到它远着呢,不好好训练,问这些个做什么?
  三哥……
  阴九幽吃力地撑起身,仰头靠坐在山壁边,浑身打着摆子,唇紫脸青,眉梢结了一层冰霜。只不过一瞬间的功夫,火烧的灼热感还没退去,寒冷已从骨子里浸透出来,仿佛要把整个人冻结起来。
  他毫不怀疑,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进来在他身上轻轻一敲,他一定会变成碎片。
  付出了这么多,忍了这么久,一切也是到该结束的时候了。无声的叹息在山缝中响起,阴九幽合上眼,在熬过冰冻的痛苦之后终于陷进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六章 毒劫情劫(4)

  山谷不小,约摸有五六十亩的样子,长满了粗壮的毛竹。只在靠近山崖这边才变得稀疏,被一种长得碗口大小的火红花朵所替代,那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跟他们所吃的蜂蜜味道一样。
  燕九寻了一圈,除了找到一道从山壁竹根下泌出的清泉外,并没其他发现。本来顺手逮了只竹鸡,可是想到没火,于是又放了。
  看看天色还早,燕九一想到阴九幽的态度,就不是很想回去。于是抱着熟睡的婴孩在泉水冲出的小溪流边坐下,靠着山石,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沁凉的水流,情绪有些低落。
  她叫他殿下了。从她开口这样叫他的那一刻开始,两人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那样了。
  之前虽然也并不见得好,他总是在欺负捉弄她,可是……可是那样两人间总是没什么距离的。甚至说,有的时候他还对她很不错。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会丢下她,在她害怕的时候,会那样……那样……
  想到那天晚上他抱着自己睡觉的事,她的脸有些发烫。虽然之前隐约有些怀疑,却是因为那件事,她才肯定他就是阴极皇的。他的气息很独特,带着淡淡的药味和若有若无的曼珠沙华的幽香,被这样的气息一包绕,她的心便宁静下来,仿佛遇到天大的危险也不必再害怕。
  三年前在幻帝宫中,他、他也曾这样抱过中蛇毒发冷的她。那怀抱和气息深深地印刻在了她记忆中,再次遇到立即便认了出来。
  那时候他对她其实是很好的。可是她却在误以为白三遇难的情况下,念着宇主子的命令,给了他一箭……
  啪——她手掌击在溪面,水花四溅。
  总是她的错吧。思来想去,最终她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因阴极皇的疏离而产生的郁结立即一扫而空,脸上便又挂起了清浅的笑。
  起身,用匕首砍了截竹筒,自己舀水喝了两口,又装满,打算给阴九幽带回去。
  回到两人避雨的石缝,想起他之前的吩咐,不想再惹他生气,燕九在外面停了下来。
  “阴、阴……殿下,我给你带水来了。”发现自己还是没勇气再直呼他的名字,燕九有些懊恼地踢了下面前的山石。
  沙沙——
  一条黑乎乎的小蛇从她脚边爬过,然后钻进了枯落的竹叶下面。
  里面没有回应。
  燕九秀眉微微皱了起来,忍不住又开口问了声。
  “殿下,我能进去吗?”
  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到阴九幽的回答,燕九渐渐感到有些不安。是不是走了?这个念头刚刚冒起,她人已旋风般地冲了进去,直到看到挨着山壁而坐的身影,提到喉咙眼的心才重重落下。
  “那个,我以为……”刹住莽撞的冲势,她有些窘迫地想解释点什么,心中快速做好应付他怒气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阴九幽并没有任何反应,仍然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是睡着了吧。许久之后,燕九缓缓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将装水的竹筒放在他手边,正要起身,目光突然顿住。
  那手……
  地上有暗黑的血迹,还有刨抓过的痕迹。
  她咬住下唇,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轻轻探到阴九幽的鼻下。
  有呼吸。在得到这项认知的时候,燕九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阴九幽的面前,后怕的眼泪一滴滴无声地掉落在撑着地的手背上。
  “你靠这么近做什么?”不知何时,阴九幽张开了眼,语气有些不善,掩盖了其中的虚弱。
  燕九身体一震,惊喜地抬起眼,“你醒了?”
  她双眼红通通的,眼睫上还挂着亮闪闪的泪珠,阴九幽凤眸微眯,神色古怪。
  “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没……我才没哭。”燕九赫然反应过来,登时闹了个面红耳赤,胡乱抬袖蹭掉眼泪,眼神游移,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才好。
  阴九幽精神有些不济,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继续追问。
  燕九为了免去尴尬,赶紧将带回来的水递到他面前,“你喝点水吧。”
  阴九幽嗯了声,垂下眼,却并没伸手去接。
  燕九微愕,手伸着不是,缩回也不是,好在她也是心思敏锐之人,随即想到他可能是没有力气。当下心怦怦跳将起来,仿如打雷一般。
  “我、我抬着你喝。”她鼓起勇气说,声音微微发颤,不等阴九幽回应,便跪了起来,将竹筒送到他唇边。
  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羞涩,阴九幽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感觉好多了,这才扬起眼。
  “我衣服挂破了,给我补补。”他开口,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好。”燕九应得也顺当,将婴孩放到一旁,直到从衣裳内袋中摸出针线才反应过来两人这样的对答真有些像老夫老妻,原本就没降温的脸不由更烫了。
  挂破的地方是袖子和下摆,阴九幽不肯脱衣服,燕九也不勉强,就在他身上缝补起来。




第七章 别喜欢他(1)

 “你……你身上的毒要不要紧?”给线头打结,对齐破损之处,缝合,燕九手上娴熟地穿针引线,垂着头,状似随口问,其实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等他的回答。
  定定看着在眼皮下晃动的黑黑后脑勺,好半会儿,直到那缝补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的时候,阴九幽才缓缓开口:“无妨。”
  然后,那双仍残留着浮肿的手如蒙大赦一般,再次恢复了麻利。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数看在眼里,阴九幽脸上不见半分得意欣喜。
  “你喜欢我!”突兀地,他冒出这么一句话。
  燕九手一滑,针扎在了手指上。
  “啊!”她轻呼,赶紧将冒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垂着眼睛,有些心慌意乱。如果还是之前的阴九幽说这句话,她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叱之以鼻,但是在阴极皇的面前,却越来越放不开。何况,他还说中了她的心思。
  看到她连耳根子都红透了,阴九幽神色间透出些许疲惫。
  “别喜欢我。”他说。燕九错愕地抬起眼时,他已阖上了双目,显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燕九将手指从口中拿出,没有说话,继续为他缝补袖子。山缝中一瞬间变得安静无比。太阳落到了山峰的另一面,时间尚早,但是谷中却已被暮色的清幽给笼罩住。
  缝完,打结,咬断线,燕九没有继续为阴九幽缝补衣摆,而是停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我的箫掉了。”良久,她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殿下,你什么时候把寒月弓还给我。”
  阴九幽眉峰微动,眼睛仍然闭着。
  “要拿回寒月弓不是不可能。”他淡淡道,用的是谈交易的语气。“只要你将黑宇殿的机关设置图画给我,寒月弓马上物归原主。”
  此话一出,燕九才恍然想起一个一直被忽略了的问题,那就是阴极皇和她的恩怨不仅仅是私人的,还事关着黑宇殿和女儿楼。
  “不可能。”她冷声应,伸手抱起睡在一边的婴孩,退到山缝边缘。
  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她早该趁着这难得的机会逃离,而不是还傻傻地被他当奴才使。此念一起,便像春天发了芽的野草一样,越来越难以遏制其蓬勃成长。
  “随你。”阴九幽无可无不可地笑笑,显然对这样的结果并不介意。
  “我去找点吃的。”猜不透他的心思,燕九也不想再浪费精力,说完就往外走去。
  “小心蛇。”阴九幽显然没往其他方面去想,还关切地叮嘱了一句。
  燕九心一紧,含糊地应了声,一踏出岩缝,便展开轻功往竹林中飞驰。她记得,在西偏南的方向,山势较缓,应该可以从那里出去。
  因为四周被山挡住,山谷中的夜色降临得比较早。等燕九一鼓作气攀到半山腰的时候,竹林中已经黑得难以视物。
  嘭!脚下不知道绊到什么,她趔趄了一下,只手扶住根壮竹停了下来,引来竹子一阵哗哗晃动。
  风声乍响,一股阴寒之气袭体而来,她反应迅捷,甩袖挥出,将那物弹开,随着物体砸在竹叶笋壳上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沙沙的细小滑动声。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在竹林中常见的蛇。
  小心蛇!
  脑海中响起阴九幽的叮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燕九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心很乱,乱得让她没勇气再往前走半步。
  真的就这样丢下身中剧毒的他在谷中自生自灭?想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她心口蓦地一阵剧痛,腰不由弯了下去。
  喜欢他?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吧。连他都看出来了,她怎么还能骗自己?
  但是他是黑宇殿的敌人,她怎能……
  “哇!”婴儿的哭声在黑漆漆静悄悄的夜中突然响起,燕九呼吸一顿,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怀中醒过来的小家伙,片刻后蓦然转过身,再没有丝毫迟疑地往山下奔去,那速度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第七章 别喜欢他(2)

  燕九永远不会知道她的这一转身救了她一命。
  事实上,当她略显急切地往外走的那一刻,阴九幽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那一声小心蛇,其实隐含着给她的活命机会。如果她真的不顾而去,那么在她到达山顶之时,便是她丧命之时。
  看到她回转,阴九幽不想否认自己确实松了口气,说到底还是不想她就这样丢了小命。
  “没找到吃的,他又在哭……”燕九为自己空手而回随便找了个借口,至于对方信不信,她也不是顶在意。
  “嗯。”奇怪的是,素来不饶人的阴九幽竟然没有戳破她的谎话。
  没有人说话,小家伙的哭声显得尤其刺耳。燕九呆了片刻,然后伸手摸索到装蜂蜜的竹筒,揭下上面的叶子,然后凑到小家伙嘴边。只到他咕嘟咕嘟的贪婪吞咽声,她有些茫然。
  “西南边的山势比较平缓,明天我们就从那里出去吧。”过了很久,她缓缓开口,语调萧瑟。明知道将他带出去,意味着的就是黑宇殿多一个势力强大的敌人,她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中毒无声无息地死在谷中。
  黑暗中,阴九幽微微而笑。
  “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杀了我?要知道错过了这次,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他问。明知黑宇殿在她心中的地位极高,却仍然提醒,根本是有恃无恐。
  燕九微怔,好一会儿才道:“殿下为何要与黑宇殿为敌?是因为三年前燕九的那一箭吗?”
  小家伙边吃边睡了过去,哭声一敛,山缝中的黑暗不由显得更加深沉。
  衣袖摩擦的声音响起,燕九神经微紧,稍后才知道阴九幽不过是伸了伸腿而已。
  “要计较那一箭,本尊不必等到现在。”对面传来的声音优雅而慵懒,一如初见时的那个不可一世的红衣男子。
  他停下来,好像无意继续说下去,原本已经屏住了呼吸静等他答案的燕九不由急了。
  “那是为什么?黑宇殿素来与你们阴极皇朝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机会难得。”阴九幽打断她的质问,也许黑暗真有降低人以防的作用,他竟然真的娓娓说起了原因。“因为对你们女儿楼的情报网还有神秘的黑宇殿非常感兴趣……九姑娘,你是从黑宇殿出来的,怎么能不明白?江湖上的纷争不就是因为有利可图?”
  燕九咬住下唇,胸口急剧起伏着。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那个时候,她甚至宁可他回答是因为她的那一箭,那样至少、至少……
  “怎么,失望了?”阴九幽低笑,像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似的,“你知道你为什么拿着寒月弓却练不成碧魄成烟?因为你一直不肯舍弃骨子里那份天真。”
  “你如何知道?”燕九浑身一震,没立即应声,等缓过神才轻声问。
  当初机缘巧合下她得到寒月弓,与其一同得到的还有寒月九式。她资质不差,前八式很快就掌握了,但第九式碧魄成烟却怎么也练不成。宇主子知道后,只说了句无妨,没让她继续再练。多年来也没其他人知道此事,没想到竟然会被眼前的男人看穿,让她本就惶恐的心更加不安。
  “九姑娘想不想练成碧魄成烟?”阴九幽不答反问。
  燕九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在幻帝宫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称呼她,温柔却客气疏远。心突然就像坠入了寒冰窟中,冷得作痛。
  “想。”她听到自己如此回答。其实她心中清楚自己并不是很在意究竟能不能练成,只是在这黑宇殿多难之秋,能强一些总是好的。
  得到答案,阴九幽笑了,黑眸在夜色中矅矅生辉,“本尊会助你。”他说。
  “为什么?”燕九沉默半晌,幽幽问。他的许诺并没让她感到丝毫开心,反而增添了些许迷惘和难过。如果他说的是小爷会让你练成,她定然会很欢喜。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依赖起那个一路欺负捉弄她的怪戾少年。
  “本尊高兴!”阴九幽回,隐隐流露出少年的狂妄。
  燕九使劲瞪大眼,企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惜黑暗无际,只是徒劳。
  “好。”眼睛有些酸涩,她转开脸,干脆地答应。无法否认,她心中其实是希望能与他多相处一段时间的。至于以后是敌,还是陌路人,那都是以后的事。
  “就算你帮了我……以后在战场上遇到,我仍然不会手下留情。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缓慢而坚定的,她接着申明。像是警告对方,又像是在封了自己的退路。
  闻言,阴九幽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却因为气息震荡牵动了体内毒伤而剧咳起来。
  燕九动了动,终究没有上前,只是僵硬地坐在原地问:“你怎么样?”
  “无妨……咳……”咳得那么厉害,阴九幽仍然是那两个字,让人不由产生错觉,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仍然是那两个字。
  燕九没再说话,心却一直提着,直到他的咳声渐渐平息下来,才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回过神,却又不由为自己对他的担忧而感到气闷。
  阴九幽全心都用在了压制毒素发作上,哪里知道她这边已心思百转。





第七章 别喜欢他(3)

  第二天一大早,喂饱小婴孩,燕九就背上背一个,怀中抱一个,出了藏身的崖缝,往西南方的山坡走去。
  “等一下,你去摘那朵花给我。”在进入竹林前,阴九幽突然指着一朵位于花海中心开得最艳最大的红花道。
  燕九虽然疑惑,却仍然放下他,走了过去。甫入花丛,花香袭体,竟是比在外面浓郁了数倍,让人感到有些头晕。定了定神,她快步走到那朵旁边,弯腰摘下,然而,尚未站直身,只觉眼前一黑,人已晕倒在花海中。
  片刻后,原来瘫坐在地的阴九幽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拿过红花插在她发间。
  正在此时,一声厉啸从西南方向的山脉遥遥传来。
  阴九幽长眸微眯,顿了一下,并没相应,而是果断地点了婴孩睡穴,然后将他和燕九分别用衣服绑在自己胸前和背后,便往他们坠落下来的那处山崖快速驰去。
  借着崖壁上的竹木长藤,他如同猿猴一般矫捷迅速地往上攀去。
  就在攀到半山腰时,一声真气充沛的啸声再次传来,隐隐有着急之意。阴九幽胸口一痛,差点失手摔落,好在及时抓住了一跟长藤,免了粉身碎骨之祸。知道是体内毒素受到真气震荡,发作起来,当下猛提一口气,加快了攀越的速度。
  等到达山顶,身体已如火灼一般,他却并没停下来,而是咬紧牙关往深林中奔去。即使知道来的是友非敌,但是他不会相信任何人,在紫河部及其党羽被连根拔除之前。
  早在落崖的第一天,他便发信号通知了曼珠他们,让他们等在谷外。没他的吩咐,他们不敢随便进入,同样的理由,前一夜如果燕九不顾他而去,自然会命丧曼珠之手。就算侥幸逃脱,也会因体内花毒未清而亡。事实是,虽然他利用优罗昙蜂以毒攻毒救了她一条小命,但是因为在剧毒无比的优罗昙花香中渡过了三日三夜,加上食过蜂蜜,她已另中了花毒。冒然脱离此花之香,除死无它途。
  他和婴孩之所以安然无事,是因为他们体内毒素混杂,早已不惧多增一味。很显然,婴孩的母亲秦月也是紫河部的试药人,不然如何敢在指甲上涂抹冰焰。
  连翻过两座山峰,阴九幽已渐感不支,体如火焚,胸前背后的两个人更加剧了他的痛苦,呼吸如同在拉扯风箱一般,胸口涨得像要炸裂开,再也没办法继续跑下去。
  正在此时,前面传来哗哗水声。他精神一振,勉强支撑着翻过山坳,眼前赫然一亮,只见一道薄水从前面的山峰间坠落,被嶙峋的山石分割成数道细流,坠落在谷间的深潭中。潭旁青草如茵,繁花似锦,白石处处。
  这一刻,体内的火毒让他对水的渴望胜过了一切,甚至于忘记火毒最终会转变成冰毒。在潭边解下两人,他迫不及待地跳入了潭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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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九是被冻醒的。又湿又冷,身体像被冰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却还在瑟瑟地抖着。
  她茫然睁开眼,然后又赶紧闭上,太阳很刺目。好半会儿才又再次睁开,然后反应过来,那哪里是被冰住呀,根本是被一个人紧紧地抱住,就连那颤抖,也是由抱着她的人传过来的。
  “阴九幽,你怎么了?”虽然她看不到那人的脸,但是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或许是刚醒过来,脑子还有些迷糊,也或许是这时的阴九幽让人难以将他和不可一世的阴极皇联系在一起,以至于让她暂时忘记了两人间的距离,喊名字喊得很顺口。
  耳边除了牙关打架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回应。冰寒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连带得她也僵冷起来。
  “阴九幽……”燕九担心地想推开他,察看他的情况。但是试了一下,便放弃了,只因那抱着她的肢体已全然冰僵,不能硬掰,否则定然会大受损伤。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解,脑子飞快地转起来,企图找到帮他的办法。
  片刻后,她回手反抱住那早已失去神志的人,侧翻身,让他背朝上对着太阳。就算阳光不能让他暖和一点,起码也能晒干他身上的湿衣。然后,微微迟疑了一下,她将手探进了他的衣内,掌聚真气,缓缓摩挲着他冰冷赤裸的背部肌肤。
  能助他一分,便算一分吧。那时候她是这样想的,至于什么男女大防,也顾不得了。何况她的身体,早就被他看去了,现在计较也计较不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真气将竭,手臂酸软无力准备休息片刻的时候,阴九幽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虽然仍一动不动,却能明显感觉到他呼出的温度渐渐回暖。
  松气之余,燕九仿似这刻才觉得两人的姿势极其暧昧,害怕他醒过来看到,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坐于一边。然后,她赫然发觉两人竟然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之前的小谷。小谷中无瀑布,她能肯定。那么是在哪里?他们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心中疑虑重重,却在看向仰天躺着,面青唇白的阴九幽时全部化为乌有。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要怎么才能让他醒过来。
  此念头刚起,阴九幽突然便睁开了眼睛,在瞬间的迷茫疲惫闪过之后,代以无尽的冰冷深黑。燕九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或许那之前的脆弱神色只是她的错觉。




第七章 别喜欢他(4)

  没有说话,他的眼神看得人心中寒气直冒。燕九原本想问点什么,然在这样的目光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于是只能沉默相对。过了好一会儿,他眼中刀刃般的锋利才收敛起来,恢复阴极皇所特有的温柔。
  “为何这样看本尊?”他柔声问,眼神专注。
  燕九恍惚了一下,心口微紧。明明还是那眉那眼,为什么只是改变眼神和语调,眼前之人便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哪里还有数天前那柔弱少年的感觉。
  见她怔愣着没有回答,阴九幽也不以为意,慵懒地微抬起一只手,“扶本尊起来。”
  明明是温和不带丝毫强迫的语调,燕九却连犹豫也没有,趋前依言而行,那样的理所当然,等他柔若无骨地靠在自己身上时,她才反应过来。登时像被烫着一样,一把将他推开,然后往后弹开数尺。
  阴九幽见状,不由低低笑了数声,“怎么,九姑娘是嫌在下丑还是臭?”
  燕九脸色忽青忽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性情大变的人,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怎么变、变……”她想问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但是想想又不对,好像他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于是说到一半便不自在地停了下来。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她有些糊涂了。
  “变什么?”阴九幽好笑地反问,手指理了理自己被水湿透又晒干的发皱衣襟,“左右不过是一场游戏,那么认真做什么?”
  语罢,突然起身,不知是力气不继还是什么,他身形晃了一晃,才站定。
  燕九踏前一步,想扶住他,却又立即止住,心中一团乱。游戏?什么是游戏?是阴九幽,还是阴极皇?是那一箭,还是这场追杀?直到这刻,她才真正体认到,在阴极皇面前,自己完全不够看。
  “过来。”阴九幽并没让她想太久,笑吟吟地招手道。
  燕九不知他意欲何为,一脸肃然地走了过去,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阴九幽扑哧笑出声,“又不是要害你,离这么远做什么?”说着,突然跨前一步,伸手摸向她的发髻。
  燕九僵住,怔怔看着他的笑脸,明知那是假的,但是为什么看起来却是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如此想着,倒忘记了留心他的意图,直到他手收回,那苍白的掌心上,赫然躺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火红花朵。她突然省起,这花正是他们离谷前,他让她去摘的,摘花之后的事,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了。
  “九姑娘,你要记着,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有毒!”将花举至自己眼前,阴九幽一边眯眼欣赏,一边道。那目光流转中,仿似映出了一袭红衣飘动的人影。
  不期然,燕九脑子里突然想起数日前他大开杀戒的样子,无法否认,那个时候的他,妖媚得就如同眼前这朵红花。
  “你是说这花有毒?”她问,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早在闻到花香头脑发晕时,她就隐约想到了这一点,现在不过是证实而已。
  阴九幽微一颔首,悠然道:“可惜,世人明知它有毒,却还是逃不过它的诱惑。”说着,竟然就这样将花瓣扯下,往嘴里放去。
  燕九大惊,伸手想要阻止,“小心有毒!”她知道他行事古怪,但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吧。
  看到她着急的样子,阴九幽眼中浮起笑意,将花瓣连着花蕊尽数放进了嘴里,空出的手一只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则轻点她的唇,一边摇头示意她别紧张,一边嚼着花瓣。
  见他显然成竹在胸,燕九是不急了,但是却被他暧昧的姿势弄得大不自在,红着脸想要挣脱。谁知刚一使力,阴九幽本来轻轻握着她的手也突然一使劲,将她扯入了怀中,后脑蓦地一紧,被按住无法脱逃。
  惊呼声中,她瞪大眼看着那张脸贴上自己,一股沁甜的汁液伴着血腥味趁机钻进她的口腔,源源不绝地渡过来。
  随着汁液过来的,还有一样温软湿滑的东西,纠缠住她的舌,逼着她将入口的液体全部咽下去。
  燕九只觉腿一阵阵的发软,脑子一阵阵地发晕,不得已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仍其予取予夺。
  也不知过了多久,阴九幽终于离开她的唇,微笑地看着她神思迷离的样子,苍白的唇瓣上染着一抹艳红,妖娆得让人心乱。




第七章 别喜欢他(5)

  低头,他伸舌舔去她唇角溢出的花汁,然后以一种让人呼吸困难的温柔再次深吻住尚未缓过神的少女。直到发现她快喘不过气时,才移开唇,脸贴着她的颈侧,缓缓调匀自己的呼吸,低垂的眸中浮起一丝暖意。
  “痛……殿、殿下……好痛……”怀中的人身体一颤,想要伸手推开他。
  阴九幽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另一只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乖,一会儿就好了。”
  她身中优昙罗花毒,没有现成的解药,他的血原本可解,却因含有冰焰毒性而不能直接取用,因此他利用花朵中所含的剧毒来缓和冰焰之毒,再喂她服下。此时两毒相冲,难免会疼痛难当。
  燕九感觉到脏腑像被刀割火灼一般,痛得蜷缩起来,恨不得就这样死过去。
  “为……为什么?”她抓紧阴九幽的衣服,难过地问。他要她的命轻而易举,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明明前一刻还是那么温柔。
  阴九幽抱着她席地坐下,抬袖拭去她额上的冷汗,神色平静无波。
  “我跟你说过,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你为何又要咽下?”他淡淡道,并不解释自己的意图。他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要能达到目的,其他的,也没什么重要。
  燕九没再说话,汗大滴大滴地从额角滑落,滴在他的衣上。
  是啊,她明知有毒,为何却不拒绝?是相信他不会害她,还是贪恋他突来的温柔?脏腑一抽一抽地痛着,然而就是到了这一刻,她也没舍得真正坚定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开。
  阴九幽也沉默下来,只是将她的脸按入自己的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发,目光落在近前的水潭中,神色有些恍惚。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漆黑的屋子,各种各样的痛苦,无数次,他就是靠着这句话挺过来的。那个时候,他曾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陪伴在自己身边……不,哪怕是一只老鼠一只苍蝇,只要是活的,也能让他觉得好熬一些。
  可是近十年的光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着自己说话,说这一句话。
  那些帐他当然是要一一讨还回来的。收回心思,阴九幽微微而笑,怀中人原本痛得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想来快要好了。
  如他所想,燕九并没体会到预料中的濒死感觉,疼痛竟莫名平复下来,只是胸口有些发闷,不自主咳了起来。
  阴九幽将她扶坐起,看她哇哇两声呕出两口黑血,并不意外,只是道:“去漱漱口,咱们就走。”
  吐出黑血后,燕九只觉精神一爽,连一直隐隐约约缠绕着她的昏沉也消失无踪,心知自己可能误会他了,不由有些歉疚,登时变得听话无比,乖乖走到潭边去漱口。
  “殿下,对、对不起。”在路上,燕九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为自己对他的误解道歉。
  阴九幽走在前面,闻言,笑了笑,“无妨。”
  燕九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却总是不大舒服,过了一会儿,又道:“开始你是毒性发作了罢,要不要紧?”
  阴九幽身形几不可察地滞了滞,说话时,声音中却仍带着笑意,“无妨。”
  燕九有些气馁,摸了摸怀中婴儿的脸,心中嘀咕,是不是我说要你的命,你也无妨啊。虽然是这样想,但终究没敢说出来。转念又想起开始他的亲吻,还有温柔的安抚,脸微微一红,唇角却无法抑制地往上翘了起来。
  这个人……这个人真坏!不、不……其实……其实也不是那么坏。她偷偷想,不料心神分散,没注意到前面地上的石坎,一脚踩了个空,整个人立时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听到后面的响声,阴九幽愕然回头,燕九和怀中婴儿已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却被那冲力推得连着退了好几步,没想到后面是一个斜坡,他没站稳,三人瞬间变成了滚地葫芦。
  哇——婴孩的哭声瞬间响彻山林,吓得原本歇息在枝梢的鸟雀扑腾腾飞了起来。
  “殿下……殿下,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婴儿哭声中响起焦急的询问,夹带着浓浓的关切。
  良久,一声叹息幽幽响起,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哀怨。
  “你还能再笨点么?”




第八章 另一个阴极皇(1)

  即使是以女儿楼的情报网,也从没查出过阴极皇朝的具体位置,只知大约是在东南一带,这也是阴极皇朝被称为中原比龙源更神秘的地方的主要原因。
  以阴极皇每次出行的隆重排场,想当然,阴极皇朝的根据地应该也是气势恢弘华丽壮观可与皇宫相比的建筑群落。因此,当燕九得知自己正站在阴极皇朝的土地上时,惊得步伐一乱,差点没被自己绊倒。
  灰瓦土墙的矮小房子,窄得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泥巴路,各谋生计偶尔停下来闲聊几句的当地住民,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之极的城镇,实在让人难以想到是中原可与龙源比肩的阴极皇朝。
  回过神,燕九脑子里最先冒出的念头是,他又在捉弄她。
  “你看这里是不是很适合打巷战?”指着错综复杂的巷道,阴九幽笑着对她说。
  经他指点,燕九这才发现那些巷道一眼看去似乎没什么稀奇,但是其实复杂无比,如果外地人来此,无人指路,定然会迷失在其中。这会儿,她才有些相信他的话,然后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个异样。
  “为什么他们的头上都戴着白花?”一路走来,无论男女老少,发上都簪着一朵同样的白花,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地方有这样不吉利的风俗。
  阴九幽笑而不语,直到他们见到沙华。
  与沙华相见的地方是一座与镇上其他房屋没什么区别的小院落,前面做面食生意,后面住人。见过曼珠,在燕九的心中,沙华应该也是一个绮年玉貌的女子才是,因此面对着眼前这个跪倒在阴九幽面前手腕内撇畸形的麻脸少年,她已经完全不能再思考。似乎自从跟阴九幽在一起后,没有一件事,是她能想到的。
  “他们称带回主上您的尸体,天气热,那尸体已经肿胀变形,但是有主上您的玺印。我们以为……我们都以为您真正遭遇了不测,已通知了曼珠她们……”说到后面,沙华泣不成声,是悲喜冲击太大的真实反应。
  “起来。”阴九幽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淡淡命令。“让人准备洗澡水,还有我的衣服。”
  面临大危,他竟然一点也不急着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沙华也丝毫不以为怪,赶紧起身,连声道:“是,是,沙华疏忽,请主上和燕九姑娘到屋内稍歇。”
  将两人引到厅堂之中,沙华一边让人烧水并准备饭食,一边又派人去找奶娘来带婴孩。
  终于不用再愁拿什么喂小婴孩,燕九着实松了口气。
  阴九幽坐进椅中后,便一直闭着眼养神。燕九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他那边溜,看着他苍白的脸,微微发青的的唇,突然想到出了小谷直至来到此地都没再遇到过麻烦,原来是因为那些人以为他已经死了。然后心中又不由地隐隐替他担忧起来,他身上的毒……只怕还没解,不然在路上时为何每天都有一个时辰不准她靠近他。
  这人看着温柔,但是实际上跟谁都隔着一段距离,让人永远也靠近不了。
  一声轻叹从她嘴里溢出,引得阴九幽睁开眼,正好与她偷看的目光撞个正着,登时引来一阵慌乱。本来还以为他要说点什么,谁料他却视若无睹地转开眼,然后起身,走了出去。正在此时,脚步声从院中传来。
  是沙华。准备好了热水,来请他们去沐浴。
  燕九快步而出,看到阴九幽走向一侧厢房的背影,心中不觉有些失落,而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似乎,那个陪伴并奴役了她一路的阴九幽即将消失。按理她应该高兴,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红袍曳地,长发及足,眉梢飞扬,眼角上挑,当阴九幽出现在燕九面前时,她着着实实被吓了一跳,甚至因此而掩盖住了心中的失落。
  “你……你,殿下……你的头发……”讶异地看着他仍带着湿润光泽的长发,她失语了。相较于他容貌上的变化,那头发实在给了她太大的惊吓。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是她绝对能肯定那头发是真的,那么一路上,这样长的头发是如何藏得让人察觉不出来的?
  阴九幽微微一笑,登时风情万种,映得整间屋子似乎都光亮起来。扶着沙华的手,他风姿婀娜地走到屋内唯一一张贵妃椅上躺下。
  “九姑娘难道不知,武功达到先天的境界,能随意控制骨骼的收缩毛发的生长变化么?”他懒懒地道,声音低沉沙哑,不复路上的清澈。
  燕九怔然,她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没想到真有人能办到。不过这些目前于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她悲哀地发现,她的预感应验了,眼前的阴九幽好陌生,尽管她最初遇到的就是这个他。为何以前没觉得,这样的他,飘渺得像一个美梦?
  阴九幽并有等她的回答,而是转过脸看向沙华。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他真是一个极有耐性的人,竟然能不急不忙地将旅途的尘劳清扫过后才来问这事关他生死的大事。
  沙华显然是习惯了,闻问,忙恭声从容回应,再没了初见时的激动。
  “回主上,十天前奈何部的赵胖子带了具与你身形相若的尸体回殿……”
  阴九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他,“说后面。”
  “是。”沙华惶恐,知道他不喜欢啰嗦,所以忙捡关键的说。“因为有你的印玺,加上轻嫣姑娘在上面发现你的某些特征,所以大伙儿都以为主上你已经……已经……”
  “紫合部的那几个老头儿倚老卖老,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立即推了欧阳清出来代理您的位置,轻嫣小姐……”说到这里,沙华不安地看了眼自己主上的脸色,发现他神色不变,才忿忿不平地继续接下去,“轻嫣小姐也支持,还有其他几个部也有人站出来应和,就算有人心中不服,也阻止不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阴极皇,已经换人做了!”阴九幽不紧不慢地问,半阖着眼,神色平静无波。只有一直看着他的燕九注意到在沙华提到轻嫣小姐时,他搁在腿侧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只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她却感到了莫名的恐慌,不敢让自己去猜测那个女子和他的关系。




第八章 另一个阴极皇(2)

  偷偷觑了一眼阴九幽的脸色,沙华战战兢兢地应:“是。”
  “接下去。”
  “是。十殿殿主,除了楚江宋帝六城三王外,余者皆极力主张一边为主上您守孝,一边察明您的死因,报仇血恨之后再推新皇上位。再加上三部中的望川部也如此坚持,所以欧阳清目前只能算是代理您的位置,而没正名。”
  “楚江王历南?”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椅缘,阴九幽目光一闪,神色幽晦难明。“想不到啊想不到……”似笑似叹的语气,让人无法揣测出他的喜怒。
  沙华不敢接话,只能继续把这十日发生的事老老实实地禀报。
  “欧阳清一接下位置后,便赶去了宛阳,他的意思是,你出事肯定与黑宇殿有关,所以打算亲自到那边追查。”
  听到此,燕九不禁有些不悦地冷哼出声。此刻黑宇殿内忧外患,哪里有能力刺杀阴极皇,他不找黑宇殿的麻烦她就要念阿弥陀佛了。
  她的冷哼惹来阴九幽意味深长的一瞥,至于沙华则仍然垂着头,目不斜视。
  “他走后两日,反对他登位的七殿一部首领在同一夜遭到高手暗杀,泰山王暴毙在家,死因是中毒。其他六殿殿主和望川部的秦嬷嬷也多多少少受了伤,此时都各自率众隐在了暗处,等待时机反扑。如果他们知道主子您安好,定然会马上赶来拜见。”说到众首领出事,沙华脸上布满了愤怒,到得后面时,则变成了激动,并明显的松了口气。
  “先别通知他们。”听完沙华的禀报,阴九幽沉默片刻,然后伸手端起一旁几上的茶杯,冲着燕九微微抬手示意,嘴里则对沙华吩咐。
  沙华虽然不解,却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应了。
  “对了,你的月涎王有没有带在身边?”顿了顿,阴九幽突然转开了话题。
  “回主上,有。”
  “借给本尊……紫合部的冰焰,确实非同一般哪!”阴九幽笑,语气轻松,不明白就里的人哪里能猜到,这个非同一般代表的意思是致命。
  沙华怔了怔,忙应道:“是。”语罢,拐着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双手支楞着送到阴九幽面前,待他接过,立即退后。
  “属下这就去找一位干净的姑娘来。”眼角极迅速地扫过燕九,沙华犹豫了下,问。
  燕九本来在阴九幽的示意下正端着茶在喝,闻言不由一顿,疑惑的目光落向椅中的阴九幽,不想恰对上他灼灼生辉的眸子,那里面情绪复杂,她明明应该看不懂,却不知为何就红了脸。
  冲她温柔一笑,阴九幽这才看向等待回答的沙华,“不必,有九姑娘呢。你下去吧。”
  等到沙华离开,燕九才满头雾水地问:“你要我做什么?”此话一出,看到他一转暧昧的目光,她突然有些后悔。
  “过来!”阴九幽压低了声音,充满诱惑地对她招了招手。
  燕九本来反射性地就要站起,但是很快便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硬撑着坐在原处。
  “有什么话这样说就好。”说不上原因,这个样子的他就是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危险。
  见到她防备的神色,阴九幽好心情地呵呵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丫头,你可愿意帮我解身上的毒?”他的语气很轻很软,还带着淡淡的乞求。
  燕九心弦一颤,不由暗骂自己没用,他不过是换了个称呼,她就招架不住,他提什么要求都想一口答应似的。强迫自己稳了稳神,她才勉强平静下来,淡淡道:“要我怎么做?”他毒发时的痛苦,她曾见识过,当然也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阴九幽但笑不语,直到燕九皱起眉头。
  “你其实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一边,防着人来打搅我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燕九虽觉得不大妥当,但却被他最后的一句话给攻破了心理防线。
  “我只相信你。”他说,神色间带着让人心疼的落寞。
  燕九再也想不出理由拒绝,又或者是,不想再找理由,她甚至懒得去猜测他这句话中的真实性。
  ******
  月涎王是一只体白如玉的蝎子,阴九幽将它从盒子中拿出,玉白的蝎体映着烛光,散发出致命的美丽。
  “这宝贝是以吸食月光下至阴毒物的血液为生,算得上是毒物内的至尊。”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月涎王,阴九幽一边跟燕九解释。“我体内的冰焰之毒,没有解药,只能依靠它为我吸去。”
  燕九嗯了声,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的担忧却不自觉从眼中透露了出来。
  阴九幽看到,不由微微一笑,“不用担心,你只要记得,那柱香一烧完,定然要将它从我身上拿下来。记住,不能早也不能晚,否则将功亏一篑。”
  语罢,他示意燕九点上香,自己则解开衣襟,将月涎王放在了心脏的部位。
  燕九守在一旁,果真一边专心地观察着香的燃烧进度,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响动,生怕有人突然来犯,目光却丝毫不敢溜向床上坦露着胸膛的阴九幽。说不上为什么,她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
  除去耳边阴九幽悠长匀细的呼吸声外,屋内再没其他响动,四周很安静,只偶尔从夜空中遥遥传来一两声狗吠。烛光下,线香一明一暗地闪动着,以一种极缓慢,却又似极快的速度燃烧着。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燕九对自己说,凝望着那香,时间太久,竟然有些头晕,忙转开眼。过了一会儿,害怕错过时间,赶紧又移回目光。
  就这样来来回回中,那香终于平平安安地烧到了尽头,就在火星熄灭的那一刻,燕九迅速转过身,将阴九幽胸口那只通体已经变成黑色的月涎王捉了下来,放入盒子中收好。
  “殿下,好了。”她不敢回头看衣衫不整的男人,只能背着他道。
  过了半晌,却没得到回声,四周仍然静如初时。
  不祥的感觉瞬间浮上心间,此时燕九也顾不得害羞,紧张地转过身。
  阴九幽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胸口仍然往外渗着血,鲜红的血衬着他苍白的胸膛,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妖艳



第八章 另一个阴极皇(3)

  “殿下!”她慌忙掏出手绢按在他渗血之处,嘴里再次低唤,声音微微发颤,心中说不出的害怕。
  几乎是闭息静等着,仿佛是过了一世那么长,阴九幽的眼帘终于如蝶翼样颤动起来,然后缓缓张了开,现出里面深幽无际的黑眸。接着,燕九按在他胸口的手被轻轻握住。
  “丫头,你低下头来,我有话和你说。”他有气无力地道,显然短时间内起不了身。
  燕九不疑有他,当真弯腰靠近他的脸,连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都忘了。
  “月涎王乃至阴之物,当它吸食毒物之后,体内会阴寒大盛,因此必须分泌出至阳之物相抗。它虽然能解百毒,却也会在解毒的过程中将阳毒排进人的血液之内。”阴九幽平静地说,神色无波,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燕九认真地听着,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但知道他的冰焰毒应该是解了,不过体内又多了另一种毒。
  “那阳毒应该是有办法解的吧。”她说,因为既然他对月涎王如此清楚,自然有解毒之法才敢用它,何况它还是沙华的东西。
  “是啊。”阴九幽眸光一转,变得暗沉,连带得声音似乎也沉了下去。
  燕九心口莫名一跳,定了定神,才问:“要怎么解,需要我做什么?”奇怪,他不过是声音眼神稍变,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阴九幽并没立即回答,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眸深处隐隐有火光在跳动。燕九被看得一慌,就想往后退开,但是手却被紧紧握着,挣脱不开。
  “需要与女人合体交欢方能解除。”缓缓地,他宣布了答案。
  燕九一惊,突然想起白日沙华说要去给他找个干净姑娘的话,他的回答是……他的回答是……她又羞又恼,别开脸不再做声。
  “你答应帮我的,九儿。”不知何时,阴九幽竟然坐起了身,搂住她的腰,低哑的声音中充满了露骨的诱惑。
  被他的话和动作吓倒,燕九挣扎着想要逃离,甚至没注意到他的称呼已变。
  “你、你没说是这样帮。我去找……去找沙华……让他……让他……”她觉得身体有些发软,还有些僵硬,知道继续再呆下去一定会出事。慌乱地掰着他的手,却又挂着他身上还有毒伤不敢过于使力,一时间手脚跟脑子一样乱成了一团。
  看着她稚嫩生涩的反应,阴九幽眼中浮起一丝怜悯,但很快便消失无踪,转而被柔情填满。
  “九儿,我只要你。”
  一句话,怀中的女子停止了所有动作,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个时期,我谁都不相信。”他轻轻道,手抚上燕九的脸,然后划过她的眉眼,最后逗留在她柔嫩的唇上。“我说我喜欢你,你相信吗?”不待她有所回应,他已自嘲地笑了起来,“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明明是让人愤怒得甩袖而去也不过分的话,燕九却觉得说不出的悲哀,甚至于连仅有的一点抗拒也悄悄敛了去。
  “九儿,我喜欢你!给我……好吗?”即使是连他自己也不相信,阴九幽却还是继续说着,征询着,唇贴上燕九的脖颈轻啮,手指却已不给她拒绝机会地挑开了那束着的衣带。
  “阴九幽,我也……我也喜欢你。”突然,一直静默不语的燕九开了口,声音虽然轻细,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坚定,显然,她已想清楚。
  她知道阴九幽是利用她,也知道他的喜欢就跟说某样菜好吃一样,可是,就算心中明明白白地知道,她还是没办法不心动。
  看到她一脸献祭的凛然,阴九突然再说不出诱惑的谎言,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窒闷得让人暴躁。
  嗞啦一声,他没控制住手上力道,撕烂了燕九的衣襟,修眉当下皱了起来。做为阴极皇的时候,他对女人向来温柔,何曾这么粗鲁失态过。只是心中那股烦躁无论如何压制不下去,索性懒得再压抑,一把掰过燕九的脸,狠狠地吻住。
  燕九只觉一阵天眩地转,人已经被压倒在床上。
  床帷落下,烛光透过薄帐,昏暗了不少。阴九幽披散着一袭红衣覆在少女若隐若现的雪白胴体上,画面妖艳暧昧得让人心跳。
  燕九紧紧地闭上眼,不敢去看身上的人。
  “九儿。”看着她娇美的身体,羞涩的反应,原本的暴躁登时转化成狂猛的欲望,如同火焰般越烧越烈。一把扯掉身上的衣袍,粗嘎地低唤声中,阴九幽蓦然分开她修长紧夹的双腿,没有丝毫前戏地挺身而入。
  “啊——”猝不及防下,燕九痛得惨叫出声,原本迷离的神色褪去,小脸变得惨白。
  阴九幽神志一清,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不由狠狠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九儿……”控制住躁动的身体,他抬手拭去燕九额上的冷汗,然后温柔地掰开她咬着下唇地牙齿,“疼就叫出来……是我不好。”一边说,他一边俯首舔去她唇上的血珠,眼中有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疼。
  燕九感到嵌在体内的炙热巨大,禾幺.处一阵阵地抽疼,不由地僵着身体,动也不敢动一下。
  “阴九幽,很痛……”她可怜兮兮地道,眼中泛着泪光,还有乞求。不知为什么,喊着阴九幽这个名字,会让她觉得好过一些。
  被她这样一看,阴九幽只觉体内一阵骚动,差点再次失控,知道是那阳毒在作怪,否则以他的自控能力,何至于此。当下再咬了下舌尖,尝到有血腥味,才松口。
  “乖,我知道。”不敢再拖延时间,他一边控制住自己叫嚣着想发泄的身体,一边唇手齐动,在燕九身上展开了熟练的挑情技巧。
  燕九初经人世,哪里受得了他的手段,不片刻便婉啭呻吟起来,难耐地扭动起自己的身体磨蹭他。见她渐渐适应了自己,阴九幽这才紧紧握住她的手,放纵起自己已濒临崩溃的情欲。
  街上传来三更鼓的声音。夜,还很漫长。


第八章 另一个阴极皇(4)

  晨,阴九幽披衣起身,一宿未睡,他却不觉得丝毫困倦。整理好衣衫,站在床前俯首看着早已昏睡过去的燕九,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半晌,他突然伸出手轻抚过她薄被半掩酥胸上的青紫吻痕,挑开散落在那张疲倦小脸上的青丝,顺手将被子拉好,然后便拿起装着月涎王的盒子转身而出。
  许是真的累坏了,就是这样的动静,燕九也没醒过来。
  沙华早就等在外面,见到阴九幽开门而出,忙迎上。
  “禀主上,曼珠他们回来了。”
  阴九幽将手中的盒子交还给他,“让他们早膳后在厅中等本尊。”一边说他一边往侧厢走去。沙华知道他的习惯,与女人欢爱后必定是要沐浴的,所以每次都会备好热水。
  “是。”沙华应后,转身便要离去,却被走了几步的阴九幽叫住。
  “去熬碗药,给九姑娘端去。”
  沙华刚要应,突然觉得不妥,赶紧向阴九幽追去。
  “主上、主上……”
  “还有什么事?”阴九幽站住,回头,长发随着红袍而动,滑出优雅的弧线,即使是面无表情,那一回眸的风情依然让早该看习惯了的沙华差点忘记了呼吸。
  喘了口气,他脸微红,定了定神才道:“回主上,那个……那个,月涎王所分泌之阳毒本是为孕育后代而生,若与那药相撞,只怕会致命。”
  闻言,阴九幽长眸不由一眯,朝阳擦过他侧脸,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是吗?”他声音微沉,带上了少许烦躁。因为要排出阳毒,他不能像以往那样控制住自己让女人受孕的能力,所以才会让沙华准备避孕汤药给燕九。如是寻常的女子,就算知道那汤药会致命,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但是燕九不同,他精心安排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在紫河部被破之前,她都不能出事。只是他也不希望她怀上自己的孩子,又或者说,他不希望任何女人为他生子。
  沉吟片刻,权衡利弊之后,阴九幽最终决定暂将此事放下。
  “行了,你去将早膳端到我的房间。”摆了摆手,离去前他的声音再次恢复冷淡。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厢,沙华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不由苦笑起来。服侍了主上近十年,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在他面前还是如同初见时那么又惧又敬。真不知道那些人哪来的胆子,竟敢谋反。
  洗过澡回到房间,燕九仍在睡,屋子里弥漫着淡淡情欲的味道。
  阴九幽走到床边,挂起帐子,然后将燕九连着薄被抱了起来。
  “丫头,吃点东西再睡。”一边往外间走去,他一边低喊。
  燕九日夜赶路辛劳,又被折腾了一夜,即使身怀武功却也大感吃不消,闻声不情愿地撑开眼皮,还没看清自己身处何处又闭上了。浑身说不出的疼,连动弹一下也觉得吃力。
  “不要吵……让我再睡一会儿。”她含糊不清地咕哝,脸不耐烦地蹭了踏靠着的地方。
  阴九幽叹气,果真不再吵她,只是走到外间的桌子前坐下,然后将她妥贴地安置在怀中。
  桌上放着一小砂锅粳米粥和几碟配粥小菜,还有一盘小汤包。
  端起茶水,放到燕九唇边。燕九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下巴却被一只手捏住。
  “乖,喝口水润润嘴。”阴九幽垂下眼看着她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小脸,柔声轻哄。
  燕九正好口渴,半梦半醒之间竟然嗯了一声,倒真乖乖张开唇喝下了茶水。可惜只喝得一口,那水便被端了开,她皱眉还想要,下一刻嘴里已被塞进了一勺粥。
  “吃点……”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温柔,柔得让她不想拒绝,于是闭着眼一口又一口吃下了那人递到自己嘴边的东西。昏昏沉沉中虽没吃出什么味道,但是却能感觉到肚子被填饱后的舒服。
  一碗粥,五个小汤包,估摸着够她睡到晚上,阴九幽喂罢便将她放回了床上,没敢多塞。
  “丫头,记着以后对什么都不要太认真,尤其是人。”垂下眼,他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侧脸,长长叹了口气,带着隐隐的遗憾和抱歉。
  燕九闭着眼咕哝了句梦话,然后翻过身,继续睡。
  “还有,不要再对我说喜欢这两个字!”阴九幽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半晌,然后转身而去,离去前丢下了这么一句话,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厌恶。直到脚步声消失,燕九原本匀细悠长的呼吸产生了细微的变化,面向墙的那双眼突然睁了开,其中充满浓浓的悲伤。
  既然不让她喜欢,又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温柔?是因为,对于女人,他都是温柔的么?
  早在吃下第一口粥的时候她就醒了过来,只是贪恋着他的温柔,又不想面对醒过来的尴尬,所以才一直装睡,没想到会因此而听到他的真心话。
  不要认真么?她苦笑,她也知道不能认真,可是早在看到他被自己射中坠崖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认真了。这一路走来,他的坏脾气,他的温柔,都深深印刻在了她心中,要她如何能够不认真?
  突然间就想起大姐和三姐,就在这一刻,燕九终于明白大姐当初为大姐夫换血的心情,也理解了三姐神志失常并淡出黑宇殿的事。
  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是你的劫。遇上了,什么笑傲风月潇洒自在都是屁话。
  那一夜,看过昏迷不醒的大姐之后,在结伴回自己居处的路上,四姐姐曾这样说。她还记得,当时四姐姐的目光很空茫,像是看着远处圆月映照下的冷枫林,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入眼中。那个时候,她不懂四姐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只是觉得说不出的悲伤难过。现如今却是……
  想到神伤,再也睡不下去,她吃力地撑起身,翻找到四处散落的衣服草草穿上,不敢看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叠好被子,她歪靠在床头,下意识地伸手到腰间去拿箫,摸了个空才想起那箫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心中不由一阵失落。
  也许,她该找阴……阴极皇要一支箫。怎么说两人都共患难过,他总不会连一管箫也舍不得送她吧。然后还有寒月弓,他说他要助她练成寒月第九式,那寒月弓必然也是要还她的。
  等她练成了,他又要让她做什么呢?忆起他说她的命是他的,是否从今而后,她都必须跟着他?还是,他只是一时戏言?
  越想心中越是迷茫,燕九突然发觉自己竟是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


 第九章 云轻嫣(1) 
             
  阴九幽亲手做了支箫送给燕九。
  箫背后的孔系了一块用红丝线穿着的嫣红血玉,玉的正面刻着一朵轻云,背面则是一个幽字。玉是上佳的好玉,只是雕工粗糙拙嫩,颇有些初学者的痕迹。
  在递到燕九手中时,他的指尖似乎有些留恋地轻抚过血玉,然后毅然收回,长袖下滑,挡住了那带着些许颤抖的手指。
  “我自己刻的。”看到燕九欢喜中带着些许疑惑的目光,他淡淡解释,目光却别了开,落向天际,眸中幽光暗转,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当中。
  燕九本想说谢谢,却在看到他的神色时将话咽了下去。
  “我会好好爱惜它的。”她一脸认真地许下诺言,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这块玉对他来说似乎很重要。
  阴九幽闻言回神,微微一笑,“那倒也不必,不过是块刻坏了的玩竟儿……给我吹首曲子吧。”他负手,信步而走。
  “你想听什么?”燕九赶紧跟上,手握着那管新箫,只觉得心跳得极快。这几日,他对她并没有因为那一夜而显得有什么不同,可是当她开口向他要箫的时候,他却连犹豫也没有便让沙华派人去离此很远的一家出名的箫坊,挑选出已阴干的上好竹材。制箫的多是紫竹白竹又或者黄枯竹,翠绿的极是难找,便是这样,他仍然不嫌麻烦地让人为她找到了。在这非常时期,又怎能不让她感动。
  从后门走出院子,后面是一片矮松林,一条小径穿过松林,延伸往远方的青山。
  “五更钟,你会不会?”踏上布满松针的小路,阴九幽微侧脸,问。
  “五更钟?”燕九愕然,想了又想,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么一首曲子来,不由有些羞赧,却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没听过。”
  阴九幽倒也不介意,只是没有说话。阳光下,松脂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两人的脚踩在厚厚的松针之上,静无声息。
  看着他因沉默而显得有些清冷的背影,燕九突然有些懊恼,怨怪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多听多学些曲子。明明心中清楚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一想到他会失望,她就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正当她自怨自责的时候,阴九幽开了口。
  燕九回过神,发现两人已经来到一条野溪边,一座不知经过了多少年代的石桥横躺于其上,石缝中长满了野草,只隐约能见到其下的石质。阴九幽在溪旁裸露出地面的松树根上坐下,然后伸手从她手中拿过竹箫。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燕九当然知道这首诗,当然也知道这首诗不叫五更钟。但是当一个人用箫将它当成曲子吹奏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悲伤和绝望,什么叫美梦幻灭后的空茫,以及才知道世上有一种距离永远也无法跨越。
  她是第一次听阴九幽吹箫,她也希望自己是最后一次听他吹箫。
  箫的音色极佳,吹奏的技巧说不上好,甚至于显得有些拙劣,但是那箫声却如同有灵性般直接忽略过听觉,直直扎进人的心中。让人一头栽进箫声所构筑起的情感世界,如同扁舟挣扎在怒海中般无助无力。一曲罢,燕九半天无法回神,直到阴九幽将她揽进怀中。
  “你要学会了,以后吹给我听。”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头上,目光落在溪对岸一株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上,柔声道。
  燕九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了他的怀中,掩饰住自己茫然失措的眼泪。便是这样紧挨着,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心是冷的,自己没有办法捂热它。
  正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身后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却是曼珠寻了过来。
  “主上,六殿一部首座各归原位,泰山王已故,第七殿主位虚悬。”离着三步远的距离,她站住,垂手恭立。每次回报之时,从不避忌燕九。
  曼珠其实长得极美,较燕九还胜上一筹,只是脸上常常没有任何表情,容易让人联想到假人,所以也分外容易被忽略掉。
  闻言,阴九幽并没回头,也没放开燕九,仿似没听到。曼珠不再重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半晌。
  “那就让九殿三部的头儿以及第七殿目前管事的人明日一早来见本尊吧。”他悠然道,原本死寂的黑眸中有兴奋的光芒在流转。
  曼珠应声正要离去,却又被他叫住。
  “封锁住各种传递信息的方式,不允许任何人将我活着回来的消息传递出方圆十里之外。在除掉叛逆之前,也不准任何进入和离开此地。”
  曼珠一走,阴九幽摸了摸仍将头埋在自己怀中的女子头发,知她可能是不好意思,不由微微一笑。
  “还记得寒月第九式的口诀吗?”他问。
  燕九微怔,也顾不得继续害羞,抬起头来。虽然他曾经说过要助她练成第九式,但是那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不知为何会突然问起。
  “碧魄祭心殇,一箭断肠。”阴九幽低吟,目光却并落在她脸上。
  燕九差点惊跳起来。
  “你如何得知?”这寒月九式的口诀只有她和宇主子知道,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来,难怪他会那么自信地说要助她。
  阴九幽并没回答,而是自顾道:“寒月前八式都有如何修习的方式,独这第九式,只有这么一句口诀,可对?”
  “是。”燕九见他神色平静,自己也跟着冷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应。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阴九幽只是笑了笑,“那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很快,你就能练成这一招了。”
  “但是我并不知道要如何练起。”燕九皱起了秀眉,不自不觉中带上了少许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没关系,时间到了你自会知道的。”阴九幽打了个哑谜,然后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在她仰起的秀美小脸上。
  “晚些时候我就让曼珠将寒月弓交还给你。”


第九章 云轻嫣(2)  

  寒月弓是在第二天送到的。当看到曼珠恭手奉上它的时候,燕九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去接的手有瞬间的迟疑,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掉头而去,不再碰它。这样的感觉是从没有过的。
  “多谢曼珠姑娘。”将寒月弓握在手中,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血肉相连的滋味,燕九不由为自己开始的迟疑而羞愧,忙转移开注意力。
  “九姑娘客气,曼珠告退。”曼珠面无表情地应,然后转身而去。
  燕九有些怀疑,曼珠转身前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怜悯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还没来得及细想,沙华从前面转了过来。
  “九姑娘,主上让你收拾一下,准备启程返回冥宫。”如同曼珠一样,沙华在面对阴极皇以外的人,脸上也是毫无表情。
  燕九一怔,“是吗?他……他……殿下在哪里?”不知为何,在阴九幽的下属面前,她竟然无法直呼他的名字。
  “回九姑娘,主上正在厅中见各部首脑。”沙华应了,却没马上离开,而是等在原地。
  燕九反应过来他是在等自己收拾东西,忙道:“稍待。”语罢,回身至内间,拿了箫挂在腰间。除了新添的两件衣服,也没别的东西,因此没花费什么时间。
  见到阴九幽的那一刻,她突然怔了一怔,心中有些异样的别扭。
  仍然是那一身红衣,仍然是那一头长发,只是多了十二乐女,多了一辆华丽的车辇,那个人便像被隔离在了遥远的云端上,触手难及起来。
  简陋的土路被雪白的地毯覆盖,火红的曼珠沙华撒于其上,迷梦般的香味弥漫在空气当中。两旁红纱作帐,肃清了行人。十二乐女作飞天装扮,跪伏在车辇之前,车辇之后,骏马并列,马上骑士皆下马跪地。在场昂然而立的,就只有阴九幽,曼珠,沙华以及燕九四人。
  “恭请主上回宫!”
  在众人的高喊声中,阴九幽扶着沙华的手,步态妖娆地走至车旁,然后踏着拉车汉子的背上了车辇。车上有两美相迎,为他在背后垫上靠垫,又调整好舒服的姿势,然后偎于两侧伺候。
  面对这样的场面,燕九突然不知该何去何从。曼珠却已走了过来,从一个骑士手中接过马的缰绳,牵着踱到她的面前。
  “九姑娘,请上马。”明明是客气的恭请,在曼珠说来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压力,不容人有拒绝的想法。
  燕九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眉垂目,明明白白的恭顺姿态,心中不觉有些纳闷,却又暗暗感叹,由微及大,只看曼珠沙华二人便可知阴九幽能跻身中原三主之一,并非只是侥幸。
  刚于马背上坐稳,一声琵琶起弹,如裂帛,如珠落。
  “起行!”依然是曼珠,声音轻淡,却远远传出去,在琵琶声中异样地清晰。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赤身拉车大汉一声大喝,手臂肌肉鼓起,粗壮的大腿往前迈去,身上铁链顿时绷直,华辇缓缓动了起来。同时,筝箫齐奏,鼓笛间响,乐声悠悠,花瓣飞舞,一时间如同天人出行一般。
  一阵齐唰唰地衣服摩擦声,回头,却是那些骑士统一上了马,然后策骑缓缓跟在车后。
  那个时候,燕九才发现,那些骑士都穿着极华丽的衣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个气度不凡,目中精光内敛,显然不是一般的手下。好在她所在的黑宇殿本身就如同一个帝国一样,其中能人如云,因此见到这么多高手,倒也不算太惊讶。
  出了小镇,前面青山隐隐,皆被眼前的繁华给衬得黯然了下去。燕九呆呆看着前面车辇中衣袍松散,神态慵懒的阴九幽,那曾经缠绕在她指尖的乌黑长发被一个女子轻柔地梳理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慢慢从心口漫了出来,哽得她难受。
  刚被俘时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是那个时候,她从来没接近过他,所以就算心中倾慕,那也只是远远的,不会有独占的渴望。但是现在,当她享有过他的温柔之后,竟是再也受不了别的女人触摸他。
  低头,马蹄踏过火红的花瓣,雪白的地毯上便沾上了一点又一点如血般的花渍,心中悲苦,眼角红光荡漾,恍惚间像是走在了黄泉道上。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一片松林,前面突然一片火红。没有了地毯铺地,也没有红幔遮掩两旁,但那红却铺天盖地而来,较之前更为热烈。  回头,已不见来时之路。
  燕九不由暂时忘记了心中的郁结,惊奇地看着眼前如海洋一般的曼珠沙华,感觉像是到了另一个空间一样。暗暗觉得诡异,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没被人发现过?不过回头想到幻帝宫,相比之下,眼前的景致似乎也不算什么。
  在曼珠沙华中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那么久,地平尽处终于出现了一片水泽,将妖艳诡丽的火红给截断。及到近处,燕九才发现,那水与普通的水不同,黑沉沉的,不能见底,在这八月的天气竟冒着森森的寒气,不会让人觉得脏污,只是说不出的心惊。
  而就在这片黑水的中间,是一块极大的陆地,陆地上隐约可见到雄伟的宫殿建筑群以及起伏的山峦。
  车辇在水泽之前停了下来,燕九正在想没有船要如何过去的时候,紧跟在车后的曼珠策骑走到了前面。
  “主上回宫,楚江宋帝六城三王以及奈何部首座为何不出来迎接?”她的声音平平送出去,没刻意加重语气,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严厉。
  等了片刻,对岸却无回应,后面的骑士有的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主上?”曼珠征询地看向仍悠然自得享受着美人服侍的阴九幽。
  “连奈何桥也不放么?”阴九幽轻啧一声,而后懒洋洋地一笑,“让轻嫣做好准备,本尊过了三途河,就要和她举行婚礼冲冲晦气。让她等了二十年,吾之过也。”
  此话一出,除了燕九外,其他人都面无表情,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事。
  “是。”曼珠应声,回头时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眼脸色瞬间苍白的燕九,秀丽的眉不由微皱。只是这一次,燕九却没看到。


第九章 云轻嫣(3) 

  “主上传话,请轻嫣姑娘……”
  曼珠向对岸发话的同时,沙华走上前,一个纵身跳入了黑水之中。人丛中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那些原本镇定自若的骑士竟然有大部分变了脸色,似乎料不到有人敢这样跳入河中。
  “没有奈何桥,本尊就不过三途河了么?”阴九幽突然撑起身,回眸笑吟吟地扫了眼辇后一众变色的属下,并没在燕九身上多做停留。
  就在所有人疑惑不解的时候,水底突然传来轧轧的响声,眼前原本死沉无波的黑水缓缓流动起来,随着流速的增快,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水面开始急骤下降。
  空气中隐隐流动着一股不安的氛围,燕九心中一片空茫,努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之事上面,不敢让自己多想,以免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这些日子阴九幽听取沙华等人的禀报并不背着她,再加上今日的情景,她多少也能猜出阴极皇朝出了乱子。面对诡谲难测的状况,实不宜多想儿女私情。
  不片刻功夫,那水位就下降了一丈左右,现出一条斜斜向下的宽阔石阶,石阶尽头是连接着黑水两岸的石道,由粗大的石块垒砌而成,宽丈半,上面布满曼珠沙华的刻纹。此时沙华正站在石道之上,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颈项,竟然散发出一种别样诱人的风情。
  “恭请主上回宫!”他突然单膝跪下,垂头朗声道。
  阴九幽微微一笑,又躺回了美人怀中,“行了,走吧。”
  他话音方落,乐声再起,前面引路的十二乐女以及伺花少女先后翩然落向河中石道。然后只听那拉车的昆仑奴蓦然一声大喝,竟拉着车辇凌空而起,未经阶梯,直接落在了石道之上。
  单看这份功力,江湖上便罕有人及,由此可见,阴极皇朝实是藏龙卧虎。
  想到黑宇殿有此劲敌,燕九因情伤而引起的酸楚微减,开始担忧起来,双腿却不忘一夹马腹,踏梯而下,紧紧跟着车辇。在经过沙华身边时,错眼的功夫看到曼珠正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擦拭脸上的水渍,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套干衣。
  没想到曼珠平时看着对谁都冷冷淡淡的,竟然会这样细心。燕九暗忖,只是这一分神的当儿,后面马蹄声响,曼珠沙华二人已分两侧从她身边越过,追在了阴九幽的车辇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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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水中陆地上,石道的另一头,跪伏着四个人。在他们之前,一个女子盈盈而立。
  “恭迎主上回宫,吾等迎接来迟,还请主上责罚!”车辇至前,那四人齐声道,因皆低垂着头,而看不见脸上神色。
  “无妨!无妨!本尊大喜在即,怎能为此等小事扫兴。”阴九幽大笑,蓦地倾身,掀起了辇前的珠帘,玉白修长的手伸向那一脸冰冷的女子,“嫣姐,可愿与我共乘一车?”
  燕九闻言,目光定定落在那女子身上,脸上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手却不觉扣紧了马背上的毛皮,引来马儿不适的踱步。
  轻嫣长相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但是肤色极白,身形高挑修长,虽是素妆打扮,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惹人心动的风流之态。看模样,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神气质则还要成熟一些,让人有些猜不出其真实年龄。
  听到阴九幽的邀请,她脸上并没现出丝毫喜悦,若不是错觉的话,燕九甚至在其中隐约发现了一种叫着憎恨的情绪。
  “不敢。轻嫣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只听她冷漠地回,一甩衣袖竟然就这样毫不客气地转身而去。
  看着她坐上小轿消失在宫门处,阴九幽这才收回目光,扬手让仍跪着的人起身,然后共同返回冥宫。对于轻嫣的无礼,他只是一笑而过,不见丝毫动怒。
  这样的场面其他人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并不惊奇,各人仍然转着各自的心思。燕九从没见过阴极皇动气,他此时的反应虽然正常,她却看得心中闷痛,恨不得将那个女人揪回来逼着她对他好声好气地回答,但是回心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念头真是可怜复可笑,不由黯然地别开脸,暂时不去看阴九幽。
  “本尊大婚在即,各位首座既然到齐,便都暂居冥宫,待婚礼之后再各返各处吧。”阴九幽显然分毫不受影响,笑吟吟地对在场的人道。
  闻言,已站起的四人脸色微变。
  随后的一路,燕九都低着头,再无心细看阴极皇朝的布局,直到被曼珠安排进一个精致的院落。
  “此是非常之时,如非主上召唤,九姑娘切莫四处走动。”临去前,犹豫再三,曼珠仍然叮嘱了一句。看得出,这已违她素日行事的作风。
  燕九哪有闲逛的心思,曼珠离开之后,她心中难以平静,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在窗旁的椅中坐了下来。
  伸手从腰上取下竹箫,手指轻抚着,脑中想起阴九幽做它时的认真神情,心中一酸。
  怎么也想不到这里有一个等着他的人,她总以为他对所有人的女人都是那样无心,谁曾想竟会有例外。那个女人对他冷漠,无礼,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他的示好,他不仅不介意,还要娶她。
  二十年,那样长的时间,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岁月都投入了进去。
  燕九将箫置于唇边,却没有吹,停顿半晌,又放下。
  她没法嫉妒。她连不甘都没资格。
  握箫的手不由一紧,她想起他说喜欢自己的话,眼睫微颤,垂了下去。
  既然已经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为什么又要来招惹她,说什么只相信她的话?为什么要亲手做箫给她?为什么将刻着他名字的玉坠送她?她只是一个阶下囚,何须这样的讨好?
  她不懂,一直都不懂……垂下眼,掩住眼中的水光。感觉到握在掌心的玉坠像火一样炙烫着她的心,想放开,却又不舍。正如明知无望,却怎么也没办法放下一样。
  箫再次放到了唇边,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有些明白了昨日阴九幽吹五更钟时的心情。
  断断续续的音符从箫孔中逸出,不连贯,却有着说不出的忧伤。
  她想离开。
  也许离开了,就不会再这样胡思乱想。只要看不见,或许就不会难过了。
  箫声断,一声轻叹拂过吹孔,悠长而无奈。
  她是囚,哪里能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若真能这样,也不至于落到此等进退维谷的地步。
  五更钟的曲调再次响起,一遍又一遍,生涩,喑哑,像呀呀学语的孩子在发声。当发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一抹苦涩的笑浮上燕九的唇角,却没停下。
  他说她傻,果然是不错的。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把这首曲子学会了吹给他听。只因为他说他想听……
  她其实……其实很想问问他,他曾经有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过?



 第九章 云轻嫣(4) 

  阴极皇朝分为十殿三部。十殿殿主分别以十殿阎罗的名命名,三部则是望川部,紫合部,以及奈何部。皇朝的中心,代表最高的权力向征的冥宫便位于这三途黑水中间的陆地上。十殿分散在武林中,各有据点,构成阴极皇朝庞大的外围势力网。只有三部与冥宫靠得最近,是中央权力的组成之一,其中紫合部又独成体系,既不受辖于冥宫之主,还有推荐下任阴极皇的权力,因此其首座也是皇朝中除了阴极皇之外权力最大的人物。
  自然,这样的存在是每一任阴极皇所忌讳的。只是阴极皇朝之所以能在武林中立足,有大部分功劳要归于紫合部所研制的药物,所以历届阴极皇都拿紫合部无可奈何。直到阴九幽坐上这个位置之后,才将局面扭转,在位十年,他以精准的识人眼光,博大的用人胸怀,圆滑而铁腕的手段将阴极皇朝由一个以不入流手段在武林中勉强占得一席之位的组织发展成为人人闻之色变可与龙源比肩的泱泱大派,由此大大削减了紫合部的作用。这样一来,必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的,不过在阴九幽的积威之下,虽然底下暗潮汹涌,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再强大的人也会有弱点。阴九幽的弱点就是轻嫣姑娘,这是皇朝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心知肚明的。
  “据说当年主上在紫合部试药的时候,就是靠着想念轻嫣姑娘才坚持下来的。”正在给院中树木系上红绸花的丫头对靠在杏树下做歇凉状的燕九说。
  来到此处,已经是第二日。阴极皇朝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起来,为主上娶亲而大肆筹备,就连燕九暂居的小院也没避开这股风头。来了三四个丫头,带着喜气的红绸和灯笼,开始装饰院子。手上做活,嘴上便闲不住,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道听途说而来的故事。十六七岁的姑娘,对于英雄美人的故事总是乐此不疲的,尤其那英雄还是她们所崇拜的主上。而能在燕九面前这样毫不遮拦地闲话,大约只是当她是新来的人,又或者是她长相脾气都温和可亲的缘故。
  见到一个丫头个子太矮,套了几次都没将红绸缠上树枝,燕九走过去,帮了她一把。那孩子便一脸的感激,叽叽喳喳地把自己所知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所以当年主上一上位,便立即与轻嫣姑娘定下了婚约……”说到这,她看了看其他人,然后突然压低声音,悄声道:“听说那个时候,轻嫣姑娘其实和欧阳公子是一对,所以这些年来她对主上都很冷漠。”
  不是说二十年么?燕九有些惊讶。小姑娘看到她的反应,以为是怀疑自己的话,还重重地点了点头以示肯定,然后秀气的小脸神色一转,变得愤愤不平。
  “欧阳公子长得是好看,可是怎么看都比咱们主上差了一大截。”显然,她很为轻嫣姑娘的没有眼光而惋惜。
  燕九一直默默地听着,并不答话。她知道,传言虽非空穴来风,但总不能代表事实。因为她不相信,一个女人在面对阴九幽整整十年而能做到丝毫不心动。他可以强势,也可以柔软,可以冷酷如寒冬,也可以温如春风,若他愿意,可以让一个女人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甚至,他对人性的了解如此透彻,透彻到可因人不同而展露出不同的风情。这样的他,执意要得到一个女人的时候,又有谁能逃脱?
  思及此,她不由苦笑,目光远落,假想自己正看着此时不知在何处的他。她摸不着他的心,但是却看透了这个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而悲哀的是,她明明看透了这个人,却还是不能自已地陷了下去。
  很多时候,不是知道不可以就能不去做的。这句话是谁说的……她眯眼,从龙一想到轩辕十三,最后却才忆起只是某次搭夜船时遇到的一个流浪汉对月邀酒时随口而出的话。那个时候她颇不以为然,还想着既然知道不可以就不要去做啊,决定权不都在自己身上么。现在……
  燕九笑笑,为自己当时的天真。
  “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耳边突然传来小丫头的话,回过神,发现她正一脸甜笑地看着自己,脸不由微红。好像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赞美吧。
  正想着是说句什么话回答她,还是仍然一笑而过时,正在往院门上挂灯笼的丫头突然跪了下来,她心口不由一阵狂跳。
  她以为是阴九幽,但是出现在那里的却是一脸冰霜的轻嫣姑娘。说不上是失落多些,还是惊讶多些,还没来得及判断出来,袖子突然被扯了扯,回头,小丫头已跪了下来,还一个劲地暗示她也照做。
  燕九笑着摇了摇头,连宇主子她都没跪过,何况其他人。
  轻嫣姑娘一身素白的衣服,站在院门边冷冷地与燕九对视,那神态打扮与周围的喜气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的丫头挥手,除了燕九,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院中只剩下两人。
  燕九可以肯定自己在来这里之前从没见过轻嫣,所以对于她的造访颇感意外。
  “我叫云轻嫣。”女子说,然后移步走到燕九不远处的石桌前坐下,冰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将燕九由上到下打量了个彻底。“来此是要感谢九姑娘这一路上对小幽子的照顾。”说是感谢,但看她的神态倒更像讨债的。
  云轻嫣……听到她的全名,燕九微微出神,手不觉摸向腰间的竹箫,反而忽略了她后面的示威。
  是那样吗?伸到半途的手又缩了回来,衣袖下滑,遮住了紧攫的拳头。
  然而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云轻嫣看在了眼中,那犀利的目光不由落在燕九的腰上,然后倏然一眯,赫地一下站起来,几步走至她面前,一把抽走竹箫。燕九明明可以避开,却没避,只是眼睁睁看着女子狠狠将那玉坠拽下,然后将竹箫扔在地上。她的心在那一刻,便如同被弃于地的箫般,突突跳了数下,然后开始急剧地抽紧。
  “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咄咄逼人的质问,原本冷漠的女人竟然在一瞬间变得激动无比。
  燕九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将竹箫捡起,然后就着蹲的姿势掏出手绢,细细地擦拭上面沾到的尘土。不会有人知道,她其实是胸口痛得站不起来。
  一片轻云,一抹嫣红,原来……是云轻嫣的意思。那个时候她终于懂了他刻那块玉坠的意思。


第十章 玉箫断(1) 

“这是小幽子亲手做来送给我的……”云轻嫣停了下来,红唇不悦地抿紧,顿了下脸上浮起冷笑,“九姑娘聪慧过人,必然不用我解释这玉坠的意思吧?这样的东西你也要?”她不说自己当年是如何遗失这玉坠,多年来也没想起过,直到方才看到才赫然忆起那一年生辰所收到的最难看却也最特别的礼物。更不说送礼的人是如何用心,而她又是如何轻慢。
  燕九渐渐缓过神,站起身,将箫重又插回腰间,却没有说话,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她做不来,也没什么必要。
  云轻嫣见状,以为目的达到,于是站起身,一边掸着衣摆,一边道:“看样子九姑娘身子似乎有些不适,我就不再打扰了。后日便是我和小幽子成亲之日,九姑娘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千万别错过了,不然我和小幽子都会感到遗憾的。”说罢,她心情突然大好,转身而去的时候一直冰冷的脸上竟然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等一下,轻嫣姑娘。”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燕九意外地开口了。
  云轻嫣微愕,回头。
  “坠子。那是我的。”小小的下巴一扬,点了下她手中仍攫着的血玉坠子,燕九温和地道。不管那是为谁做的,他给了自己,那便是自己的,谁也不能拿走。
  云轻嫣眼中的笑意消失,唇角微抽,带出些许难堪。“九姑娘莫非听不明白?此物原本属于轻嫣。”
  燕九却不理会,语气依然轻柔,“坠子是殿下挂在箫上一并赠予给燕九的,燕九不能遗失。轻嫣姑娘不要让燕九为难。”
  明明是温柔无害的表情,云轻嫣却感觉到了杀机。她握着坠子的手一紧,衡量了下如果与燕九起冲突对自己是否有利,然后决定暂时退让一步。在别人眼中她或许是阴九幽最着紧的人,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些不过是阴九幽有意给人的假象罢了。
  “既然九姑娘喜欢,那便拿去吧,反正阴极皇朝也不缺这样的玩意儿。”场面话说了,素手一扬,血红的坠子就这样被抛向石桌,然后是一下清脆的碎裂声。
  看着那玉坠的碎屑如血花般溅开,燕九瞳孔蓦然一缩,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哎呀,抱歉,我没想到它会这样脆弱。”云轻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心中却感到莫名的畅快。终究,她还是没控制住自己,即使明知道这样会惹来少许麻烦。
  燕九淡淡笑了,“想必轻嫣姑娘以为燕九也是如这玉坠般可任人摔打的性子吧。”语音未落,手中竹箫突然脱手而出,飞向对面不带丝毫悔意道歉的女子。
  云轻嫣没想到她出招前会没任何征兆,待箫快近身才急忙抬手去挡,不料那箫竟突然中途回旋,恰恰避开她的手臂,箫尾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在她脸上扫过,然后旋转着再次飞回燕九的手。
  “玉碎难全。所以,我要你的命。”明明是温温软软的声音,此时听在云轻嫣耳中却似厉鬼般可怖。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被收集到的消息所误导了。燕九之所以在阴九幽面前温驯如羔羊,只怕完全是因为阴九幽太强的缘故,而不是她太柔弱。只是这会儿明白,已经太晚。
  燕九一挥入手的竹箫,欺身而上,招招皆是致命的打法。她是真的想杀了云轻嫣,她不会容忍别人糟蹋她在乎的东西,以及人。
  云轻嫣也会武功,但是她的长项却是使毒。可惜燕九自从和阴九幽同处过这十数日后,什么样的暗亏没吃过,对阴极皇朝的人已经有了防备,出招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哪还有使毒耍花招的功夫。  一时间,云轻嫣被攻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暗暗叫苦不已,直后悔自己的莽撞。
  “不知本尊的未婚妻如何得罪了九姑娘,竟然欲致她于死地?”突然,阴九幽那特有的阴柔中带着些许脂粉媚意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这一句问话不仅仅惊了燕九,还吓了云轻嫣一跳,脚下一滑,往后便倒,而燕九的箫没收势住力度使老,正正戳向她的肩颈大穴。
  那一刻,谁也没法多想,眼看着云轻嫣就要丧命在燕九的箫下。正在此时,一股雄浑而凌厉的气劲由侧面袭来,将燕九连着她的箫一起扫得飞了出去,狠狠地跌在院中的花丛中。她刚一落下便挺身跃起,还没站稳,只觉胸口一闷,哇地下吐出一口鲜血。
  抬起手背蹭了下下巴,她怔然看着手背上沾着的艳红血液,有片刻回不过神。那颜色,红得好像来此的路上那火红色的花朵。
  抬起头,她看到一身红衣的阴九幽温柔地将云轻嫣搂在怀中,那曾经抚摸过她全身的手此时正怜惜地碰触着女人脸上被箫抽出的肿痕。
  “很疼吧!不要担心,待会儿让曼珠把青苓膏送来,擦了就不会留下痕迹了。”他柔声呵哄,那样的专注与深情,让燕九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仍是他怀中的那个人一样。
  这样的错觉在阴九幽抬起头看向她的那一刻消失,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阴极皇的眼中也会射出阴鸷和怒火,而不仅仅是虚伪的温柔。
  “九姑娘,你是否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冷酷的声音,只在那个苍白少年的身上听到过,而每当少年这样的时候,便意味着她要吃些苦头了。
  不知为什么,燕九竟然有些怀念那个少年。
  “小幽子,算了。”云轻嫣显然也因阴九幽的温柔而有片刻的迷惑,回过神后立即道,说不上为什么,这样的阴九幽既让她着迷,却又让她心寒。
  燕九却不领情,深吸口气压下心口的难受,笑道:“殿下,我的命在你手中,你可随时来取。不过你的未婚妻摔了我的东西,这帐是定要算的。”说出这话的同时,她只觉浑身一松,似乎万事也不过如此,自己之前那么纠结,其实太过自扰。

第十章 玉箫断(2) 

“什么东西……”阴九幽的眉微皱,顺着燕九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桌上四分五裂的血玉,先是一怔,而后冷笑:“如果本尊记得没错,这血玉,包括九姑娘手中那管箫,都是本尊所赠的吧。”
  “没错。”燕九头微扬,坦然承认。
  “所以,就算本尊将他们毁掉,也应无可厚非。”阴九幽沉声道,目光中厉色一闪,红袖突然挥出,一股气劲隔空卷向燕九。
  燕九见他出手,知自己避不过,所性眼睛一闭,昂然站在那里不挡不让。她自知与他的实力太过悬殊,与其狼狈地躲闪,不若硬受他一击。之所以敢这样做,倒不是她想死,而是心中莫名的肯定,他不会杀她。
  只是燕九怎么也没想到,阴九幽的目标非人而是箫。但听耳中啪地一声清响,等她惊慌地睁眼看时,坚韧的竹箫已被那股力道隔空卷破。
  “如此,九姑娘是否连本尊的命也想要呢?”
  抬头,怔然看着阴九幽无情的眼,良久,燕九唇角突然浮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我自是想要的,殿下不是一直都知道。”说着,一挽手中破箫,双手负于身后,慢慢腾腾地踱到仍然拥在一起的两人面前。
  “殿下若肯赏赐,燕九感激不尽。”她的目光从表情古怪的云轻嫣脸上滑过,定在阴九幽那张即使是在盛怒中依然妖媚如优昙罗花的脸,秀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属于少女的羞涩腼腆,与她所说的话充满了奇怪的违和感。
  阴九幽黑眸一闪,为她这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事情的发展似乎并不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他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怎会被这小小的变故给震住,当下狭长的眼一弯,敛去了早前的怒气。“如果九姑娘能练成碧魄第九式,或许……”他微微一笑,没把这句话说完,但是谁都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是在这之前,说句无礼的话,凭你,还没那资格。”微倾身靠近燕九说完这句话,他搂着沉默得不太寻常的云轻嫣转身便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如果九姑娘对阴极皇朝的紫合部不感兴趣的话,还是乖乖的好。本尊可不希望在本尊大喜这段时间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
  燕九站在原地神色温柔地目送两人离去,背脊始终挺得直直的,直到让人怀疑若在上面加一根羽毛就会压折她。
  走的走了,该进来的还没进来,她一直绷紧的神经突然便松懈了下来。
  茫然走到石桌边,看着上面被摔成碎块的血玉,手心突然传来一阵阵刺痛,她将负在背后的手拿到眼下。原来破了的竹箫如此锐利,竟然将她的手掌割得血肉模糊,那一滴滴刺目的鲜红染红了碧绿的箫身,浸入裂隙中去,再顺着箫管流出,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靴面上,除了使靴子的黑色加深一些,并不能看出太大的区别。
  她想不到和他的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他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来没想到过的。因为以往的他,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决不会将怒气表现得如此明显。
  将竹箫放在桌上,她从怀中掏出手帕,然后将血玉的碎块一片一片拈起。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毕竟自己惹的那个人是他所在意的。想到他为了另一个女子毫不留情地攻向自己,想到他亲手将这只他送给她的箫击破,想到他对别人同样的温柔怜爱,燕九眼睛突然酸涩不堪,一滴滴温热的水珠便这样滴落在捡玉的手背上。
  水雾蒙住了眼,她轻咬下唇,抬起手背胡乱地蹭了两下,不想却越蹭水液越多,到得最后终于控制不住,索性蹲在桌前号啕大哭起来,委屈得像一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
  “姊姊,你手出血了,痛得厉害么?”正在燕九哭得收不住声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下一刻,她受伤的手已被抓起。
  燕九抬起红肿的眼,看到先前在院中挂彩缎的那个小丫环正蹲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手绢为自己包扎仍在冒血的手。看着小孩子认真专注的神情,她突然有些怔忡。
  “好了。姊姊,这两天可不能沾水哦。”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小孩子抬起头来,一脸大功告成的欣慰,叮嘱的神态像极了一个小大人。
  想到自己之前的失态,燕九突然害羞起来,垂下眼轻轻地道:“谢谢你!”原本痛得像是要裂开的心因小孩关切的目光和话语而变得似乎好了许多。
  她的眼睫上仍然挂着水珠,安静的时候还会不时地抽噎一下,小孩却一点也没取笑的意思,“不用客气,姊姊下次可要小心了,别再把自己伤到……”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了喊声。
  “茵茵,快走了,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呢。”
  “哎,就来。”小丫环看了那边一眼,赶紧站起身,临走前嘻嘻地笑道:“姊姊不要不好意思,茵茵也怕疼,摔跟头都会哭。”说完,她便跑开了,那身姿像小鸟一样轻盈。
  茵茵。燕九看了眼被包得很好看的手,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直待她极好的人会变得如此残酷无情,而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却毫不吝啬地关心她。
  想到那个人,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石桌上。即使是仰望的角度,依然能看到那管浸血的箫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他亲手做的东西,他毁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从这一点,她已然知道自己曾想问他的问题的答案。
  既然是这样,能不能就这样放下呢?她问自己,撑起身,却因蹲的时间太久而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
  能放下就好了。她想。喜欢上那个人,一直都没感觉到过希望,而现在甚至觉得是无望的。
  腿上的麻木渐散,她松开撑着石桌的手,继续将桌上剩下的碎玉拈起。
  如果说以前的他让她喜欢,是因为那让人心动的温柔。那么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可以让她眷念的呢?这样善变的他,会有真心吗?就算有,她又凭什么能得到的?不自觉,燕九又轻轻咬住了下唇,心中质问着自己,手上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碎玉。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然后慢慢地,看着那个幽字再次出现在眼前,虽然少了一个角,但仍如同初见时让她心跳速度增快。
  不喜欢成吗?现在开始,不再喜欢他,好吧?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个刻工拙劣,却不失张狂的字,她一遍又一遍地问。
  他不希罕的。扁贝般的齿陷进柔嫩的唇瓣里,燕九用手帕将碎玉层层包好,然后揣入怀中,拿起破箫,步子略显急促地走回了房里。
  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再次滴落。
  她从来没想到,十四岁后便再没哭过的她会因为他数度落泪,原来自己不是不会哭的,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会这样痛苦。
  如果能不喜欢他,就好了。
  注:昨晚死活打不开页面,所以干脆爬去睡觉.没想到这个时候发倒挺顺畅.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第十章 玉箫断(3)

这一夜,燕九眼睛虽然痛得不想睁开,脑子却清醒得不得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浮起与阴九幽相处的点点滴滴,每当想起他说他喜欢她的时候,就会无端重忆起白日的一幕,然后痛得不敢再想下去。
  实在难受,便坐了起来,来到院子中。此时正值八月上旬,天空中半轮弦月挂着,清华悄洒,夜风中隐隐有桂香浮动。
  燕九靠着廊柱而立,几次将箫放至唇边,却又放下。那箫,已经不能再吹了。
  阴九幽的那一掌只是让她心血沸腾,并没造成内伤,显然手下大大地留了情。她知道他不想她死,却无关爱恨。
  咬咬下唇,她仰头看向天上的弯月。突然觉得,那个人还是隔着远远地喜欢比较好,不能近了,否则便会像优昙罗花一样致命。只是看到那样的美丽,那样温柔专注的眼光,凡是女子都会无法控制地扑上去吧,即便明知那是一团可让人焚灭的烈焰。
  摇了摇头,她笑自己的傻气。如果再一直这样想下去,只怕会越来越想念,想念看着他的感觉,想念他那样的温柔,然后会如同其他被他抛弃的女子一样不顾自尊去企求他一点点的怜爱。所以,还是不要再想的好。
  缓步走入院中,然后在石桌边坐下,在白日的影像浮起前,强自压下。
  夜风很清。这样的夜色,让她想起在九合楼的夜晚,她整夜整夜地吹箫,三姐姐则坐在屋顶整夜整夜地听,彼此却不会说上一句话。那个时候的三姐姐,心中定然和她现在一般苦吧。爱而不得,弃之不能,当她曾经是局外人的时候,只会觉得可笑可怜,像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一脚踢开就好。但是,如今她方知……
  不自觉,燕九将箫再次放至唇边。
  无声地旋律在秋夜中回荡,她半阖上眼,手指轻按,如同素日吹箫的样子。是一曲月回还,曲子是轻缓低沉的,适合在深秋的夜中吹。那几个月,她一直反复吹的便是这首曲子。三姐喜欢,她也喜欢。因为这曲子,听着就算痛到极处,也不会让人掉泪。女儿楼的人,是不应该像她那样窝囊的。她以前其实也不会这样……
  “没想到九姑娘还有如此雅兴。”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带着冷冷的嘲讽。
  燕九仍保持吹箫的姿势,没有动,更不会回应。在那人进入院子的时候,她就知道,只是不想理会。
  那人走到她面前,一撩衣摆在石桌对面坐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容貌极英俊,也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衣,只是头发高高地束成英雄髻。按理说,这人的五官比阴极皇好看许多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燕九看到他也穿着红衣就觉得无比的讨厌。虽然她明知阴极皇朝的人,衣饰大多艳丽无比,而敢穿红衣的,地位定然也是极高。
  垂下眼,她不再理会此人。
  “如此良夜,九姑娘却坐在此处把玩一管破箫,是孤枕难眠,还是因为在想念那个不知在哪个女人怀中的负心人?”男人的话字字如针,直刺别人的痛处,很显然是来挑衅的。
  燕九放下箫,直到此时才正眼看向他。
  “无你何干?”她淡淡问,并不显露出任何怒气以及伤痛。
  男人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透出一抹利光,“九姑娘被谁抛弃自然与在下无关。不过,如果说九姑娘想得到这个男人,又或者毁掉他,在下倒是很乐意伸手助上姑娘一助。”
  燕九心中一震,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不显露出丝毫神色波动。
  男人并不急着催她,只是温和地笑着,让人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良久,燕九移开目光,看着一树花影,幽幽道:“心不在此,要来何用?阁下请吧。”她下逐客令,对于他的提议并不心动。对于她来说,喜欢一定要发自真心,如果是耍手段或者强迫得来的,就算要来也是折磨自己。
  见她无动于衷,男人一点也不着急,仍然笑意吟吟。
  “那如果说,我能帮九姑娘你离开此地呢?”说到这,他顿了一顿,再补上一句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同时答应让阴极皇朝退出围剿黑宇殿……”
  “你要我做什么?”冷冷地,燕九打断了他。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施恩,想要得到好处,就得付出待价,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
  夜色中,男人眸光一闪,爆出让人心寒的光芒,“杀了阴九幽。”他低沉而缓慢地道,一个字一个字说得非常清楚,清楚到让人有咬牙切齿的感觉。
  燕九脸色一变,月光照射下,惨白得吓人,好半会儿她才轻轻道:“我没那个能力。”若她能,她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如今这进退不得的境况。
  “你能。”男人步步紧逼,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只要你能练成寒月第九式,就能杀他。何况到时我们还会有高手牵制住他……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娶别的女人为妻吧。”说到后面,他仍然不忘再刺激她一句。
  燕九咬紧下唇,放在石桌上的手无法控制地发着抖,既无法开口拒绝,却也不能立刻答应,秀美的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正处于痛苦的挣扎当中。
  “他那样对你,你难道就不恨?”男人见状,再接再厉地游说。“你可知他曾经玩弄过多少女人?如果你不主动出手,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他像扔烂鞋一样扔掉……何况,也不是非要你亲手杀了他,只要你射中他一箭就够了,咱们的约定就算达成。”既威胁,又引诱,此人可算是使劲了手段,根本不会容许人拒绝。
  “你是谁?”突然,一直低垂着眼默默听着的燕九突然抬起头问,青蒙蒙的月光映出一张苍白却坚定的小脸。
  男人见状,知道自己目的达成了,黑黝的深眸中掠过一丝得意。
  “楚江王历南。”
  “我要如何相信你不是在欺我?”燕九别开眼,冷冷道。
  “除了相信,你别无选择。那个男人野心太大,是绝对不会放弃黑宇殿的,除非让人取而代之。”男人长身而起,显示出谈话到此为止,离开前,不忘丢下一句,“好好练功,我会再找你。”


第十章 玉箫断(4) 

华殿之上,宫灯映照,玉榻托着一袭绯衣,艳丽得惊人。
  “她答应了?”阴九幽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漫不经心地问。
  曼珠一身素色青衣站在榻前,面色沉静如水,殿内,除她和他,再无其他人。
  “是。”她应。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又何必再多此一问,无非是仍抱着一丝期待罢了。只是以他那样的做法,又有几个女子能不怨不恨?
  很久,殿内一片安静,直到一声轻微的烛芯开花声响起,屋内光线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那支箫,你给她送去,不必说是我让拿的……”阴九幽阖着眼,显得眼线更加的长而飞扬。
  曼珠没动。等了半晌,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那一瞬间,黑眸中光华流转,竟然妩媚得惊人,即使是早已习惯了的曼珠也不禁心口微微一跳。
  “还有事?”他问。
  “此次事了,小叔叔可否随曼珠回王府见祖父母一面?”曼珠神色一整,突然换了称呼。
  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旧事重提,阴九幽定定瞪着眼前的女子,然后蓦然笑开,“何妨?若是小曼珠的意思,本尊走一趟便是。”
  曼珠本来被瞪得忐忑,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眼中露出隐隐的笑意。
  “去吧,我累了。”阴九幽挥手,又阖上了眼。
  “曼珠还有一事不解。”或许是心情大好的原因,曼珠一反素日的沉着,显出了些许女子的好奇心。
  “嗯?”阴九幽没睁眼,懒洋洋地问。
  “主上如何肯定他们一定会去找九姑娘?”曼珠看到他的样子,暗骂一声妖孽,无比庆幸自己是他的侄女。
  阴九幽像是睡过去了,没有立即回答,呼吸悠长而匀净。但是曼珠知道他没有,并不相催,只是安静而耐心地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因为她曾经射过我一箭。还因为,他们以为,她之于我,不同一般。”那一路走来,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始终是在别人的监视下。那些人岂止是想他死,还想着让他死不如生,而被自己所在乎的人背叛,自然是最有趣的一招。
  提起那一箭,曼珠不由沉了脸。自从她跟着阴九幽之后,就没见过他受伤,更何况是要命的伤。那一次,她吓坏了,他却仍然笑得满不在乎,气得她差点把他强送回京。谁料,没过多久,他收到三少的信,竟然拖着带伤的身体独自跑去了竟阳。每当提及此事,她就控制不住脾气,也无心再去探问其他事,当下抓起案上的竹箫,转身便走。
  “曼珠,护她周全。”身后传来男人淡淡的叮嘱,虽然没加重语气,但是却让人知道那必须做到。
  曼珠冷笑,没有回头,“既然在意,那又何必利用?”吱呀一声推开殿门,她跨步而出,看到站在外面的沙华,不由顿了一下。
  “不是在意……”阴九幽慵懒地扬起眼睫低语,看着曼珠的背影笑得有些无奈,但也没继续解释下去。
  在意?他连自己都不在意了,还会在意谁?只是那丫头,让他想到当初的自己,仅此而已。
  ******
  翠绿的手绢轻轻擦拭着寒月弓,烛光下,弓臂发出森森的寒光。
  寒月弓是由千年寒铁所造,通体漆黑乌沉,一眼看去,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说比一般的弓更重更不方便。说到燕九得到这弓的过程,其实颇有些传奇色彩。
  刚进黑宇殿的时候,她年纪幼小,还没开始学功夫,除了拿着绿色的箫玩耍,什么都不会。至于那箫,当时其实是不会吹的,就是爱它的绿,便一直带在身边。
  当时带她到黑宇殿的人让她一人走过一道山涧上的吊桥到对面去见宇主子。那桥很窄,高高地挂在两座山涯之间,桥下怒涛滚滚,却因太高而听不到声音,站在山崖上甚至可以看到吊桥被风吹得左右晃动。
  她很害怕,可是带她的那个人威胁着要把她丢下山谷,迫得她不得不爬上桥。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个人并不是说假话吓她。因为如果她连过那桥的勇气也没有,就会被淘汰,而但凡进入过黑宇殿的人,被淘汰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她边哭边爬,眼泪模糊了眼睛,没看清前面,竟然一下子爬出了桥外,然后掉了下去。那一瞬间,她吓得连叫都不会叫了。
  然而奇怪的是,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并没掉进那可怕的大江之中,而是被挂在半空。眼前的景物也不是什么高崖绝壁,而是一座美丽而奇异的大花园。天空挂着圆月,园中回廊曲折娇花吐艳,水榭楼台高阁飞檐鳞次栉比,都是让人惊叹的奇瑰壮丽,看得她甚至忘记了害怕,更忘记了明明还是正午为什么时候会一下子变成夜晚。
  正在她怔愣的当儿,园中突然响起幽噎的箫声,被带着花香的风吹到她耳中。然后,她便看到了宇主子。
  他一身曳地的黑袍站在水榭边的长廊上,长发及地,正按箫而吹。当时只能看到背影,便是那背影,便足以夺去人所有的目光,让她再也不想去看周围的一切。
  一曲奏罢,他执箫负手,月光下,她赫然发现,那箫竟是她的。
  “既然你与寒月有缘,以后便用它做武器吧。”极清冷的声音,既不温和,却也不会让人觉得淡漠,只是没有感情,像极吹过樱花林的风。
  他说完,便缓缓地顺着廊道而去,长袍逶迤,黑发如墨,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优雅美丽得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好久,她才回过神。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是被挂在屋檐翘起的一角之上,而那一角,便是寒月弓露在外的一角。
  她始终不明白寒月弓为什么会在那里,不过后来发现黑宇殿的神秘和不合常理之处实在太多,相较之下,那个疑惑早就不再成为疑惑。
  轻轻叹口气,她从回忆中抽离,手指轻轻抚过寒月弓的黑弦。
  寒月九式,却只有八支箭。第九式的箭在哪里?她不相信那会是宇主子少拿了一支。



第十一章 血祭碧魄天(1)

  婚礼在衍生林玉魄天举行。衍生林为紫合部的所在地,为阴极皇朝的圣地,亦是禁地,因着古怪的环境,平日连阴极皇也无法随意进入。但是也有特殊的时候,比如说是每一届阴极皇接位,以及掌权人大婚,都要在玉魄天举行仪式。
  衍生林位于冥宫的后面山峦之间,常年黑雾弥漫,让人望而却步。但是这一天,却雾气散尽,可清楚地看见参天的古木,错综复杂的路径,以及清朗的天空。
  燕九身负寒月弓,腰插竹箫,跟在曼珠之后,骑着马往林深处慢慢走去。
  竹箫是她曾经遗失的那一管,上面还有擦痕,一次又一次提醒着她,那一路并不是她的迷梦。失而复得,却没有意想中的喜悦,因为,她的腰上只能挂一管箫。
  前方,阴九幽依然一身红衣,他也骑着马,并没有华丽的排场。与他并肩而行的,自然是云轻嫣,一身鲜艳的红嫁衣,冰冷依旧的神情,奇异的违和感让她流露出一种矛盾的美丽。
  身后是三部十殿的首领,燕九在其中看到了历南,这一次他穿的是华丽的深紫长袍,看上去比红衣顺眼了许多。然而她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目不斜视。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出了林子。前面是一条平整宽阔的青石大道,笔直地延伸到不远处的高山之下。道旁荒草茂长,并不见人烟。
  没有人说话,连鸟鸣声也听不到,只有马蹄踏在石上,发出的的的清脆响声。气氛沉静得近乎压抑,除了阴九幽偶尔落向身旁女子的温柔目光外,让人感不到丝毫成亲的喜气。
  燕九的第九式还是没能练成,没有箭,没有任何可寻的线索,只是那么一句话,她翻来覆去依然不懂。他曾经说过要助她练成,显然早已忘记。又或者如同他所说过的其它话一样,只是戏言。
  笑了笑,其中有着些许苦意。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娶另一个女子,世上只怕唯她一人罢。他说她笨,似乎这句话确是发自内心的。
  心中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袖子突然被拉了一下,回过神,发现已到山脚下,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石阶往山上蜿蜒而上,最后没入云雾之中,宽大雄伟得如同神阶一般。
  阴九幽已经牵着云轻嫣上了石阶,拉她袖子的自然是曼珠。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燕九跳下马,随着众人往山上走去。
  玉魄天在山顶之上,是阴极皇朝所供奉的神祗所住之所。为示恭敬,要到上面去,无论是谁都只能步行。好在都是练武之人,这点路程并不算什么。
  只是于燕九来说,却是一种煎熬。因为每当她抬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双相执的手。
  他将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完这一生。这个事实将她努力了一天一夜建立起来的坚强轻易地击碎,她感觉到手有些抖,不自觉摸向腰间的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冲上前将他们分开。
  那一刻,她想,也许他就这样死了也好,然后她可以如同那次一样抱着他的尸体跳落山崖,然后他就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这样的想法像毒药,让人既恐惧又渴望,然而当她偶一抬头,看到他温柔笑着的侧脸时,突然就忘记了。如果真那样的话,她必然再也不能看到他这样的笑脸,以及让她依恋的温柔。
  手从竹箫上滑下,再抚过寒月冰凉的弓身,然后颓然垂落在身侧,她低下头,一步一步地数着阶梯,不去看前面的人,也不再让自己胡思乱想。  正茫然往爬着,燕九突然觉得光线有些不对,原本耀眼灼热的日光不知在何时消失了,地上是一片银霜。她赫然抬起头,只见一轮圆月高挂在天空,光照穹宇。
  如此熟悉的场景让她几乎惊叫出来,侧脸,发现曼珠亦是一脸惊愕,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此等异象。倒是前面的阴九幽和云轻嫣一脸泰然,并不见讶色,显然以前有来过。阴极皇朝,黑宇殿,幻帝宫有着怎样的牵连,为何有着相似的幻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冲击得心绪大乱,燕九不觉暂时忘记了情恸。
  思索之间,已来到石阶尽头。前面是一个青石铺就的巨大的广场,可容万有有余,而在广场的中央是一座以黑色粗岩垒砌成的巨型祭台,形状简单粗陋,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心生敬畏的神秘力量。一根粗可合抱的蟠龙石柱极其突兀地高耸其上,银白的柱身反射着月光,在黑夜中显得分外夺目。
  燕九只觉那石柱异常的眼熟,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里看过。蹙着秀眉正要细思,耳中突然隐约传来叫喊哀号之声,心中不由一懔,难道那些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咬住下唇,她的手悄悄摸上背上的寒月弓,微侧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之人,发现他们神色虽然肃穆,却无惊异骚动之色,似乎并没听到什么声音,连身旁的曼珠都没任何反应。
  燕九心中微异,不由凝神细听。在狂猛的山风当中,确确实实有惊恐的哭叫之声,此时仔细一分辨,她才发现那并非厮杀之声,倒更像人在遇到什么恐怖的事时惊恐逃亡的声音。
  她动了动唇,想问曼珠是否有听到,但是看所有人的神色,终于还是忍下了这种冲动。
  但是越过近高台,那些惨叫越清晰,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厉鬼围绕在身周,燕九不由打了个寒战,颈上寒毛都立了起来。
  这个地方好奇怪,明明皓月当空,却让人感到阴气森森。抬起手,她轻轻抹去额角的虚汗,曼珠因她这个动作而望过来,发现她面色苍白异常,以为是因为前面的两人,心中怜悯,于是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然后赫然察觉那手竟凉得惊人。
  燕九被曼珠这突兀的动作给惊了一跳,回过神,不由感激地笑笑。她自然不知道曼珠的心思,但是在这一刻,感到另一个人的体温,于她来说总是一种安慰。



第十一章 血祭碧魄天(2) 

如同其他人一样在离祭台百步远的地方,燕九停了下来。看着其他人都跪了下来,看着一对新人登祭台,行拜礼,看着阴九幽体贴地扶起那女子,脸上露出喜悦中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唯独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间只留她一人般,无比的孤寂空茫,然后心在那一瞬间突然就这么冷了,如同冰冻一般感觉不到疼痛又或者其他任何情绪。甚至,她觉得自己或许还能笑着恭喜他们。
  一切都是那么庄严而肃穆,因此异变发生的那一刻,显得分外的惊心动魄。
  就在礼将成,云轻嫣起身时不知道是踩在了自己裙摆上还是怎么的,一个踉跄,跌进了阴九幽的怀中。阴九幽眼中露出关切之色,正欲低头询问她是否有事,话尚未出口,蓦然一声闷哼,脸色倏地苍白,然后原本紧挨着他的云轻嫣像是在逃离什么似的突兀地离开他的怀抱向后疾退,在靠近祭台边缘时一个后翻,落了下去。而阴九幽仍怔怔站在原地,腹部插着一柄匕首,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色。
  一切就像一出无声的戏剧般,既让人震惊却又让人觉得荒谬无比。
  直到云轻嫣落下祭台之时,其他人才像回过神来般,口中叫着主上纷纷冲向祭台。只是尚未接近,四周突然涌出许多紫衣人来,将他们团团包围住。
  “阴九幽暴戾专横,荒淫无道,经紫合部众长老商议,拟出其百条罪状,废之!”只见一紫衣长者大步走出人丛,一掸袖摆,从宽袖中取出一金色卷轴,展开。
  燕九知道他是紫合部的首座,直到这一刻,她才赫然注意到,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以及包围住众人的,都身着紫衣。而被包围的人,就是她曾经见过的迎接阴九幽回宫的七殿一部首领。这样一对比,阴九幽方面未免显得有些势单力薄,强弱悬殊立判。
  “第一条大罪,刚愎自用,陷害忠良。第二条大罪,暴戾凶残,妄动干戈,第三条大罪……”一条一条的罪状细细数来,还没念及三分之一,被围众人早已纷纷叱骂起来,倒是被审判之人踉跄退至石柱之下,一手按着腹部,脸上的悲伤敛去,又是一惯的从容。
  “何须废话,本尊的命就搁在这里,有本事的来取就好。”淡淡地,他打断紫合部首座的话。
  广场上有片刻的沉默,想是阴九幽积威颇深,便是到了这个时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都让人感到极大的压迫力。
  然后,一声暴喝平地而起,“好,就让本座来取尔狗命!”只见紫影一闪,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经落到了祭台之上,却是楚江王历南。
  看见是他,阴九幽长眸微眯,笑了起来,“历南,谁要我命都行,唯独你不配!滚吧!”他于历南有恩无仇,所以被这样的人背叛,多少有些意外。
  被他语气中的轻蔑刺激得脸色微变,但是历南显然也不是普通之人,转眼便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地笑道:“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整整二十年,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命令本座?”他明明是笑着的,但是那语气却给人咬牙切齿的感觉。话音未落,手一抖,从腰间抽出一样寒芒闪动的东西,如蛇般游向挨着石柱的阴九幽。
  月光清朗,映照出一柄长七尺的软剑。
  他这边开杀,那边曼珠以及七殿一部的首座们也动起了手,再没人听紫合部首座的废话。只有燕九悄然退离了战场,站在山崖边缘冷冷看着广场上的厮杀。
  “降者生,抗者死,玉魄天的阵式已经开启,外面的人休想再闯入,尔等要想清楚,是陪着那无道之君白白送死,还是留下自己宝贵的性命辅佐新主,享尽荣华富贵!”
  耳边响着那人恐吓利诱兼顾的话,目光则落在祭台之上,看到围杀阴九幽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四个,而且还是四个首脑级人物,燕九心中响起那一夜历南的话,手缓缓伸向背后,取下了寒月弓。
  就在寒月弓入手的那一刻,阴九幽被历南的软剑刺中了右臂,一时鲜血飞溅,映着月光,如同鲜花绽放一般。
  燕九只觉脑子轰地一响,周围的一切突然间都平空消失无踪,没了厮杀的人群,没了阴九幽,也没了攻杀他的人。她站在那里,山风呼呼地从身边刮过,狂暴而寒冷。
  而就在她面前不远处,正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几乎占满整个广场,却安静得几近诡异。她就站在那里,却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知道,这是幻觉,就如在幻帝宫的时候一样。
  咚!咚!……
  奇异的鼓点声在空旷的天地间有节奏地响着,一声又一声敲在人的心上。人人伏首在地,屏气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而就在那祭台之上,先前阴九幽他们所立之处,那在人类眼中无比神圣的石柱上却绑着一个人。
  不错,是一个人,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
  晶莹剔透的冰弦索仿佛魔咒一样紧缚住他伤痕累累的高大身躯,即便如此,他依然高傲地昂着头,墨紫色的长发在凌冽的山风中飞扬似天际愤怒的乌云,暗绿色的瞳眸在轻蔑与愤怒的光芒中燃烧着噬血的烈焰。无视其他人的存在,他的双眼狠狠瞪着人群中一个同其他人一样匍匐在地却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一种介于哀伤与仇恨之间的强烈痛楚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喉咙中发出绝望的咆哮,明知不可能,他依旧试图挣脱冰弦索的束缚,毫不理会绳索已深陷进他的肉里。
  他的前面,横放着一个穿着白袍的黑发男人尸体,男人面目俊美,但死相凄厉,五官一直在不停地渗着血,似乎才死不久。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空气中有一股恐惧却又极度兴奋的情绪在逐渐弥漫,侵蚀进每个跪着的人的血液中,连旁观的燕九也感觉到了。
  时间流动得异常缓慢。
  突然,山脚下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天空,凄厉的嗥叫此起彼落,打破夜的静窒。
  鼓声倏止,在刹那的凝窒后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接着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声。那个男人突然停止挣扎,仰首望向明亮得几近诡异的月亮,狭长而充满仇恨的紫眸倏转冰冷,一滴似冰晶般剔透的水珠从他眼角浸出,反射着银色的月光缓缓淌过那张绝美如神的脸,滴落在一株刚从石缝中拼命冒出头的小草上。除了站着的燕九,没有人看见,小草蓦然变成血红,绽放出美艳而奇诡的色泽。



第十一章 血祭碧魄天(3)

  燕九心中蓦然一颤,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盘龙石柱了。幻帝宫的墙上,最后一幅壁画,不就是眼前这一幕?唯一不同的是,这是在山巅之上,而那一根柱子是在某个宏伟的大殿之内,连上面绑着的人都没换。
  “无知愚蠢的人类!”一声低吟从男人口中逸出,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杀死他!杀死这只怪物……”一句话惹来了众怒,开始的兴奋荡然无存,人们开始发疯般地诅咒咆哮,不停地向他扔石块,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去碰他。
  那个娇小的身影终于颤抖着抬起了头,清丽出尘的脸上一片冷漠,并没有众人的喜悦或愤怒。燕九看到少女的侧面,这才发现,自己见过她。
  在被困在幻帝宫中一个宏伟的宫殿里时所产生的幻觉中,她看着少女从高举火把的人群中扑向紫发男人,然后在男人脸上浮起感动及担忧神色的同时,将一把匕首刺进了毫无防备的他的小腹,如同云轻嫣对阴九幽所做的那样。原本以为不可能再有感觉的心,因忆起那一幕突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痛了起来,不知是为眼前的男人感到难过,还是因为与他落到相同命运的阴九幽。
  强抑住因想起阴九幽而升起的担忧,燕九努力将注意力拉回,有过以前的经历,她知道只有耐心等待幻象自己结束,否则她将什么也不能做。
  男人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不带丝毫感情,却仿佛要将对她的记忆烙进自己的血液里。
  然后,对着美丽的月亮,他突然启唇,冰冷的声音如水般将众人喧天的咒骂湮没。
  “尊贵而无所不能的皓月之神,我——苍御,以狼族之尊的名义向你起誓:幻狼从此泯灭人性,永世不再为人,狼人世代仇恨!”
  寒风将他的誓言带进每一个人耳中,也带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一股寒意悄然由心底升起,人群再次静了下来。
  月芒突增。男人蓦然仰天发出一声惨厉悲怆的长嗥,一束银光从月亮直射而下,将他笼罩。
  奇异的一幕在月光中上演,却没有人可以做出适当的反应。
  痛苦的嗥叫从银光里传出,令人心中发毛,男人高大健壮的身体在众人眼中扭曲变形,形状极其惨厉,再不复初时的高贵俊美。燕九怔怔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如同其他人一样,只能呆呆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无法思考。
  约有半个时辰,银光敛去,月色转黯。
  一声惊呼发自那美丽少女的口中,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在那高台之上,一匹足有人高的紫色长毛巨狼脚踏一黑色物体傲然而立,狂风刮起它的长毛,带起睥睨苍生的意气。冰弦索似蛇般逶迤在地,俊美如神的男人却已消失不见。
  燕九不自觉紧了紧手中的寒月弓,心中惊愕难以言喻。一是因为人变狼,另一个原因却是紫狼脚下所踏之物,竟和寒月弓一模一样。
  也不知是谁率先大叫一声,扭头就跑,其余的人不假思索立即跟从,人们争先恐后全往下山长阶奔去。只有那个孱弱的少女一手撑地跪坐在那里,脸色惨白,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一时之间,人类相互推挤跌落山崖的惨号和人踩人的厉叫响彻云霄。
  百花奴,我美丽温柔的小情人。
  不理会那些奔逃的人群,紫狼踏着优雅的步子如君王般向女孩踱去。没有开口,燕九脑海中却响起他的声音,无情得让人心寒。
  “苍御……”女孩脸上伪装的平静消失,不自觉唤出这个叫惯的名字,有刹那的失神。
  为什么要背叛我?
  毫无感情波动的质问让女孩蓦然惊醒,美眸掠过一丝悔意,但随即被轻蔑代替:“你不过是一只怪物……”她没有再说下去,语气中的厌恶与痛恨却显而易见。
  一声叹息,紫狼止步,回首留恋地望了眼虚空中皎洁无瑕的月亮。它知道,从此,它再也不可能看到这样干净的月亮了。
  一声长嗥,它蓦然前腿撑直,后腿微踞,闪电般窜出,将女孩压在了爪下。
  女孩先是吃了一惊,而后露出讥讽的神色,“可曾记得,你说过我比你的生命还珍贵?”吃定它对自己的感情,她有恃无恐。
  曾经……
  人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动物,他用自己的生命去爱她,得到的却是她的背叛。他的爱牵累了他的族人,陆地上最伟大的幻狼族因为他不顾族类反对的越族之恋而遭到了灭族之灾,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永生永世他不再为人!
  再一声充满痛楚的厉嗥,带着可以将自己撕裂的绝望与恨意,紫狼张开锋利的尖牙,一口咬向那俏脸突现恐惧的女人喉管。
  “不——”不敢置信的尖叫刺进静谧的夜空。
  腥红的血染红了它冷酷的眼,它抬头回望照耀大地的月亮。
  燕九随着它的目光看到,原本静静躺在祭台上的大弓不知于何时飘浮在了空中,弓弦对着圆月张开,血液从少女被咬开的喉咙处飙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凝聚成束飞向铁弓,最终竟形成一支血箭架于其上,弦放,血箭脱弦而出直射向明朗的皓月。瞬间,月亮变成了血色的腥红,将万物笼罩,那是生命的颜色,却没有生命的气息。
  碧魄祭心殇,一箭断肠……她脑海中突然浮起这么一句话,心中赫然开悟。碧为血,魄为月,原来如此!
  下一刻,紫狼已一声长嚎,如电般消失在山巅之上,而她亦被这一声凄厉的长啸震散了幻象,眼前再次出现阴极皇朝内乱的场面。
  曼珠以及七殿一部首座似乎忌惮着什么,束手缚脚,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脱出紫衣人的包围。而祭台上,紫合部的首座也加入了围攻阴九幽的阵营,他们似乎在有意拖延时间,并不与之硬碰,阴九幽处处受牵制,武功再强,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无能为力。时间稍长,腹部渗血,渐渐便开始有些不支。倒是云轻嫣,如同燕九一样,静静地站在外围观战,脸上冷漠依然,但若是细心点,却能发现那层冷漠已无法掩盖其下汹涌的情绪波动。
  看见她,燕九只觉心中生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厌恶,手腕一翻,寒月弓举至了胸前。



第十一章 血祭碧魄天(4)

  那个人,除了她,谁也不能伤他!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手指在寒月弓耳一捻,唰地抽出一根细如牛毛,长八尺有余的黑色长丝,随手一抖架于弓弦之上,那黑丝立即直立如箭。世人只见寒月有弓无箭,却不知寒月弓的八支箭就在弓身之中,而最后一支,却在人身。
  拉弓,张弦,箭脱弦而出,月光虽明,却照不出那箭的去向。正是因为如此,当初阴九幽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了燕九的偷袭。而如今,燕九蓄意要杀一个人,又怎能不得手。
  因此,当黑箭穿透云轻嫣的心脏,再呼啸而回的时候,原来激烈的战场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云轻嫣转过头看了眼燕九,而后身体突然后仰就这样翩然倾落于地,月光下红色嫁衣飞扬,如同旋舞的蝴蝶一般。那一眼,不是仇恨,也没有意外,只是淡淡的微笑,更像是得到解脱的谢意。
  燕九不为所动地看着她,唇角含笑,目光冷冷,然后再次举起寒月弓。
  碧魄祭心殇!他一再要她练成第九式,原本是想让她以他之血为箭,再现碧魄吧。如果之前不懂,在见过那幻象之后,她也该明白了。
  既然是他想要的,她便助他又有何妨。
  心念一起,她挟带着愤怒与心伤的真气立即灌入寒月弓之中,而后寒月弓倏然脱手而出,仿佛有自己灵识一般飞向半空,凝定。
  一股强大的杀意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广场。原本有几个正扑向她的紫衣人,见状身形顿时一滞,下一刻已如同那些围住曼珠他们的人一样仓皇后退。祭台上的五人见状,似乎也感到了某种威胁,立时改守为攻,企图抓紧时间在燕九表明意图前拿下阴九幽。
  自从六岁那年被寒月弓选为主人起,燕九就隐隐约约知道它是有灵性的东西,只是十多年来她并没有真正的机会见识到它灵性的一面。此时铁弓挣脱她的手飞出,她原该大吃一惊,然而心情却出乎意外地平静无波,只因铁弓虽离手,但是她却能感到自己与它之间的联系并没有断,甚至于,她还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悲伤及愤恨情绪正由弓那边源源不断传递过来,脑海中不由浮现紫发男人苍御凝聚月之精魄为弓的画面。
  寒月弓所蕴含的强大的力量,以及激烈情绪,都是幻狼王残留下来的吧。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两次三番看到奇怪的幻象了。
  寒月弓就像一个介质,将她和它本来的主人过往联系起来,幻帝宫是苍御被背叛的地方,碧魄天则是他亲自杀死自己挚爱的人的所在,因此寒月弓一来到这两处地方,便被唤醒了沉睡的记忆,连带地将她也带回了那古远的残象之中。
  心中明白的瞬间,燕九仿佛着魔一般,不自觉升起狂暴的嗜血欲念。她心思不过只是这么一动,立即感觉到寒月弓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如同水蛭般附向已倒在地上却还没死去的云轻嫣细如针尖的伤口之上。
  或许无论是她,还是寒月弓,都无法饶恕云轻嫣的那一刀吧。唯一不同的是,她是为了阴九幽,而寒月弓是为了它那远逝的主人。
  诡异的一幕出现在众人眼前,让他们不自觉停止了相互残杀。
  原本安静等死的云轻嫣突然尖叫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惊慌。当然,任谁看到自己的血如同水柱般离体而出,像是有自我意识般飞向空中,却无力阻止,就算是将死之人,只怕也会害怕得精神过来吧。
  所有人都呆住了,眼睁睁看着云轻嫣的血聚积在那巨大的铁弓之上,然后凝成一支血箭。
  “阴九幽,这便是碧魄成烟。你可瞧仔细了!”目光如冰般扫过一手按着腹部,似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无力靠在蟠龙石柱上的红衣男人,看到他面如死灰,眼中射出绝望的神色,燕九不由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疼痛,缓缓道。语罢,抽出腰中之箫,背对着众人坐在山崖边上,呜咽低回地吹奏起来。
  箫声响起的那一刻,寒月弓发,一支血箭划破深蓝的苍穹,射向那轮在此处照耀了千万年的皓月。
  然后,血色如同烟花般绽放,将原本的清辉吞噬,大地顿时笼罩在一片黏腻的腥红色中。
  就在其他人被这一突变惊得还没回过神的时候,阴九幽突然伸手拔出深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运指如飞点了周边数处大穴,止住了喷涌而出的鲜血。修长的手从伤口处擦过,蹭了满掌腥红,再轻轻抹过低垂的眼皮。再抬眼,双眸中的痛楚和绝望已逝,代之以无比的冷酷与狠戾。
  “杀!”他薄而苍白的唇无情地迸出这么一个字,然后身躯一挺,坚毅地站直了身,仿似并没有受到重创一般。
  他话音一落,只见原本处于挨打局面的曼珠他们顿时褪下身上的温和的羊皮,如同恶狼般扑向人数远远胜过他们的紫衣人,同时,山下隐隐约约也传来厮杀之声。
  “不可能……不可能……”紫合部首座脸色微变,踉跄退后一步,喃喃自语,原本精明的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其他人哪有心思去理会他的异常,一改之前拖延的车轮战术,出招凌厉狠辣,皆因都察觉到形势不对,不约而同地打算在曼珠他们到来之前将阴九幽击毙,否则只怕他们策划了许久之事会功亏一篑。
  面对四大高手的联攻,阴九幽丝毫不惧,一双肉掌展开,煞气如同那血色一般笼罩了整个空间,将恐惧带进对手的心中,哪里还有开始的狼狈。
  “回眸三千杀,折翼半生空。”幽噎的箫声,惨死的厮杀声中,他如同修罗般低吟,同时手腕反转,两指疾如电闪般夹住了奈何部赵无百削向他腰身的双刃刀,赵无百身躯虽然肥大,反应却迅捷,见状急忙运劲一绞,想要顺势削去阴九幽的两指。不想那两指竟坚硬如铁钳一般紧紧地夹着刀脊,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高手过招,岂容间发,只是这么一滞的功夫,阴九幽已一脚踢飞了宋帝王的峨嵋刺,身体后翻避开历南的软剑和六城王的拂尘,同时并指成刀插穿了赵无百的心脏。


第十二章 酒祭亡魂之殇(1)  

  紫合部首座正悄然退到人群边缘,突然一样物体从背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呼啸而来,迫得他不得不回手一抓,没想到会轻易抓中,还没来得看手中是什么东西,耳边已传来阴九幽森冷的笑。
  “万俟远,你以为你逃得掉么?”
  此话一出,原本被他那残忍狠厉的一招惊得心中直冒凉气的三人这才赫然发现自己的同伴竟然想撇下他们临阵而逃,心中大怒,不约而同地跳出了战圈。他们本来都是自私自利之徒,因为利益才站在一起,此时有人想逃,余人哪还会齐心抗敌。
  紫合部首座万俟远看清手中的竟是一截肥肥的断臂,眉头一皱,扬手丢开。对于阴九幽的挑拨离间似若未闻,目光缓缓扫过其余冷冷看着自己的三人,这才缓缓道:“有人侵入衍生林。”他没多说,但是其他人都不由脸色剧变。
  谁都知道衍生林阵式一旦开启,若不经同意,就无人能够进入,包括阴极皇朝的最高掌权人,甚至于是紫合部的首座及三大长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敢如此堂而皇之将阴九幽及七殿一部首座困于此处,然后一鼓作气歼之。
  “不可能!”历南倒抽一口凉气,目光不自觉落至悠然负手而立的阴九幽身上。
  血雾般的月光下,他一身红衣显得极朦胧又诡魅,垂在身边的右手仍在滴滴嗒嗒地往下淌着血,低垂的眼上被一道血痕划过,便似修罗在世一般。
  闻言,他唇角微勾,笑容说不出的冰冷邪恶。
  “好教你们知道:碧魄无魄,衍生不生。”他柔声道,然后看向上山的石阶。随着他的目光,四人也同时望过去,不由皆吃了一惊。
  只见阴九幽的贴身侍仆沙华,拉车的昆伦奴,十二乐女,以及葛三山等人正押着紫合三长老走上来,身后跟着无数身经百战的白衣皇朝将士,转瞬将紫衣人团团困在了山巅之上,而原与紫衣人缠斗的七殿一部首座以及曼珠借机脱身,冲上了祭台,将三殿首座围住。
  “禀主上,紫合部全歼,所有药室以及囚室都已烧毁。”仿佛在印证沙华的话,山下传来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在蒙蒙血色中显得分外可怖。
  看着沙华将三长老一把推跪在自己面前,阴九幽从高高的祭台上俯首看着他们没有血色的老脸,微笑。
  “为这一天,本尊忍了二十年。”他轻轻地说,语气温柔,像是在对情人细语一般。“还有他,本尊的兄弟……”雪白的手往前一伸,掌心上抬,做了个邀请状。
  葛三山布着刀疤的脸冷硬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见状,大步走上去,一把握住了阴九幽的手。他浑身浴血,显然经历过了一场激战。
  “九哥,幸不辱命。”隔了整整二十年,兄弟俩的手才再一次紧紧地握在一起,葛三山稚嫩的声音中隐隐带上了些许哭意。  “谁伤的你?”看到他满身满脸的血迹,阴九幽眼中浮起浓烈的杀机,对于他对战绩的回报反而不是如何在意。
  葛三山苦笑,不敢将眼光却看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这么多年了,他九哥竟然还当他是那个孩子,容不得任何人欺负呢。像上次,那些人不过是作戏,在他身上留下数处看着严重,实际并不大碍的伤痕时,便惹怒了一直隐忍的九哥,差点破坏了整个计划,幸好最终留下了秦月,否则只怕要多出许多麻烦来。
  “难免的。”他偷偷别过脸,掩饰住上面的羞赧之色。
  阴九幽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压制自己即将失控的脾气。再睁眼,伸手拍了拍葛三山的肩,“你且到一旁歇休片刻,这些人……”他的手一扫眼前的紫衣人,面无表情地道:“今日一个也别想离开此地!”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尽成死灰。
  箫声呜咽,像是在替将死之人哭泣一般。是一曲五更钟,她反复地琢磨,终于能顺利地将一曲吹完,只是其中哪还有什么柔丽婉转,美梦思量,不过只是一曲空茫,如死亡。
  杀戮开始,甚至没有人说一句求情的话。那些紫合部存在的过往,将衍生林变成了只有冤魂哭泣和行尸走肉的地方。
  “告诉我原因!我愿意立刻自尽在你面前。”万俟远一边狼狈地躲避着三殿殿主的攻击,一边冲站在原地冷冷看着眼前修罗场的阴九幽大叫,他想知道衍生林的阵局是如何破的,这个连他们紫合部人也无法做到的事,他凭什么能做到?
  阴九幽看向他,看到他脸上的不甘,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的结义兄长们被突然围困,无法逃脱时,脸上浮起的是同样的神色。他们到死都不知道,陷他们于绝境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们最疼爱的九弟喜欢错了人。脖颈僵硬着,不愿意看向人群外那躺着的红衣女子,这么多年,爱过恨过,明知两人永远也不可能,明知成亲不过是一个自己布的局,在牵着她手走上祭台时却仍然难以抑制地感到轻微的喜悦。当她将匕首送进他腹中时,他早已料到,竟然并没有感到心痛,反倒是解脱。
  “就让你死个明白。”他开口,声音有些生硬。“碧魄无魄,衍生不生。”走到巨大的蟠龙石柱旁,他变腰轻轻抚向石柱的柱基上面如蚂蚁般大小的字迹,然后站直身。
  “我想,应该是当年那一任阴极主将衍生林让给紫合部时所刻下的吧。”设想多年来阴极主与紫合部之首互相利用互相防备的有趣景象,阴九幽的脸上终于再次浮起了淡淡的微笑。“你们只觉这玉魄天阴森之极,平时想必是不愿意上来的,自然也看不到这字。但是本尊却对着这石柱叩过头,又对你们紫合部的一切皆感兴趣,怎会注意不到?”
  “这句话,本尊参了整整十年啊!”看着对方脸色越来越白,不甘之色渐转为绝望,阴九幽突然觉得很没意思。“直到幻帝宫之行才明白,原来你们衍生林的阵眼便是这玉魄天上的玉魄。”


第十二章 酒祭亡魂之殇(2) 

  战事毕的时候,天空血月已然退落,一道金芒从东方破云而出,转瞬间光芒大盛,时隔十数万年,白昼总于再临玉魄天。
  这一夜的激战,紫合部方面的人死亡殆尽,只有历南跳下了山崖,生死未卜。而她,除了一箭射死云轻嫣以外,并没再杀过一人。然而,只是这一个人,却是他最在意的那一个。这世上有一种人,一旦动了情,便难以收回,即便是被背叛。他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明知不该去喜欢,可是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陷落。
  眼角红影一闪,她放下吹了一夜的箫,收至腰间,然后站起,回身。
  眼前残肢断臂,鲜血横流,几乎成了一片修罗场,哪里还有初见时的神圣。想到自己曾看到过的幻象,她突然明白,这里自从苍御亲口咬死自己挚爱的人那一刻起,就成了一个不祥之处,可笑的是阴极皇朝的重大庆典竟然都是于此地举行。不过回头想想,阴极皇朝本身便是一个代表着黑暗与死亡的组织,所以这样惊世骇俗的做法倒也不足为奇。
  沙华正在指挥着人收拾战场,将紫衣的都抛下深谷,而红衣的则运下山,准备厚葬。
  阴九幽正走向静静躺在对面山崖边的云轻嫣,一身喜服被鲜血浸透,显得粘腻而厚重,被山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扑打声。
  他弯下腰,将云轻嫣抱起,面无表情地走下了玉魄天,由始至终都没看过安静站在这边的燕九一眼。
  燕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过,穿过忙碌的人群,她走到祭台之下,俯身捡起落在上面的寒月弓,那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蟠龙石柱前,竟有一个弓槽,寒月弓堪堪嵌于其中。
  也许这里本来就是安放它的位置吧。她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寒月弓挂上了自己的背。回头,曼珠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边,那一身素衣也染满了鲜血。
  “九姑娘请随我回宫。”她客气而有礼地道,美丽的脸上有些疲惫。
  “我还不能走吗?”燕九一顿,问。她认为自己留在此处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主上没有吩咐,曼珠不敢擅作主张。”曼珠垂眼,淡淡道。事实上,如果现在她放燕九走,阴九幽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她不想那样做。因为她在眼前这个少女眼中看到以前阴九幽身边那些女子所没有的倔强和坚定,她想把这个女子留在他的身边。他实在是太寂寞了。
  燕九无声地叹气,没有再企图多说什么。
  ******
  在原来的小院呆了一整天,除了送饭的,再没见到一个人。燕九偶尔不由会想,难道他们想这样关她一辈子?
  她是随遇而安的人,只是想想,倒也不是如何着急。
  寒月弓上沾了血,握在手中比往日更寒气森森,让人心绪难定,仿佛苍御那浓烈的爱恨都还附于其上。燕九不得不努力压制住自己,才不至于为其所影响。
  曼珠在午饭的时候来过一趟,知会她如今可以随意走动,但是千万不能去碰宫外三途河中的黑水,那水含有剧毒,人触则即死。
  有这样的方便,燕九怎会不用,下午就去宫外逛了一圈。再回到小院时,原本还存有的一点希冀也化为了乌有。
  三途河将阴极冥宫所在地圈成了一座孤岛,来时的石道再次淹没于水中,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对于那水,她不是没怀疑过曼珠的说法,毕竟亲眼看到沙华曾经潜入其中而安然无恙,所以在野林中抓了只野兔,将它的脚在水中浸了浸,没想到再提起来,兔子竟眼中流出了黑血,已然气绝,便是连扑腾一下也没有。那个时候,她才明白为何那些都能独当一面的首领们看到沙华跳入三途河中时会大惊失色。
  一日想不出办法渡过此水,她就得一日安安份份呆在这阴极皇朝。这事实既让她觉得绝望,却又莫名地感到隐隐的释然,因为不必在去与留之间做抉择。对于那个人,经过了昨夜,她并不再抱任何希望,只是觉得,安静地呆在他的附近,这样就好。在见到云轻嫣之前,在见到他是如何维护一个女人之前,她或者会有些许少女难言的期待,如今却是再也没有了。
  也许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的痛苦吧。
  因此,在晚上她洗过澡准备回房睡觉时,阴九幽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激动或者喜悦。而是平静,奇怪的平静。
  “你会吹五更钟吧。”他靠着一棵院墙边的桔子树,衣服换了,却依然是红的。此地本来便是黄泉,而真正的黄泉并不需要一身的白来祭典亡者。
  燕九的头发因为湿润没有束成长辫,而是松散地披在背后,见到他,她静静地站在檐下,如同一株绿竹,坚韧,清雅。
  “会。”她应。那样认真地琢磨和练习,不就是为了吹给他听?
  “我想听。”阴九幽没有用命令的语气,他仍然站在原地,连动也没动过。
  燕九看着他半晌,然后发现他的目光并没在自己身上,而是投向了屋顶,或者更高的地方。看不清他的神色,更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
  她没有说话,转身回房,将因洗澡而放到几案上的竹箫拿了起来。
  这一夜,没有月。他站在墙角树下,她坐在屋檐阶上,响了一夜的箫声。
  “我允你一个要求。”天将明,他走到长廊尽头站定,背对着她,道。
  她将箫搁在腿上,看着他修长的背影,那样昂然地立着,黑色的发逶迤在红色的长袍上,说不出的美丽。可是自昨夜突然的到来,一直到此时的离开,她都没能看清他的脸。
  “亲手再给我做一支箫。”她闭了闭酸涩的眼,声音冷淡地道。那是他欠她的。
  显然没想到她的要求会是这个,阴九幽的背影微微一僵,然后大步离去。直到他消失在院中,燕九才无力地曲了背,将额头抵在膝上。
  她白白放过了一个离开的机会。他有意给她的机会。
  ******
  清晨,燕九正欲回屋躺会儿,曼珠却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手中还捧着一套崭新的白衣素履。
  “这是做什么?”燕九微感不悦,他们阴极皇朝死人,为何要她也穿丧服?
  “主上要祭奠亡者,特让曼珠来请九姑娘前往。”曼珠无多话,不容拒绝地将丧服放至燕九面前,然后退出门外等待。
  透过窗缝看到她低垂着眼的美丽侧脸,燕九无奈,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祭拜亡者并不是如燕九所猜想的,阴极皇朝所有人都会参与,而只有阴九幽,葛三山,曼珠以及她四人,地点就在玉魄天。
  这一日,从早上起便开始下雨,玉魄天上粗岩拼成的广场湿漉漉的,泛着深沉的青岗色。虽然已被收拾干净,却仍然能够看到残留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路。
  一踏足其中,燕九便感觉到背后寒月弓的躁动,不由凝神静息,以免受其干扰。
  曼珠在面向北面的山崖边摆上祭品,站起后,只是身体微侧,并没有抬起头来。而与阴九幽并肩而站的葛三山壮硕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地颤抖着,燕九在他们后面,虽然无法看清他们的面部表情,却仍然能够感到一股浓烈的悲伤在逐渐蔓延,心中莫名地也跟着难过起来。
  阴九幽破天荒地换下了艳装,穿着白色丧服的他少了素日的妖娆以及霸气,显得清瘦而平和,像极一个看尽浮世冷暖的书生。
  没有香没有纸,只是一杯薄酒。当那一杯酒倾下的时候,燕九分明看到他微仰了脸,下巴上有泪水滴落,又或者,那其实是雨水。
  “诸位哥哥……”他开口,声音嘶哑,无法说下去,只能再次将酒祭于地。三叩之后,蓦然站起让开,负手面西,背对众人而立。
  崖上风大,吹得他长发如乌云般飞扬。燕九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心口酸涩,却不能上前一步给予丝毫安慰。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仍然看得出,他们在这里祭奠的绝不是昨日的亡魂。
  耳边有凄怆的哭声,如幼童,却没有幼童的天真。还有女子的轻泣,伴着如厉鬼般呼啸的山风,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悲凉。
  她的目光无法从他的身上移开,直到曼珠将一杯酒递到她手中。
  “九姑娘,你也祭一杯酒吧。”她回过神,才发现曼珠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不知是不是受气氛的影响,这一次她却是没有一点不情愿。
  “他们是我的兄长,为阴极皇朝中人陷害。昨日我得报血仇,你功不可没,所以让你和我们一起来祭拜。”当燕九叩下头时,阴九幽的声音淡淡传过来,已然恢复了平静。虽寥寥数语,却也大致能让人听明白事情来龙去脉,至于再深入的事实,也不是一般关系的人应该知道又或者感兴趣的。
  燕九没有回话,只是老老实实地祭了酒。心中却想起中元时,他也是曾经逼着她烧过纸叩过头,那时候定然便打好了主意要她射那一箭吧。


第十二章 酒祭亡魂之殇(3) 

  “云轻嫣……她的死,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会追究。”
  不用放在心上。如果连这一点仇恨也没有了,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牵系?燕九正直起身,闻言不由僵住,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想,如果昨日她射的是他,是不是今日的局面会有所不同?云轻嫣也许还会活着,而他,是否便不至于像如今这样静似一潭死水?
  只是,如果永远只能是如果。
  “那个小婴孩在哪里?”她问,莫名的心中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是自己和他交谈的最后机会。
  虽然知道孩子有奶娘,比跟着她好,但是毕竟自己带了好些日子,心中难免挂念。之前一直不问,是因为形势不明,不敢将那孩子带入险境,如今诸事既了,自然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不弃在皇朝医长那里,九姑娘不必担心。”是曼珠接的话,阴九幽也就沉默了下来。
  雨势突然增大,被不知从什么方向吹来的山风刮得绕着四人打转,冰冷的雨水钻进人的衣中,浸凉了肌肤。
  燕九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满腹难言的酸涩与失落,曼珠不明就里的接话浇灭了她心中微弱的期待。
  原来那孩子已经有名字了。不弃,不弃,再也不会被人丢弃。真好!
  回程的时候,在衍生林中,她再次看到了那匹丢失的老马。
  山下的雨已经停了,阴九幽牵着马,与葛三山并肩而去,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让她的眼睛渐渐模糊。
  那个人不是她所熟悉的怪戾少年阴九幽,也不是红衣妖娆的阴极皇。甚至于,她已经有些不能确定,自己这些日子喜欢的是不是只是一个幻影。
  ******
  回到阴极皇朝,又见过阴九幽几次,但是皆没交谈过。只是让她去吹箫,偶尔兴起,他还能唱上一两段折子戏。只是,他的目光再也没停留在她身上过。于是,她也开始学着不去看他。是不是只要不看,总有一天就会不再因他那空茫寂寞的目光而心痛得整夜难眠。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快,却也不慢。中秋那一夜,他又叫了她去,她吹的是五更钟,他唱的是春闺梦。明明不是同样的曲调,却诡异地和谐。
  然后,整整一个月,他没再让人来叫她。这一个月,她安静地呆在小院中,除了茵茵,连曼珠也没见过。这一个月,她发现自己月事没有来。她不是大夫,但是当她开始晨吐的时候,抚着平坦的小腹,她知道自己怀孕了。别问她为什么如此肯定,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说不上喜,或是忧,于她来说,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甚至于连要不要都没去想,就这样接受了。
  独自一人过重阳,她去了趟无人看守的玉魄天。上面的血迹早被雨水冲唰干净,走上祭台,看着蟠龙石柱前的弓槽,她的手在寒月弓上握了又放,最终没将它放回原位。
  明知寒月弓怨气太重,一个不好她就会受它控制,她却仍然舍不得就这样丢弃它。
  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采了些野菊和红色的茱萸。回到小院,茵茵正好端菊花酒和重阳糕过来,便送了些给她,自己则将剩下的插于装了水的瓶子中,放在床头。
  那个时候她想,其实自己一个人也能过日子,只是喜怒哀乐淡些。
  九月十六的夜晚,沙华来了。这是一件很意外的事,因为自从来到冥宫,沙华就再没单独出现在她面前过,常常见到的是曼珠。
  同样是让她去吹箫。
  亭中的桌上摆着一管箫,青翠的颜色,箫身用写意的方式刻着数条垂柳,柳间有燕子飞舞。不过寥寥几笔,却让人感到那柳飘摇,燕将飞。
  “这是主上为你准备的,九姑娘。”说话的是沙华。
  燕九将箫紧紧握在手中,不舍得放下。
  一个月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红衣,长发,妩媚中带着清冷,幽怨中带着矜傲,可是她的目光却变得贪婪,不能离开他分毫。
  分开时不觉得想念,见面后才感到相思如狂。突然间她明白了,无论他是不是幻影,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连分辨也不能。也不是不能与他分开,只是分开后,她会少掉两魂六魄。
  吹得还是那曲五更钟。这一次他没有唱曲相和,只是远远地坐在廊下的雕花木栏上,侧倚着廊柱。
  虽然是十六,却因为乌云太重,而没有月亮。廊下亭中宫灯照射下,夜显得异样的深幽。
  从去到离开,他都没说过一个字。那样的沉默,沉默到燕九开始想念他的声音。
  “明日一早便要去宛阳,九姑娘今晚收拾收拾吧。”送燕九回到小院,离开前沙华说。没有征询,只是知会。
  “等等,沙华……沙华公子,怎么不见曼珠姑娘?”燕九微愕,而后忍不住问了出来。曼珠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是待她却一直不错。这么久没见到,她心中不觉有些不安。
  沙华本来离去的身影一顿,隐隐有些僵硬的感觉,半晌,他才轻轻道:“曼珠姐回家了,再也不会回来。”
  回家?燕九茫然不解,欲待再问,沙华已匆匆而去,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
  是吗,回家?回家其实也挺好。握着新得的竹箫,燕九侧靠着床头在床沿坐下,莫名的有些失落。其实也说不上是多么有交情的人,只是因为是他近身的人,似乎便显得异样的重要了。
  想到他,她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他终究还是将她的话听进了心中,专门为她做了这箫。明知这箫是她自己要来的,并不包含任何意义,平静许久的心却仍然难以抑制地浮动起来。
  手在箫上摩挲了许久,她突然起身,将收着的另一管破箫取了出来。想了想,又将腰上的箫取下,三管箫并排躺着,然后用布裹缠在一起。
  他送的东西,便是坏了破了,她也不会丢弃。何况,当初她还曾答应过,要好好爱惜。忆及当时的承诺,她的手不自觉按上胸口,坚硬的物体梗着心尖,原本很疼,没想到时间久了,倒也渐渐习惯,变得只是有点疼。
  那里放着一块碎玉,不属于她的,她却无法丢弃。



第十三章 前尘成烟(1)  

  宛阳是一个由牲畜血液混和着粘土草末夯筑成的城,看上去灰扑扑的,但极坚实,能抵抗住塞北狂猛的风沙。十月初的天气,这里已降过几场小雪。
  阴极皇朝在这里原本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据点,后来为了对付黑宇殿,于是派出精锐在短时间内掌控住了此地的各方势力。当阴九幽一行人来的时候,早已得知皇朝内部巨变的欧阳清据城而守,坚拒他们于城外。
  阴九幽也不急,而是于离城数里远的一大宅驻扎下来。
  那处高墙深院,屋周溪流环绕,像是一个本地的大户人家。燕九最喜欢宅院内池塘边的竹林,清雪衬着翠竹,掩映着一波碧水,在这塞北苦寒之地竟是说不出的动人。
  每日,阴九幽照常听曲唱戏,兴致来的时候还会独自出外数天,或打猎,或寻幽访圣,丝毫不理会天气如何。就像,他来此地只是游玩而已。
  每当他出游的时候,屋宇重重的宅院就像是一下子空了,安静得让人害怕。不知是否是怀孕的原因,燕九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寂寞。因此每次阴九幽出门的时候,她都有离开的冲动。
  这里到魏水原只要两日的马程,黑宇殿就在近前,让她如何不心动。只是,她更清楚,一旦她离开此地,与阴九幽再相见之日将是难期。便是这一犹豫,就过了两月,眼看着进了腊月,而欧阳清方面按捺不住,屡次派人来袭都被一股隐藏的力量平静地化解,后来也老实了下来。
  那一日,正下着大雪,阴九幽从外面回来。未几,便让沙华来唤了燕九。
  燕九只道他又要听箫,谁想沙华引着并没去他的院子,却是到了花厅。花厅中,除了正端着杯子品茗的阴九幽外,还有另外一个让她意外的人。
  那人一身青衣,三十来岁的样子,身形精壮瘦削,面容英俊,只是随随便便坐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霸气。却是那个将她掳住,又送给阴九幽的乾白。见到他,她便不由想到被他囚禁的二少,秀眉微微皱了起来。
  “你收拾收拾,跟乾城主走吧。”并没有给她时间去猜测乾白来此的目的,阴九幽已懒洋洋地开了口。
  燕九一怔,待想明白他的意思,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与悲伤登时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湮没。
  “不。”没有再多余地确定一遍,她缓慢而冷硬地道。她不是货物,不会容忍他们踢来踢去。
  这样的回答不仅让乾白愕然,连阴九幽都有片刻地失神。
  “随便。”他回过神,目光扫了眼乾白,笑了笑,然后低头自喝手中的茶。似乎她的去留,他并不关心。
  看着她,乾白眼中浮起深思的神色,而后微笑。
  “既然九姑娘已做了决定,乾某自是不会勉强。只不过二少那边……”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杯盖轻轻划过杯沿,发出轻而脆的碰撞声。
  燕九神色微变,以为他将对二少不利,才筑起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握着竹箫的手紧了又紧。由始至终,她都是被摆布的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任何决定。
  僵硬地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悠然饮茶的红衣男人身上。
  “你可曾将我放在心上过?”终于,她还是问了出来,不在乎周围是否还有别人的。因为如果这次不问,她想她将再没有机会问。
  乾白刀锋般的眉微拧,眸中隐隐有忧色闪过,他别过脸,目光落向窗外,看到自己的海冬青正穿过纷飞的雪片落至院中,忙一声告罪,借机离开了花厅。有的事,他是不宜在场的。
  跟随着他瘦削刚劲地背影,阴九幽看到那只凶猛的海冬青在雪地中跳了两下,然后突然展开双翅飞上他伸出的铁臂上,不由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没有。”他说,神情说不出的温和,也说不出的残忍。
  燕九面色微白,努力握紧手中的箫,唇颤了许久,才说出话来,“我知道了。我这就跟他离开。”语罢,转身急步出了花厅,因为过快,几乎被门槛绊倒。
  扶住门框,她轻喘了两口气,才跨过门槛继续往自己住的地方而去。那仓皇的背影,给人一种她是在逃离什么的感觉。
  从她回答到离去,阴九幽都没看过她一眼,直到乾白走了进来。
  “多谢!”乾白说。儿女私情他干涉不了,但他知道自己欠阴极皇一个人情。
  “无妨。此地狭窄简陋,就不多留城主了。”阴九幽长身而起,姿势优雅地打了个呵欠,没什么精神地道:“有些困倦,容本尊先行告退。至于九姑娘,她……身体不大好,就劳乾城主一路照应着些了。”
  是乎觉得自己有些话多,不等乾白回答,他转身往后便去。
  乾白黯沉了黑眸,想到方才的情景,心中不由苦笑。这事闹成这样,那一位还不知会怎么恨他呢。
  ******
  回到自己的屋子,刚一关上房门,燕九便眼前一黑,滑坐在地。从那边走过来,她靠的就是一口倔气,才没倒在路上。
  曾经,她以为他多少是把她放在心上过的,即便有着利用的因素在其中。否则,他为什么会亲手做箫给她,会一次又一次地警告她不要喜欢上他,会在悲伤寂寞的时候来听她吹箫。可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那些不过都是自己的幻想,于他来说,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事。因为从没放在心上过,所以才会在说那话的时候连迟疑一下也没有,甚至于连怜悯也吝于给予。
  她不该问的,不该!如果不问,那么她还能偶尔幻想一下,他其实是有那么点在乎她,还能偶尔重温一下两人相处的美好时光。但是如今,那些过往却成了心肉内的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自欺欺人的可笑。
  她想笑自己的傻气,然而出口的笑声却变成了呜咽,舌尖尝到混着血腥气的淡淡咸味,唇上微微刺痛着。
  真傻!她呜咽,伸出袖子胡乱抹了下脸上的眼泪,感到晕眩微散,于是努力撑起身,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既然他不在乎,那么留下只是碍眼,走便走罢。而且,二少在乾白手中,就算他说他在乎,她也不得不离开。她……她真不该问的。
  想到此,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溅落在被拿出的破箫上。



第十三章 前尘成烟(2) 

  见到破箫,她不由想起怀中的碎玉,于是一把抓了出来扔在床上。既然他从来没将她放在心上过,留着这些又有什么用。心中说不出是怨怼多些,还是伤心多些,她强迫着自己不去看那箫和玉,又将阴九幽后来做的箫也丢到了它们一起,只挂上自己那管有着刮痕的,然后背起寒月弓,就往外走去。
  然而刚走了几步,心口蓦然剧恸,不由蹲地伏首大哭。便是这样,她还是舍不得啊!
  哭过之后,她又返转回来,三管箫按上次那样紧紧地裹缠了挂上,又珍而重之地将那手绢包着的碎玉放入怀中,这才一边抹泪一边往外走去。
  跟着乾白离开的时候,走了很远,燕九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大雪纷飞,几乎迷了双眸,隐隐约约中,她似乎看到宅中高高的阁楼上有一抹红影,心口不由剧跳,急急掉转马头,可是等她凝神细瞧的时候,除了漫天的雪片,却什么也没看到。
  于是,眼睛再次酸痛起来。不知是否难过得出现了幻觉,在北风狂啸中,她竟似隐隐约约听到了轻扬的笛声,就像……就像那时,他侧骑着马,她走在马后时所听到的一样。
  ******
  阴九幽站在阁楼上,面无表情地目送燕九远去,而后身体微侧,一腿抬起靠坐在窗阁之上,取出短笛吹奏起来。窗扇半掩,遮住了他的身形。
  风将雪片刮进阁楼,落在他的红衣上,许久不化。他低垂着眼,长睫掩着深眸,吹得认真,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趣事,唇角轻轻扬了起来。
  一曲罢,他将短笛碎成两段抛入风雪之中。从此,这笛再不为第二人吹起。
  楼梯处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是沙华。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曼珠?”阴九幽微偏头,清俊的脸上浮起微微的疑惑。他记得,她留在京城是准备要嫁人的。
  曼珠脸色不是很好,隐约还带着些许怒气。她从沙华身后走出来,那个时候阴九幽才发现,她的手是紧紧地攫着沙华的,目光移向沙华,看到他的脸上泛着薄晕,但是神色却一扫这些日子的郁悴,是说不出的欢喜,登时心中了然,不由莞尔。
  “曼珠见过主上。”曼珠口中如此说着,却没有行礼,仍然站在那里,甚至于还高高地昂着小下巴。“曼珠跟着主上十年,以后也会一直跟着主上,你休想摆脱我。”说到后面,她显然是激动得厉害,竟然忘记了用敬语。
  阴九幽失笑,搁在窗框上的脚落地,然后站了起来。
  “那就跟着吧。”他淡淡道,然后绕过两人,往楼梯走去,在楼梯口时突然停下,“嗯,过两天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
  一句话,将素来冷颜的曼珠闹了个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时,阴九幽早已没了人影,而一旁的沙华则是满脸喜色,证明不是她错听。本来她是该欢喜的,但是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有些不安。为什么要这么急,而不是等到灭了欧阳清之后?
  当她找到机会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阴九幽只是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要等?
  他行事随性,心思难测,曼珠问不出来,也只得作罢。
  曼珠当上新妇没多久,便过年了。对于宛阳城的城民来说,这一年的年三十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恶梦。
  选那一天,是因为阴九幽觉得那个日子适合除旧迎新。
  宛阳城的人都记得,那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雪就停了。雪地上到处都是爆竹的碎屑,孩子们吃过年夜饭,成群结队地在街上放炮仗,燃烟花。
  那些人究竟是怎么出现的,谁也不清楚,等反应过来时,雪白的街道上已四处染满了新血,到处都是厮杀的人群,孩子们吓得连哭也不敢哭。紧闭了门窗,却无人敢睡,后来有很多人说,半夜的时候,喊杀声便停了,代之而起的是咿咿吖吖的唱戏声,相较起来,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直到天明,一切才平息下来。不知道是谁家放了正月的第一串迎新爆竹,人们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屋外又飘起了大雪,很快便将血迹掩埋。如果不是扫雪时偶尔在雪中扫出一两截断剑残刀,只怕会有很多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做了场噩梦。
  当然不是噩梦,因为那位让全城戒备起来的,由城守伴着经常骑着马在大街上四处巡视,像是在抓什么反贼的英俊欧阳先生自那一日后再也没出现过。宛阳城的防守一下子松懈下来,人们再也不被禁止进城或者出城走亲戚,这对宛阳城民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如果说,大年初一没有死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至于宛阳城的权力落入了谁手中,他们倒不是很关心,只要不打乱他们安稳的生活就行。因此,那个攻城的阴极皇的死讯听进他们耳中,跟死了一个普通人并没什么区别。
  ******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雪。战争已经接近尾声,街上到处都是死尸,阴九幽看着仍负隅顽抗的欧阳清以及他的手下,神色平静无波,无恨,亦无大仇得报的喜。
  “都退下。”他语如轻风,目如深潭,从曼珠手中接过尖利的铁指套,悠然而缓慢地套上手指,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对面为首的英俊男人身上,“欧阳先生,你于我有大恩,曾救我于敌将之手。所以我谢你!你教我诗书经伦,武艺谋略,所以我敬你!”
  指套套好,他垂下手,红袖滑下,遮住了那如鬼爪般妖娆而修长的手。
  欧阳清闻言,神色微动,而后化成满脸讥讽,伸指一扫地上的尸体,厉声笑道:“你便是这样谢我敬我?那些事,我只当在主上你的眼中,已不值一提呢。”
  阴九幽微笑,看着他半晌,直看得他气焰消了下去,这才偏头对曼珠道:“你和沙华带着人去收拾残局,这里本尊一人足矣。”
  曼珠欲待不允,却被他眼中的严厉震住,知此事毫无商量,只得依言而行。


第十三章 前尘成烟(3)  

  直等到己方人散尽,现场只剩下与欧阳清以及他的数十名手下,阴九幽才淡淡道:“欧阳先生所施的一点一滴,阴某从来不敢忘记。今日,咱们就来将这一笔帐清算清算!”语罢,目光一转,扫过挡在欧阳清前面的手下。

  经历过大战,他们显得都有些疲倦,但显然也杀红了眼,此时竟不见一丝惧意和退缩。

  “既然尔等忠义,吾自要全了尔等之心。”他一声低叹,红袍突然无风而鼓,下一刻已如鬼魅般掠向敌方。

  “众人小心!”

  “啊!”“啊!”

  欧阳清示警的声音与两声惨叫同时响起,等人们反应过来时,已有两人惨死在阴九幽的利爪之下。

  “足踏血浪翻,眸展千尘如烟。”阴九幽低低一笑,如同地狱来的幽魂一般,轻吟声中,红袍翻转,又是数人血溅当场,连他出的什么招式也无人看清。

  剩下的人匆忙应变,却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欧阳清见情况不妙,忙抽出缠在腰间的金丝长鞭,击向阴九幽。

  金鞭映雪,矫如游龙,甚至还带着隐隐的雷鸣之声。然而阴九幽却如一抹没有形体的鬼魂般,无论欧阳清速度如何快,都无法扫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手下消灭殆尽,而鞭梢始终比他慢了一分。数十名精英,在他手下便如杂草一般,被轻而易举拔去。欧阳清越追心越寒,到得最后已经眼睛发红,目眦欲裂。

  扫去最后一个障碍,阴九幽飘出了战斗圈,与欧阳清相隔五十步而立。双袖下垂,一滴滴冒着热气的鲜血从他的袖中滴出,落在雪地之上,寒风卷着雪花,吹动他的红衣长发,诡绝奇艳。那一瞬间,原本还想与他拼命的欧阳清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莫名地恐惧起来。隐隐约约,他恍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妖魔。

  “欧阳先生,你知道的,阴某向来讨厌杀戮。”阴九幽无奈地叹了口气。

  欧阳清脑海中浮起一个秉性纯良的少年影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不出丝毫声音。

  没有得到回应,阴九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自从十年前一别,先生居衍生林,我住冥宫,咱们就再没见过面,今日赶巧,便请先生考教考教学生的功夫,看看学生是否躲懒了。”

  语至此,脸色倏沉,袍袖翻转,露出被鲜血擦得锃亮的铁指套。

  “云轻嫣乃吾之未婚妻,你夺吾之妻,此一恨也。”说着,他身形一动,已如鹰般扑向欧阳清。

  欧阳清早已全神戒备,在他衣袍微振的那一刻便抖鞭而出,鞭稍由下而上蛇般缠向阴九幽凌空的脚。

  “云轻嫣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也只有你才把她当成个宝贝捧着!”一边出招,他一边嘲讽,企图在心理上打击阴九幽。

  阴九幽冷冷一笑,眼看着要被长鞭缠上的脚踝突然逆着鞭绕的方向一转,足尖踏上鞭身,而后借力一蹬,五指箕张,尖利的指套直插欧阳清的心脏。

  欧阳清不料他应变如此之快,收鞭不急,慌忙举起空着的手臂相挡,不料阴九幽袍下飞起一脚,直踢他鼠蹊。

  一声惨叫,欧阳清蹬蹬蹬连退数步,而后捂着下体跪倒在地,痛得冷汗如淋。

  “先生,你退步了。”阴九幽并没趁胜追击,而是停要了原地,淡淡道。

  欧阳清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他一直知道阴九幽学武的资质极佳,所以当初在传他内功心法时,故意改动了一些,既让人看不出,又能有效抑制他修习的效果。谁想,天意弄人,竟然仍让其修成了绝顶的武功,无人可制。

  “你勾结北国,害死我的八位兄长,以及十万边关将士,此二恨也。”抬头,阴九幽目光落向暗沉的天宇,雪片飘落在他的眉睫上,然后慢慢融化,他阖上眼,沉默片刻,然后指套突然离手而出,直射欧阳清的四肢。

  眼看着欧阳清四肢将要被废,突然一股祥和之气由一侧涌来,竟然将那四截指套稳稳托住,然后轻轻放于两人中间的雪地上。

  “阿弥陀佛!”一个青衣僧人出现在街道的另一头,对着阴九幽合什一礼,却没多言。

  僧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修眉长眸,鼻梁挺直,竟是说不出的好看,只是双眼半阖,既是对世人的慈悲,却又是僧凡的距离。

  看见他,阴九幽有些意外。

  “大师如何来了?”他问,看上去不是很介意自己的事被打断。听他语气,两人显然认识。

  “贪图赶路,错过了行头。”青衣僧应。

  “大师觉得在下不应该找他报仇?”阴九幽指着欧阳清,笑问。

  “是。”青衣僧很干脆,连解释也没有。

  阴九幽突然大笑,虽然在和僧人说话,他的气机却锁定着欧阳清,使得其不敢妄动,只能如一条可怜虫般蜷缩在那里等待最后的审判。

  “大师可知他害得在下有多苦?”

  “杀了他之后,施主又待如何?”青衣僧不答反问,语罢蓦然睁开半阖的眼,眸光如清月般落在若狂人般的阴九幽身上。

  笑声倏然而止,阴九幽垂下眼,白晳的脸在雪光映照下更显苍白,甚至还带着些许无助和茫然。

  “又待如何?是啊……我以后要做什么……”他低喃,这些年无论再痛苦都熬了过来,因为有报仇的信念支撑着,而如今,大仇将报,之后他又将何去何从?继续当他的阴极皇?扫平天下?还是成就大业?一切突然间似乎都变得没有意义起来,甚至于眼前男人的死活……

  “大师,我不喜欢杀人。”轻轻地,他像是个迷路的孩童般对青衣僧道,未等对方有所回答,神色一转,又恢复了素日的狂傲。

  “也罢,要本尊饶他也可以。大师,可否愿与本尊赌上一赌?”他笑言。

  “好。”青衣僧很有意思,连赌什么都不问,便一口答应了。

  阴九幽淡淡一笑,也不说出来,而是转向欧阳清,“欧阳先生,既然大师为你说情,咱们的怨就一笔勾销。至于你所授的东西,阴某自当一并归还。”

  欧阳清愕然抬头,尚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只闻一连串噼啪真气爆裂之声,阴九幽七窍流出血来,竟然是自废了武功。

  青衣僧低眉垂目,不见一丝意外。

  阴九幽身体晃了一晃,然后转身往城外走去。

  “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似这般……”红袍拖过雪地,流下浅浅的嫣红,如梅花轻绽。

  第一次见到云轻嫣的时候,他十五岁,她十六岁。她长得不美,可是当她靠在梅树下轻泣的时候,却是说不出的动人,让他以为她如同那梅树一般清雅高洁。动心,总是在那么一瞬间。

  “……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父母不在,是由诸位兄长见证,两人订了亲,只待打了胜仗便回京举行婚礼。谁曾想,她竟然与她的兄长,对了,那个时候,欧阳清叫云清……

  一口鲜血吐出,落在雪上,胜过牡丹的华艳。阴九幽的脚步极慢,走了这么久,却只走出数步。

  “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在原地站住,他抬袖拭去唇边的血渍,笑得肆意,丝毫不见失去武功的狼狈。

  欧阳清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杀机突盛,忽略了站在一旁的青衣僧。

  “……阴雨梅天,啊呀人儿啊……”身后杀气袭来,阴九幽不闪不避,自顾唱着。眼前浮现八位兄长满布鲜血的脸,有笑的,有怒的,有吊儿郎当的……泪突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

  云轻嫣以担心为名,从他嘴里骗出了行军计划,传与北国。时阴极皇朝与北国勾结,一个想吞并中原,一个想借机横霸武林,因此战王夫妇以及其手下八虎将便成了敌人眼中钉,而他,名为他们的九弟,其实他们一直把他当小主子看待。谁曾想,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生生毁在了他的身上。如果十弟不是仍在山中学艺,只怕也要惨遭噩运。如今算起来,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他阴九幽。

  然而,当他被囚起来准备送往阴极皇朝的时候,在同一辆车中再次见到了入城探望他们因一言不合也被抓起来准备送去试药的十弟。没有人知道他们相识,包括云轻嫣。于是两人约定好,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报仇。

  “守的个梅根相见……”当鞭梢刺入身体那一刻,阴九幽竟然笑了起来,拼尽一口气将这一句唱罢。

  十年,他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如何地迷恋着云轻嫣,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弱点。所以他熬了过来,并毫不掩饰自己的杰出才能,于是紫河部的长老们将前一任阴极皇踢下位,将他推了上去,因为那一位已快脱出他们的掌控,而他的弱点则攫在他们的手中。

  再十年,他将云轻嫣以未婚妻的名义囚禁在自己身边,不让她接触任何男人,自己也不碰她。所有人都当他太过爱惜她,却不知她修的是媚功,一日没有男人都不行。谁也不知道,因为没有男人的滋润,她苍老得多么快,更不会有知道,她的年轻,是易容出来的。所以,她的背叛,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恨他,他何尝不是?他恋慕她,她又何尝没对他动过心思?只可惜,再多的爱恨,都将烟消云散。

  “我放过他,他却不会放过我。大师,你输了!”疼痛从身体的某部分漫延开来,阴九幽被鞭子带得打了个转,笑吟吟地看向青衣僧。

  说完,身体蓦然后倾,就这样倒向雪地。

  耳中恍惚似有箫声响起,朦朦胧胧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绿衣女子正手执竹箫坐在廊下专注地吹着,那充满书卷气的侧脸上带着温婉动人的笑。

  银月如霜。



————上卷完————






下卷 离尘道


  楔子 箭诺

  春,三月,山风乍暖还寒。

  一个大腹便便的绿衣女子坐在云渡寺外百步远一株百年老杏下,杏花初绽,被夹着雨丝的风刮得片片飞落,有一两瓣掉在女子的发辫上,她也没注意,只是低着头用手绢仔细地擦拭着膝上的巨大铁弓。

  许久,似乎觉得差不多了,她扶着腰站起身。

  抽箭,开弓,上弦。

  尖厉的破风声在宁静的山间响起,与祥和的暮钟声形成强烈的对比。

  只听哐当两声,高悬在寺门上近百年,由某位文学大豪亲题的云渡寺匾额被箭中所贯注的真气碎成两段,掉落于地。长细的箭仿佛有磁石吸引着般,飞回了女子手中,然后被她慢条斯理地插入弓耳中。

  寺门打开,两个年轻和尚面色不豫地走出来。

  女子脸上挂着温婉的笑,不见丝毫做贼心虚的慌张。

  “他一日在这里,我便要这里一日不得安宁。”未等对方质问,她柔声道,美丽的眼中有着淡淡的忧伤,以及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两个月,她痛过,悲过,绝望过,如今,便只一心一意不容他安生。

  风起,杏花如雨,衬得她绿衣逾碧,素颜逾白,说不出的荏弱憔悴。

  两个和尚互望一眼,而后合什无声地施了一礼,退入寺中。





第一章

  当得到阴九幽死讯的时候,燕九显得很平静。她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服,一针一线都极用心,生怕哪里没做好,孩子穿着会不舒服。

  那一天是正月初四。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梅六,梅六是个急性子,刚一得到消息,还没来得及跟龙一他们商量,就先跑来告诉燕九了。在梅六心中,燕九定是恨极了阴九幽的,所以他的死讯或许会让她重展笑颜。

  哪知道燕九听到这个消息后,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既不欢喜,也不伤心,似乎死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梅六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终于放心下来,只道燕九已经从过去走了出来。她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离开。

  那一天晚上,燕九熬了夜,清晨的时候,一件柔软而美丽的小衣服被做好了。

  将衣服贴在脸上蹭了许久,燕九脸上浮起温柔而满足的笑。然后,她起身,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留下一封信便离开了桑晴苑。

  那个人死了?她不相信。

  当初两人同行,他中了那样的剧毒,还掉落山崖,都好好的,怎么可能会这样就死了?

  一路往北,冰天雪地。龙一他们并没来找她回去,而是派人送了辆马车过来,车上有暖暖的被褥以及食物,没有多余的言语。

  每个人的路总是得由自己去走。这是她们初入黑宇殿时就学到的,尽管彼此合作无间,但是涉及到私人的事,其他人便不会干涉,除非自己主动要求。

  路不好走,行速慢,但再远也有走完的时候。

  在宛阳城外那所宅子,她谁也没找到,除了得到阴九幽已身亡的确切消息。可是她还是不信。大宅的管家告诉她,人是大年三十那夜死的,尸体被曼珠沙华二人带回了阴极皇朝。

  没有休息,燕九又起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执意着那人的生死,明知他从来没将自己放在心上过,她还是想要去确定他活得好好的,并不像传言所说那样。欧阳清是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一番奔波,等到达阴极皇朝的时候,是二月初,南方的桃李已经开始含苞。

  曼珠竟已为人妇,身边站着的是沙华。两人本来就应该是一对,这样倒是很好,看着他们那样的合契,燕九想到当初过三途河时,曼珠递手绢给沙华擦脸上水的情景,一直平静无波的情绪有了些许浮动。

  发现燕九怀孕,曼珠显得很惊讶,但很快便转成了担心。

  阴九幽的墓并没有修在三途河圈出的那片陆地上,而是在他们曾住过的小土镇外松林中。那里有一条浅溪,有一道几乎废弃的小石桥。

  是一抔新土,很简单,简单得不像一个大派之主的坟墓。

  “小叔叔不愿意回家,也不想葬在皇朝历任主上的陵园中,他……他……”曼珠说,然后失声而泣,哽咽难言。

  沙华将她揽进怀中,眼角也微微泛红。

  燕九觉得肚子有点痛,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松树,然后缓缓坐下。

  “你们是骗我的罢。”她轻语,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因为垂着眼,而没看到曼珠两人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

  那一天,他还坐在现在她坐的这个位置,吹曲子给她听。他还将她抱进怀中,让她学会了好吹给他听。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看着他的背影,天气很好,鼻中还能闻到松脂的香味。一切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那个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没了。

  耳边隐约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燕九有些茫然,抬头,看到曼珠和沙华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眼中布满了担忧。

  她觉得他们的反应很奇怪,所以她笑了。

  “不可能。”她喃喃,然后爬到那座只写了三个字的土丘前,开始用手去刨土。不过是一堆土罢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他那样爱美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躺在这样的地方。

  后来,燕九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清醒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是春雨,会给所有生命带来生机的春雨。

  是她曾经住过的屋子,在这里,还有着她和阴九幽相拥的记忆,也是在这里,有了肚子里这个孩子。

  屋中没有其他人。她起身,没有带寒月弓,只拿了他做的那管箫,走过廊道,走出后门,然后是松树林。

  雨丝细细的,将旧年落下的松针都打湿了,有些滑脚。

  当再次看到那座只刻了个简单墓碑的坟头,她想,她是相信他确实死了。

  她在墓前坐下,背靠着墓碑,吹了那首五更钟。

  雨下得很大,可是她却觉得不是很想哭,所以便一曲接着一曲地吹着。


第一章 无泪(2)

  燕九没想要殉情,她很清楚,于阴九幽来说,自己什么都算不上。所以,她还得好好活下去,带着他的血脉。

  心中是这样明白的,可是她终究还是病倒了。也许是因为连日奔波,也许是那一场雨,也许是因为郁积在心……无论是什么原因,她的病势越来越重,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无论是睡梦中,还是清醒时,总是感觉到阴九幽撩帘而进,又或者默默地坐在床边,他的红衣还是那样鲜艳,长发也还是那样优美雅丽。

  他叫她箫儿。他对她说不要喜欢他。他骂她笨……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很开心,笑眯眯地听着。他说要听五更钟,于是她撑起沉重的身体,然而等将箫拿到手时,他却走了,越走越远。

  箫落了,她摔下床。

  “小叔叔没死。”对着差点小产失去生存欲望的女子,曼珠终于无法再隐瞒下去。

  受了重伤,失了武功,入了佛门。这是燕九得知的事实,但是直到身体痊愈,她才想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人总会在某些事上笨得有些离谱。于燕九来说,只要事关阴九幽,便是如此。

  他为什么要出家呢?燕九知道自己没办法想明白,就算能想明白,她也不愿意去想。

  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这么走了一趟,在有的人来说,有可能会变得通透起来,但是她却觉得自己似乎较以前更加痴傻了。

  既然没有办法放开,就干脆将他绑在自己身边吧。他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不必再顾虑。他要出家,他要成佛,何不先渡了她?

  能够下地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下旬,南方天热,桃李都残了。

  燕九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七个月的身孕,相较于其他人来说,仍然小了些。曼珠很担心,本想留她在阴极皇朝养胎直到生下,再去看阴九幽,但是她不愿意。她很清楚,只要一日不见到安然无恙的他,她便一日无法安心。

  阴九幽出家的地方是晗山云渡寺,离阴极皇朝也就几十里的路程。不是多么有名的寺院,但是山幽峰陡,人迹少至,却是避世的佳所。

  曼珠伴着她,叩门求见。

  见到他时,他还没剃度。穿的是一身缁衣,长发披散在背后,步履飘浮,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很平和,不复以往的犀利和乖戾。

  他隔着她十步远站定,脸上带着微笑,目光在扫过她凸起的小腹时,有片刻的停留。

  那一刻,自得到他死讯起便没哭过的燕九突然很想大哭一场,但是她却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傻楞楞地看着他。

  “我法号仍然叫九幽。”他说,声音很温和。“你们来得正好,明日便要剃度了,以后或无再相见之期。”

  燕九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甚至于他说的什么意思,她也没听懂,满眼满脑子除了他这个人外,再容不下其它东西。

  阴九幽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背过身,走到山崖边。老杏横伸的枝桠直盖到他的头顶,上面红杏半开。

  “九姑娘,阴极皇朝对黑宇殿不会再有威胁了。以后……以后若有事,曼珠会助你。”不只是曼珠,还有卿家以及阴王府,他们自不会对拥有他血脉的女人不闻不问。而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了。

  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树上有鸟啼声,婉啭清灵。山崖对面的峰尖,还剩着浅浅淡淡的残雪,被一片新绿拥着,与山腰的桃李辉映成趣。

  “回去吧。别再四处乱跑。”他低语,似乎知道这两个月她没停歇过。然后,转过身,往寺院大门走去,没再看她。

  “阴九幽!”燕九这才慌了,急急喊道。

  阴九幽停下,却没回头。他的身形修长,便是穿着朴素的黑衣,直直地站着,背影仍然优雅好看。

  “阴九幽。”燕九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来的,只能继续叫他的名字。

  阴九幽嗯了一声。

  “我喜欢你!”明明不是想说这么一句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边就变成这样,燕九呆了一呆,见他没反应,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很喜欢很喜欢!”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阴九幽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道:“保重!”自从醒过来后,他的情绪就再没波动过,便是此刻,也是如此。过去种种,如幻梦空华,遥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般。

  看着他又要往前走,燕九不由委屈地咬了咬唇,然后豁出去般大声道:“阴九幽,你不要出家,咱们俩在一起吧。”这样的低声下气,这样的乞求,于她来说还是首次。她性子似乎温婉柔软,其实内里傲极,若不是有前两个月的经历,或许永远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尽管她心中明白,就算这样说了,依然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果然,阴九幽连犹豫一下也没有,身影转眼便没入了寺院大门。

  哐!大门关上,然后是上栓的声音。

  燕九觉得眼睛有些涩,于是用手背揉了揉,再放下,曼珠已来至身边。那个时候她才想起,自见到阴九幽的那一刻起自己似乎就把曼珠忘了个干干净净。

  “九姑娘,我们下山吧。”曼珠说,脸色不复以往的冰冷,却也不见丝毫同情怜悯。因为她知道,对于燕九,同情怜悯只是一种亵渎。

  燕九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垂下眼,半晌,摇头,然后扶着杏树坐在了大青石上,再取下背上的寒月弓放于一旁。

  “他放得下,我放不下。”她微笑着说。以前他高高在上,意气风发,她曾觉得他比自己可怜。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她却知道他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宁。也许她是不该再继续打扰他的。

  只是,她还是想要为自己和孩子再努力争取一下,抛开什么面子里子的。卑微也好,刁悍也罢,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且不说如今的他身边没人,就算云轻嫣还在,她也不会再如上次那般轻易就放弃,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亲。

  最坏的结果她都已经历过,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第一章 无泪(3)

  那一夜,曼珠伴着,她在墙外,他在墙内,两人的心境竟是同样的平静。

  “二十年前,宛阳泺水一役,因战机泄露,我朝十万御北军全军覆没,致北狼破入关内,直逼乐林。后来是战王夫妇亲自领兵,才将北狼逐出中原。”曼珠说,她与燕九并肩坐在大青石上,面前生着一堆火。

  燕九不知道一向寡言少语的曼珠为什么会提起二十年前的事,但想其中必有缘故,因此听得倒是极认真。

  “那一役,战王座下八虎将,以及他们最小的儿子,均战亡沙场。”

  篝火熊熊,被夜半的山风吹得扑扑跳动。曼珠一半侧脸被火光映着,泛着淡淡的红晕,燕九心中一动,突然觉得曼珠与阴九幽竟有几分神似。

  “有几个连尸体都没找到。”说到此,曼珠唇角微勾,笑得怅然而苦涩。“小王爷的尸身虽然找到,但早已被砍得面目皆非,唯有身上的衣服及信物证明着他的身份。”

  说到这儿,曼珠侧脸看向燕九。

  “九姑娘,大家只道小王爷早已死了,除了将他的尸身厚葬外,什么也不能做。谁也不知道,正在所有人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小王爷却在另一个地方受着比死还痛苦的折磨。”

  燕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绢递给曼珠。曼珠不好意思地接过,垂下头,还没来得及拭,泪珠已经掉落在衣上。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又继续。

  “整整十年……这十年中他不知怎么盼着自己的亲人去救他……”

  “是他吧。你说的是他吧!”燕九突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

  曼珠顿了一下,才点头。

  “战王夫妇是我的祖父母,主上是我的小叔叔。我本名阴洛,父亲阴柘轩,是小叔叔同父异母的兄长。小叔叔被欧阳清掳到阴极皇朝去那一年,我五岁,再得到他的消息时,已是及笄。那个时候,他已经成为阴极皇朝的掌权人。”

  阴柘轩,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乃纵横北塞数十年的无敌战将,赫赫有名的儒将,与黑宇殿也曾数次打过交道。燕九怎么也没想到曼珠竟然是他的女儿。

  “他一直不肯回府,也不愿见祖父母,父亲便派我来贴身照顾他。他虽然不见父兄长辈,但是对我们小辈却是极好的……”曼珠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百步远的寺院大门,神色有些恍惚。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他正嚣张地坐着楼船在镜泊湖上游玩,船上有出名的戏子在唱戏,而船则漫无目的地在湖上滑行……”说到此,她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他当真嚣狂,任船横冲直撞,见到别的船只也不相避,竟然就那样直直撞上去,害得好些船翻人落水,一团乌烟瘴气。他船最高大,又结实,所用的水手又是极有经验的,自然是别人吃亏。而且那些人显然知道他的势力,被撞翻了船也只能自认倒霉,没人敢去找他算帐。”

  燕九听得目瞪口呆,她一向知道阴九幽名声不好,可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霸道。可是回头想想,似乎也是他能做得出的事。然后又想到他如今的样子,不由黯然神伤,她倒宁可他还是那个蛮不讲理,横行霸道的样子。

  曼珠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

  “我当时正坐在湖上的一艘小船上,见此情景,既生气又觉得可耻,怎么也不想认这个叔叔。”想到那个时候,曼珠眼中露出又好气又怀念的神色。“但是真正见到他本人之后,心里突然一下子就空了,什么气愤啊埋怨啊都没了,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往火堆里扔了两根柴枝,她用棍子拨了拨火,看着火苗窜高。

  “他穿着艳丽,脸上还敷过脂粉……后来我才明白,他之所以傅脂粉穿红衣留长发,只是想用外在的妖娆来掩盖本身的苍白羸弱,以及永远也不会变成熟的容貌。”

  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九姑娘,你不知道罢。因为被拿来试药,他的身体停止了生长,永远停留在十八岁时的模样。”

  燕九怔了怔,然后低语:“会不老不死么?”像宇主子那样。如果是那样,自己硬将他拉回红尘,却无法永远陪他,又是何必。那一刻,她犹豫了。

  没想到曼珠摇了摇头,“不老,但是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早。因为停止生长,所以生病了,受伤了,好得都会比一般人慢上很多。他的身体缺乏、缺乏正常的修复能力……所以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从不轻易受伤。所以你三年前的一箭,云轻嫣的那一刀,以及欧阳清的那一鞭,就算没命中要害,同样能致他于死地。”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燕九却听得冷汗涔涔。难怪剿灭反叛者的那天晚上,他由始至终都没让她看清他的脸色。难怪白日的他,会那样苍白得吓人。

  “可有办法……可有办法……”一直很平静的心湖突然间被刮起惊涛骇浪,燕九挺了挺背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姐……大姐夫是名医,或许有法子,还有医皇明昭先生,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去求宇主子,他一定有办法。她胡乱想着,一时竟没去想阴九幽倒底愿不愿意治的问题,也忘记了宇主现在正下落不明。

  曼珠看她惶惶不安,不由握住了她的手,低叹一声。

  “若有办法,早就有办法了,如何会落到眼下的境地。”她阴王府,还有卿家,甚至是阴极皇朝,随随便便拎出一个,都是震慑朝野的存在,只是势力再大又如何,找遍天下名医访遍隐士异人,还不是无能为力。“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不要受伤。”因此,这些年她都是小心翼翼地伴在他身边,并为他训练了忠贞不二的十二乐女,甚至连拉车的昆仑奴都是父亲最相信也最看重的人。

  只是她千防万防,却防不了他的任性妄为。好在他武技强横,只要不是有意为之,也极少有人能伤到他。但是这次他却自废武功,遁入空门,她没办法再贴身保护,只能继续控制住阴极皇朝,以确保他的安全。

  燕九咬着下唇,一阵一阵地发冷。护他不受丝毫伤害,自己可能做到?

  “九姑娘,明日一早,你还是随我下山吧。”静默半晌,曼珠轻轻道。她虽然也希望自己的小叔叔能有人真心相待,只可惜,眼前的女子决心下得太晚。如果是在小叔叔自废武功之前,自己说什么也要助她一臂之力。

  燕九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火焰出神。




第二章 挥手出红尘(1)

“善男子。今汝殷勤三请。可以为汝。作证盟剃发受戒本师。所有语言。汝当谛听。原夫心源湛寂。法海渊深。迷之者。永劫沉沦。悟之者。当处解脱。欲传妙道。无越出家。放旷喻如虚空。清净同如皎月。修行缘具。道果非遥。始从克念之功。毕证无为之地……”

  燕九与曼珠站在寺外,透过寺门,以及中间的广场,看着大殿里面发生的一切。

  那个人,竟然在一个普通的青衣僧人面前曲了他坚硬的膝,弯了他高傲的脊背。

  “善男子。斯时诸缘皆具。众僧同庆。我今离座。先以甘露灌汝之顶。令汝心地清凉。烦恼不侵。次以戒刀。断汝之发。令汝情尘永灭。梵行增长。此乃旷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尔之侥俸。汝当愈加深信。生大欢喜。”

  阴九幽长发披散于身后,双手奉刀,递与青衣僧。

  青衣僧将阴九幽顶中少许发绾成一小髻,然后举刀从下,周旋剃上。

  “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唵……悉殿都……漫多啰……跋陀耶……娑婆诃……”

  青衣僧一边削发,一边举净发偈,每举一句已,众僧接和。三举三和,只见阴九幽一头青丝在净发偈中如同轻烟般飘落于地,逶迤于身周。偈毕,剃发至顶,青衣僧停了下来。

  “我已为汝消除头发,唯有顶髻。汝当谛审,决定不能忘身进道、忍苦修行者,少发犹存,仍同俗侣,放汝归家,未为晚也。故我今于大众之前问汝:汝今决志出家后,无悔退否?”他郑重地问。

  “决志出家,后无悔退。”阴九幽应,没有丝毫的犹豫。

  “汝果能决志出家,后无悔退否?”僧再问。

  “决志出家,后无悔退。”阴九幽再应,语调和缓而坚定。

  “汝果能决志出家。后无悔退否?”僧三问。

  “决志出家,后无悔退。”阴九幽三应,答案如一。

  三问三答,他每说一次后无悔退,都如一下重击狠狠地敲在燕九的心上,指甲深陷进掌肉中,要努力地压制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上前打断这一切,

  果真要从此爱缠永绝,修梵行于僧文吗?

  她垂下眼,一抹苦笑浮上唇角。

  “走吧。曼珠姑娘!”再扬眼,她开口,对一直在旁边紧张地注意着自己一举一动的曼珠道。

  看到曼珠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讶以及失望,燕九不觉摸了摸小腹,方才孩子在里面踢了她一脚,想必也是在怪责她为什么不阻止他的爹爹吧。

  不阻止,是因为她得好好想想。他无武功,她却还有黑宇殿的恩仇……

  风起,刮落了几朵初绽的杏花,飘飘荡荡地拂过她的面,她抬手接住。火红的杏花静静躺在嫩白的掌心中,美得不可言喻。

  只是芳华不过刹那,一转眼便会萎谢。

  手按上胸口,感到藏在那里的碎玉硬度,以及莫可名言的恐慌与疼痛。如若不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只怕哪一日,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方起,她浑身一颤,原本还有的些许犹豫瞬间消散,眼神再次恢复坚定。突然伸手入怀,掏出包着碎玉的手绢,在曼珠错愕的目光中扬手扔进了一旁雾气蒸腾的山涧,接着是腰间的那支破箫。

  如今的他,已决定将过往的一切放下,但那或许……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将云轻嫣也一并放下了。

  过去他不想要,她也可以不要,但是,他,她要定了,就算他入了佛门也无法阻止她。他能活到几时,她便陪他到几时。

  或者人们要的都是两情相悦,她要不到,也定要得一个相守。

  与曼珠在山下分道扬镳,婉拒了她的执意邀请以及派人护送,燕九独自坐着来时的马车往回路走去。而此刻与来时的心境却又大不一样,来时如同行尸走肉,连多想一下也不敢,现在却是说不出的坚定。

  她终于明白,什么面子啊良心啊自尊什么的都是假的,那个人好好地活着,活在自己身边才最重要。

  在下一个城镇,燕九找了家客栈住下。

  在客栈油灯下,她斟词酌句,极认真地写着一封信。

  窗外春雨淅沥,她独坐屋内,绿衣单薄,容颜憔悴,时而唇角含笑眼神专注,时而神色凝重难以下笔,像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写写删删,不时轻咬笔头,最终却只剩下寥寥数字。

  “大姊,妹欲招一僧为夫,可否?”

  什么前缘,什么爱恨,什么仇怨顾虑,最终化成了这么薄薄的一句。她知龙一不会干涉她的私事,这样问,只是想向龙一隐隐约约透露出自己有可能不回女儿楼的意思。他身无武功,她自不想再将他牵扯入江湖恩怨当中去。如此,便做一对寻常夫妻吧。

  黑宇殿大难,她此时选择离开,或许显得无情无义,但自从怀孕那一刻起,已注定她要成为众姐妹的拖累。如此,不若离开罢。

  放下笔时,燕九的手已僵冷如冰,手心却布满了汗水。有的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头。

  第二日联系到女儿楼的暗桩,然后将信送去了京城。

  回信是在第五天抵达的,等信的这几天,她的情绪渐渐平稳,没让自己沉浸在彷徨痛苦当中。前面的路究竟要怎么走,其实已经不重要,她既然敢要,就敢承受一切可能的后果。何况,她再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孩子陪着她。

  每每思及此,她的手都会情不自禁摸上凸起的肚子,神色变得极为柔软慈爱,漫步在大街上时,便会引来不少人好奇羡慕以及祝福的目光。

  相较她的去信,龙一的回复更简单。

  当展开素笺看到上面那唯一的一个字时,她的唇角浮起微笑,眼泪却忍不住滴落下来。虽然大姐性格冷漠果绝,行事手段狠辣,但于情之一事上,却比谁都用得深,付出得决然。所以,她终究是明白自己的。

  看着可字后面那一点,本该是利落的一顿,此时却往外面拖了个优雅的小尾巴。燕九不由莞尔。姐夫必然是在一旁吧,否则,又有谁能让大姐失了神。

  想到九死一生最终在一起的两人,她不由轻叹一口气,手中紧紧攫着信笺,目光落向窗外。只见在青天白云下,争放的桃李横斜在灰墙黑瓦之间,清润的空气中有暗香浮动,路上行人如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以前她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大姐为什么会那么傻,如今方知,若能得到那样的幸福,便是让她付出了性命去交换,她也是愿意的。



第二章 挥手出红尘(2)

  再次上云渡寺,毫无意外的没有见到阴九幽。燕九心中主意定了,反倒不再着急,只是在外面等到天将黑的时候就自己离开了。第二次如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然后在她第九次造访云渡寺时,她见到了那个给阴九幽剃渡的青衣和尚。

  那一天,一直阴霾的天空竟然破天荒地收了云,露出清澈的蓝色以及和暖的太阳。于是,寺庙前那株古杏便如同爆豆子一样,深红到浅白的花绽满了枝桠。

  和尚自称了尘。了尘,燕九自然是知道的,中原三主之一,没想到曾经与他并肩的阴九幽竟然入了他的门,做了他的弟子。世事之变化,当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贫僧正要下山,便顺道送姑娘一程吧。”和尚说,眉眼温煦,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他看上去很年轻,眸深若水,清澈无垢,清眉修长,隐隐透出一股祥和之气。这样的人,不需故做姿态,亦让人无法拒绝。

  燕九原本以为他是来劝自己放弃的,但是直到走到山脚,回到她暂时借住的农人家门前,了尘都没说过一句与阴九幽相关的话,偶尔开口,也无非是叮嘱山路崎岖,上下要小心之类无关紧要的事。

  看他转身要离开,还是燕九自己没忍住。

  “大师,你难道不认为我这样每天到贵寺打扰,太强人所难么?”就像来给她开门的僧人一样,会不悦不耐,甚至避门不启。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自知归自知,却丝毫不会影响到她的决定。

  了尘闻言,停住,微微一笑,手掌翻转,一朵杏花落进了门前的小溪之中,然后顺流而飘。阳光下,只见流水清澈,水下青石圆润,水上红杏娇艳,让人不由心神一动。

  等燕九回过神时,青衣和尚已经不在,离去前终究什么也没说。但是她又隐约感觉到,他所要说的话都在那一翻掌中,都在那落花流水青石之上。

  于是,之后,燕九在溪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夜色降临,农家大娘叫她回去吃饭。

  燕九不笨,甚至还可以说很聪明,但是这种聪明在禅语机锋面前倒底没什么用处,因此,她终究没弄明白了尘的意思。只知道,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大约是不会反对的。

  确定了这一点,她也就不再胡思乱想。

  次日,再上山,遭遇到闭门羹后,燕九没再如同往常那样轻易离开。

  她本来便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能忍到现在,不过是想给阴九幽一个缓冲时间,让他做好她不可能放弃的心理准备而已。

  在见过了尘之后,她想她已经不必再等了。

  不想与看门僧直接动武,她一箭射断了云渡寺寺门上的匾额。她身怀六甲,云渡寺的僧人必然不敢对她怎么样,这一次阴九幽非出来见她不可。

  果不其然,看门僧进去后,一柱香功夫不到,阴九幽走了出来。

  他还是一身缁衣,只是长发已去,便敛了妖娆之态,添了清肃之意。

  “九姑娘不知有何话要与在下说?”他语气平静,并不见被逼迫的怒意,神色安宁祥和。便是入了佛门,他在行为称呼上依然随性而为,并没克守戒律。

  看着这样的他,燕九只觉胸口一酸,脸上却挂起温婉的笑。

  “阴九幽,我要你跟我走。”她柔声道,话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闻言,阴九幽似乎并不意外,目光扫过她的肚子,而后再回到她脸上。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他温和地问。

  燕九知道他的意思,是在问她,是不是明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却仍然要这样做,问她是不是一定要跟一个已经放下了七情六欲的男人在一起。

  “不错。”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如当初,了尘为阴九幽剃度问他是不是决志出家,后无退悔时,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一样。

  “那你稍等片刻。”阴九幽微颔首表示明白,而后转身进了寺庙。再出来,手上拎着一个青布包袱。

  “走吧,九姑娘。”说罢,他率先往山下走去。

  看着他清瘦却从容的背影,燕九有片刻的怔忡,直到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询问地看向她时,才赶紧迈步跟上,伸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摆。阴九幽也由得她,并没挣脱。

  “你怀有身孕,不宜长途跋涉,我们就先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即便出了家,他还是温柔而体贴的,会在陡峭不平之地扶上她一把,也会在做决定前先为她的身体考虑。尽管相较之下,下山的路于武功尽失的他来说走起来其实更加吃力一些。

  燕九一路沉默,因为事情太过轻易达成,反而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仍然借住在那户农家里。花了点钱,请屋主又在旁边多搭了间草房。

  睡简陋的草棚,帮着屋主老夫妇做些粗重杂事,灯下念佛阅经……阴九幽的日子与在寺中并无两样。时间如流水,悠悠静淌,他也便如同这清溪流水般,平静温和,波澜不起。

  燕九知他从来没将自己放在心上过,这样的情景早就料想到了,倒不是多么难过,只是偶尔仍会有些恍惚,自问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心相隔那么远,便是住在一起,终究还是寂寞的。

  那一夜,她拿出了久不吹奏的箫,坐于溪畔。伴着弦月,水光,箫声响了起来,幽咽难言。

  他不将她放在心上,那也……那也没什么。反正,她是再也不会离开他的。

  想到年前一别,差点就成永诀,她心中就是一阵剧痛,箫声变得低回,如风中之烟,时断时续。

  身后传来木门轻轻的吱呀,然后是缓沉的脚步声,燕九身体微僵,知道是他来了。自从他失去武功后,他走路便再也没办法落地无声。

  她吹的还是五更钟,正吹到一半,所以即使心绪浮动,却也没停下。也许,这曲子牵动了他的情绪……

  正如此想着,心中因这个想法而酸涩悸动紧张之时,一件衣服披上了她的肩,打断了未完的曲调,也让她心中一凉。以前,他是从不会中途打断她的,何况还是这首他最喜欢的曲子。

  “山里寒气重,别凉着了,早些睡吧。”身后传来阴九幽温和的声音。



第二章 挥手出红尘(3)

   燕九回头,看到他已经转过身准备回去,清瘦的背影在月色暗影中竟隐隐有脱尘之态。草棚敞开的木门中泄露出昏黄的烛光,显然他原本是正在看经卷的。

  或许在他心中,自己便如同园子中的花啊草啊什么的,需要照顾,却并没什么特别,更没什么值得留恋。又或者连花草也不如,连多余的目光也不值得施舍一眼。

  如此一想,她登时觉得一股郁气冲上胸口,手不觉伸出,一把攫住了男人的衣角。

  “你别走,陪我一会儿。”

  他越不情愿,她偏越要让他对着自己。燕九有些赌气地想。

  阴九幽回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然后垂下眼,在旁边一石上盘膝坐下。他心若止水,所以纤毫不遗地映照出了燕九的忐忑徬徨以及纠结情伤。

  眼前的女子是极好的。只是这好于放下万缘的他来说,便如同山间之野杏山桃,自抽芽开花,与他又有何干?当欧阳清的鞭透体而入的那一刻,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交替而现,最终归为寂灭,眼前只余白雪飘飞。于是,他放下了,放下了仇恨,也放下了愧悔。

  燕九的到来是他意料中的,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她的执着。了尘说,出家不是避世。

  他又何需避?因由他种,果自然也得由他来受。何况,若是修行,何处不能修行,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形式上的东西。愿意随她下山,与她相伴,非为怜悯,亦不是愧疚,只是应该如此做而已。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情爱而已。

  月色苍然,溪流淙淙,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睫的清秀侧脸既温暖,却又隔着朦朦胧胧的疏离。

  燕九有片刻的恍惚,觉得眼前之人是那样的陌生,但当目光扫过他上扬的眼尾时,心口不由一紧,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他。怎么会不是他!以前的他虽然放荡不羁,但是眼底又何尝不是如此的清冷。她越是看得分明,便越是怜惜他,直到如今的无法自拔。

  手被抓住,阴九幽不由扬起眼,看向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激动的女子。

  “你身上的伤可完全好了?”燕九低声问,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到他温暖的体温,这久违的感觉让她不由涩了双眼,舍不得放手。

  “已无碍。”阴九幽应,见她秀眉紧紧地皱着,似在强忍着什么,便没挣脱,由得她握着自己的手臂。

  一问一答之后,便又是无话。但因肢体相触着,燕九心中便也不再如之前那样空茫惶然。

  反倒是肚中孩子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伸展小腿来了一个连环踢。

  “是否感到不适?”燕九的轻呼声引来阴九幽关切的目光,他双脚落地,打算扶她回屋。

  “没事……孩子踢我了。”燕九微低头,眼中有着深深的喜悦,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无论如何,他还是关心她的。因着这一点,之前的些许郁气登时化为乌有。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阴九幽不由啊了一声,不知该做何反应。顿了顿,正要劝她回屋,不想她蓦然抬起头,眼中有着让他想皱眉的坚定和期待。

  “他还在动,你摸摸。”不由分说,燕九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突起的肚子上。虽然她故作随意,然耳根却控制不住微微发起烫来。

  阴九幽原本有些抗拒的手在感觉到那生命的律动时停住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冲击着他平静的心湖,让他有瞬间的悸动。

  “嗯。”但是,他还是收回了手。

  看他无动于衷,燕九脸上血色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九姑娘,你还年轻,别再把时间浪费在贫僧身上了。”或许是不忍,或许是觉得这样纠缠下去毫无意义,一直只是以行动来表明自己态度的阴九幽终于开口说明了心中的想法。如果说以前他对不住她,那么至少现在他不想再继续耽误她。

  燕九咬住下唇,感觉到轻微的刺痛,深呼吸了两次才稍缓心脏的揪疼。扶着腰,她站了起来,站在仍坐着的阴九幽面前。

  “当初你招惹我的时候可曾想到如今?”她问,手按在他肩上,然后手指收紧,像是要深陷进他的肩肉之中去。“我不是其他女人,阴九幽,我玩不起。”一字一字温柔而生硬地吐出心中的愤怒以及怨气,然后,她笑了,笑得温婉而明艳。

  “所以,这一辈子,你都休想摆脱我,休想摆脱我们母子。”

  微俯身,她在他耳边如同宣誓般道。语罢,擦过他的身,往草屋走去。

  半晌,阴九幽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了燕九的一意执着。即便没亲眼看到,他又如何不知,她为了自己没少流过泪。既然如此痛苦,何不干脆放下,就算是报复,也胜过等待一个毫无可能性的希望吧。

  等他回屋的时候,燕九房间的灯已经熄了,显然已经睡下。

  手执经卷,他坐在桌前,油灯的光芒洒在泛黄的纸页上,夹角处便落下了淡淡的暗影。方才之事不过如同微风拂起水面涟漪一般,风过,涟漪便也消失无踪了。

  “……是故当知,世皆无常,会必有离,勿怀忧恼,世相如是……”手肘撑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按额角,阴九幽的目光扫过这一句,然后缓缓阖上,作假寐状。

  还是,想办法送她回女儿楼吧,那样比跟他在一起安全。虽然他早已不在意生死,但是不代表想牵累她。何况始终跟一个和尚在一起,于她的声誉实是大有影响。

  心中如此打算着,他睁开眼,然后再次走出了草棚。

  “十弟。”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下一刻,一条人影已从屋后林中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身后。

  “让曼珠去查查龙一在哪里,另外,卿三少再来,便带他来此地见我。”他从容吩咐道,顿了一顿,轻叹,“你难得自由,何苦还跟在我身边?”

  葛三山没有回应,静立半晌,然后身形一晃,如魅影般消失于月色深草之中。

  阴九幽无奈苦笑,知他还在恼自己,恼自己自废武功之事。然而便是再恼,他究竟还是不愿就此撒手不理,也正因着他的存在,曼珠以及阴家卿家那边才没再另派人来,否则还有得他头痛。




第三章 祸(1)

   再一夜春雨,野地中的荠菜开满了碎白花,次晨天清朗而云淡。

  “阴九幽,我们进山。”阴九幽刚做完早课,柴扉一声轻叩,然后被推开。

  燕九站在门口,独辫侧垂在胸前,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神色淡淡。

  阴九幽放下盘着的腿,在看到她背后那沉重的寒月弓时不由微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出门时接过了她手中的竹篮。篮中覆有青布,入手沉重,不知她放了什么。

  入山有路,路过竹林浅溪,穿乱石坟冢,然后没入山坳,之后便是大片大片的野林。

  “我们成亲吧。”正静静行走间,燕九突然道。说这话时,目光仍看着前面,但耳根却已红透,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窘迫。她本是一个知书达礼温柔婉约的女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强迫的手段去逼一个男子和自己在一起,更没想到会主动开口谈婚嫁之事。

  阴九幽闻言不惊,似乎这种情况早在他预料之中。

  “九幽已入佛门,恕难从命。”在原地站定,他垂眼合什行了一礼。

  燕九身形一顿,脸微侧了侧,浮起一个柔柔的浅笑,然后继续前行。路两旁稀稀拉拉地开着一些黄色的油菜花,与杂草混在一起。

  “你不愿娶我,却跟我下山,只是因为怕我打扰了云渡寺的安宁么?”她轻问,一抹苦涩浮现在眼中,却无人能看得见。

  是。也不是。阴九幽缓步跟上,看着她因怀孕而略显笨重的背影,没有回答。

  “也罢,只是你须得明白,就算不成亲,我还是会将你当成我的夫君。无论生死,咱们都得在一起。”抿紧唇,燕九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阴九幽有些愕然,为她言语中隐隐透露出的戾气以及倔强。她的所想所为似乎总是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值得吗……”他苦笑问,在看到她脚下一滑又站稳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加紧走了两步,来到她的身旁,以防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时能扶上一把。

  闻言,燕九沉默下来,听着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如此相和,心中不由一酸。

  “不知道,也许……值吧。”她轻喃。在别人眼中或许不值,但是于她来说,即使是勉强来的,能够像现在这样听到他的脚步声,感觉到他的存在,已算是一种幸福。

  阴九幽皱眉,想到过去的自己,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感情的事,身于其中方知个中滋味,局外人是无法体会的,更不用说用什么理智利害来分析了。

  当初自己为了复仇,而使尽手段让她喜欢上自己,便是知道她会如此,也不会有丝毫愧疚和后悔。但是如今,看着大腹便便的她,却有一些歉疚了。

  “你的笛子有带吗?给我吹首曲子可好?”正在沉吟中,燕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淡淡的哀求。

  无声地叹口气,阴九幽目光往四周一扫,然后伸手在一根横伸挡于路前的树枝上摘下一片狭长的树叶。

  “那笛断了,用树叶吧。”他淡淡道,然后用手指绷紧树叶含于唇间。

  笛断了?燕九一惊,回头欲问是如何断的,轻灵的音符已从阴九幽的唇间逸出,于是只好暂时忍住。

  山路湿滑,因太阳出来而蒸酝着薄薄的雾气,路上荒草蔓延,野花丛生,不时有蛇兔之类的野物从面前窜过。燕九伸手拽住了阴九幽腰间的衣服,不知是害怕自己踩滑,还是想防止他摔跤。

  阴九幽倒也随她,只是垂着眼,一边走一边吹着木叶之曲,神态从容而清静。

  曲子是燕九以前听过的,那时他坐在老马之上,心情似乎很好,所以吹出来的曲子轻快跳跃,让闻者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明明是同样的曲子,此时却显得不疾不徐,飘逸澹泊,与山中松风,溪涧流水混融于一体,不带分毫凡尘之意。

  燕九咬紧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锈味。乐声骗不了人,无论是曼珠的话,还是他本身的改变,都不及这首木叶曲给她的打击大。若非真的放下一切,又如何能吹得出这种意境的曲子?

  “累了么,前面有石头,可在那里歇歇。”一曲罢,久久没听到燕九说话,阴九幽还以为她有些不适,于是道。

  脱了外衫垫于石上,然后才扶燕九坐下,由始至终,阴九幽都没问过她为什么要进山。于他来说,左右都是要陪她走这一遭,至于做什么倒是无所谓。

  燕九静静看着他捡了棵树干靠着,一直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呼吸有些喘,显然是因为失了武功,这点山路便让他有些吃不消。

  “我想在山中找个清静的地方,盖几间木屋,就我们两人住。”她开口,说出了此行的意图。她渴望能早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她和他的家,没有其他人相扰。

  原本正在慢慢调匀呼吸的阴九幽闻言,清眉一动,眼睛扬了起来。

  “你快要生产,山中恐不方便。”他实言。

  燕九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更清楚,若在人多的地方住得久了,定然会招来麻烦,且不说他的身份会不会被人发觉,只是那一身僧人的打扮,便会惹起无数的窥探。

  她想和他长久地在一起,他不愿还俗,那么自然是她妥协。何况,隐于这深山之中,于她喜静的性子来说,也算是得偿所愿。

  “无妨。”她说,然后掀起篮子上的布,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将一个递给他,“喏,早饭。”这是她让屋主前一夜准备好的,早上起来,没来得及吃,便把他叫了出来。

  阴九幽道谢接过,用手撕着,吃得极慢。

  燕九放下自己的那个馒头,又在篮中捣鼓起来,阴九幽瞟过去,不由失笑。他说怎么那么重呢,原来篮子里面放着一个瓦罐,和两个碗,罐口还冒着热气,应该是粥水一类的东西。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燕九便递过来了一碗小米粥。

  “中午不一定回得去,所以把罐子一并带了来。”她解释,没说出的是,若不是因为考虑到他现在吃素,身体又不好,不然也不用这么麻烦。

  阴九幽心中自然明白,不过什么也没说。





第三章 祸(2)

  此时桃李之花多已谢去,树上挂起了青色的小果实,有的垂在路上,伸手可得。两人走走停停,最终偏离了小径,正午时闯入一谷,燕九心中顿时升起便是这里了的感觉。

  那谷方圆不过里许,谷中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野杏,然后是葱茸的花草。一条浅溪由谷口流入,在低凹处汇成水潭。潭水清澈,可见游鱼,到得潭心则成碧绿之色,显然极深。谷周山峰虽高,但面南的那方却有一个像被天工劈出来的缺口,不会挡住日头,因此不致使谷中阴气过重。

  确定了地方,两人也不在山中多逗留,回程时顺手采摘了些野山菜。此时春末,正是蕨苔香椿等发嫩芽的时节,漫山遍野的都是,两人摘了满满一篮,准备回去用水焯过后,拌起来吃。

  回到借住的草屋时,天色已晚,不远处的人家屋顶都冒起了轻薄的炊烟。

  在靠近草屋时,燕九突然拉住阴九幽。背后的寒月弓散发出阵阵阴冷焦躁之气,让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眼前的草屋如同两人离去时那样安静,屋顶看不到四处可见的炊烟,冷清得近乎诡异。平时这个时候,那对老夫妇已经开始做饭了。

  阴九幽久经沙场,即便没了武功,对危险的感知却丝毫没有退化。眉一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燕九纳于自己的身后,完全忘记自己武功尽失的事。

  燕九一怔,看着他削瘦却像能撑起整片天的背脊,唇角不由扬了起来,露出一个酸涩中带着些许甜蜜的笑容,什么危险都被抛诸在了脑后。

  阴九幽哪里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将手中竹篮放下,低声道:“你在这里,我进去看看。”似乎,鼻中闻到了血腥味。

  燕九哪里敢让他冒险,原本抓住他的手不仅没放开,反而握得更紧。

  “不用。”她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然后空着的那只手从背上取下了寒月弓。“我来!”说着,从阴九幽背后站了出来。

  见状,阴九幽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一动,抬手阻止了她抽箭的动作,弯腰在脚边拾起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递给她。相较之下,直接投石比拉弓要省下不少力气。若是以前的他,连石头都可以省了,隔空挥袖便能将门推开。

  燕九接过,感到石头上似乎还带着他手的余温,突然间竟有些舍不得扔出去。脸不由因这样傻气的念头而微微一热,忙功聚右手,扬起,抛出!

  只听啪的一声,木门吱呀敞开,原本浮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倏浓,屋内静无人声。

  出事了!两人默契地对望一眼,心沉至底,知道那对老夫妇凶多吉少。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本应该就这样转身便走,但是若真那样,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无法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危险。

  “进去看看。”沉吟了一下,燕九道,手再次抓住阴九幽的手。这个时候,无论是让他独自前去,还是留在原地,她都不放心,只能将他带在身边。

  看着她如同老母鸡护着鸡崽一样小心翼翼的神情,阴九幽只觉心口微热,脚下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如同预料的那样,屋主夫妇一个倒在灶边,一个则趴在门口,手往外伸着,显然是想往外爬。皆是一招毙命,血自他们身下流出,淌得极远。屋内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显然不是打劫。

  阴九幽在老头尸体前蹲下身,将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伤口。抬头,看到燕九疑问的目光,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又起身去看老妪的尸身。

  “欧阳清。”他低语,“是来找我的。”是鞭伤,一个穿胸而入,一个绞颈而亡,根据勒痕,他能分辨出是欧阳清的金丝鞭。

  “他难道没死?”燕九惊问。她一直以为,他既然活着,那么欧阳清自然是死了的。

  阴九幽摇头。

  除夕宛阳一战,他放了欧阳清,不是因为什么慈悲之心,只是觉得这个人若真死了,他的前半生恐怕真要变成幻梦一场,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否真正走过这么一遭。

  太空也容易入魔。了尘如此说。于是他在抛下一切的时候,仍为自己留下了一点挂碍,如燕九,再如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来找他报仇的欧阳清。

  如今,那个人真的找来了。

  门突然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哐当一声关上,然后屋顶上传来嘭嘭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片刻后,一股烟味窜入两人鼻中。

  有人放火。阴九幽心中明了的同时,燕九已经拉着他往门外跑去。

  “不能走正门。”即使到了此刻,他依然冷静如常。

  对方既然投火,自然是想将他们困死于这屋内,门外定然早已有了防备,此时冲出,无异于自投罗网。

  燕九反应也是极快,闻言只是稍顿,便改向内跑。她记得,主屋的卧室有一口窗子。

  草屋着火,烧起来极快,火势不片刻便蔓延到了两边侧屋,烧断的木头以及燃着的草束从屋顶掉落,数次都被燕九用弓给扫开了。屋内烟雾弥漫,呛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

  若是知道会牵累到她,当时他必然不会放过欧阳清。看着身子笨重的燕九一边护着自己,一边去捣紧闭的窗子,阴九幽脑子里浮起这个念头。

  他终究学佛不久,脾性改变不大,平日只是敛了戾气,此时遭遇危险,本性自然而然便露了出来。

  趁燕九砸窗的时候,他脱了外衣裹住手,然后捡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断木,推开她,将断木插进被砸出一个窟窿的窗口使劲一搅,整个窗子立即报销,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木框。

  看了眼燕九,他将断木往屋外扔去。燕九会意地紧跟着穿窗而出。

  屋后紧挨长满松树的山坡,窗口被茂密的松针掩着,竟然没人发现。燕九平安落地后,警觉地扫视了眼四周,感到没有危险,正准备返回屋内接阴九幽时,发现他自己已经攀着窗爬了出来。

  站在松林子中,眼前一片火光,风助火势,只听得噼啪燃烧声中,前面还隐隐传来兵器交击的打斗之声。

        


第三章 祸(3)

  阴九幽知道是隐在暗处的葛三山与人交上了手,自己两人留在此地只会给他添乱,当下拉着欲往前面查看的燕九往林子深处遁去。燕九功夫虽然不弱,但身怀六甲,总是不大妥当,自是能避则避。

  还没跑出百步,身后轰的一声,草屋坍了。两人赶紧匿于树后,回头,透过熊熊大火,可以看到数十名弓箭手呈扇形围在草屋外面,手中弓开弦紧,箭尖指着草屋,只要有人从正门一出,立即便会被射成刺猬。弓箭手外围,葛三山正被数人围攻,久违的欧阳清双手负后站在战圈之外,全神贯注地盯着燃烧的草屋。

  显然,阴九幽虽然武功尽失,但余威尤在,欧阳清丝毫不敢大意。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发现两人不在火中。

  阴九幽看着陷入重围的葛三山,目光一黯,心知若是自己就此逃离,葛三山必然不能幸免。何况,以他现在的能力,只怕也逃不出去。

  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已将目前处境分析清楚,甚至拟出了数种解决的方案以及可能得到的后果。

  “你说你喜欢我。”他转过头,看向燕九。

  燕九愕然,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谈论此事,但仍然嗯了声。

  “有多喜欢?”阴九幽再问,本来平静无波的黑眸中浮起了淡淡的嘲讽,表明不信。

  燕九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有多喜欢?这要让她如何说。喜欢到明知他不喜欢自己却仍然纠缠不放?喜欢到在得知他死亡的那一刻,便失去了生趣?喜欢到每次想起他的时候都会心口作痛……

  阴九幽并没容她多想,脸上讥讽的味道更重。

  “喜欢到能为我去死吗?”询问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强烈的鼓动与引诱,由一身清净僧人装扮的他口中说出来,再与其脸上的讥嘲一对比,竟是说不出的魅惑。

  不自觉,燕九点下了头。明知那话中有陷阱,但是能再次看到这样久违的他,便是真的立即让她去死了,她也甘愿。

  闻言,阴九幽眸中异芒一闪即逝,脸上浮起温柔之极的笑容,手背轻轻碰了碰燕九的脸,说出口的话却冰冷而残酷。

  “那你现在去帮我把他们引开。”

  燕九心中一寒,接着转为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弯下腰去。明明她也正在打同样的主意,但是当由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却让她产生心脏被人剜空的感觉。

  看着她无法掩饰的惨白面容,阴九幽垂下眼,遮去眸底那抹抱歉,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不去也没关系,不过是喜欢罢了,可不值得赔上性命。”

  “我去。”燕九蓦然背过身,咬牙道,却不愿再去看他。心,在他做出这种要求的那一刻,突然就这么冷了下去。此次事了她如果还有命在,或许,便能够从这段荒唐而绝望的感情中抽身了吧。

  阴九幽目光落在她露出衣领的雪白颈子上,数缕发丝因方才的逃亡从发辫中脱落出来,凌乱地散落在其上,在天光下泛着浅褐的色泽。他手指微微一动,然后又停下,强抑住了想将那发丝从她颈间挑出来的念头。

  “去吧。我会在今日去过的那座小谷中等你……”他低语,顿了顿,就在燕九准备要闪身而出的时候,再次开口,“好好活着。”

  燕九身形微滞,冰冷的心竟然因他最后那句几不可闻的话语而倏然回暖,一抹苦笑浮上唇角。不过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便能牵动她的所有情绪,这样还谈什么抽身?

  “你先藏好身。”她说,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如今的模样印刻于脑海中。

  阴九幽没有去看她的眼睛,甚至于没有再看她一眼,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便转身躲进了旁边一个被灌木掩盖住的岩石下。

  从外面仔细看了看,发现没有破绽,燕九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隐藏着身形往林深处行去,直到足够远后,才现出行踪来,回身一箭,立时便引来了早已察觉不对的敌人追击。

  箭呼啸着从林中穿过,然后是衣衫掠风之声。

  注意着大概有一半人追过去之后,阴九幽突然从藏身之处窜了出来,往相反的方向奔去,一路跌跌撞撞,尽捡灌木丛生轻功难以展开的地方跑。

  他太清楚,没了武功的自己便如同一个累赘,只会拖累燕九和葛三山。以他们俩人的能力,燕九就算怀着孕,打定主意要逃离,也不是一件难事。但若带上自己,三人都得没命。

  他当然还没伟大到要舍己救人,也自然不是活腻味了想自寻死路,他只是太过善于权衡利弊。与其三人在一起面对敌人集中的兵力,还不如分散逃离来得生存机率大。何况,就算功力尽失,若非他愿意,想要他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之所以没跟燕九说出自己的想法,一是没那个时间,再来就是她肯定不会答应抛下自己,以那个丫头的傻气,只怕宁肯跟自己死在一起也不会独自离开。

  身后传来敌人的呼喝之声,不时有羽箭掠过身旁插进树干,若非阴九幽逃跑的路线毫无规律,又善加利用掩身之物,只怕早被射中。

  然而,便是这样,也不过是拖延被擒获的时间而已。因此,当熟悉的长鞭破空声响起之时,他便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拼了老命地逃跑了。算算时间,那俩位应该安全脱身了才对,毕竟最厉害的欧阳清在他这边。

  燕九在小谷中等了两日,却一直没等到那个答应要在这里等她的人。这才感觉到不对来,是他骗了她,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而后一个猜测便如同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让她坐立难安,再也等不下去。

  出得山来,先去了一趟两人曾住过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堆灰烬,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烟火味,春雨将黑褐色的炭尘冲得到处都是。不过两日光景,断壁残垣间竟然冒出了绿色的野草,哪里像不久前还有人住过的样子?

  莫名的悲凉浮上心间,燕九没让自己多想,转身往山上奔去。如果阴九幽没事,定然是回了云渡寺,即便没回去,从寺中僧人身上,多少应该也能探听出点消息来。



第四章 互诈(1)

  云渡寺的和尚在看到燕九的那一刻脸色顿变,差点失手将门关上。

  “九幽师叔不是已经跟女施主下山去了?”他脱口而出,语罢才觉得不妥,赶紧合什诵了声佛号。

  燕九心中微冷,但仍然打起精神问道:“请问小师父,这两日他没回来么?”

  “师叔自那日走后,便再没回过寺。”看门僧道。

  看得出,他并没有说谎。燕九咬了咬下唇,转身欲走,却又突然停下,在看门僧警惕的目光中问:“了尘大师可在?”不知为什么,在茫然中,她最先想到的不是与阴九幽关系密切的曼珠等人,也不是女儿楼的姐妹,却是那大和尚。

  那个和尚,有让人心绪安宁的特质。

  了尘在后山担水浇菜,袖子卷在肘上,僧袍下摆扎在腰间,看上去就像一个平常无比的杂役僧。对于燕九的到来以及施礼问候他像是没看到一般,只是自顾做着自己的事,直到浇完面前那块菜地。

  “姑娘何不就此罢了,回到自己的地方去?”放下水桶,他看向一直安静立于旁边的燕九。他知因果,了轮回,所以常常冷眼旁观世人之苦痛,而后因势利导度人,却不妄加干涉各人的行为方式。此次多言,已是破例。若眼前女子因此而一转念,或许便能免了许多苦难。

  燕九此时已然平静下来,闻言微微一笑,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

  这两日一边焦躁等待,一边冷静思考,她不是没想过放弃,但是每一提起这个念头,就想到那日两人相伴寻找隐居之所的情景,想到他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以及温和的笑容,然后心便像被某只手紧紧攫着一样疼。

  她其实知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那是无法勉强的。他哪怕是有那么一丁点将她放在心上,也不会提出让身子沉重的她引开敌人的计策。只是知道又如何,她还是无法放手。

  也许……也许有一天,当她筋疲力尽,再也无力去爱之后,就能罢休了吧。

  自嘲地笑了下,她冲了尘一抱拳。“多谢大师,燕九告辞。”语毕转身便去,没有说出此行的目的,她想她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或许连了尘自己也不知道,有他在的地方,人们分外容易看清自己的心意。

  “九姑娘切记,凡事绝处必有生机。”身后传来了尘的声音,等她回头时,他已然挑着水桶走了。

  绝处必有生机?为什么从不说一字废话的他要与她说这句话?难道是在预示着什么?

  燕九没有去直接去找曼珠,而是从女儿楼的情报网得知,阴九幽已经回了阴极皇朝,与之同行的是新近升为紫合部首座的欧阳清。据闻,两人已化解干戈,前嫌尽消。至于之前江湖上盛传阴极皇死亡的消息如今自动被转化为诈死,用以诱杀对阴极皇朝图谋不轨的组织,连带的欧阳清反叛之事也被解读成为了计策中的一环。

  但是燕九知道,那不是事实。因为阴九幽剃度之事不假,欲出红尘之心也不假,欧阳清又是其宿敌,会与他同回阴极皇朝并表现出和睦的假象必然有迫不得已之处。

  如今想要弄清事实,看来只能找曼珠了。

  燕九刚出客栈,便被人找上。在一处普通宅院里,她见到了一个让她惊喜交集的人。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长发,正站在一棵樱桃树下仰头看着树上,侧颜娟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明明是很温暖的画面,却因她身上隐隐约约散发出的鬼气而让人觉得有些飘浮不实。

  “三姐。”燕九眼眶一热,叫道。那女子正是女儿楼的白三,自从去年奢香城一别,两人此时才得已见面。

  闻唤,白三转过头来,在看到她突出的肚子时不由一怔。

  “你过来。”她招了招手,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

  燕九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白三笑,见状有些惊讶,但很快便被重逢的喜悦给掩盖了,忙快步走了过去。

  “吃樱桃。”白三突然伸手接住树上落下的一桠枝叶,笑眯眯地递到燕九面前,只见那油绿肥厚的叶子间托着一粒粒鲜红色玲珑剔透的小果实,煞是好看。

  这样的白三是燕九陌生的,她抬头,看到在茂密的树叶间露出了一角紫色。树枝摇动间,又落下一桠果实累累的枝干。白三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连着手中的另一根一起抱住。

  “树三,下来。”她喊。语音未落,一条人影已经从树上跳下,落在她的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突然探过头吻住她的唇,将自己在树上含住的一粒樱桃送进了她的唇里。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让她连拒绝都来不及。

  “莫除枝上露,从向口中传。”男子满含笑意地吟道,看着白三苍白的脸瞬间嫣红,这才得意洋洋地转开目光,落向一旁的燕九。

  “大妹子,好久不见!哎呀,有宝宝了,那定然喜欢吃酸的,这樱桃分你一枝。”

  俊美无匹的脸,笑起来脸颊上深深的酒窝,黝黑明亮的眼,这个男人……燕九连想都没来得及想,手中便被塞进一根樱桃树枝。

  白三将口中的樱桃咽下,吐了核,这才面带红晕地解释:“他是卿溯……那个乞丐树三少。”

  “婆娘啊,早知道你会一直喊当初的名字,我那时就该取名树哥哥的。”卿溯的下巴在白三脖颈上蹭了蹭,带着些无奈地控诉。

  两人这样一对一答,燕九登时想起三年前幻帝宫之行时,那个时常挂在白三身上的乞丐,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卿家三少。看得出来,她最心疼的三姐终于得到幸福了。思及此,阴霾许久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些好转。

  在宅内,燕九还看到了曼珠和葛三山。这才知道阴九幽竟然是卿溯的小叔叔,此次来原本是因为他遁入空门之事,没想到竟出了变故。

  “小叔叔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对劲。”曼珠说,一脸忧色。沙华仍留在皇朝内留意形势变化。“那日他与欧阳清一道回来,但发话和下达命令的基本上都是欧阳清,我们担心小叔叔有危险,不敢异动,只能忍耐,好在欧阳清在皇朝内的势力早已被小叔叔拔尽,暂时之内不敢有大的动作。”

  “他……他有没有受伤?”燕九问,心中忐忑。

  一直没有说话的葛三山听她开口,不由冷哼一声,甩袖走了出去。显然,他因燕九将阴九幽迫出云渡寺从而令之身陷危险一事极为不满。

  燕九神色微黯,却没说道歉的话。有的事做了就是做了,无论是道歉还是后悔都无济于事。

  白三哪里看得别人欺负自己的姐妹,秀眉一扬,脸色冷了下来,就要发作。幸好卿溯见机得快,一把抱紧她,同时岔开了众人的注意力。

  “欧阳清没有给曼珠他们接近他的机会。”他道,“依我看,阴小子暂时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曼珠赞同地点了点头,“不错,欧阳清还要利用小叔叔控制住各部首座。只是……”她微微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道:“小叔叔的反应有些古怪,好像很害怕,又好像不认识我们一样。”

  燕九的心咯噔一下,沉了底。

  卿溯按着额角,陷入了沉思。怀中的白三则仔细地将枝条上的樱桃一粒一粒摘下来,然后放入身旁小几上的白瓷盘子中。

  艳红映着雪白,压着数片翠绿,显得分外的美丽诱人。

  “必须找人接近阴小子。”卿溯开口,俊美的脸上难得的严肃。

  白三回眸睨了他一眼,蓦然将手中刚摘下的果子喂进了他嘴里,于是如愿看到他再绽笑颜。他一严肃,她就觉得紧张,然后会无法控制地想起两人几乎生死永隔的那段日子。

  “我去。”燕九道,神色间是无法撼动的坚决。

  “不行。”几乎是她说完的同时,白三便不由分说地以同样的语气否决。有她在,怎么可能让小九以身犯险。

  “三姐!”燕九几乎是乞求地看向素来说一不二的白三,她知道,如果白三不同意,自己根本不可能出得了这个院子。

  白三没看她,再次拈起一颗樱桃反手喂进卿溯的嘴里,然后淡淡地道:

  “我去。”



第四章 互诈(2)

  卿溯并没让白三去,只因白三的脾气只适合杀人,不适合与人打交道。至于其他人,在欧阳清有心防守下,连三途河都过不去,更别说接近冥宫了。

  于是,卿溯招来了卿家侦探敌情及传信用的海冬青,想利用它与阴九幽联系,但花了两日,却无功而返。这一来,他便知道事情只怕比之前预测的还严重。

  同时,收到了他母亲黑山明秀的消息,由黑尉处得知,阴九幽被监禁于冥宫地下的水牢中,神志似乎有些问题,如同婴孩一般,黑尉无法与他取得勾通。

  营救之事陷入了僵局,即使卿溯想亲身混入阴极皇朝,也无法渡过三途河那一关。此时的冥宫,出入皆被控制了,连同曼珠沙华二人也被隔离在了外面。

  燕九无法再等下去。曼珠等人也是如此,只因他们比其他人更清楚,在冥宫的水牢中意味着什么。

  “三姐夫,让我去吧。”燕九咬牙,“我是他的女人,欧阳清定然会将我带到他的面前去。”

  听到这一声三姐夫,卿溯原本应该是开心的,但是在这一刻,他的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沉重。如同其他人一样,他们都明白燕九这话背后的意思。

  欧阳清如此痛恨阴九幽,越能打击到阴九幽的事他自然越乐意去做。燕九是阴九幽的女人,又怀有他的孩子,那么将她擒获,并施于折磨,自然是比伤害他本人更来得有效。而燕九也正好能借着这样的机会,接触到阴九幽。

  似乎,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目光在众人既无法赞同却又无奈的脸上扫过,在经过白三时停下,看到她毫不妥协的表情,卿溯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大妹子,这回可要借你的光了。”他笑吟吟地道。

  方法很简单,就是他易容成燕九的模样,去做同样的事。虽然会有破绽,但相信在见到阴九幽之前,欧阳清都不会对他怎么样,而一旦见到阴九幽,那么主动权就不在欧阳清手上了,那时是否暴露都已经无关紧要。

  知道他的能力,这一次白三并没阻止。再没人想出更好的办法,燕九无可奈何,唯有妥协。

  卿溯易容的时候,白三伴在一边。知她担心自己,他正要宽慰几句,燕九端着热茶走了进来,淡淡的桃花香随着氤氲的水气在屋子内散发开。

  “我来送弓和箫。”燕九说,将茶水放到几案上,然后取下腰上的箫和背上的弓。“遇到曼珠,她用桃花泡了壶茶正要端过来。”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笑中有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忧色。

  “三姐夫,这次……拜托你了,请勿必保他周全。”在两人的注视下,她顿了一顿,轻轻道,眼角微微发红。然后,将弓和箫往案上一放,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看着她如同在逃离什么似的背影,卿洵和白三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酉时初,一抹绿影从那栋普通的宅院中闪出,背上背着沉重的铁弓,腰上悬着一枝碧竹箫。

  是夜,白三睡在燕九的屋内。曼珠虽隐隐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

  次晨,所有人才发现,前一夜便已离开的卿溯竟然出现在燕九的房中,而燕九本人,却已经不在。至于卿溯和白三二人,竟是被一壶桃花醉摆了一道。

  燕九不敢冒险,卿溯的计策中有一个最大的破绽,那便是欧阳清怎么可能让一个对他有危险的人这样轻易见到阴九幽,这中间肯定还要做什么手脚。如果卿溯在见到阴九幽之前暴露了身份,便会前功尽弃,甚至还有可能牵累到阴九幽。这样的机率哪怕只有一分,她都不敢试。

  所以,她不得不阳奉阴违,用桃花醉让最有可能阻止她的两人昏迷一夜,再将他们挪至自己的房间,借口白三要陪着自己而瞒过众人的目光。

  她只要一夜就够了。这一夜的时间足够她独闯冥宫并引起欧阳清的注意了。

  燕九没有去找沙华,怕被阻拦。而是直接穿过火照之路,抵达三途河,寒月箭发,展露出无比的狂傲以及骄横。

  “让阴九幽来见我!”对着守奈何桥的人,她颐指气使。

  有人见过她,立即通报进去。半柱香之后,奈何桥放了下来,她走了进去。

  接见她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鼻梁高挺,鬓角隐隐透出些花白,浑身上下充满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只是那双眼睛,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这个人,她虽然只是扫过一眼,却深印在了脑海。那日以火烧屋,负手旁观的不正是他,欧阳清。

  “听说……夫人要见我主?”他面带微笑地问,在称呼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的肚子,于是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姑娘换成了夫人。

  眼前的女子,他并不陌生。燕九,女儿楼的人,三年前阴九幽曾受过她一箭,却没要她性命,之后以本来面目行走江湖时,与她一起,以其之风流不仅没轻易碰她,还曾让她祭拜过自己的兄弟,甚至在被狙杀时也护着她不受伤害……

  之前所收集到的情报都明明白白告诉着欧阳清,这个女人对阴九幽来说是特别的。如果,再加上她肚中的孩子是阴九幽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

  “不错。”被他笑得心中寒气直冒,燕九脸上却丝毫没表现出来,秀眉一扬,显出些许不逊来。

  “不知夫人与我主是何关系?”欧阳清明知故问。

  燕九眼中隐隐有些不耐烦,冷笑道:“你是谁?我与他的关系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去跟他说燕九来了,他自然会来见我。”

  欧阳清手指摸着自己的耳廓,并不见恼色。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箫杀九姑娘啊,久仰久仰!”口中说着客气的话语,他却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处,一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九姑娘怀有身孕这样四处行走,孩子的父亲难道就不担心吗?”

  燕九似乎被他东拉西扯惹火,不由反手便取下了弓,怒目道:“我孩子的爹爹便是你家主上,你再这样拖拖拉拉,别怪我不客气!”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欧阳清施施然站起身,拱手道:“原来夫人是我主的女人,在下怠慢,还请夫人息怒……”说着,蓦然扬声,“来人,看茶。”

  “夫人稍坐,在下这就去请我主。”回眼看向燕九时,他又恢复了温柔有礼。

  燕九冷冷一哼,碰地一声将寒月弓放在了几上,还没坐,茶水已上,她伸手取了过来。

  一盏茶功夫之后,欧阳清再次出现在大厅中,看着歪倒在椅中的女子,唇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

  愚蠢的女人!

  一碗冷水泼在脸上,燕九打了个寒战,缓缓睁开眼来。

  入目的是昏暗的灯光,一时难以适应,竟什么都看不清,腐臭的水腥味钻进鼻中,让她不由撑起身打起干呕来。然后,她看到了他。

  破烂不堪的衣衫,伤痕累累的身体,头无力地耷拉在胸前,只能看到光亮的头顶,下半身全部浸没在恶臭的黑水中。

  阴九幽。她心口一震,正要扑上去,蓦然头皮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扯得往后跌倒。

  “夫人不是要见他吗?怎么,可满意?”欧阳清有别与之前的阴沉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幽暗的空间中显得异常可怖。



第四章 互诈(3)

   “夫人不是要见他吗?怎么,可满意?”欧阳清有别与之前的阴沉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幽暗的空间中显得异常可怖。

  “你把他怎么了?”燕九厉声问,但是声音有气无力,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威胁力。

  “怎么了?”欧阳清笑,明明很英俊的脸在昏暗的地牢中竟然显得狰狞无比,“他将我当老鼠玩弄,我自然要如他所愿。”说到此,他手中突然多出一条长鞭来,如闪电般抽向水中央的人。

  啪地一声脆响,燕九只觉心口一抽,差点跳起来。

  原本垂着头的人一瑟缩,然后缓慢地抬起头来,睡意朦胧的眼中布满了茫然与惊恐,张嘴,急切而慌乱地嚷嚷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燕九细辨,而后浑身骤凉。

  我听话,我听话,不要打我……

  “她是谁?”欧阳清面无表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阴九幽,一指燕九,淡淡问。

  阴九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仍倒在地上的燕九,眼中恐惧慌乱一去,竟然是说不出的清澈。他的脸完好无损,但此时落在燕九的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不知道。她听到他如此说。

  欧阳清笑了一笑,倏地伸手扯过无力瘫在地上的燕九,“看清楚了吧,这就是你的男人,一个傻子。怎么样,不如跟了我。”

  燕九被迫仰起头,不理他的话,只是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概是因为想到了让阴九幽痛苦的办法,欧阳清心情极好,竟然耐心解答起她的疑问来。

  “这里撞在大石上,傻了。”他点了点后脑勺,“啧,没想到人没了武功,竟然这样脆弱。不过,我还是怀疑他是装的……”说到这,他眼中露出邪恶的光芒,上上下下打量着地上女人的身体。

  燕九被他这样一看,只觉浑身像被剥光一样难受,不由瑟缩了一下。

  “不如这样,”欧阳清伸出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看出他眼中的不怀好意,燕九露出警惕的神色,“你想做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欧阳清哼笑,突然低头就要亲上燕九的唇。

  燕九大惊,仓惶偏头躲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口咬在男人捉着自己的手上,趁他疼痛松手的当儿往阴九幽的方向爬去,不想竟扑通一声掉进了水中。

  欧阳清见状,嗤笑出声,也不急着去抓燕九,而是抬起手,在浸出血珠的咬伤处舔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瞟过水中又垂下了头睡觉的阴九幽。

  “真甜哪!”他嘿嘿而笑,语音未落,腰中长鞭再次扬了出去,重重落在阴九幽的身上,带得血肉与破布飞溅。“谁准你低下头的?”看着那双赫然大睁满眼无辜的眼睛,他阴沉地道。

  燕九从恶臭的水中冒出头来,正在呛咳个不停。

  “给本座睁大眼睛看着!”随着欧阳清森冷的声音响起,长鞭径直扫向燕九,如蛇般缠住了她的脖子,然后往岸上带。

  “以为这样就能让本座罢手?天真的女人。”说着反手拍地一下煽在她脸上,接着嗤拉一声扯破了她的外衣。

  燕九尖叫,拼命想要挣脱他的侵犯,奈何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说狠话:“畜牲,你敢碰我,我会要你不得好死!”

  欧阳清唇角一撇,露出轻蔑的神色,“你?本座对大肚婆没兴趣,不过,对你这肚子里面的……”说到此,他的手如同冰冷的蛇般按上燕九的肚子,感觉着下面小生命的动静,眼角余光则毫不遗漏地注意着阴九幽的神色变化。

  燕九的脸色已经吓得惨白,被他这样一按,竟然不敢再乱动。

  “不、不……不要,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你……”显然是怕极了,她一扫之前的嚣张和倔强,竟然求起饶来。

  阴九幽被逼迫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愤怒和急切,只有浓浓的茫然和驱赶不走的睡意,显然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无辜……哈哈,不用担心,我不会要他的命。”欧阳清大笑,笑声古怪,“我就是让你们早点看到他而已,不然,万一你再失足落进水中淹死,他不是连自己娘亲都看不到。”说着,五指突曲,就要插入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因为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阴九幽的身上,他没有看到原本还满脸恐惧惊惶的女人眼中有一抹厉光快速闪过。

  只是,那一爪终究没插下去。

  “禀首座,曼珠求见主上,说有重要事情禀报,不能耽误。”阶梯之上,石门滑动的沉重声音响起,突来的人声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打破。

  “曼珠?”欧阳清的手僵住,然后慢慢收回。“还不死心?让她在前殿等着,本座倒要看看她想耍什么花样。”他知道曼珠沙华二人是阴九幽的亲信,暂时不动他们是为了不惹起众首座的自危,因此场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做。

  那人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目光扫过衣衫不整吓得面无人色的燕九一眼,欧阳清脸上又浮起温和的笑,“也罢,就让你们母子俩多相处一会儿。”说着,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把,“你可要乖乖的,别惹本座不高兴!”

  燕九咬住唇,避开他如毒蛇般的目光,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欧阳清显然很享受这样的恐惧,也不再折腾她,转身往上面走去。

  “每隔一个时辰给她灌一碗软麻散。”在石门关上的那一刻,传来他嘱咐看守的声音。

第五章 产子

  门关上,火光消失,水牢中突然变得漆黑一团。燕九歪倒在地上,目光紧紧地盯着阴九幽所在的方向,似乎想看清他的表情。

  潮湿恶浊的空气随着呼吸钻进心肺,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她所躺的地方滑漉而冰冷,阴寒之气阵阵透入体内。这种地方多呆一刻都是凌迟。

  安静,黑暗,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没有多少时间了,一会儿那些人还要来灌她药。

  燕九撑起身,然后悄无声息地踩进水中,肮脏的水立即淹至她的胸口。原来之前的虚弱全是伪装。早知对方不善,那杯茶她怎么可能喝?



第五章 产子(1)

   寒冷由足而上,瞬间袭卷全身,肚子隐隐约约开始疼痛起来。她咬牙,困难地走到被绑在水中石柱上的人面前,一言不发地开始去解他身上的绳索。

  阴九幽也没出声。

  因为黑暗,只能靠摸索,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绳结,正在此时,石阶顶传来石门打开的沉闷声音。燕九心中一震,脑子飞快转动,想着应对之策。

  杀,一个人也不要放进去。突然,她脑海中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燕九来不及细想,口中低喊一声寒月,原本被欧阳清搜走的寒月弓竟然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刚拉开弓,阶顶漏进一线天光,然后是火把的光芒,未等火把照到第二层台阶,燕九的箭已经射出,一声惨叫,伴着轱辘滚动的声音,火把落在了最下面的石台上,仍然滋滋地燃烧着。

  燕九接住回转的箭,再发,射熄了火把,地牢内再次恢复黑暗。

  这一来立即引起了看守的注意,片刻后出口处一片光亮,有两人出现在那里,燕九什么也不管,唰唰两箭,将两人也结果了。

  外面一阵骚动,接着轰隆一声,出口被再次封闭起来。显然对方被这精准无比的三箭给威吓住,又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不敢再轻易犯险,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来,于是把门给关了。

  燕九悄然松了口气,肚子的抽痛越来越厉害,这几箭已经让她感到气力有些不继。

  坚持住,三少正率人闯宫。那声音再次响起,温和中透着些许清冷。燕九除去开始的惊异后,此时已经适应,知道是黑族圣祭司的心灵传感术。将弓背上,回过身,她再次去解绑缚阴九幽的绳子。

  自从练成碧魄成烟之后,这寒月弓便像是活了一般,无论在哪里,只要她喊一声,它都能找到她。这是从宛阳去京城的路上发现的,那时她心神不宁,某日早上出发竟然将寒月弓给落下了,当时心中一急喊了出来,没想到弓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她手中,当时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后来试了几次,竟是百试百灵。

  也是因为这一个好处,卿三少才会答应她帮着瞒过她三姐。

  原来,燕九知道无法说服脾气古怪固执却又极其关心她的白三,于是私下找了卿溯。其实这事,卿溯也明白只有燕九去胜算才最大,只是因着白三的关系才没同意。毕竟从曼珠处得知,燕九是阴九幽最开始为了对付紫合部便布下的一着棋,欧阳清对她只怕非常熟悉,想要乔扮她或许不难,但是要乔扮一个孕妇而不被察觉却是根本不可能。自己要去,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冒险之举罢了。而燕九不仅能随意招唤自己的兵器,还显露出如果阴九幽死了,她也不独活的意思。他是过来人,自然明白那种想要和心爱的人同生共死的感觉,所以最终还是默许了燕九的请求,帮着她瞒过白三。否则以那小小的下药伎俩,又怎能让江湖经验丰富的他中招。

  当然,卿溯也有自己的应对之法,一是由远在黑雾泽的黑族祭司黑尉运用元神监控着全局,自己则掐准时间,在燕九见到阴九幽之时,在外面引开欧阳清,而燕九自然便能留在里面护卫住阴九幽的安全,直到自己领人攻入救人。

  整个计划燕九都是知道的,因此在欧阳清轻薄她的时候才没反抗,她没把握能胜过欧阳清,因此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暴露出自己没有喝下违规词语的事实。幸好,卿溯他们来得及时,否则局面恐怕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绳索解开,被绑在上面的人直直地便往水中栽倒,燕九急忙扶住。

  “你怎么了?”她焦急地询问,一下子忘记了他已傻的事实。

  一只手缓缓按上她的肩,然后摸上她的脸,冰凉,却温柔。

  燕九心口一紧,不觉屏住了呼吸。

  “没事,到岸上去。”他的头无力地靠上她的肩,轻声道,话语缓慢而清晰,并没有傻了的迹象。

  闻言,燕九不由狂喜。为他的平安,也为他这罕有的亲昵。

  然而,他靠在她身上的身体极沉,让她感到很吃力,离岸还差几步时,原本就在隐隐作疼的肚子开始一阵一阵抽疼起来。

  燕九轻嗯一声,几乎摔倒。一只手扶住了她,而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减轻了许多。两人好不容易爬上水边的石阶,就在阴九幽离水的那一刻,响起了清脆的铁器撞击石阶的声音,原来他的双脚竟是被沉重的铁链系着。

  燕九肚子疼得厉害,已然无法分心去注意,只是咬牙侧躺在潮湿滑腻的石地上,捂着肚子强忍。

  “怎么?”黑暗中,阴九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妥,问。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燕九突然感到了一丝软弱,不自觉呻吟出声:“疼……”

  一阵沉默,片刻后,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肚子,“时间还没到……”阴九幽始终平静的声音终于流露出了些许担忧,顿了顿,另一只手也摸上了她的肚子,半晌后,“只怕是要生了。”

  燕九虽然疼痛难当,但是在他手抚上自己肚子时,心中竟是一柔,痛楚似乎也因此减轻了许多。她几乎可以想像得出他在说那句话时皱眉的样子,唇角不觉扬了起来。

  只是这一点点愉悦很快便被那越来越强烈的阵痛给扫荡得干干净净,她心中一阵恐惧,不由自主抓住了阴九幽的手。

  “阴九幽,如果……如果……一定要让孩子平安。”还差一个多月,这孩子出来得真不是时候,只怕会有意外。如果真是那样,她宁可留着孩子的命,自己于他来说可有可无,但孩子身上毕竟流着他的血,有孩子陪着他,她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想到此,她喉中一哽,这才知道自己其实还是舍不得的。

  “别说话,留着力气。”阴九幽没有答应她,只是淡淡道,然后倾过身将寒月弓从她身上解下放于一旁,再将她扶离冰冷潮湿的地面,靠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燕九一靠上,立刻感到背后一阵粘腻。

  “阴九幽……对不起。”疼痛稍稍缓和,她开口,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害了他,但是——“但是,我不后悔。”不后悔将他逼出云渡寺,不后悔那样执着地索要他的感情。

  阴九幽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关系。”他的手轻轻按上她的唇,阻止了她继续说话,“好好活着。”他说,语罢,手放到她的肚子上,全神贯注感觉那里的动静。

  好好活着!燕九心口一热,突然间充满了无比强烈的生存意志。

  这是他第三次对她说这句话。上一次是在被欧阳清围杀的时候,第一次则是在幻帝宫中。



第五章 产子(2)

   燕九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三年前的幻帝宫同行,她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阴九幽喜欢到无可自拔的地步。有的东西,经历过时间的沉淀已经深入到了骨髓当中去。因此在见识过他的恶劣,受过他的利用,又被毫不留情地踢开之后,她仍然一如既往地执着于他,即使是明知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还是无法干脆利落地斩断情丝。

  她想,若不是曾经真正感受过他的真诚和温柔的话,她或许不至于如此。又或者,她没有射过他那一箭,也不至于如此。

  那一年,其实她大可不必参与幻帝宫的任务的。但是在得知白三面临的是五大高手,其中一个还是中原三主之一时,她在楼中再也呆不住,便匆匆赶了过去。

  她还记得,初见阴九幽的那一天天气很好,朝阳射进密林之中,照在一身妖艳红衣的他身上,让她几乎怀疑是撞见了山妖。

  他看人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让你忘记周围还有其他人。但那时,她心有防备,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情愫。直到进入百花谷那座位于半崖壁上的神庙,她不得不与他单独相处之后,才知道他或许并不像外面所传那样滥情而无情。

  他只是很温柔,对女人很温柔。无论是否为他所喜欢的。

  “阴九幽……”再一次阵痛拉回燕九逸回久远过去的心思,紧抓住背后男人的手臂,低喊。

  “嗯。”头顶上传来男人平静而温和的声音。

  “你记不记得……我们……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她侧过头,喘息着问,不嫌血腥与粘腻恶臭地将脸埋进了他怀中,然后叹息。一直一直都很想……很想这样做啊!

  这一次,阴九幽没有推拒,抱着她的手臂反而不易察觉地紧了一紧。

  “记得。”他应。安静了片刻,又道:“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穿着翠绿色的衣服,笑得文文静静的……我看到你手中有箫,立时便想到,以后可有人吹箫给我听了。”回想起当时自己心中升起的念头,他不由微笑。

  燕九轻啊一声,然后笑开。她没想到当初他看着自己,惦记着的竟然是听箫之事。

  “你却是如愿以偿了。”她低喃。

  两人进入神殿之后,便被困在了其中,无法出去,然后发现了殿墙上的壁画。当她看到画上的黑发男人时,几乎能肯定那就是宇主子。当时她就有些明白宇主子为什么要杀闯幻帝宫的人,只因那里有着与他有关且不能被外人知道的重大秘密。

  出那神殿自然是不难的,毕竟她身上也有一份燕槿初绣给白三的生道,但是阴九幽却并不想用。他说既然来了,自然要探个究竟出来。她只好奉陪。

  他们触动了祭台上的机关,落进阴冷的暗道之中,失了夜明珠,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四周是冰冷蠕动的东西,让人心中寒气直冒。那一段路,他拉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放开过。

  他提醒她危险,他护她周全,因为是处于黑暗中,不会被虚伪的表情所迷惑,她能感觉出他确实是全心全意照顾着她。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坏的名声呢?在他为她挡去机关中射出的利箭时,她困惑,因着这一分神,忘记了他的警告,手按上身旁的山壁,结果却被一条游于上的蛇咬中。

  那蛇剧毒,她立即便觉得呼吸困难,连内力也提聚不上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为她运气逼毒,喂她喝他的血,用身体煨暖她因蛇毒而发冷的身体。也是在那个时候,在她几乎要放弃地闭上困倦的眼睛之时,温柔而坚定地告诉她要好好活着。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她开始将他印刻进心中的吧。

  之后,她熬了过来,醒来时还躺在他怀中。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在那黑暗的山窟暗道之中,她第一次为他吹响了竹箫。

  箫声引来看守幻帝宫的白影,他们被带出危机四伏的暗道,进入了神秘莫测的幻帝宫中。在那里,她看到了与黑宇殿中相似的幻景。高挂天空的明月,恢弘而华美的宫殿,似无止尽的弯曲回廊……

  在那里,她第一次感到寒月弓的躁动,看到了远古时候残留下的幻象。

  幻象中,有手势火把气势汹汹闯入宫殿的人群,有数不清沉睡的巨狼,有一场惊天之战,还有信任与背叛……

  “对不起。”燕九突然开口。

  “嗯?”阴九幽的手正摸着她开始收紧的肚子,闻言,有些心不在焉。

  “百花谷外……那一箭。”燕九喘息,往事历历在目,她始终无法释怀自己的恩将仇报,那与百花奴云轻嫣之流有何区别?

  阴九幽顿了一下,才道:“我没怪过你。”有什么好怪的,说起来,当时自己也不过起了算计她的心罢了。这事真算起来,他毫不吃亏。

  燕九苦笑,含糊自语:“我倒希望你怪我。”怪着恨着,起码还是放在心上,否则,她于他来说,真是什么也没有了。

  头被温柔地摸了摸,阴九幽显然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但并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就在这时,燕九只觉肚子一阵抽搐,下体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羊水破了。

  或许是燕九身体很好,也或许是她在怀孕期间始终奔波未停,生产的过程并不艰难。

  孩子是降临在阴九幽的手中的,虽然看不到样子,但那滑腻而温暖柔软的小身体仍让他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褪下自己上身破烂不堪却仍然有部分干燥的衣服将孩子包裹,又取了燕九的几根长发,捻成柔韧的细索,将脐带结扎,然后俯首咬断了脐带。

  血味与羊水的腥味入口,他却并不觉得肮脏,只是小心地将孩子放入燕九的臂弯中,自己则继续等待胞衣的排出。

  将胞衣沉入水中,为燕九穿上裤子,然后将他们母子抱进了怀中。

  “是个儿子。”摸着因产子而虚弱不堪的女人脸,为她拭去额上的冷汗,他柔声道。这个女人,为他受了太多的苦,他便是铁石心肠也无法不感动。

  燕九无力地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怀中,听着儿子响亮的哭声,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喜悦,突然间觉得这恶臭的水牢似乎变成了天下最美好的所在。

  然而这温暖的时刻并没持续太久,她的脑海中突然浮起黑尉急促的警告。

  小心,欧阳清来了!

  燕九心口剧震,蓦然从阴九幽怀中强撑起身,将孩子放入他手中,自己则探身去取寒月弓。

  “怎么了?”阴九幽察觉到她的动作,问。

  燕九还没来得及回答,沉重的石门打开声传了过来,明亮的天光顿时射到了第三层石阶上。过了这许久,外面竟然还是白昼。





第五章 产子(3)

   欧阳清出现在石阶之上,阴九幽悄然将手掌捂上儿子的嘴,试图将他的声音掩去,以免被欧阳清察觉到他的存在。

  然而,终究是晚了。

  “啧,没想到小孽种竟然这么急着来到世上!”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一扫石门打开时的仓惶,“既然你们想对本座赶尽杀绝,本座也不好太让你们失望啊……”一边说,他一边从容迈步走下石阶。

  燕九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产子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此时竟然连寒月弓也提不起,更别说拉开。

  尽力拖延时间……脑海中响起黑尉的声音,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原来离他们还有近百步之遥的欧阳清突然凌空跃起,同一时间,长鞭呼啸而出,直直地卷向她。

  燕九本能地想就地滚开,但却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避开,身后的阴九幽和孩子就会被击中,当下一咬牙,抬手去抓那及身的长鞭。

  “不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阴九幽急促的警告声,接着背上一沉,竟然被扑倒在了地上,同一时间,怀中被塞进某样东西,她下意识地抱住。长鞭击在血肉上的沉闷声音传进耳中,她却没感觉到丝毫的疼痛,立即知道是阴九幽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了这一鞭。

  连心疼也来不及,压在她身上的阴九幽已被卷起,狠狠砸向水牢的石壁,在铁链清脆的撞击声中扑通一声掉落水中,然后一切突然归于寂然。原来那欧阳清的鞭上带着反卷的力道,若她手抓实了,只怕一只臂膀会立即废掉。阴九幽熟知欧阳清的武功,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在扑向燕九时顺带将孩子也放入了她怀中,否则此时孩子只怕已落得相同下场。

  “阴九幽——”燕九惊叫,心知经这一撞一摔,他凶多吉少,心中不由大恸。怀中孩子不知为何竟然停止了哭闹,安静得让人害怕,在欧阳清看向黑沉沉的水池寻找阴九幽的下落时,她慌乱地摸向孩子的口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气息。

  她呆住,就连欧阳清的目光扫过来也没察觉。

  “太着急了……”欧阳清自言自语,仿佛是想要印证他的意思似的,放缓了脚步,“把孩子给我,我就放你出去。”他诱哄,显然也感觉到了燕九的异常,生怕她做出什么让他无法意料的事。

  “别过来!”燕九受惊地回过神,抱着孩子就往水中跳去。她以为阴九幽死了,孩子也没了,刹时心如死灰,连恨也无力,只是觉得不如一家人就这样死在一起算了。

  “想死?把小孽种留下!”欧阳清见状不妙,长鞭再次卷出,如有灵性般在幽暗的空间里一下子缠紧燕九怀中的孩子,将他硬生生从母亲的怀中夺了过来。

  他此时已被卿溯以及其他部的首座逼得退守这水牢,原本是想来抓阴九幽去要挟对方的,不想竟然会失手弄死了他,如今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这孩子了,怎么可能让他跟着燕九一起去死。

  孩子落入手中,他转身便往外面走去,不再理会燕九的死活。

  燕九呛了几口污水,然后浮起来,刚生产过的身体经冷水这样一浸,登时寒不可当。但是她并没有马上从水中起身,而是在其中缓慢地淌着,寻找阴九幽。

  “阴九幽……”她喊,声音颤抖,是因寒冷,而不是因恐惧。在抱着孩子跳水那一刻,她就已经绝望,此时反而恢复了冷静,只是想着先找到阴九幽的尸体,然后再去找欧阳清讨回自己的孩子,总之,谁也别想分开他们一家人。

  在靠近石壁的水中,燕九摸到了阴九幽,让她意外的是,阴九幽竟然还活着。虽然气息微弱,但确确实实活着。大喜之余,她拼命将他拖上岸。

  “阴九幽……阴九幽……”两具同样冰冷的身体紧贴着,互相汲取着温暖,燕九一遍又一遍揉搓着阴九幽的四肢和心窝,一边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如同当初从开满优昙罗花的小谷出来时那样。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燕九却像是过了一世人那么长的时间,怀中的阴九幽终于唔地一声缓过气来。

  “我没事。”他开口,虚弱却清晰地道。

  头突然被紧紧抱住,一张湿漉漉的脸贴上他的,然后他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着紧过……不由自主,他侧过脸,轻轻蹭了蹭近在咫尺的柔软唇瓣,似安慰。

  静静流动的黑暗,急促的呼吸,渐转温暖的气息,沉默中有生机悄然滋生。

  “你藏好,在这里等我,我去带孩子回来。”片刻之后,燕九毅然放开他,拾起地上的寒月弓,头也不回地往未关的水牢外面走去。

  孩子被夺的狂怒和剧痛以及对他有可能还活着的期待竟然激发了她身体中潜藏的力量,寒月弓入手的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狂躁和嗜血欲望。

  “九……儿!”身后传来阴九幽几不可闻的喊声,她不由握紧了寒月弓,却没有回头。

  随着燕九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之上,几声凄厉的叫声同时传了进来。

  阴九幽看着石门处射入的天光,不由叹了口气,吃力地支撑起自己,缓慢地挪进光线照射不到的石阶死角,然后盘膝而坐。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半阖眼,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心中浮起的担忧焦躁。刚出生便被掳走生死未卜的孩子,产子后便遭冰寒污水侵体身陷险境的燕九,这个女子对自己的一往情深,自己对她的利用和戏耍……

  杂念纷至沓来,悲喜忧急怒伤各种情绪如同蛛丝般将他缠绕,他越急于入定,越是难以排除,反而导致心口烦闷不堪,几欲呕出血来。这是自在宛阳自废武功之后便再没出现过的情况,他虽知不妙,却无法控制。

  心不能制,幻象丛生。

  一时他感到自己仍然年少,正在沙场上与兄长们一起杀敌,黄沙漠漠,鲜红的血肉衬着兵器的冷光,在没有暖意的日头下,说不出的凄艳诡丽。从此,他爱上了红色。

  一时大雪纷飞,他正从外面卸甲归府,看到一白衣单薄的女子正侧倚着株盛开如血的梅树低低而泣,原本应该是让人心生怜惜的场景,他却意外的平静,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仿佛那是个毫不相关的人一般。

  一时遍地艳红的花朵,一个绿衣少女独坐其中,唇含着温婉的微笑,眼睫半垂地吹着一支雕刻着柳枝飞燕的碧竹箫……





第六章 异变(1)

   箫声幽噎,让他逐渐沉溺其中,只觉心中即酸涩又甜蜜,既柔软又歉疚,竟是难以自抑。

  放下!狂性自歇,歇即菩提。

  突然,了尘柔和慈悲的声音破开箫声的迷雾,如暮鼓晨钟般撞入阴九幽的耳中。他浑身一震,箫声敛,幻象灭,周遭顿时恢复清净。背上不觉冒起一层冷汗,心知若无了尘适时打破迷障,自己恐已入魔。

  随顺世缘无挂碍,涅槃生死等空花。了尘长吟道,而后一切归于寂无。同时,阴九幽也进入了无人无我的定境。

  初禅念住,二禅气住,三禅脉住,四禅舍念清净,动静二相了然不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阴九幽处于不取于相,如如不动的境界之时,但听轰地一声巨响,如同惊雷,将他震醒。

  睁眼,周遭一切虽然仍被黑暗笼罩,在他眼中却清清楚楚,纤毫毕漏。面对这样的改变,他心如静湖,波澜不起,似乎本该如此。

  那声巨响,原来只是水牢石门移动的声音。

  站起身,抬脚,但听哗啦两声脆响,束住脚踝的铁链脱落在地。

  “绿衣金经,一任观自在。虚空十二藏,非相非如来!”大笑声中,他从容往石阶上走去,将诸黑暗与恶臭皆抛于身后。

  
  第六章  异变

  取箭,弓开,放弦……燕九如同一只被夺走了孩子的母兽般,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一出石门,便射杀了数名看守。

  惨叫引来正站在牢外不远处沉厚的石砌高墙之上举着婴孩与攻至墙外的卿溯等人谈判的欧阳清的注意。

  “把孩子还我!”燕九厉声道,大步踏过尸体,举弓指向欧阳清。

  欧阳清见到一身湿淋淋狼狈不堪的她,不由吃了一惊,而后大笑,“你竟然还活着!好极!”语罢,手一紧,高举的婴孩立即发出猫叫般的哭声。

  “来人,把她拿下!”

  燕九听到哭声,心中先是一喜,而后便疼痛难当。喜的是孩子还活着,心痛的是孩子早产,出生后还没喂过奶,竟是连哭也没力气了。孩子在对方手中,她不敢放箭,只是这一犹豫,已有数名黑衣大汉围了过来。

  容不得她多想,铁弓一扬,挡住一个举刀劈向她的汉子。弓本是远距离攻击武器,这样贴身近搏,原该施展不开,但是燕九手中的寒月弓却灵活得如同自己的手臂一般,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随心所欲。可见她身为女儿楼的一员,并非有名无实。

  哧地一声刺耳刮响,一名大汉的长剑被寒月弓弦绞住,燕九飞脚踢开一个攻向她的人,手腕一翻,弓带着长剑套住了持剑大汉的脖子,下一刻,一颗狰狞的大头骨碌碌滚落于地。

  其他人见状,都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燕九杀红了眼,招招狠毒致命,许久之后竟杀出了一条血路直直通向欧阳清。

  是时,欧阳清已经成功地逼得卿溯等人往冥宫外退去。

  “把孩子还我——”浑身浴血的燕九一步一步地艰难靠近,充血的双眼却死死盯着他,满是恨意与狂怒。

  看到她近乎癫狂的样子,欧阳清不自觉心中一寒,但事至此,已无回转余地,他也并不想回转。

  “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废掉这小孽种的一只手臂,两步,就两只,三步,两只手加一条腿……”他笑意盎然地道,重施对付卿溯等人的手段。

  此举果然有效,燕九立即停了下来,心惊胆战地看着对方那只轻柔地摸挲着孩子小手臂的爪子,生怕他一失手,便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啧啧,没想到生了孩子的女人这么凶悍,看来本座一直低估了你!”欧阳清目光中浮起一抹轻浮,“可惜啊可惜,凡是跟着阴九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反正他已经死了,你不如考虑考虑,投靠本座,说不定哪天本座心情好,不计较你生过孩子,招你来陪寝……”

  燕九紧抿着唇,冷而凶狠地看着他,并不回答。看得出,若让她逮到一丝机会,欧阳清只怕要死无葬生之地。

  欧阳清被她看得心中发毛,不由冷了脸,“如果不想小孽种有事,马上给本座放下兵器!”那柄弓沾了人血,让他觉得极不舒服。按理他也是见惯杀戮,丧生在他手中的人不知凡几,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显然,问题是在那明明被他搜走却不知怎么又回到燕九手中的古怪铁弓上面。

  燕九咬牙,不得不依言而行。

  “这才对嘛。”欧阳清满意地笑,而后声音突然转厉,“来人,绑了!”

  立即有人上前,燕九反射性地想要反抗,却被婴孩的一声啼哭制止,只能眼睁睁任由粗糙的绳索缠上身。她原本便是撑着一口气才能坚持到现在,如今影响她的寒月弓一离手,虚弱的感觉立即袭上身体,明明是艳阳高照,她却无法自抑地轻轻颤抖起来。

  一声轻叹在她脑海中响起,是黑尉。显然他也没料到,孩子会提前出生,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掌控。

  燕九被拽着来到石墙之下,欧阳清挥了挥手,那些手下应命回到了各自的防守岗位。燕九没有人撑着,立即软倒在地。

  “等外面的人退了,本座就大发慈悲,让你们一家人死在一起吧。”轻轻摇着怀中的孩子,欧阳清一脸轻松地笑道,心中大是得意。他觉得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本来情形于他大大不利,没想到竟会发生如此有趣的转折。

  燕九对他的话状若不闻,只是紧盯着他摇动的手,心念急转,思索着脱身之计。开始以为孩子死了,所以莽撞冲出,此时冷静下来,加上阴九幽和孩子都还活着,她自然便也不会那么容易放弃。

  不知寒月弓能不能……

  “将那弓给本座拆了!”正打着寒月弓的念头,欧阳清的话传进耳中,让她心中一冷。

  “汝命数已定,便是毁了那弓,亦不能延长汝之性命一刻。”一个温润清澈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阴九幽站在敞开的石牢门口,光头,上身赤裸,原本布满鞭痕的胸膛竟然莹白如玉,除了残留着些许血迹外,看不出丝毫受过伤的痕迹。

  他面色温和,不见恼恨,亦无焦急,那沉凝的气度含笑的眼唇让人不由联想到寺庙中的菩萨。

  看到他,燕九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隐隐的,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仿佛能感知到她的心思,阴九幽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不见丝毫波动,然后又回到惊得呆住的欧阳清身上。好一会儿,那原本得意洋洋的男人才回过神,惊惶地将手掐上孩子柔嫩的脖子。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要你儿子的命!”他再次用上百试不爽的卑鄙招术,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了前几次的信心。




第六章 异变(2)

  闻言,阴九幽微微一笑,“此子命途乖舛,此时受点磨难,以后方能顺遂。”这话他是对满眼着急哀求地看着自己的燕九所说,温暖柔和的目光让人不由自主觉得信任和依赖,燕九原本惶急的心莫名一定。

  “以后……”欧阳清大笑,试图驱散心中的惧意,“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看到他的以后吗?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面对来势凶猛的敌人,阴九幽并不见丝毫惊惶,从容迈步向欧阳清走去。

  “他是吾儿,为何不能?”他笑,也不见如何动作,人已经来至欧阳清面前,那些抓向他的手顿时扑了个空。

  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欧阳清仓皇退了两步,这才看清竟然是本来站在水牢石门边的阴九幽,不由大吃一惊,未及细想,就要捏断手中孩子脆弱的脖子。

  “已经迟了!”阴九幽低吟,突然双手内缚,两中指竖起相合成圆状。

  欧阳清只觉内掐的手突然僵硬无比,无法再合拢分毫,就像是被冻住一样,血脉气机都凝在了手腕之上,无法传递过去。

  “唵!跛奢!娑缚贺!”耳中传来阴九幽不紧不忙的声音,奇怪的发音,一声声如同铁锤般撞击在他心口,让他脑子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只是这刹那的功夫,阴九幽已将孩子从他手中接了过去,同一时间,高墙之上多出一人来,却是卿溯。

  “多谢!”冲上来的人一点头,手指轻触婴孩的脸,看到他已停止了哭泣,正张开眼看着自己,双眸清澈温润,阴九幽不由微笑,“你一出生便见识到生死杀戮受尽惊吓磨难,却依然能保持干净无垢,难得。不若以后就叫阴澈,字无垢吧。”

  话音未落,一件紫袍临空抛了过来。接住,将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而咯咯笑起来的小婴孩包起来,再不去看双手恢复了自由正与卿溯交战在一起的欧阳清一眼,他顺着阶梯往墙下走去。

  “喂,阴小子,你刚刚用的什么功夫?”卿溯在背后大声地嚷嚷。

  “随求八印之索印,不是功夫。”阴九幽没有回头,淡淡道。

  “再用一次啊,这人难对付得紧!”卿溯身体一偏,躲开那挟着风雷之势的一鞭,叫。

  “没手!”阴九幽回答得毫不犹豫。

  是时,没了顾忌,曼珠沙华率着八部首座也纷纷攻进了牢墙之内,憋了那么久的闷气,此时一得机会,哪里还不尽展所能杀个痛快,原本人手和实力都极弱的欧阳清这方立即陷入了挨打的局面。

  墙下,燕九已被人解开了绳索,身上也披了件干衣,只是先前一阵大战早已耗尽了她残余的力气,此时连站也站不起。

  阴九幽走过去,将孩子放到她的怀里,“孩子无恙。”他说,直起腰,身后立即有人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给他披上。

  在接触到孩子的那一刻,燕九原本连抬也抬不起的手竟平空生出了些许力气,紧紧地将仍在咯咯笑着的小家伙抱住,干涩的眼瞬间被眼泪充满,然后一滴一滴落在那张小而皱的脸上。

  阴九幽见状,正系腰带的手停住,然后单膝在她面前跪下,抬手拭去她的眼泪。

  “别哭。我给孩子取的名字,你觉得可好?”他温声道。

  燕九哽咽难以成言,只能点头,然后低头不停地亲吻着孩子的小脸。

  阴澈!澈儿,澈儿……他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欧阳清被生擒,余党皆被当场格杀。阴极皇朝的人都不是善茬,下起手来自是毫不手软的。

  卿溯抬起一脚踢在欧阳清的腿窝,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阴九幽面前,不由呸了一声,骂道:“娘的,差点栽在你这混蛋的手里,老子的脸这次可算是丢尽了!”

  阴九幽并没看那个被绑得如同粽子的人,只是伸指挑开燕九脸上凌乱的发丝,柔声问:“你看要怎么处置他好?”

  燕九无力地依在他怀中,摇了摇头,不想说话,这个时候除了他和孩子,谁都无法让她分心。

  阴九幽也不勉强,抬头看向卿溯,“他是阴极皇朝的叛逆,你是外人不便插手,就让曼珠处理吧。”

  欧阳清被封了周身大穴,闻言刹时面无人色,在被拖下去的时候身体竟然轻微地挣动了起来,却又不是冲开穴道的样子,直看得卿溯啧啧称奇。

  “皇朝内刑部,是专门处罚叛逆以及犯了错或者没完成任务的人的地方。一般人宁可自杀,也不愿去。”曼珠解释,语罢便想率着阴极皇朝众人离开,却见他们都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由皱眉,正想询问,众人竟齐唰唰地面对阴九幽跪了下来。

  抬手阻止了他们开口,阴九幽放开燕九站了起来,脸上并不见丝毫惊讶。而站在卿溯身后的白三立即闪到了燕九的身边,一边是为了查看她的身体情况,一边是想看那小娃娃。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不必说了,都下去吧。”阴九幽温和地道,脸上不复以往的虚假和妖娆,清圣得让人不敢直视。

  众人互视一眼,知他向来说一不二,不敢再相逼,只能默默退下。看着人几乎都走光了,卿溯立即扑到阴九幽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你武功不是废了……”他的话嘎然而止,只因发现自己的真气所到之处,确实是空空荡荡,毫无内力。“这是怎么回事?”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阴九幽手腕一翻,挣脱了他的指,“本来便是如此。”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发现高墙正中的大门处站着一个青衣僧人,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是了尘大师,来救你的路上遇到,便一同来了。这一乱,倒把他给忘记了……”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人,卿溯一拍额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阴九幽微一点头,向大门走去,卿溯知他们有话要说,便没跟上,而是挤到白三身边,同她一起逗弄比他小了三十多岁的小堂弟。

  “阿弥陀佛!”见到了尘,阴九幽自然合什一礼。

  “什么佛?”了尘并不回礼,而是诘问。

  “狗屁!”阴九幽随口即道。语罢,两人蓦然相视大笑。

  阴九幽也不道别,转身便走,来至一直紧张地注意着他这边的燕九身前,背向她蹲下。

  “你……”燕九迟疑,心中忐忑惶惑,不明白事情现在究竟是怎么样的。

  阴九幽回头笑,“上来,我背你。”看见她眼中的不安,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母子。”

  见状,了尘脸上浮起温暖和煦的微笑,亦摆袖负手洒然而去,隐隐地,天地间传来他清扬慈和的唱诵。

  “不求解脱出红尘,声色场中自在身,顶后有光还是幻,云腾脚下也非真。桃花春树年年绿,流水高山处处新,试指神通玄妙境,穿衣吃饭一忙人。”





第七章 黑宇殿主(1)

  翌日,阴九幽重新接掌阴极皇朝。这个位置,自他诈死之日起,便一直虚悬着,似乎就是为了等待此刻。

  然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阴九幽并没有特意去改变那些早已形成风气的习惯,也仍然保留了紫合部,只除了将其本质由毒部变成了医部。

  “等你弄清楚了生从何来,死从何去这个问题,你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被好奇心极重的卿溯纠缠不过,阴九幽如此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挣脱锁着他的铁链,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从欧阳清手中救下自己的儿子,缩丈成寸的能力,自动愈合的伤口等等不可思议之事,连武功高强之人亦无法轻易办到,却被他谈笑间解决掉,实难让人不生惊异之感。

  听到这样的回答,在场诸人都陷入深思当中,只有燕九怀中的孩子吃饱了正咿咿呀呀地自己玩得开心。

  阴九幽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于是伸指去逗弄,结果一碰到那小小的拳头便被抓住,嫩嫩的小掌心传递过来暖暖的感觉,让他不由微笑。

  “你知道生从何来死从何去?”思索无果,卿溯反问。从有文字记载开始,便有人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才有道家佛家的出现,只是究竟各说一辞,真正是怎么样的,又有谁知道?

  窗外飘起了细雨,阴九幽看了眼正温柔看着自己的燕九,于是从身上拿下自己的外衫为她披上。她产后便浸寒污之水,又与敌大战,这身子怕是要落下顽疾。

  燕九心中一暖,不由微垂了头,笑得羞赧。

  “我们每一个人体内都有一个叫真如本性的东西。”阴九幽收回手,将小炉子上烧滚的水取下,冲进放了茶的茶壶中。他并没有回答卿溯的问题,而是突然起了另一个话题。

  “这个东西,如果用之于悲欢喜乐,便有了我们日常的悲欢喜乐。但如果将之用于定,就有百千万亿定境,用之于慧,则能通天彻地……”说到这,他笑了笑,“你若有兴趣,便回去参吧。”

  将泡好的茶水注入各自的杯子,阴九幽端起杯,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第七章 黑宇殿主

  自从欧阳清一事之后,阴九幽便待燕九如妻,不再像之前那样视为不相干的人。

  她仍然住在以前的小院,他便也搬了进来,住在邻厢。每日除了处理皇朝内的事外,便是打坐阅经,然后多出的时间会陪着他们母子。他对她是极好的,身边也没了那些近身服侍的美人。除了不同房外,一切与正常的夫妻没什么两样。

  他依然红衣奢华,谈笑肆意,与出家前似乎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当他沉默敛目的时候,总让人不由产生宝相庄严的感觉。

  明明离得那么近,明明待她那么温柔体贴,燕九却总觉得两人间似乎隔着一条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感觉让她有些丧气,但却不能让她退缩。她有的时候甚至在想,若他有一天真成佛成仙了,她只怕也要用泥胎造一个他供在家里,天天扰他不得安宁。

  这样的执着实在是几近入魔了。她知道,却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想到此,不由微微而笑。

  阴九幽正好抬眼看到,不由问:“在笑什么?”

  燕九定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禁不住又笑,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听罢,阴九幽也不由失笑,什么也没说又垂下眼去看书。

  见此,燕九隐隐有些失落,但知道若要期待他有其它什么反应,不过是做梦罢了。

  “九儿,想不想见黑宇殿主?”正叹息间,耳边突然传来阴九幽温和的声音,她惊讶地抬起头。

  阴九幽半倚在榻上,手上的经卷盖在腿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燕九心口一阵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宇主子的消息,怎么能让她不激动,至于什么淡出女儿楼的事,立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明日我们起程去拜访黑宇殿主。”阴九幽知她心思,于是笑道,顿了一顿,目光瞟向睡于摇篮中的小阴澈。“澈儿也两个月了,出行无碍。”

  闻言,燕九眼中露出惊喜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好。”她应,而后又有些犹疑,“可是宇主的下落,大姐那边一直没查探出来……我们要到何处去拜访。”

  阴九幽曲起手指在书背上敲了两下,微笑。

  “也不是不能找到。”

  次日,晴,宜出行。

  阴九幽并没乘华丽的车辇,而是让曼珠准备了一辆马车,除了车夫没带任何护卫,一家三口上了路。

  上次坐马车还是二月,澈儿还在肚子里,到如今也不过相距四个月,燕九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车外绿树浓荫,蜻蜓飞舞,有一只正好落在窗框上,红色的身体分外的美丽。燕九正要伸手去捉来逗澈儿玩,却蓦然省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正闭目养神的阴九幽,又讪讪地将手放下。

  虽然他现已非出家人的身份,但是那跪在佛像前剃度的身影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心中,加上他身上不经意散发出的慈悲温煦,让她再不敢肆意杀生,就怕会引起他的厌烦。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她脑子里转的念头,阴九幽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叫停了马车,然后从燕九手中接过小阴澈,下了马车。

  马车正停在一处树林中,显然因为常有人行走,林中树木并不密,有的地方还有踩踏休憩过的痕迹。风从林隙间灌进来,被一地绿荫遮得分外凉爽。

  阴九幽弯腰在地上取了几根草茎,然后抱着小阴澈在一棵大松树的树根上坐下,开始用柔韧的草茎编着什么。

  燕九见状,便在他面前的干燥松针上曲膝跪坐下,兴致盎然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小的时候看着别的孩子玩这个,自己却不能玩,心里很是羡慕。后来……”阴九幽开口,手上的草茎渐渐成型,竟是蜻蜓的模样。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一眼燕九,微笑,“后来当了阴极皇,便让人去买了很多放在身边,然后一只一只拆开来,结果自己倒学会了怎么编。”

  听他娓娓说着过往,燕九眸中浮起温柔之色,总觉得上苍待自己不薄,在以为无望的时候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且不去想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接受自己,便是眼前这一刻,已是以往不能奢望的。

  “阴九幽。”她离他近了点,轻喊。

  正在给草蜻蜓收尾的男人嗯了一声,并没抬头。

  “咱们能一直这样么?”燕九知道自己其实还是有些不安的,否则明明已下定决心再也不放手,又何须问这样的话。

  阴九幽闻言失笑,抽手揉了揉她的头。

  “自然。”说到此,他突然想起一事,“再过两个月,卿三少和你三姐就要成亲了。你看,咱们也选个日子,把婚事办办吧。”孩子都有了,他怎么能让她再没名没份地跟着他。

  他知燕九痴恋着他,因此并不认为她会拒绝,这样提出来只是因为尊重她罢了。

  不想燕九闻言,脸上并不见喜色,反而垂下了眼,神色沉静得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阴九幽手上动作微滞,凝神等待她的回答。

  半晌,燕九终于说话。

  “不成亲,行不行?”她其实知道他对她无关情爱,所以,那个身份她不敢要,害怕自己会因此得寸进尺,将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阴九幽手指完全停了下来,定定注视着因低着头而被碎发遮了眼的燕九,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不由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那么……过一段时间再说吧。”他如此回,然后看着对面的女子明显松了口气,不由苦笑。自己应该没那么可怕吧,她若不愿,他又怎会迫她?





第七章 黑宇殿主(2)

  马车一路往西北方向行去,在过了辽河,就是中原与雷蒙高原的交界云浮城。云浮因地理位置极高,从远处看,便像是浮在白云之上,故而得名。因是边地,中原又与各国常年通商,故城中四处可见装扮各异的外族人。

  阴九幽并没在云浮停留,而是直接出了关,进入雷蒙地域。雷蒙原本是由许多小国和散族部落组成,后来被封九连城统一,建立了巴术。

  前后总共经历了近一月的时间,在巴术的边塞小城阿尔达,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阿尔达的房子都是平顶的泥砖房,用红色和白色的颜料粉刷过,异常的鲜艳。人们的日常衣服也是由五颜六色的布块拼凑而成,如同原野上的鲜花一般。

  阴九幽抱着孩子与燕九一起走在大街上,看到当地妇人将孩子装在胸前的布兜内,不由觉得有趣之极。

  车夫和马车都在旅舍中,当地人淳朴热情,即使语言不通,也不影响他们表达对外地人的友好。

  “你是说,宇主子在这里?”燕九走在阴九幽身边,手始终轻轻抓着他的衣角,已经养成了习惯,只因唯有这样,她的心才会感到安稳。

  “嗯。”阴九幽应,对四周投过来的好奇目光恍若不觉,直直走向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伸手拿起一件厚实的羊毛大披肩,披肩用各种颜色织着当地的一个神话传说,一个头戴黑色带角狰狞头盗的神祗骑在高大的马上,正伸手去抓一个跪在花丛中的美貌少女。

  付了钱,然后转身将披肩给燕九围上。

  “去年卿家收到过他的信,由蛛丝马迹追查到他就在这附近。”他解释。

  过了辽河以后,温度便一地低过一地,夜晚总是下雨,更是冷如冬天,燕九自产后就尤其怕冷,手脚难暖便睡不安寝,彻夜地辗转。他听在耳中,也自是难安。

  燕九抓住披肩一角,那厚暖的触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觉中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不想放开。她垂下头,手没有抽回,反而滑进了他的掌心,然后紧紧地握住。

  阴九幽一怔,却没拒绝,只好用一只手抱着阴澈。

  燕九微笑,不由靠得他更近了些。一直以来,她盼望着的不就是这样么:牵着他的手,再也不分开。

  “我们该从何找起?”如果宇主子真在这里,那么便能解释为什么大姐她们一直查探不出他的消息了,毕竟女儿楼的情报网主要是分布在中原已经北塞外的草原地区,至于这数千里之遥的雷蒙高原,实有鞭长莫及的无力。

  “此地不大,慢慢查访就好。”阴九幽道。

  两人正说话间,前面突然一阵骚乱,一个高大的男子拿着条金线绣花的腰带追在一个用宽大的头布围着头脸身体的女子身边,围观的人都笑闹着起哄。旁边有中原来的人对两人道:“男的是阿穆,大洧族的第一勇士。女的姓夏,外地来的,守着个残废。有一次被阿穆看见了容貌,没想到竟让他一见钟情,从此每天都会上演这么一幕。”

  “他为何要把腰带拿在手上?”燕九好奇,要知这在中原实在是一件不雅之极的事。

  那人哈哈而笑,“那是大洧的风俗,男子若中意某个女子,便以自己的腰带相赠,女子若接受了,便是答应了和男子在一起。别小看了阿穆那条腰带,那可代表着大洧第一勇士的荣誉……”

  那边突然安静下来,原来竟是因为姓夏的女子急于逃离阿穆的纠缠,而不小心被扯落了披肩,显露出脸来。

  女子惊了一下,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唇角便浮起了两个圆而可爱的小酒窝。未等人们回过神,她已快速地用头巾将那张胜过天人的绝丽小脸再次围了起来,脚下匆匆,便要离开。

  “夏夫人!”燕九蓦然回过神,赶紧拉着阴九幽拦在了女子的前面。

  那女子露在头巾外面的黑眸中浮起愕然的神色,待看清她的样子,一双美丽的眼立时弯了起来。

  夏夫人,就是夏姬,原是黑宇殿主的四姬之一,本名早已没人记得起。燕九与她有过数面之缘,故而在街上乍见她脸时才会呆住。

  跟着夏姬,三人来到城内西北角的一处简陋屋舍。低矮泥巴墙围的院子,站在墙外能将院内看得清清楚楚。

  一路上燕九的脑子里都转着那个路人所说的残废两字,并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个人一定不是宇主子。然而当她看到夏姬用轮椅推出的人时,心中一直坚定不移的信念瞬间土崩瓦解。

  从小她就以为宇主子是无所不能的,跟神仙一样,没有人能伤害到他。因此面对着下肢瘫痪的男人,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夏姬取下了头巾,给他们煮了青茶,用勺子将青茶舀入碗中,然后双手捧着递到两人面前。

  滚热的碗入手,燕九才突然清醒过来,察觉自己的失礼,慌忙放下碗站了起来,想开口说点什么,哪知嘴方张,眼泪却抢先掉了下来。

  夏姬吓了一跳,不由看向宇主子。

  “九儿,你这性子,实在是很难不受苦。”宇主叹了口气,一手扶额,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眼一旁的阴九幽。

  阴九幽回望他,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却并不气恼,反而微微一笑。伸手将燕九再次拉坐下,然后便一直握着她的手。

  “蒙宇主关心九儿,以后在下定不会再让她伤心难过。”他倒承认得坦然,也许诺得干脆。

  燕九一怔,不知事怎么会扯到自己身上,在这么多人面前听到他的承诺,脸不由一红,眼泪不觉收住了,心中却是极其欢喜的。

  宇主闻言,神色不动,道:“那自是最好。我家这些孩子,就九儿最笨,有阴极皇照看着,我倒是放心了。”明明是关心纵容的话,于他口中说出,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不由让人产生违和之感。





第七章 黑宇殿主(3)

   但燕九习惯了,夏姬也习惯了,阴九幽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于在看到宇主子那有异于凡人的绝色容颜时,他也只是赫然联想起幻帝宫的壁画而已,然后隐约猜知眼前的男人体内只怕流着神族的血液。开悟了的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局限,全盘否定鬼神妖魔的存在。人总是知道得越多,对这世界越感到敬畏。

  “主子,你跟我们回中原吧……大姐夫一定能治好你的腿。”燕九心口发酸,哽咽道。

  闻言,垂手立于宇主子身边的夏姬眼中浮起希冀的光芒。

  “倒是越大越爱哭了。”宇主子轻叹,没立即回答她,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既然你已为人母,黑宇殿的事就不必再理了。”说到这,他搁在椅上的手指极细微地动了一下,这个在别人眼中毫不足道的动作却令夏姬从后面转出,在他面前的厚地毡上跪坐下来,然后不顾外人眼光地将他的双脚抱进怀中,轻柔地用手揉捏着。

  “又疼了么?”她脸上虽然挂着温柔的笑,眼中却布满担忧。

  宇主子垂了眼,低不可闻地嗯了声,再扬眼,神色如常,抬手阻止了燕九欲出口的询问,“不必多说,回去告知你大姐,我无事,勿忧。”顿了顿,看到她背上的寒月弓,修长入鬓的眉不由一皱。

  “寒月九式都练全了?”他问,却没等燕九回答,转向阴九幽,“是由阁下相助的吧。”无不满,无疑问,只是平淡的陈述。

  寒月弓是由他交给燕九的,他自然知道寒月第九式的修练方法,若不伤心痛苦到极致,是无法与寒月弓产生感应,从而使出那一招的。虽然那一招只有在被玉魄寒月照射下的地方才能使用,但一旦练成此招,持弓人与弓便会产生异同寻常的联系,如同一体,互为影响。

  “是。”阴九幽并不回避。做过的事,无论后悔还是愧疚都没什么用处,唯有弥补。这样的回应反让人无法责怪。

  “阁下如何得悉修习之法?”宇主子继续追问。显然,他很肯定,燕九能练成寒月第九式并非偶然。像他们这个级别的人物,对人和事的判断素来精准之至,极少出差错。

  燕九精神一振,这个问题也是她所疑惑的,只是一直没机会问。

  阴九幽看到她眼中的期待,不由微笑,“在幻帝宫中有书卷记载,在下无意得睹。”

  燕九啊的一声,脸上浮起疑惑,她如何没看见?同一时间,宇主子指节叩在椅手上,发出轻而脆的清响。

  “那里如何会有人类的文字……”他语气中透出些许怪异,语未落,似乎想起什么,不由摇头而叹,“知道了。”必定是那一位同他一样太过无聊,然后弄出来的。

  两人的对话听得燕九一头雾水,但碍于宇主子而不好追根究底,只能暂且忍下。反倒是夏姬对众人的谈话毫不好奇,只一心专注地为宇主子按揉着双脚。

  “今夜有大雨,你们回吧,不必再来了。”手中捧起茶碗,优雅地啜了口,宇主猝不及防地下了逐客令。

  燕九心中本有许多话要说,许多问题要问,却都被这一句给堵了回去,只能怏怏地随着阴九幽离开。

  天一入黑,果然狂风卷着暴雨落了下来,燕九习惯不了这里的气候,只觉从骨子里冷了出来,浑身都在痛。于是草草吃了饭,喂饱小阴澈交给阴九幽照看着,便裹进了厚羊毛毯中,却怎么也无法缓解疼痛,加上反复回想白日宇主子的话,心思烦乱,直熬到半夜还是清醒异常。

  “九儿,痛得厉害么?”隔壁突然传来阴九幽柔和的询问,融在哗哗的雨声中,并不显得突兀。

  “嗯。”燕九停止辗转,隔了一会儿才从毯中露出头来,瞪大眼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应。

  这里的房子墙壁紧密厚实,原本隔音效果极好,她以为阴九幽听不到,所以翻身的时候毫无顾忌,没想到还是被他发觉了。

  一问一答之后,四周又陷入了寂静,雨打在窗板上的声音便分外大了起来。

  片刻之后,阴九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过来。”

  燕九怔了怔,想到阴澈,于是起身裹着仍然冷冰冰的毯子打开了房门。风挟着大粒大粒的雨滴打进屋檐之下,一盏笼着灯罩的牛油灯在风雨中摇摆着,昏黄的灯光明暗不定。

  冷风袭来,燕九不由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毯子,踩着靠墙的干处走到隔壁。门下隐隐透出灯光,显示着里面的人还没睡。

  门没栓,轻轻一推就开了。阴九幽正靠坐在床上看着随身携带的经卷,阴澈睡在他的里侧,小脸红扑扑的,极是可爱。风灌进屋中,将桌上的灯吹得扑扑作响,燕九赶紧回身将门关紧。

  回过身时,阴九幽已放下手中的书,掀起毯子一角道:“进来。”

  经过这短短的一程,燕九已经冷得直哆嗦,见状也不多犹豫,扔掉身上的毯子便钻了进去,紧紧偎向热源。一触到她冰冷的身体,即使是以阴九幽的镇静也不由打了个哆嗦。

  无奈地任她抱住自己的腰,他探过身,拿起燕九带过来的毯子,盖在三人身上,又为她和孩子掖好被角。让她过来而不是他过去,是因为知道她肯定连被窝也没焐暖,另外睡沉的孩子也不宜受风吹。

  挨着阴九幽温热的身体,好一会儿燕九才缓过劲来,不再发抖,心似乎也因着他的体贴而渐渐发起热来。鼻中满盈着他的味道,轻轻的翻书声传进耳中,让她心中一片宁静。

  上一次与他如此亲近是什么时候?她努力回想,但那些记忆却突然有些模糊了,像是上一辈子的事,如今脑子里全是他出家之后清心寡欲的样子。她以为,终己一身都不可能再与他这样亲近了。

  不自觉叹了口气,为他的无奈,也为自己的隐忍。

  “还冷么?”头顶传来阴九幽关切的声音,下一刻,旁边的身体动了,书卷轻轻落在桌面,油灯被噗地一声吹熄,然后他躺了下来,将她抱进怀中。

  他的怀抱很暖,暖得让燕九想哭。

  “阴九幽,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能对我这么好?”如果是聪明的话,这样的问题其实不该问,只是在这黑暗之中,在这幸福得让人心酸的怀抱中,燕九终究没有忍住。

  身旁的人并没有立即回答,呼吸均匀悠长,像是睡熟了。但她知道他没睡。

  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将之按靠在自己的胸前,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顿时传了过来,让她的呼吸频率也不自觉渐渐放慢,睡意渐上,而那个答案似乎便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第七章 黑宇殿主(4)

  喜不喜欢,这个问题,连阴九幽自己也无法回答。在自废武功之前,他想自己是喜欢她的,只是那种喜欢没有深沉到胜过对欧阳清的仇恨要与她厮守一生的地步;在水牢中被形势所逼参透生死觅到本性真如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她的,只是这喜欢中夹杂着责任,对她绝望却执着地追在自己身后的怜惜,以及太多其它与情爱无关的因素;参悟之后,他反坦然了,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只是觉得她本来便该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两人在一起是那般自然,至于情爱什么的,已没有去想的必要。

  “除了你,谁都能丢下。”他慢慢地斟酌着,一字一字地道,只怕表达得不够明白。

  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燕九听到此言登时清醒过来,不自觉啊了一声,却再没得到任何回应,不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了。

  伸手想去摸他的眼睛,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睡着了,但手还没探出毯子,便被捉住,又放回了原位。

  “我刚刚梦到你跟我说话了。”她轻轻道,弯唇笑,黑暗将笑中的那一抹自嘲湮没无迹。

  阴九幽明白她的患得患失,不由叹气。

  “不是做梦。”

  第八章 失定

  翌日,再次阳光普照。

  知道宇主子的状况,燕九无法就这样一走了之,阴九幽知她的担心,也不劝说,只是陪着她一道再次去造访那栋简陋的住所。

  想到昨夜两人的对话,燕九不由渐渐放慢了脚步,看着已走到前面的阴九幽清癯而从容的身影,有些怔忡。

  喜欢或者不喜欢,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她想,能得他如此一心相待,她还要奢求什么?

  正想着,阴九幽察觉到她落后,不由回过头来,伸手,“九儿。”

  一瞬间,周围的喧嚣声倏然远去。

  早晨的太阳越过低矮的屋顶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侧过来的脸和身子全部笼罩在暖黄的日光中,细长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含笑的唇角,还有柔软乌黑的及颈短发……他淡淡地笑着,浑身散发出淡淡的温柔和祥和,让人不自禁想要亲近。

  燕九目光下滑至他向自己伸出的手,白皙,修长,指甲光润饱满,泛着粉红的美丽色泽,它是温暖的,握着人的时候轻柔中还带着难以言喻的坚定,会让人觉得世上再无可惧之事。

  “九儿?”见她突然呆立,阴九幽再次低喊,神色清淡依然,并不见诧异疑惑之色,手始终伸着,像是能够一直这样等待下去。

  她想要的不就是他这一回眸,这一伸手么?燕九倏地灿然而笑,快走两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阴九幽,我喜欢你。”她笑吟吟地道。

  “嗯。”阴九幽与她并肩而行,既不喜亦不忧,只是淡应。

  “阴九幽,我也喜欢我们的孩子。”燕九毫不介意,继续道。

  “嗯。”阴九幽回答依然,但握着她的手却很温暖,也很坚定。

  阴九幽,你给我做的那管箫,我喜欢极了。阴九幽,你再把头发留得跟以前一样长可好?阴九幽,这里的天近得好像能摸到一样呢。阴九幽……

  一路,燕九都喊着他的名字,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她乐在其中,像是永远也喊不够似的。而阴九幽也不厌其烦地应着,偶尔说上两句,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他怀中的小阴澈则不时咿咿呀呀地应和娘亲,挥舞着小手抓抓爹亲的脸和颈子,凑着热闹。

  一路,无数友善而羡慕的目光投注过来。

  不必再怕他会丢下自己,不必担忧他会感到厌烦,甚至不用再去想他是否勉强,燕九一扫过去数月的沉郁,觉得心里胀得满满的,从未有过的欢喜。

  一家三口才走到那条破旧的巷子口,就遇到行色匆匆的夏姬,见到两人,夏姬露在头巾外面的眼睛露出惊喜的光芒。

  “湛鱼人找到了这里,主子他、主子他……”围着脸的头巾散开,她也没理,只是抓住燕九的手,急道。她苍白的唇轻颤着,眼中充满担忧,却仍然努力地笑着,似乎一旦失去笑容,她便再也支撑不下去。

  湛鱼人是巴术掌握着实权的贵族,直接听命于封九连城。此次黑宇殿被封九连城侵占,若宇主子落入他手中,只怕凶多吉少。夏姬因出外赶早市而逃过了一劫,她不会武功,唯一想到的便是燕九他们。

  “主子他的武功一点也没了么?”为防巴术人再来,三人回到旅舍,燕九才开口问。尽管心中着急,但她知道这是在封九连城的地盘上,万万鲁莽不得。

  夏姬摇头,哽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他得了一场大病,还没复原,言复便勾结外贼……”说到此,她不由看了眼阴九幽,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又道:“他们想要夺权篡位,刮分掉黑宇殿。那之后,主子便是现在这个样子,既不能走,连武功也没了……”顿了一顿,她忍不住道:“不过,贱妾倒是从来也没见过主子使用过武功。”

  燕九窒了一下,赫然省起,自己好像也从来没见过宇主子与人动手,只是一味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武功以臻化境。想到此,不由额角直冒冷汗。

  见到两女的神情,阴九幽沉吟了一下,终究没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从昨日见面起,他就觉得这黑宇殿主深不可测,让他无法看出其是真病假病,也无法揣测出他真正的心思,正如当初他被关在水牢中装呆傻的时候,黑尉无法与他取得心灵联系一般。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心志同样也会变得异常坚毅,便是具有异能如黑尉者也极少能够窥探和影响。

  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有多少人?武功如何?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燕九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抛了出来,冷静得有些异常。

  阴九幽看了她一眼,立即知道她心中其实忧急如焚,不由伸过手安抚地按上她的肩。

  他的触摸仿佛有安定人心的作用,燕九回他一笑,紧绷的情绪微微放松。





第八章 失定(1)

   夏姬见状,眼中露出羡慕的光芒,正想回答,街上突然传来喧闹的声音。旅舍主人正从外面走进来,一眼看到屋内的夏姬,不由叽叽呱呱地嚷了起来。他说的是当地土语,只有夏姬听得懂,眼见得她脸色越来越白,笑容越来越灿烂,燕九立时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认识夏姬的人都知道,她心中越是伤心难过,或者担忧害怕,便会越笑得灿烂。倒是真正的开心,反而笑容浅浅动人。

  “他说、他说……主子被当成恶魔吊在城外的子母崖上……我要去救他……”未等燕九询问,夏姬已颤声道,笑容凄迷,脚步不稳地便要往外走。

  燕九恨得咬牙,一把拉住她,“你不能去。我去!”说着,一把将夏姬推到阴九幽面前,“阴九幽,你帮我看顾好夏夫人,还有孩子,我很快就回来!”语罢,背着寒月弓转身就要走。

  阴九幽没有阻止,只是淡淡道:“小心!”与其让正处于暴怒状态下的她等在旁边,而他却无法分心照顾,倒不如自己在外面掌控住全局,也好随时接应。

  燕九一走,阴九幽便找来车夫,让他带着孩子和夏姬准备好足够的食物和水,还有保暖用的东西,先驾着马车到离子母崖五里地的隐密处等着。安排好一切后,他才尾随燕九而去。

  出得旅舍,街上的人群正纷纷拥向城外。燕九不愿在大街上施展轻功引起注意,于是拣了一僻静巷道,纵身跃上屋顶,然后飞身急驰,不到一柱香功夫已至城外。

  跟着陆续而过的人群,在城郊三里外的乱石岗,她看到了子母崖。

  子母崖,是一座兀立于乱石岗中的百丈高崖,其下怪石遍布,尖锐嶙峋,如同其所产之子般,故名。

  崖高而陡,三面难行,只有南面可上。黑宇殿主被吊在面东的一方,显然湛鱼人想将他活活冷死于上。

  燕九到的时候,崖下乱石堆外已围满了城民,竟有无数人跪伏于地叩拜着,神色敬畏,口中喃喃有辞。

  百丈之上,宇主子双手被缚,吊于头顶。寒风凌冽,挂得他长发飞扬,黑袍翻动,虽看不清其脸上神色,却仍能感觉到他一如平时,无情无绪,不惧不怒,高贵威严得一如神祗。

  想是正因为如此,才引得无数原本来看热闹之人跪地祈祷。在他面前,便是再骄傲的人也会忍不住弯了挺直的腰身,因此燕九无法想像竟然有人敢将他吊悬于绝崖之上。闭眼,她深吸口气,反手慢慢摸到背上的寒月弓,脸上浮起一个温婉之极的笑,再睁眼,已是满眸煞气。

  山崖下地形险要,除了围观的城民外无人把守,那些湛鱼人不可能无端将宇主子吊于此处而不立即送至封九连城手中,最大的原因恐怕是想要引出潜藏起来的其他人。因此,唯一可上山的南面,必是防卫森严。

  目光从神情不一的人群中慢慢扫过,再次确认过其中没有能造成严重威胁的人物后,燕九不着痕迹地从人堆里退了出来,然后隐匿着身形绕向山崖的南面。

  崖南虽然比其他三面要好一些,但依然陡峭崎岖,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小树和长草,出乎意料的是,并不见一个看守。

  燕九怔了一怔,虽知不妥,却别无选择。当下提气纵身,往山崖上攀去。

  一切顺利得太过诡异。当燕九看到那根绑在山石上的粗绳时,心中浮起古怪的感觉。仔细检查了一下,山石及其四周并无特别之处,她于崖边跪伏下身,然后探头往下看去。

  首先入目的并不是宇主子,而是山崖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在那人群之中,她看到了阴九幽。明明是那么远的距离,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她却一眼便看到了他。他负手站在那里,正仰头看着山崖这面,依稀能看到他面色平和,似乎再无事能让他动容。

  莫名的,燕九心下大定,这才将视线转向垂直向下的方向。

  这一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宇主被吊在离崖顶近二十丈的地方,周围平滑如境,无处可落脚,然而在其头顶近十丈的地方,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较其它地方稍稍突出,锐缘正好顶着绳子。山风不停,粗绳便不停地左右晃动,不停地被那锐利的边缘反复切割着。不过是一般绑杂物的绳索,此时已经被磨得断了两股,若再晚一些,只怕唯有眼睁睁看着人掉下去了。

  燕九不敢冒然去拉绳索,怕它突然断掉,却一时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不由焦躁起来。心急如焚之际,扬眼,阴九幽的身影映入瞳眸之中,他仍站在原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沉着而从容。

  原本紊乱躁烦的情绪突然风吹云散,她冷静下来,惦量了一下眼前处境,一咬牙做出了大胆的决定。

  取下背上寒月弓放于地上,她拽着绳索便往下滑去,迅速落至快要断了的地方,一脚蹬在突出的锐利山石上,然后空出一手抓住绳子另一端,使劲拉起在自己腰上缠了数转,又用脚踩住,这才运力将快要断了的地方直接扯断,重新打结。

  她全神贯注地做着这一切,自然不知道山崖之下那些人看到她出现时的震惊以及骚乱,更不知道,山崖之上已经有数把弓箭正悄然指向她。

  但是站在山下的阴九幽看到了,只是他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那些箭已经发出。

  曾经,他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能视若浮云苍狗,冷静应对,因此才立于此地,为护她周全。然而,当看到她在悬崖上一边翻腾纵跃闪避那些箭,一边还要注意不让箭伤到其下的黑宇殿主之时,他心中竟隐隐慌乱起来。迅速使出八叶印来,虚心合掌,两手拇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打开,欲待弹开那些箭。

  不想法印竟然失效,燕九左肩和右腿分别中了一箭。






第八章 失定(2)

   阴九幽心脏蓦然一下刺痛,仿佛那箭射中的不是她,而是他一般。七情六欲一动,便如同决堤洪水般纷至沓来,一声呛咳,他身形微晃,抬袖掩住唇,咽下了那抹腥甜。

  还是动心了么?他苦笑摇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知道自己因为过于担忧而失去了自开悟以来一直保持的清明之境,无法再与天地万物合一,自然也就失去了来去自如随意使用外界能量的能力。

  抬眼,燕九仍紧紧拉着绳索,努力地打着结。那种固执和坚定,如同她追逐在自己身后时一般。尚幸那些人显然还想看看能否引出其他同党来,并没打绳子的主意。

  “九儿……”他垂眸低吟,而后毅然转身,将那抹已显狼狈的绿影逐于眼外,同时也迫自己放下对她的担忧以及眼前正在发生的事,甚至抛开想要救人的急切。

  远望,阿尔达城耸立在一片平野之上,暗红色低矮的城墙,隐隐显出城内白色的屋顶。城周,长草茂盛,鲜花遍野,蜂蝶争逐于其间。有人在吹羊角号,呜呜的,一声接着一声。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他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船过水无痕。心如同一面澄镜,将周遭一切反映出来,他清楚地感应到围观人群内心的躁动,感到燕九的镇定与不要命的狠劲,感到崖顶伏击的湛鱼人心中的焦躁与恐惧,以及准备砍断长绳的念头,甚至于能感应到山风拂过时,崖顶长草随风而动的生气与坚韧。唯独黑宇殿主,如同融入了无边无际的虚空,让人无法捉摸。

  阴九幽缓缓抬起双手,心中无忧无怖,无喜无悲。

  虚心合掌,两拇指合并竖立,而后缩至两中指之根部,两食指弯曲轻捻两拇指指端,成无所不至印。

  “唵……”无声吐出真言,下一刻,人已破开虚空,踏足崖顶。

  燕九受伤之臂渐渐变得虚弱无力,却还要抓住绳索另一端企图把宇主子拉上来,已渐感不支,闪避飞箭的动作越来越慢,又中了两箭,虽不在要害部位,但于此时也足够要她性命。正在危急的关头,上面射下来的箭突然停了,趁着这一暂歇的空间,她张口咬住绳子,而后双手交替使劲,迅速将宇主子拉至近处。

  “主子,你再忍耐一下。”松开口,燕九单臂已无法支撑住宇主子的体重,不得不用绳子将他与自己绑缚在一起。

  看到她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的脸以及身上的箭伤,宇主子黑眸微沉,无声地叹了口气。人类,真是一个奇怪而矛盾的物种,可以为别人付出一切甚至牺牲性命,也能残酷无情地背叛最亲近的人。这么长的岁月,他以为自己早已看得明明白白,岂料此次黑宇殿之乱,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

  绳在往上收。燕九诧异地抬头,正好看到阴九幽半隐在崖上的身影,心口不由剧跳,生怕他摔下来,慌忙提起体内残余的力气,凭借绳索,几下纵落,终于抵达了山崖之上。

  脚一踏上实体,燕九便觉双腿一软,就要栽倒,被阴九幽一把扶住。

  那个时候她才看清,山崖之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来个身着异族武士服的大汉,见他们瞪着眼,显然并没丧命。

  阴九幽要帮着她将宇主子解下来,却被阻止。

  “先下山。”燕九道,她怕自己一松懈,就再也无力走下这陡峭的山崖。

  阴九幽摸了摸她的头,而后继续解绳的动作。宇主子身形极高,在崖壁上时还不觉得,一到平地,不仅燕九驮着吃力,被驮的他也相当难受。

  沉默地将宇主转移到自己背上,又一手掺扶着燕九,就要往山下而去。

  “让我先把他们杀了,以绝后患。”燕九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些目露惊恐的大汉,陈述的语气,说杀人如同割草一般。

  “算了。”阴九幽应。说话间,已经带着两人往下行了十来丈,行山路如走平地。

  燕九心虽有不甘,却不愿违逆他的意思,当下不再多言。

  山脚下围着许多人,有跟山上打扮相同的大汉,也有很多看热闹的城民。阴九幽和宇主子都神色不动,仿佛那些人如同空气一般,燕九却秀眉紧皱,口中低喊一声寒月,被留在山顶上的铁弓立即落至了她手中。

  “你带主子先走。”她低声道,语音未落,人已经挣脱阴九幽的扶持,先一步往山脚奔去。同时抽箭张弓,唰唰两下,结果了两人性命。山下人群顿时一阵混乱,除了湛鱼人,其余看热闹的都远远散了开。

  阴九幽阻拦不及,无法,索性放下,打算将宇主子送出去之后再回来助她。

  “明知是局,为何要入?”背后传来黑宇殿主清冷的声音。

  阴九幽微笑,闪身避开一个向他们扑来的大汉,这才道;“因为不得不入。”他没有再解释,两人却心知肚明其中的意思。正如,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最终逃不过死亡,却仍然不得不挣扎着活下去一样。

  轻松地脱出了重围并甩掉追击之人,阴九幽将宇主子送至五里外与车夫的约定处,交到等得着急的夏姬手中,便即回转。前后不过盏茶功夫,燕九因重伤在身,又失了寒月弓远距离攻击的优势,已陷入了血战的劣境。

  看见浑身浴血的她,阴九幽心中微微拧痛,却又被他立即挥散。举手,弹指,一把眼看着就要落在燕九身上的弯刀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生生击开,持刀人踉跄退了数步,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自己的刀,又看了眼场中气力明显不继的女子,而后突然大叫一声,蹬蹬蹬再次往后退去,眼中充满了恐惧。

  其他人被他惊恐的叫声吸引过去,攻势渐缓,只是这一刹那的功夫,阴九幽已来到燕九身边,将她背到了自己背上。

  “阴九幽……”杀红了眼的燕九感到自己突然落入一个安全的所在,神志不由一清,然后看到了熟悉的后脑勺。

  “嗯。”阴九幽一边闪避扑过来的敌人,一边应着。

  “你来了。”已是强弩之末的燕九确定是他,紧绷的神经一松,只来得及说上这么一句话,便即晕了过去。

  这一次,阴九幽没有应,而是抬起腿,一脚将一个刀上带血的大汉踢飞出去,重重撞在山脚的乱石之上。





第九章 星湖(1)

  篝火熊熊,夜风呼啸着从头顶石隙间刮过。

  取箭,清理伤口,上药,包扎,阴九幽的动作有条不紊,一气呵成。打下手的是夏姬,她心极细,即便是在担忧宇主子的情况下,仍然将一切准备得井井有条,连包扎伤处的干净白布以及烧热水的器皿也一早准备着带在马车上。

  燕九的伤均不在要害,箭头无毒,也无倒刺,处理起来比较容易。便是如此,在拔箭的时候,她仍然痛得数次惨叫着醒转又晕去,连夏姬都不忍地别开了眼,递湿布的手不自觉地打着颤,阴九幽却眼睛都没瞬一下,手下沉稳而麻利。

  车夫照看着马和马车,宇主子则抱着被夏姬用羊奶喂饱的小阴澈背对着他们侧倚在火边毯子上。

  “阴九幽,成仙成佛没什么好。”伸出一根指头逗弄着大睁着眼看着他的小娃娃,宇主子突然开口,这一次竟是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阴九幽正在给燕九包扎最后一处伤口,闻言没有任何的停顿,直到一切妥当后,才淡淡道:“在下并不想成仙成佛。”

  手放进盛热水的盆中,血迹缓缓晕开,他利落地洗干净了手上的血,又拧了湿巾为昏迷不醒的燕九擦拭去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的血痕和污迹。

  小阴澈在宇主子的逗弄下格格地笑了起来,丝毫不知道自己娘亲正在受难。

  “那就好,否则本人只好带走我家九儿母子,以免她影响到阁下的修行了。”宇主子不疾不徐地道,像是在和好友闲聊,而非是准备拆散人家一家人。

  夏姬将血水倒了,又换上干净的清水,然后拧了条布巾给阴九幽,听到宇主子的话,不由偷笑。

  阴九幽却不为所动,用干净的布巾为燕九擦了额脸上浸出的冷汗,仔细到连后颈也没放过。然后为她穿好衣服,用柔软的毯子裹了抱在怀中,向夏姬道了谢。

  “你此番以身作饵,不就是为了破我定境?”目光没有离开怀中女子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他轻声道,生怕将她吵醒,然后又要承受无尽的疼痛。

  宇主子扫了眼到远处去倒水的夏姬,眉角浮起一抹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柔和,“一半。”他说,“还有一半原因……”

  夏姬回来了,他停了下来。

  阴九幽也没再追问下去,一是没好奇心,再来就是他基本上能猜到那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是无聊。一个找不到对手,生命又长到时间尽头的人,唯一陪伴他的是寂寞,又或者说,连寂寞都没有,这样的人做任何损人不利己的事,不是因为无聊,是为了什么?

  思及此,他竟然想叹气。

  一时静极无言,小阴澈玩累了就这样挨着宇主子睡了过去,夏姬跪坐在火边,在陶罐里加了水,肉干熬汤,又掰碎了烤馕丢进去一起煮。很快,香味便随着沸了的水飘散开来。

  燕九脸上渐渐泛起红潮,开始说胡话。

  阴九幽伸指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秀眉,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想起白日险象环生的情景,想到刚才看到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他不自觉收紧了手臂。

  是缘是劫,是梦幻还是泡影,他都认了。这一次,他清楚,非关责任。

  夏姬端来一碗煮好的肉糊糊,他接过,然后放在身旁,用勺子搅得微温了,这才叫醒燕九。燕九神志不清,只吃得两口,便不肯再吃,阴九幽欲劝,她索性将脸埋进了毯子中。

  阴九幽无奈,只好自己将碗中剩下的解决掉。他性格素来放荡不羁,便是跟着了尘遁入空门之后也从不刻意守戒,何况如今已非佛门中人,更不会执意茹素。

  另外一边,夏姬伺候着宇主子吃过,又端了碗去给车夫,之后自己才吃。她吃过后,也不打扰谁,只是把碗和罐子等都收拾妥当后,便蜷着身子在宇主子脚边睡了,以方便照顾一大一小两人。

  阴九幽没有睡意,便照看着火,以免熄了。在这高原野外,夜晚若没了火,普通人只怕要冻死。另外,也能防着狼和其他兽类的接近。

  “殿下……”正当其他人都睡沉了的时候,燕九突然轻喊。

  阴九幽微愕,收回看着火焰的目光,垂眼,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燕九竟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醒。

  “怎么?哪里痛?”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仍然滚烫着,眉不由微皱。

  燕九显然很喜欢他的抚摸,侧脸贴上他手心,然后微眯了眼。

  “到处都疼……”她轻轻道,“殿下,今晚没下雨吧?”

  “嗯。”阴九幽应,发现她的反应和平时不大一样,称呼也是很久以前用过的,不由有些怪异。

  “我睡不着,你带我去外面坐会儿可好?”燕九虽然扬着唇角,秀眉却拧得死紧,显然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阴九幽没有拒绝,只是用毛毯将她裹得严实了一些,这才抱起她往外走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不知名的大湖边的乱石滩中,因着巨大的石头遮挡,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隐匿行迹。马车停在入口处,既能放哨,又能防御。

  阴九幽抱着燕九走过去的时候,惊醒了车夫,见他们要出去,本想跟在后面保护,被阴九幽阻止了。

  刚一出乱石滩,冷风便迎面刮了过来,燕九因着发烧,不觉得冷,反而舒服地呻吟了一声。阴九幽却不敢让她吹着,将她的脸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然后找了一个避风之处面湖坐了下来。

  湛蓝的夜空,硕大的星斗,全部倒映在镜般的湖面上,天地间仿佛全是星光,身周长草茂盛,随风而舞,在沉静的夜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殿下,这里的星星比草原上的都大。”燕九靠坐在阴九幽怀中,头倚着他的肩,轻轻道。

  阴九幽没有应,只是揉了揉她的头。

  “我六岁去的黑宇殿……”燕九喜欢他亲昵的动作,因疼痛而拧紧的眉微微松开,眼睛则满是憧憬地看着与湖相接的天空。“那时候训练很艰苦,也常常受伤,比这次严重的也是有的……”





第九章 星湖(2)

  “受伤的时候不敢睡觉,就到屋外去看星星。草原的星星很多很密,被它们包围着,就觉得自己不孤单了。”说到这儿,她微微地笑了。

  不孤单么?阴九幽看着星光熠熠的天地,心中不由升起认同的感觉。

  “为什么不敢睡觉?”他问。

  燕九伤口疼得厉害,轻轻嗯了一声,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阴九幽忙轻柔地为她调整姿势。直到觉得好些了,她才道:“我亲眼看到过一个身受重伤的孩子在昏迷中被她的同伴取了性命,因为六年的训练,最终只能有三个人走出那里。所以……”

  阴九幽伸手按住她的唇,掩去了后面的话。有的往事,既然过去了,就没必要再去将它挖出来。

  “我明白。”他柔声道,“乏不乏,要睡会儿么?我就在这里陪着你。”说着,放下了手。经历过白日的一场大战,又受伤失血,怎么可能不累。

  燕九摇头,眼睛仍痴痴地看着满天星斗,像是沉浸进了某种美好的幻想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呢喃:“在崖壁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我不怕死,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和澈儿。”

  阴九幽没有说话,但揽着她的手臂却不自觉收紧。

  “殿下……”燕九顿了顿,终于将目光挪到了自己深恋着的男人脸上。

  “嗯?”阴九幽回望她,两人目光相接,在彼此眸子深处看到自己的身影。

  “如果……如果燕九死了,你会不会伤心?”燕九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极认真地问。

  会不会伤心……

  吊在悬崖上执着地不肯放弃的窈窕绿影,身受重伤却毅然执弓引开敌人的女子,倒在他背上渐渐失去活力和生机的冰冷身体,取箭痛醒时紧抓住他再不肯放开的手……一幕幕预示着与死亡相去不远的画面从阴九幽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慢慢映现出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如同湖上的雾气般渐渐升起,然后弥漫开来。

  目光缓缓滑过燕九清丽的眉眼,因发烧而晕红的脸颊,以及苍白干裂的唇,阴九幽只觉心脏像是有人拧着一样,疼痛迟钝而缓慢,却久久不去。

  就在燕九的眼神由认真逐渐转换成忐忑伤感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抬起头看向泛着星光的湖面。

  “当初,你得知我死讯的时候,有没有伤心?”他不答反问。

  燕九愕然,张口想说有,却终究没说出来,好一会儿才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个时候,她的心已经空了,还有什么伤心难过?

  阴九幽抬手安慰地捏了捏她耳朵,笑道:“我也不会伤心,你明白么?所以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你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燕九心中豁然明朗,清亮的眸子里露出狂喜的光芒,随即被一层反射着星光的薄薄水气所替代。

  阴九幽微笑,低头温柔地吻住她的眼,而后是唇。

  因着燕九的伤势,马车行速极慢。然而无论是阴九幽还是宇主子都不见着急之态,像是游历观光一般悠闲,不是偶尔对弈一局,便是互相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其他人听不懂的话,对于湛鱼人是否会追来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夏姬脸上常常挂着让人心情愉快的笑,就算她心中急如火燎,别人也看不出来。只有燕九,会不时催促马车快行,怕因自己而让大家陷入险境。

  每当这个时候,阴九幽都会不顾其他人在场,将她背起,然后下车缓步而行。说想是马车太颠,让她坐得不耐烦了。燕九虽然心中欢喜,但终究不忍他受累,多来几次,便不敢再催。

  这一天终于过了边境,进入云浮城。

  夏姬再次用头巾将脸蒙住,然后独自下车而去。

  “寒月结怨而成,又饮血过多,充满了暴戾之气,你如今有了丈夫孩子,不宜再用它。”宇主子对燕九道,说着,突然曲起拇中两指,对着搁在她身旁的寒月弓隔空虚弹。

  一声轻细如同冰裂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燕九眼睁睁看着伴随了自己十多年的寒月弓由黑沉变得莹白,而后雪融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伸手,只握得一手空冷。

  “主子……”她不敢置信,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质问语气。寒月如同她的血肉,他怎么能如此随意地便夺走?早知这样,当初又为何要赠予给她?

  宇主子看到她的反应,黑眸静水无波,清澄得没有丝毫人类情绪。这时,马车再次停下,夏姬走了上来,手中拿着一顶四周垂着黑纱的帷帽。

  “就此分道吧。”宇主子接过帷帽,道。对于突然收走寒月弓的行为并没再多做解释,对着阴九幽微一点头,然后戴上帽子,在车夫的帮助下下了马车,坐上轮椅。

  夏姬不舍自己照顾了多日的小阴澈,又不敢耽误,只得匆匆在他的小脸上印下一吻,然后取下自己腰上的一个小花包系在他的小手上。

  燕九回过神,暂时将失去寒月弓的难过抛在一边,踉跄跳下马车。

  “主子!夏夫人!”看着即将没入来往人群中的两人,她大声喊,心口哽得难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失去,抓也抓不住。

  远处的两人停了下来,夏姬转过身,冲着她挥了挥手,头巾外的美眸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肩上,然后身体被拥进那个始终能让人安心的怀抱,头顶响起阴九幽的说话声。

  “我们也走吧。”

  明明不是安慰开解的话,但当那温煦柔和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燕九却突然明白了。明白了宇主子为什么要收走寒月弓,明白了自己以后该怎么做。

  只要她一天背着寒月弓,一天就离不开杀伐和战争,那样如何对得起被她强行拖入红尘的阴九幽,以及一生下来便受尽苦难的孩子?宇主子不过是斩断了她的另一条路,将她从两难的境地中拉出来而已。

  看着两人渐渐隐没于人丛中,她抬手揉了揉涩意难当的眼,侧脸,正对上小阴澈甜甜的睡脸,心中不由一柔。

  “阴九幽。”她突然喊。

  “嗯?”

  “你还愿意娶我么?”

  “……嗯。”

  “我会做一个好妻子。”

  “我知道。”

  笑,在身后人的眼中慢慢漾开,一直漾上眉梢,唇角。





第九章 星湖(3)

   云浮过罢是潆州,那是西北最大的一个城,因为有着云浮做屏障阻隔着外敌侵扰,又临辽河,水陆交通发达,因此其繁华程度直逼内陆大城。

  在城中最好的一家客栈要了上房,阴九幽打算等到燕九伤势完全好了之后再继续赶路。

  这一日,阴九幽正伴着燕九在房内进早饭,街上突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转眼间,客栈被重重包围了起来,接着楼上楼下一阵喧闹纷乱,似乎是在清赶吃饭的人和房客。

  燕九不觉停了箸,下意识地往背后摸去,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寒月弓早不在了,一瞬间不安到极点。若是有敌来犯,她岂不是要成为阴九幽的拖累?

  阴九幽本来无动于衷,见到她的反应,于是往窗外瞟了眼。

  窗外便是辽河,此时朝阳初起,河面雾气未散,原本应该是一片宁静美好的画面,却被数艘正缓缓驶过来的高大战舰给破坏掉。船上旌旗飘飘,甲胄森森,让人不由肃然起敬。而驶在最前面的那首尤其雄伟威严,两旁和前后还有护航舰相随。

  阴九幽只看得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示意燕九继续吃。

  “阴王府的船。”末了,他又淡淡补上一句。

  燕九放下心来,“是要打仗了么?”她好奇,看这船队的架势,实在让人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阴九幽笑,摇了摇头,不语。

  那些船已经泊了岸,片刻后,大街上再次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气势之强,连坐在房间里也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阴九幽低笑,“应该是来找我们的。”

  果然,房外虽然脚步声匆忙来去,却没人来敲他们这间以及隔壁那间房,显然早知他们在这里,并且是冲着他们而来。

  燕九错愕惊叹,“排场好大!”不由想到以往阴九幽出游时的架势,暗忖,真不愧都是姓阴的。

  阴九幽看出她心中所想,不由身体后靠向椅背,以手遮眼闷笑得身体都颤抖起来,与他参悟后的淡然大异。真笑得燕九莫名其妙起来。

  马蹄声在客栈外停下,那整齐划一的声音显示出优良的训练。然后是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进入客栈大堂,上楼梯,然后是走廊。

  燕九总觉得有些不寻常,莫名地紧张起来。

  果然,笑够了的阴九幽开口了,“应该是爹娘来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将燕九几乎炸跳出椅子。眼看着脚步声已至门外,她不由失措低喊:

  “殿下……”

  她不似白三那样除了卿溯,能视其他人如无物,又从小被父母所弃,在长辈面前有着一种深藏的自卑感,想到即将面对未来的公婆,直觉得比让她去打一场有去无回的仗更可怕。

  这称呼让阴九幽一愕,而后恍然,终于明白那一夜她为什么会突然如此称呼自己了。

  显然,燕九自己也没察觉她对殿下这一称呼有着极度的依赖性,每当她内心处于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地喊出这个称呼。无论是当初在幻帝宫中被毒蛇咬伤九死一生的时候,还是在食下优昙罗花痛苦难当误以为阴九幽想毒害她的时候,她喊的都是这两个字。或许便是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这两个字已经深入了她的骨血当中去,相较起来,他的本名给她的只怕是更多的不安定吧。

  思及此,阴九幽心中微涩,缓缓放下手。

  “不用担心。”他安抚,站起身,欲绕过桌子来到她的身边,叩门声响了起来。

  严谨而沉稳的三下,然后,未待他们有所回应,门已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当前一位是个身着武士服,腰配长剑的女子,不,确切地应该说是一个妇人。容颜绝丽,身姿挺拔而窈窕,乍一看像是个妙龄少女,仔细瞧去才发现那头束成英雄髻的青丝已经半白,眼尾处细纹难掩,尽现美人迟暮的沧桑,也凭添了少年缺乏的成熟风韵。

  她步履矫健,面如冰封,双眸威光迸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之气以及让人臣服的强大气场。

  她的身后,是一个身着布衣身材魁伟的老者,容貌平凡,但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和魅力,他单手负后龙行虎步地跟在妇人身后,竟丝毫没被她的光芒掩盖住。

  这两人一进来,整间屋子立即给人易主的感觉。

  “本王是来接本王的孙子回京。”妇人道,目光如电,迅速地扫到床上正睡得熟的小阴澈,然后径直走了过去,完全忽视掉了站在桌边的阴九幽两人。

  燕九愕然,阴九幽却似乎已经习惯,毫不在意地将她拥进怀里,然后懒散地靠向背后窗子。

  “既是如此,可否顺带捎上我们一程?”他淡笑,悠然相询。

  妇人闻言,虽没说话,去抱阴澈的手却微顿,再伸出已带着些许颤抖。她身后的老者目光柔和地看向阴九幽两人,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欣慰。

  “有何不可。”他开口应,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蓦然相视而笑,其中意味也只有两人明白。

  燕九被眼前这三人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有些搞不明白他们的关系。而阴九幽却不容她多想,已扶着她来到老者和妇人面前。

  “孩儿不孝,让父王母妃劳心牵挂了!”他垂眼道,就要同燕九一起跪下,却被老者一手一个扶住。

  “人无恙就好……人无恙就好……丫头身上有伤,不必多礼。”老者显然很激动,说话的声音都有一些颤抖,紧紧握着阴九幽的手半天不舍放开。

  妇人已经抱起了阴澈,却没转过身。

  “既是有伤,还不赶紧传太医官!”她低头亲着阴澈的小脸,淡淡道,声音较之前缓和,甚至于有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哽咽。

  话音一落,门口处立即有人急步而去。

  “长天,快来看,这孩子长得真像我。”妇人微侧脸,唇角竟是带着微笑,长挑的凤眸却隐隐闪烁着水光。

  燕九看见了,不自觉抓紧阴九幽的手,既为他感到高兴,却又觉得莫名的心疼。





第十章 归航(完结)

  毫无疑问,这一男一女便是当朝最著名的战王夫妇,也就是阴九幽的父母阴长天和君无玄。

  在潆州停了十日,燕九伤势痊愈得差不多后,众人才起程返航。这十日,战王夫妇每日带着小阴澈以及随船而来的奶娘待仆护卫在潆州城内外四处游玩,晚上由奶娘把孩子送回来,燕九竟然再没见上他们一面,倒是阴长天回来后都会让人来叫阴九幽去陪他下棋饮酒。直到上船之后那天晚上,她才又再次见到君无玄。

  君无玄显然刚沐浴过,穿着宽松的深红色长袍,花白的长发垂在背后,看上去说不出的雍容华贵,让人不由生起自惭形秽的感觉。

  燕九进去的时候,她正歪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书,房内燃着数盏宫灯,将一切照得纤毫毕露。

  燕九知道自己此生恐怕都无法忘记这一幕,无法忘记君无玄抬头看向她时的那个微笑。

  因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冰冷强硬的女战王印象太过深刻,因此她怎么也没想到再相见,看到的竟然会是一个慈爱温柔的微笑。或许是太过缺乏长辈的疼爱,那个微笑便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水面,将她故作的冷静破坏殆尽,心中不觉隐隐发酸。

  “我以为我会失去幽儿。”君无玄说,仍然微笑着,笑容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惆怅和伤怀。

  没想到她会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话,燕九颇感意外,也不知要怎么回答,索性不作声。

  君无玄显然也没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意见,说罢这句话,便停了下来,细细地打量她。

  好一会儿。

  “你是个好孩子。”就在燕九被看得不自在起来的时候,老夫人终于又开了口。“幽儿脾气顽劣不羁,让你受苦了。”

  一句话,差点把燕九的眼泪逼出来。很多事很多感受,无论是痛苦的还是欢喜的,身于局中都只觉得再寻常不过,只是提不得,一提,便似乎变得分外不同起来。

  哽了片刻,她才将那种酸涩的感觉压下,露出温婉的笑。

  “他……他是很好的。”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什么伤心难过,不过是自己的选择,也自当是由自己承受。他是极好的,无论是以前爱着红衣的阴极皇,还是那个爱捉弄她的少年,又或者是现在这个飘渺若风的男人,都是极好的,否则何至让她恋慕如斯。

  君无玄不由轻叹,伸手将她拉至身边坐下,一边为她将发顺至耳后,一边道:

  “吾等女子,禀性刚傲者,易以自我为中心,即便是在心中所爱面前也不肯稍稍摆低姿态,柔顺者,又易缺失主见,任人呼喝来去。刚柔兼济如你者,却是难得。”说到此,眸光湛然,有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幽儿遇上你这孩子,只怕也是命中注定。换成其他人,又如何能让他挂念不舍。”

  燕九脸微红,不由微垂了头,心中却因老夫人亲昵慈爱的动作而升起浓浓的暖意。

  看到她腼腆的反应,君无玄笑了笑,从榻上起身,负手来到窗边,河风带着水腥味从窗口吹入,拂得她的长发微微飘动。只看背影,哪里又像是一个年过古稀之年的老人。

  “我身为战王,素来将家族荣誉放在第一首位。”她的声音倏转冷硬,连带得身上的气势也蓦然增强,给人以隐隐的压迫之感。

  燕九不能再坐着,于是亦站起了身,垂手神色恭谨地站在那里。

  “幽儿是我和长天唯一共同拥有的孩子,体内既与如今卿家人有着一半相同的血脉,又流着阴家的血,身份极不普通,因此从小我对他的要求比其他孩子更为严苛……”或许是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事,君无玄的身体微颤,手不自禁扶上了窗框。“幽儿他……唉……幽儿……”

  “王妃……”燕九见她似乎有些不适,不由关切地开口,却被她抬手打断了。

  只听她咳了一声,像是在清嗓子,而后一昂下巴,刚硬地道:“我君无玄此生最厌后悔,也不准别人在我面前提后悔二字,但是……但是,对幽儿,我确确实实是后悔了。悔不该将小小年纪的他丢上战场,悔不该没给他足够的疼爱,悔不该……”

  太多的悔不该,可惜时间难以逆流,于是只能成为遗憾和永远无法抚平的伤。老人的声音已带上些微沙哑,本来挺得笔直的背仿佛不堪悲伤,竟有些许佝偻了。

  燕九心中蓦酸,不由向她靠近了一步,再次轻唤:“王妃。”

  君无玄没有应,半晌,方转过身,眼角依稀有些发红,脸上却挂着温柔美丽的笑。

  “好孩子,如果不是你,我们只怕真的会失去幽儿这个孩子。”

  就在那一刻,燕九突然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无论在战场和朝堂上如何的叱咤风云,终究还是一个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莫名的,她开始无比地想念起小澈儿来。

  回去时,在经过阴九幽的舱房,见里面还有灯光,燕九自然而然便敲了门。

  阴九幽仍在看书,他拿书的姿势以及闻声抬起头来的角度竟与君无玄相似到了十足,让燕九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两人间深浓的母子牵系。

  见到她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欢悦,阴九幽不由微笑,放下书。

  “母妃说什么了,让你如此开心?”

  燕九抿唇而笑,摇头不说。“澈儿送回来了吗?”

  阴九幽嗯了一声,头向身后微微偏了偏,“奶娘刚抱过来。”

  燕九走过去,见到小家伙含着小手睡得正香,心中爱怜,不由探身过去亲了亲,想将他抱到自己的房间中睡。

  “就让他睡这里吧。”阴九幽道,同时伸手将几乎是趴伏在自己身上的小女人揽进了怀中,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笑道:“你也在这边睡好了。”

  他的语气再自然不过,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妥,燕九欣然应了。

  “阴九幽。”半靠在男人胸前,她唤,声音中有着说不尽的依恋。

  阴九幽已经放下了书,闻声,摸了摸她的耳垂算是回答。因为不想影响到阴澈睡觉,他让人将房中的宫灯都熄了,只留下一盏照明,之前一人倒是无所觉,此时两人偎靠在一起,竟有些幽昧难言。

  “王妃她不讨厌我。”燕九说,想到自己之前的忐忑,以及君无玄的慈爱与认可,她不由弯了眉眼。

  阴九幽失笑,轻捏她的脸蛋,“傻丫头,谁会讨厌你!”

  谁料此话一出,燕九竟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以前……以前我逼着你跟我在一起,你不讨厌我么?”被逼着去做自己不情愿的事,难道不会讨厌么?她以前一直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如今事过境迁,反而有勇气说出来了。

  没想到她会这样想,阴九幽愕然之余,不由有些心疼。

  伸手抬起她的脸,他认真地看着她有些黯然的眼,郑重地道:“听着,九儿,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燕九怔怔回望他,而后,眼圈一红,忙别开脸去,唇角不觉再次扬起。

  “那很好……嗯,很好……我也没讨厌过你,不,不是,我是好喜欢你……”心中欢喜,她有些语无伦次,连带得耳根都红透了。

  静静听着她的话,看着她无措的反应,阴九幽突然觉得心口似乎有什么要溢出来,柔软的,温润的,是他从未感觉过的愉悦。他想,能够一直这样与她在一起,或许真是一件很好的事。

  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

  为了迎接他们的归来,阴王府内外一片忙碌,甚至处处挂起了彩灯,显得分外喜气。直到卿溯的第一份贺礼送到,阴九幽两人才知道,那样的忙碌竟是为了他们筹备大婚。

  日子定在重九那天,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因此,卿三少这份礼,送得实在有些早。

  礼物是由卿溯的随身侍卫送来的,四个轿夫,一顶软轿。

  面对着这样一份奇怪的礼物,两人都有些发愣,直到轿帘掀开,里面的礼物现出,燕九原本笑意吟吟的脸登时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轿中是一个女子,素衣,素颜,说不上美貌,却自有一股惹人怜的气质。

  云轻嫣。

  她不是死了吗,还是自己亲手射杀的……燕九闭了闭眼,只觉手脚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住她的腰,她扬眼,对上阴九幽关切的目光。

  “身子不舒服么?”他问,似乎不知道轿中女子对她的影响。

  燕九摇了摇头,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攫获,让她只想拉着阴九幽远远逃开,逃开此地,逃开所有的人,就算是一辈子不成亲也没关系。

  见她确实没事,阴九幽这才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女子,然后转向送礼的侍卫,问:“三少说什么了?”

  “三少爷说,为了报答殿下当初的相助之情,特送上殿下平生最珍贵之物以贺新喜。”说这一番话时,那侍卫整个身体都是绷紧的,语完,背上已湿了一片。心中暗忖,哪有人在别人大婚之时送上女人,这哪是什么报恩啊,根本就是报仇!

  闻言,阴九幽又回头看了那个神情冷淡的女人一眼,黑眸中疑惑一闪即逝,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将女子抬进王府之中,交给管事处理。

  燕九见他没有拒绝,心中虽然冷了大半,但是却又有更深的疑惑,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云轻嫣?卿三少又为什么要将她送过来?一时之间思绪烦乱,也不知要如何是好,只能默然无语。

  之后,连着数日都有些心思恍惚,便是对着阴九幽也冷冷淡淡,不见往日的亲昵与依恋。

  阴九幽倒是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的从容悠然,似乎并没察觉到燕九的异常。直到那日,卿溯送来的女子竟然闯进他房间对他投怀送抱,恰恰又被燕九撞了个正着,事情仿佛才变得严重起来。

  燕九看着女子如蛇般缠在阴九幽的身上,眼神渐渐变冷。

  女人似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终于放开了阴九幽,丢给燕九一个挑衅的眼神,而后袅袅娜娜地走了。

  燕九定定站在门口,只觉得整个胸腔都要炸裂开来,只有不停地深呼吸,再深呼吸,才没让汹涌的情绪爆发。她对自己说要冷静,要相信他。只是一切旦凡牵扯上云轻嫣,她便再也没有一丝信心。

  阴九幽看到她的反应,不由轻叹口气,苦笑,虽然自己什么也没做,但是让她这样难受,他还是觉得不好过。

  “九儿……”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却被燕九颤抖的声音打断。

  “她、她是云轻嫣么?”

  云轻嫣?阴九幽愕然,想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在记忆中找到这么一个名字。

  “不知道,难道你认识她?”他疑惑。当初卿溯送这个女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安好心,只是想着如果不收下,又不知道那小子要出什么损招,所以才没拒绝。但是现在他却知道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燕九正伤心到极处,并没注意到他怪异的反应,只是木然问出心中的问题。

  “你心中还是喜欢她的,对吗?”

  阴九幽顿了顿,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仍然耐心地回答:“我不认识她。”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

  “不认识……”燕九一哽,突然有些想笑,“可是她和云轻嫣长得一模一样。你曾经那么……那么喜欢那个女人……”

  那么喜欢……是吗?阴九幽沉默下来,垂眸努力地回想,企图在记忆中寻找过往中的喜欢感觉,以及那个据说让他那么喜欢的人。

  许久,他抬眼看向燕九几乎被绝望填满的眼睛,极认真地道:“我不记得了。”

  看到她露出不愿置信的神色,不得不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记忆退化得厉害,以前的很多事很多人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燕九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身体不由一颤,终于从几乎窒息的疼痛中抽离出来,“怎么会这样?”她茫然问,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想要相信他。

  见她不再那么难过,阴九幽一直堵得慌的心也跟着微微缓和,不由向她走去。

  “大约是不太重要吧。”他无所谓地道,在靠近燕九时本想拥她进怀,却蓦然闻到自己身上的香味,不由微皱眉,又返身回去,一边走一边将外衫脱了下来。“这个女人我确实不记得了,要知她会让你这么伤心,一早便不会让她进门。”

  直觉他没说谎,燕九心痛一缓,又开始心慌起来。急步走进屋子,一把抓住正拿着一件干净外衫往身上套的他,惶恐不安地问:“以前的事……以前的事,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将她忘记?

  见她这样,阴九幽不由失笑,将穿了一半的衣服又放下,伸臂揽住她的腰。

  “该放的,该忘的,都忘了。不该忘的,也并没忘记。”低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他温柔地低吟。

  燕九抿了抿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很想问,他哪些没忘记。很想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只是,人太贪心也不是太好吧。她这样宽慰自己。正挣扎着,阴九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九儿,你知道在宛阳那次,我快死的时候,看到了谁吗?”

  听到死字,燕九心一揪,觉得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她还是轻轻地回问:

  “你看到谁了?”

  阴九幽微笑,倾过身,深深地吻住她。

  “我看到你坐在檐下吹箫,月色很美……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想,你定然是很重要的,不然为什么我无法忘记那一幕。”

  九月方至,卿三少来了,带着他新婚的妻子。一见到阴九幽,他便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那种热情让旁边的人都不由感动于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

  然而,事实是,卿三少这样做,只是为了悄悄告诉阴九幽。

  “臭小子,我最烦你现在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阴九幽不动声色,笑得悠然散漫,友爱地拍着卿三少的背,以同样的音调道:“那真是抱歉,只怕以后要让尊驾常常烦心了。”

  语罢,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笑声中有默契,但更多的是不怀好意。

  其他人还不觉得,一直冷冷站在旁边的白三却不自禁皱了皱秀眉,突然伸手拉过燕九,欲图使她离那两人远一些,以免殃及池鱼。

  她想,卿溯的目标是阴九幽,应该不会对燕九怎么样吧。

  因此,当那天下午阴九幽去处理阴极皇朝的事后,他们三人抱着小阴澈坐在花园中喝茶闲聊,卿溯问燕九想不想看阴九幽失控的样子时,她并没察觉不妥。

  而对于他这个问题,燕九只是笑吟吟的,没有回答。

  卿溯也不以为意,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来,拔开瓶塞,一股异香瞬间弥漫出来,让人精神不由一振。

  “这是异域传进来的雪陀酿,数千只雄雪陀蝉才能酿出这么一小瓶来,极为难得。趁阴九幽那小子不在,咱们三人把它分了。哼,本少就不给他喝。”

  说着,让人拿了三个净杯,然后将雪陀酿分倒在三个杯子中,平均每个人才得半杯。

  他那孩子气的样子逗得燕九不由莞尔,也不好推迟,只得随他们一起饮了。

  那雪陀酿未入口时,便已芬芳扑鼻,让人口中生津,入口更是妙不堪言,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饮罢雪陀酿,又坐了一会儿,卿溯顾虑到白三身怀有孕,又旅途劳顿,于是早早便告辞去休息。临行前,随口对燕九道:“对了,大妹子,我还得到了一株雪陀萝,让人送到了你的房间,你去看看吧。”

  燕九慌忙道谢,当真抱着澈儿回了房间。

  在转过走廊的时候,白三突然停住,淡淡道:“树三,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卿溯无辜地看着白三,见她一脸严肃,不由眨了眨眼,突然一把抱住她大笑起来。“还是我家三儿最聪明,哈哈哈哈……”

  他笑喘着解释,“不是什么坏事儿,就是想让阴九幽那小子纵欲一晚而已。”

  原来,那雪陀酿单只是这样喝,对身体其实大大有益,但是如果与雪陀萝的花香一结合,就会转变成违规词语,除了阴阳调和,没有其他解法。

  卿溯算准阴九幽百毒不侵,自然不会将药白费在他身上,不过用在燕九身上也是一样。

  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白三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当阴九幽得到卿溯的消息赶到燕九的房间时,见到她正软软地跪在床前,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难耐地扯着身上的衣服,双颊早已变成醉人的酡红。

  房间的几案上果真放着一盆莹白剔透的雪陀萝。

  他在紫合部呆了那么久,对各种药物的特性都有所了解,便是没见过也听说过。雪陀蝉是生在雪陀萝花蕊中的一种小蝉,雄雪陀蝉的身体会散发出一种异香,这异香与雪陀萝的花香一结合便能产生强烈的催情作用,雄雪陀蝉便是以之吸引雌性来交配。

  想到此,他只觉头痛无比,慌忙将那盆花移到了房外。回转房间时,燕九已衣衫半解,露出了泛着粉红色泽的莹润肌肤。

  轻叹口气,他走过去,燕九似乎这时才发现他的到来,不由眼露惊喜。

  “你忙完了么?”说着,突然察觉到自己衣衫不整,忙扯好,有些疑惑地低喃:“奇怪,今儿怎么这么热……”显然,她还没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觉得她有的时候迟钝得厉害,阴九幽苦笑,俯过身抱起小阴澈。

  “你等等我,我先把澈儿送到奶娘那去。”

  燕九有些茫然地应了,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由身体深处升起,如电流般转瞬传遍全身,身子越发的热了,她又扯了扯衣服。

  阴九幽不片刻便回来了,进得房间,他不忘将门窗关好。

  燕九仍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没力气起来,见他关门窗,有些疑惑。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跟我说么?”她问,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如果不是酥胸半露,眉眼含春,或许真能让人以为要正经跟她商量事儿。

  “傻九儿!”阴九幽再叹气,伸手将她抱起,放到床上。

  被他一碰,燕九只觉自己整个身子便如同那春水般化了,不由微微喘息起来。

  “阴九幽,我这是……”终于,她知道了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当初被他下了迷情时那样,但是又有些不同,神志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看清他的神色变化。

  “你中了卿三那小子的诡计了。”阴九幽解释,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今晚你可能会有些辛苦。”

  燕九啊了一声,不解。

  阴九幽抚额闷笑,好一会儿,才俯向平躺在床上的她,正色道: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九儿,你要记得,我没有勉强。”


  结尾 小猎手

  这是一座小谷,有碧潭,有杏花,还有一栋精致的草舍。

  时正二月,乍暖还寒的时节,因为谷低气暖,杏花已开遍了枝梢。

  一个绿衣少妇正坐在草舍窗边看着书,几缕发丝从发髻中落了出来,垂在颊畔,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而轻轻摆动着,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娴静。

  屋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七八岁样子的小男孩像是撞鬼了一样,急匆匆地窜了进来。

  “娘!娘!潇潇儿她,潇潇儿她……”

  少妇抬起秀美的脸,黛眉微蹙,正要说话,一眼看到男孩脸上脏兮兮的,头上还沾着树叶,不由有些无奈。

  “漓儿,过来。”

  放下书,掏出手帕,一边为男孩擦拭脸上的污迹,她一边问:“潇潇儿怎的……”话尚未问完,门口响起踢达踢达的声音。

  “娘——,潇潇回来了。”奶声奶气的娃娃声随之而来。

  少妇顺声瞧过去,美眸倏然睁大,手中绿帕掉落亦未察觉。

  葱绿色的小袄儿,葱绿色的小裤子,明明白嫩水灵得像一根小水葱儿似的娃娃,竟在背上背了把竹弓,一手抓着一只比她身高还长的白毛狐狸,血淋淋地拖出一条路来。

  “娘——娘——袄子,袄子。”小丫头嘻嘻笑着,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明明白白露出想要得到夸奖的神色。

  少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目光扫过受伤未死正眼含泪水悲鸣的白狐,然后落向小丫头身后的俊美少年。

  “不弃?”

  少年的脸正黑得跟什么似的,闻问,不由更黑了一层,正尴尬着不知要怎么回答之时,小丫头已经奶声道:“它坏,它咬大哥哥。”说着,还恼怒地拍了下狐狸的脑袋。

  少年一瞬间连耳根子都红了。

  少妇听说少年受伤,赶紧走过去为他察看伤势,而小丫头在旁边直嚷着要扒了狐狸的皮做袄子,小男孩则想跑出门去找其他人控诉妹妹的暴力,正乱成一团的时候,门口响起一个带笑的男人声音。

  “这是怎么了?”

  火红的长袍,曳地的黑发,斜挑的长眸,明明是妖娆之极的扮相,却在眉宇间流露出一股清圣之气,让人尘虑散尽。

  男子旁边站着一个与不弃年龄相近的少年,白衣竹箫,长身玉立,眉眼与男人有着几分神似,却又更俊美了许多,只是清傲如仙,令人不禁生起自惭形秽的感觉。

  两人一出现,原本乱哄哄的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小丫头似乎有些心虚,一个劲地把那白狐往身后拖,企图想要挡住它。

  男人早一眼将屋内情景看个明白,先是走到少妇身边,察看了下不弃的伤,发现无碍后,这才转身去看白狐的情况。片刻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小丫头。

  “潇潇儿,它肚子里有宝宝了。”

  小丫头闻言,水灵灵的大眼顿时一红,扑拉拉掉下眼泪来。不知是吓得,还是后悔的。

  见状,正在包扎伤口的不弃心疼了,就想要过去哄妹妹,却被少妇一眼给瞪住,没敢动弹。

  一直冷眼旁观的白衣少年说话了。

  “爹,交给澈儿就好。”

  得到允许,少年将手中竹箫往腰上一插,走进来,对着少妇从容叫了声娘后,一只手抱起白狐,一只手拎起哭得眼泪鼻涕都糊在一起的小丫头往外走去。漓儿则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打算继续看热闹。

  “二哥哥——二哥哥——潇潇乖乖,潇潇自己走……”小丫头似乎有些不情愿,一边软软地乞求,一边使劲拿眼瞟着不弃,向他露出求救的神色,那可怜兮兮的神色让少妇忍俊不禁。

  不弃哪还能呆得住,少妇一帮他包扎妥当,他便找了个借口,一溜烟跑了出去。

  孩子们散尽,屋内立即恢复了早前的清静,鸟鸣声变得异常清楚起来。

  少妇从门口收回目光,正对上男人含笑的眼,心口一紧,在反应过来以前人已扑了过去,被他紧紧搂住。

  “我好想你。”将脸埋进男人怀中,她呢喃,显露出少女才有的娇憨之态。明明成亲那么多年了,她对他的感情却并没有如一般夫妻那样渐转平淡,反而逾趋浓烈。不过才分开数天,却已相思如狂。

  男人低头亲吻她的发,笑中带宠,“怎么我的九儿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少妇抬头,与他的唇轻轻相触,亲昵地分享彼此气息,片刻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头蓦然后仰,蹙眉道:“阴九幽,你家潇潇儿倒底几岁?”

  男人失笑,空出一只手,轻轻揉开她眉间的结。

  “四岁,怎的?”他回答得一本正经。

  少妇一脸头痛样,苦笑,“我以为我记错了。我没教她射箭啊……”便是连竹弓都是不弃做来玩的,难道这就是天份?思及此,她问:“你说这孩子究竟像谁?”

  男人闻言,不由低笑起来。

  “你不觉得她很像当初那个臭小子……”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嗯?”少妇疑惑。

  “脾气暴戾,又会作戏的阴九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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