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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晶之子 by 冷翼
作者:...超多... 章节列表:夏晶之子 by 冷翼 下载:夏晶之子 by 冷翼TxT下载 时间:2011/8/9 10:12:28
夏晶之子 by 冷翼 第1章
  我叫林子勋,今年二十九岁,是一名药剂师,目前在一间跨国药品公司上班,每天都得对着一瓶瓶化学药品进行研究。我长得不高,只有一七三公分,中等身材,由于平时常常健身,所以保养得还不错。我有一张娃娃脸,秀致的嘴唇,下弦月般的眉毛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虽然长的很好看,但并不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就连我粗枝大叶的好友珍都说我太女孩子气,跟我在一起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不吸引女孩子没有关系,我早就知道我的伴侣会是一个男人,因为我不是地球人。至少,不完全是地球人。

  据说远古时代,我的祖先预测到自己的星球,夏晶星,大限已到,所以坐了飞船来到地球,这个银河系里唯一适合他们生存的星球。由于外表的相似,夏晶人很快就融入了地球人的生活,而落后的地球人根本就没有发现夏晶人的存在。

  和地球人一起生活会被同化是必然的过程,毕竟为数不多的夏晶人和地球人通婚是很平常的事。现在这个世界早已经没有纯种的夏晶人了。若不是那唯一的不同,恐怕这段久得不能再久的历史早就随着时间的洪流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夏晶人只有一个性别,也就是说,每一个夏晶人都有怀孕生子的能力。我妈妈在别人眼中是一个标准的男人,只有我爸爸,我们兄弟三人和他自己知道我们三个调皮鬼的的确确是他生出来的。

  地球人的***能让一个夏晶人怀孕,但是夏晶人的***只能让夏晶人怀孕,再加上要使夏晶人怀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几千年前,夏晶人就开始面临灭族的危险。夏晶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能够怀孕。当两个人能够全心全意地爱着对方,甚至把对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时,接受***的那一方才可能怀孕。人心不古,真情难求正是夏晶人会面临绝种的最大原因。

  这个世界是非常不公平的。同是一对父母所生,兄弟三个人中只有我一个人继承了夏晶人的特征,而我那两个幸运的哥哥都和爸爸一样是百分百的地球人。因为夏晶人的基因是无法隔代遗传的,所以我妈妈只好把所以的希望放在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天天都从墨尔本老家打电话来耳提面命地要我快点找个对象,多生几个夏晶babies来继承香火,拯救夏晶人快完结的命运。

  眼看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妈妈更是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开始帮我物色对象,连我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姨,舅舅们都一起过来凑热闹,搞得我啼笑皆非。我两个置身事外的老哥很严肃地拍着我的肩膀风凉地对我说:“辛苦你了。请多多努力!”真气得我想把他们两个海扁一顿。我真的没有胆量告诉我可爱的妈妈,他儿子我这辈子恐怕是生不出孩子了。

  我不是没有喜欢的人。我有一个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情人。他是我的同寝室友。第一次看见拎着简单的行李踩进房间,长得普通英俊的董少风,我就莫名其妙地对他一见钟情。我们从同室发展到同床也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少风喜欢**又没有节操。有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突然没来由地问我想不想做,我知道我这辈子的那个人恐怕就是他了,所以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就这样,我的初恋,初吻和初夜就这样莫明其妙地给了他。

  开始时,我还小心翼翼地避孕,结果只把他惹得极度不快。后来,我发现和这个没良心的莋爱如果会怀孕,那太阳都会生小孩。果然,在完全没有避孕的情况下,断断续续任他挥之则来呼之则去十一年,他都无法让我怀孕。这个人真是无药可救!我对这家伙最后的期望都在他某一次很high时的一句:“跟你做最爽了,因为你永远不会怀孕。”下破灭了。我在想,如果我让他知道我也可能会怀孕的话,他会不会吓到永远不敢再来找我?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会跟我有第一次是因为他在刚发现自己很成功地让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女生怀孕后,对跟女生做产生了一定的恐惧感。更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在这十一年里已经有至少四个女人为他堕过胎,一个男人为他自杀不遂。

  幸亏我从来没有把这个人告诉妈妈,不然他若知道他的宝贝儿子竟然沦落到给一个混蛋做暖床的,看他不气得把董少风给阉了才怪。我不是没有想过要转移目标,但是一直没有再物色到能让我心动的人。迄今为止,他还是唯一一个可能让我怀孕的男人。

  半夜,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pub打电话叫我去把喝得烂醉的董少风领回。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遇到这种麻烦的糗事时都会想起我。没事的时候他就到处把美眉,掉须眉,十天半月的连个电话也忘了打给我。这一次,我和他失去联络至少有八天了吧?其实,他是一个律师,跑的了和尚也跑不了庙,我要找他非常容易,但都已经是他的免费情人了,如果让他知道我还会想他,还会关心他,时时刻可怕他被人打死或被某个男人女人复仇杀死,那我这张已经被他磨的很薄的脸皮要往哪里搁?

  看到他时,我只差没有当场被他气死。满身的呛鼻的酒味,口里叼着一支香烟,露出了健硕均美的身材,只穿着一条内裤站在一张看起来快塌下的可怜桌子上,跳着根本不堪入目的“艳舞”。我实在是不想承认我跟这个伤风败俗的恶心男有瓜葛,但当我看到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移向他那块布已少得离谱的三角内裤时,我为了在场所有人的健康着想,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把他从桌子上拉下。

  “子勋……你来了?我好想你啊!来来来……陪我跳支舞……”我满脸通红地把从地上捡起来的衣服往他身上套去。他该死的就是不肯跟我合作,拉拉扯扯地,我的衣服反而差点被他脱了。没办法,只好使出终极手段,我一掌直劈他后颈。当他终于乖乖瘫下时,全场热烈的掌声让我再一次确定倒在我怀中这个不醒人事的人有多天怒人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少风扛回我租来的小型公寓里。我把他扔在屋里的双人床上,为他抹身换衣。好不容易才把他安顿好,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一倒在他身边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我突然被少风惊醒。我的衣服不知何时已被敞开,他正发狂似地啃吻着我的身体。少风酒品不好,酒量不佳,而且一向睡的很沉,喝醉后通常是一觉睡到天明,很少象现在这样半夜突然大起色心。我知道他有心事,而我也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但是……我还是为他挂心。我知道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虽不喜欢他身上酒味,但看见他眼中已不可抑制的灼热和恳求时,我到底还是心软了。很快地,在他略嫌粗鲁的抚弄下,我就进入状况,完全沉浸在只有他能给予的快感中。

  他总是把我抱的很紧,就象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般。轻柔妩媚的呻吟和他强烈的气息仿佛融合成一扇纯洁的羽翼温柔地呵护着我和他。我闭起眼睛,专心地随着他的旋律起舞,我的世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他灼热的身体和他在我体内疯狂的索求。整个宇宙那么宁静,仿佛只有我和他。无尽的温柔慢慢在我心里沉淀,我仿若身在仙境,心里只有他。这么多年,无论发生过什么事,他都能轻易地把我带入这个美丽和谐的境界。不管现实中他是怎么样做过什么事,此刻,我是安心的。瞬间的**后,我听到他喉间发出满足的叹息,一切渐渐地渐渐地平静下来。少风满足后的呼吸声总能我感到莫名的安慰。我在确定少风已经睡着后,轻轻地企图从他霸道的拥抱中挣扎出来。

  “jennifer,不要走!求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梦中的呓语泄露了天机。少风从来没有糊涂到在跟我做的时候叫着别人的名字。我霎地心如死灰,脑袋一片空白。

  全身浸在浴缸里,热得冒烟的水依然洗不掉我胸口那种冰凉的刺痛。不知道是雾气还是眼泪,我只觉得面前一片模糊。

  为什么我就要犯贱到这种地步,让他到今时今日还有机会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残酷的真相?

  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在乎了,结果还是这么轻易地被他伤到体无完肤。

  能不知道吗?十一年了。

  长长的十一年,我每次都是全心全意,结果一直都没有怀孕,我能不知道少风其实并不爱我吗?自欺欺人也有个限度的。这些年来到底我算什么?我根本就是他的专属马桶。兴致来了就上,上完就走,不给我选择也不容我拒绝。

  想我一生循规蹈矩从不乱来,可是为了他,我什么丢脸的事情没有遇到过?做到一半被一大群人抓奸有之,在一大群同事面前被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泼尿有之,被一个变态男人日夜跟踪警告我不能再接近他亦有之,还有上次那件惊心动魄的爱滋事件更让我对他失望透顶。他私生话不检点又不肯做防范措施,结果闹出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风波,害我担心了几个星期。一直到现在我都保持每三个月检查一次的习惯,就是怕他把什么莫名其妙的病传给我。这种混蛋男人我到底图他什么!当初为了要和他待在同一个城市里,我毕业后死也不肯回墨尔本,坚持留在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结果把妈妈气得三年不肯理我的狼狈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到高潮时那份一直被我小心翼翼珍惜着的美妙感觉竟然是少风在酒醉时想着另外一个人施舍给我的,我就好伤心。

  一直……都是这样吗?我不愿多想。也许那种被细心呵护的和谐感根本是我自己幻想出来安慰自己的东西,用来假装其实少风爱我……

  已经走到了不能不醒的时候了……

  麻木地把自己擦干,穿上了干净的衣服,我轻抚着自己身上一块块被少风留下的痕迹……

  陪了我十一年的痕迹,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启动电脑,写了封电邮给妈妈。

  我决定相亲。也许现在还来得及再找一个人和我一起生下夏晶之子。

  我第一次相亲是在海边一个很浪漫的餐馆里。对方是一个洋人。

  海风轻轻撩起他如绸般的齐肩金发,高雅中带着一点淡淡柔媚。性感樱红的嘴唇,高挺突出的鼻子,柔滑白析的肌肤和如深海一般蓝色的眼睛,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大美人。他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夏晶人。我知道长辈们的如意算盘。如果两个夏晶人在一起,能生出夏晶孩子的机率比较高,若能一起生更是美事,毕竟要两个人如此相爱并不容易。他叫米高,长我一岁,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个大学教授,喜欢打球游泳和沙翁名著。我跟他很谈得来,他比我好运,并不是家里唯一的夏晶人。他还有一个很争气的弟弟,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可惜,随着他弟弟喜讯,他的好命也跟着结束了。他妈妈和我妈妈一样,对他滕下尤虚的事实非常不满。那以后他的日子就在必须爱人又必须被人爱中度过。他叹道越想爱就越爱不了,但为了伟大的夏晶族,其实是巨大的家庭压力,他只好继续努力。他还说生为夏晶人若真是求“生”不能,就比死还难看。我一万个同意他的说法,所以才半天我们就成为死党。

  少风自那晚以后又开始失踪。他临走之前,我淡淡地告诉他我以后不会再欢迎他。他的东西我会打包好放在门外,他有空自己来拿。他有点愕然,但什么都没有说。他的东西在我门外已经半个月,依然没人认领。我换过大门的锁,再把所有可能被用来做入口的地方锁上,这次我下定了决心要和他一刀两断。

  米高是一个很好的人。被他爱上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约会几次之后的结论是我们比较适合做朋友。既然没有可能有更深的发展,我们决定情人般的约会到此为止。禀明家长,我们再另外觅适合的对象才不会浪费时间。最后一次约会,他送我回家。在公寓楼下他给我一个深深的吻别。这是我第一次和少风以外的人接吻。虽然只是一个礼貌上的吻,我还是满脸通红。微笑着向米高挥别,我是真的很高兴认识他。当他消失在地平线后,我才转身准备上楼,却非常意外地看到少风一脸不善地站在楼梯口。这个楼梯是开放式的完全没有遮掩,我知道他一定是看到了刚才的事。

  我若无其事地走到他面前,然后理所当然地告诉他,我把他的东西全放在门口,要他记得把所有的东西带走。其实这么明显的事情连我邻居都曾好心问我是不是于男朋友分手了,少风又怎么可能没有看到。只是我一时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才好,只有拿这个当挡箭牌。

  他突然很激动,双手抓着我的手臂,问我为什么。隔着厚厚的衣服,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是冰冷的。现在是深秋,天气很冷,这栋小房子风大又没有地方可以御寒,他不得其门而入自然得站在寒风中等我。看他冻得苍白的脸色,我知道他一定在这里等了很久。我很气我自己为什么还要管他冷不冷,更气我自己明知道不智结果还是开门让他进屋取暖。我这个人如果有天被他先奸后杀或先杀后奸也属活该。

  温饱思淫欲是古人的智慧。我好心把暖气开得最大,拿棉被给他盖,又煮面给他吃,他竟然在放下筷子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压到在床上准备脱我的衣服。这是他最常用的招术,一向万试万灵,不过这次我不会让他得逞。我用力地把他从我身上推开,和他拼命纠缠。同样是男人,他的力气大不了我多少,我若是来真的他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尽全力反抗。他终于发现了不妥,停下动作问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我退到橱边低下头什么也不肯说。他突然怒极问我是不是因为我刚才那个样鬼子才见异思迁。我就是咬着唇什么也不说,他丢下一句“**”就要开门离去。

  我伤心已极,什么理智都离我而去:“你才**!在外面跟那么多男人女人胡搞的人没有资格说我。”我对他吼道。

  他冷冷看着我说:“别在这个时候跟我翻旧帐。想被别的男人上我又从来没有阻止过你,不要拿我的事情来当借口。”

  他残酷的话语让我发狂。放下所有矜持我大声地问他:“jennifer是谁?”

  他错愕地看着我不说话,仿佛非常意外我怎么会知道他情人的名字。

  “和我莋爱却叫着别人的名字,就算马桶也有做马桶的尊严。想我一生清清白白就只有你一个人,结果落得天天提心吊胆担心自己得性病的凄惨模样,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话一出口,我整个人愣住了。这种话怎么能够说出口?我惨白地看了他一眼,羞愤地夺门而出。到了最后才丢这个脸,我真想马上撞墙。

  我只是拼命地向前跑,拼命地想忘掉刚才的耻辱。

  我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从来没有……

  这些年来,我能忍的都忍了,能当看不见地我都当看不见了。自己的地盘越划越小,现在就只剩下这张床,没想到结果还是要和别人分享。到底我有什么不好……?

  不知不觉,我跑到了湖边。背靠着我们曾经最喜欢的树,我抱着双膝缓缓蹲下。

  这个公园是以前我们最常来的地方。少风总说没钱,于是喜欢把我拉来这里野餐。他说这里安静,又不需要花钱是个好地方。虽然,在同一个时候,我不只一次看见他和他其他的情人进出高级餐厅,但每次我还是会很高兴地和他一起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公园啃自己亲手做的三明治。

  想到自己原来一直都这么傻,我顿时万念俱灰,了无生念。突然很想听到妈妈的声音,很想跟妈妈说对不起,很想告诉他……其实,我真的努力过……

  脱下鞋子,我慢慢走到湖边。清澈如镜的湖水让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狼狈。

  平静地走向湖的最深处,我的心里竟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突然一双很有力的手将从腰抱住,迅速地把握往岸拉去。

  我马上知道阻止我的人是少风,而我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让他看到我这种可怜兮兮的傻样,他一定会得意的吧?为什么连这点自尊也不肯留给我?我拼命地挣扎,完全是卯足了劲和他的蛮力对抗,可是就是被他抓得紧紧的。

  “放开我!”我大声地吼道。

  “休想!”他大声地回答。

  “我死我的关你屁事。”

  “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有你的jennifer,marilyn,john,catherine,ken,tom,dickandharry,少一个我有什么关系!”一桩桩,一件件,个个有名有姓。

  始终扎不脱他,我心里凄苦万分。一个失神,让他把我紧紧拴入怀中。

  “不要……子勋……求你不要……这么多年,你对我都不离不弃,不要在这个时候扔下我……”我什么都听不进只是拼命想摔开他。

  “子勋,那时我心里只有你……真的……jennifer是我妈妈。”

  我整个人愣在他怀里……他在说什么?

  反正就是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把我傻傻地骗了回来。也许真的是冻著了,回去后我糊里糊涂地生了一场大病,整天昏昏沉沉地,有气没力。少风难得细心,留下来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他把我盯得很紧,好象生怕我又去自杀似的。其实我比他更加心有余悸。我压根儿没有想过要自杀,可是那一瞬间我真的想死掉算了。这种白痴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再做第二次了。真要为这种人死掉的话,我想就算不把阎王爷笑死,我也没脸再投胎了。

  我没有再提起jennifer的事。她究竟是不是少风的妈妈我也不想知道了。这件事就如我们以往的每一个风波一样,被我尘封在心里最深处。总之,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不过这一次,少风好象待得特别久。

  屋子里他的东西越来越多,本来半个衣橱的东西,现在变得满满一橱,多了一大堆我从来没有看过的东西。还有,他天天不到八点就回来,之后又没有再出去,连周末也呆在屋子。我猜他一定又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跑来我这里避难,但我也没心思问他,反正他在外面的荒唐事我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劳心伤神。已经很习惯他的来来去去,我对种事情早

  已免疫。反正,我只要做好随时又人去楼空的心里准备就行了。

  突然,眼前一眩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梯极上跌了下来,幸好少风眼明手快抓住了我。

  “子勋,你没事吧?”我虚弱地摇摇头,一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冬天特别冷,我的身体上次大病之后就越来越差,头晕胃痛已是家常便饭,怎么看医生吃药都没有用。

  “还是留在家里休息吧?你这个样子怎么还能上班?”

  “我没事。只是晕了一下而已。”深深吸一口气,那瞬间的不适慢慢地缓和下来。

  “还是再去看一次医生吧?”

  “不用了。我还有药。”

  “拿天病假吧?”

  “不用了。已经没事了。”这阵子,头晕总是来的快去得也快,只是次数频密就是了。

  我正聚精会神地赶着一份报告。拿了几天病假,结果身体不但没好,工作还堆积如山。

  身边的同事安一心数用,一边吃着酸梅一边赶报告还能一边聊着电话。她刚怀孕不到三个月所以异常嗜酸,买了一大堆古里古怪零食,结果我托她的福,也跟着吃个不停。安聊到一半,突然站起,不小心把我的文件扫到地上。我怔了一下反射性地转过头却看见安的神色异样,好象就快晕倒了。

  “安!”我连忙起身想要扶她,谁知我的血压好象一时调试不过来,眼前竟然跟着一黑。

  我不自量力的结果就是和安抱在一起跌倒,发出轰天巨响,虽然场面颇滑稽但只成功地把周围的同事吓一跳了。

  “我说子勋啊,安是怀孕害喜,你也怀孕害喜啦?怎么一个大男人扶人也会扶到晕倒?幸亏安没事,不然我看你怎么跟她老公交代。真是的……想英雄救美也要看看自己的斤量。长得娘娘腔,生个病也娘娘腔。拿了那么多天假结果还是弱不经风。”同事里看我最不顺眼的佐丹刻薄地对我说。

  我突然拿了病假,所有恼人的工作都交了给他,他自然对我更有怨言。此刻我除了涨红了脸,也无话可说。谁叫我的确是没用。“佐丹,你不要说得太过份。子勋病了那么久自然身体虚弱。反正现在两个都没事,你就给我闭嘴。”珍帮我解围。她发火时是没有人敢回嘴的。

  一杯热可可,再稍稍养了一下神,我慢慢地恢复了精神。面对着正被嘘寒问暖和我同样脸色苍白的安,我心念突然一动。都几个星期了,医生一直找不出毛病的症结,难道竟会是……?最近……的确很缠绵……忆起一些很私密的事情,我脸部火辣辣地发烫。

  但是,有可能吗?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经过超级市场时,我还是顺手买了一粒柠檬。夏晶人有一种很简单又准确的验孕方法,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回事了。有八年了吧?以前,我曾经很谨慎,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会定时为自己做检查。后来……我就不做了。

  最后一次是八年前,在他突然问我有没有意思和他几个朋友玩3p的前一天。

  准备好一小碗柠檬汁。我轻轻地在手指上划了一道伤口,鲜红色的血顺势滴入碗里。柠檬汁和鲜血混合后,本来艳红的鲜血迅速凝结,色泽也明显转淡。我整个人呆住,脑子突然一片空白,眼睛睁得大大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只觉得自己仿佛又要晕了过去,不过这次是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是惊吓过度!我努力想镇定下来,但还是激动得全身发抖。我慢慢从碗里取出一样我以为我永远不可能会看到的东西。一颗很小的矿石,淡淡的粉红色仿佛我体内的小生命正羞涩地向我打招呼!竟然真的是夏晶石!

  每一个夏晶人平时虽然和地球人一样,但在怀孕时,体内会产生一种特别分泌液,在遇到酸性适度的东西时会产生化学作用,制造出很宝贵的夏晶石。这就是夏晶人名字的由来。用母体的血液制造出来的第一颗夏晶石据说会有神秘的力量能够保护这个新的生命,所以每一个夏晶人生下的孩子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夏晶石。这也代表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爱,所以我们三兄弟各有一块夏晶石,从出世就戴到现在。是不是护身苻我不知道,但夏晶石能随着主人的情绪变换颜色倒是千真万确。我那颗长期以来呈忧郁蓝的夏晶石,此刻是娇艳的鲜红色!

  望着掌心上小小的夏晶石,我心里一时百感交加,竟然不知是悲是喜。

  这怎么可能?少风他对我总是若即若离,其实……我对他早已没有这种指望了。

  真的是非常意外,我根本连一点心里准备也没有。曾经千盼万盼的事,竟然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可是,这并没有带给我应有的喜悦。此刻,我心里只有彷徨,极度的彷徨……

  这是少风爱我的证明?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身体里的小生命因爱而生,如果少风对我的感情少一分我都不可能怀孕,这是骗不了人的,但是,为什么我的心情始终无法安定下来?曾经被伤害太多次,此刻我竟然无法相信或许少风对我并不如我想像中的无情。

  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夏晶石,我突然很害怕这是个梦境,害怕它会随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是平安夜那次?还是圣诞节那次?在书房那次?一起沐浴那次?在厨房那次?我们一起休假那次?他突然很冲动那次?我赌气不跟他说话那次?我越想脸越红……我们一向没有什么节制。平时倒不觉得怎么样,但现在我根本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次孕育出这个小生命!

  看来现在只有医生能够告诉我答案了。我仿佛如梦初醒,不能一直在这里胡思乱想,得马上去看医生检查一下才行。以我常常头晕的症状看来,小生命并不稳定。据我所知,夏晶人虽得怀胎两年,但生活如常,不应该有不舒服的情况,否则后果可大可小,小生命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流掉的。

  全球只有两万个夏晶人,各大洲也只有一间专为夏晶人生育而设的秘密医院。不过,每一个大城市里就有几间特别的诊所是夏晶人所开,所以还算方便。

  也许,我应该告诉妈妈,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吧?拿起电话,我却突然没了勇气。没有任何踏实感,我心里极度不安,现在打电话回去,我恐怕会失控。更何况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知道少风的存在,现在我要如何解释我和少风这十二年的关系?

  思想前后,我唯有再如法泡制一颗夏晶石,放进一个白色信封里。信封上即没有署名也没有回邮地址,但我知道这足以让家里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我大着胆子来到了诊所。果然,我被医生狠狠地臭骂了一顿。怀了五个月的孩子,我浑然不觉已经够离谱的了,情绪不稳加上身体一团糟,孩子没有流掉已经是天大的奇迹。夏晶宝宝在最初八个月是非常脆弱,必须用爱心来灌溉这得来不易的小生命。因爱而生,小生命对父母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只要一觉得不被关爱就随时会流掉。想想我最近的心情起伏,能留到五个月还真是一个不小的奇迹,我不禁暗暗捏了把冷汗。医生危言耸听了近一个小时,才肯放我走,并且千叮万嘱要我常常回去复诊。

  其实,我是真的很高兴能得到这个小生命,只不过这个孩子实在是带给我太多的意外。看到检查结果时,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脆弱的生命竟然是在“jennifer”那一次形成的!少风那时喝得烂醉,他会不会是因为误以为我是jennifer还是什么别的情人才会产生爱的错觉让我怀孕?虽然我知道理论上这并不可能,但我就是无法不胡思乱想。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都能让自己傻傻地相信少风一大堆荒谬的谎言,反而现在,在他最不可能说谎的情况下,我却变得不能相信,无法相信?

  有时候,人的感觉是非常迟钝的。整整一个星期后,我才慢慢地有了将为人父母的喜悦。爸爸妈妈收到了我的礼物后,马上打电话来,很紧张地问长问短。我把已经想好的台词仔细地说了一遍,就说我和一个大学同学最近突然来电,终于成就了老祖宗留下来的伟大任务,有幸为香火出一分棉力。其实,这也不完全是谎言。我加了一些盐跟醋把我和少风的二人生活炒得有声有色,能有多幸福就说得有多幸福,不但把爸妈逗得乐开了怀,最后连我也开始有些信以为真。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让我顺利蒙混过关。不过,妈妈对我到了五个月才通知他的事实非常不满。

  午后,我到唐人街去买老妈千里迢迢寄来的安胎秘方,一张我看了就想吐的恶心东东。虽然不情愿,但一想到那个秃头医生对我说的话,我还是决定乖乖地照做。反正应该毒不死我。坦白说,我虽然被灌了半辈子我将怀孕生子的观念,但身在地球,受的是正统地球男人的教育,现在要做这种事,我实在觉得很别扭。尤其,我这个孕怀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觉叹了口气,也许这才是我不想告诉少风真相的真正原因吧?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瞒着少风,因为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他不会相信世上有夏晶人这回事。男人生孩子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天方夜潭。我想除非我在他面前把孩子生下,不然他是不会相信我的。况且,我很清楚少风并不喜欢小孩,因为很久以前,我曾亲耳听过少风很无情地叫一个很喜欢他的女人去堕胎。现在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余力再应付少风的任何负面反应,搞不好也许真的会害死体内的小生命。与其冒险,倒不如不说的好。

  难得一个长假,少风突然说想去芝加哥。我看左右无事,就答应和他一起去。嘴上虽然不说,但其实我心里很高兴。这是我和少风第一次远游,虽然只是到芝加哥。在美国十多年,我很少离开三藩市,最远那次也只是和少风到好莱坞看美女。自己一个人旅游总是让我兴致缺缺,而少风他又……算了,总之现在我很开心。

  一下了飞机,少风二话不说就匆匆忙忙地把我和行李一起塞进租来的车子里,然后神神秘秘地往外郊开去。我问了半天,他也不肯告诉我到底我们是要去哪里,我看反正他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我卖掉,就赌气不再问了。

  虽是春天但天气还是很冷,而且还下着大雨,车子是走得比蜗牛还慢。三个多小时后,我们还在水晶宫里钻。我发现少风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朦朦胧胧的一片也轻易找到方向。喝着刚才在机场时硬买来的最后一点热咖啡,我还是驱不走那浓浓的睡意。最近头晕的现像虽然减少,但我还是容易疲倦,也特别怕冷,车里暖气已经开得很大,我还是死抱着热袋不放。少风皱着眉头煞有其事地开着他的乌龟车,三个小时没说一句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若不是我有在车上就是无法入睡的坏习惯,这三个小时我一定很幸福。现在,我只怕他突然告诉我,我们迷路了,得在这个冰库里挨一晚等废话。

  也许看出我的困顿,少风突然握住我的手:“再撑一会儿。我想你见一个人。”再给我一个温馨的微笑。我有点意外,但随即只是淡然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见到了,自然会知道是谁。

  大大地出我意料之外,车子竟然停在一个我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眼前竟然是一座坟场!

  大雨后的坟场,显得额外清冷萧条。我随着少风来到一座孤伶伶的墓碑前。

  偌大的黑字刻在白色的大理石碑:jennifer。照片中的女人风韵犹存,看起来很慈祥。眉目间的七分相似瞒不了人,这的确是少风的母亲。

  “有些事情,我早就该跟你说清楚。不过你要有心里准备,这不是些什么动听的事。”在这么庄严的地方,加上少风少有的严肃,我认真地点点头。少风的眼神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莫名哀伤,我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他心里痛处。

  看见我在寒风中冷得发抖的可怜模样,他很温柔地把我围在他的大衣里。大衣里他的身体很温暖,但是他的表情却变得冷酷。

  “你,就和每个认识我的人一样,知道我有一对住在纽约当医生的父母吧?”我轻轻地点点头。当初,在宿舍里的自我介绍,他的确是这么说的。“每个人都这么以为,不过可惜,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撒得最大的谎。”少风说得很慢很慢。厚厚衣服下,他紧崩的身体,让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如他外表般平静。

  “我父亲是个流氓。那种只敢在唐人街欺负弱小的混混。我母亲在嫁给我父亲前是一个**。”深深吸了口气,他轻声地继续:“在我很小时候,我父亲勾引了一个黑道大哥的情妇,一个真正的大哥,结果东窗事发,横尸街头。我母亲为了生计和我只有重操丑业,到处接客。渐渐地,我母亲开始恨我,因为我使她万劫不复。我十四岁那年,她终于扔下了我。带着所有的家当,连一个字也没有留下就跟一个男人跑了。十四岁,除了父亲当初留下一直无法还清的债务,我什么也没有。为了还债,为了生活,我也学我母亲开始卖淫。也许,当时我可以选择其他比较正当的方法,但是这是最快最多也是最轻松的。况且,在我那时世界里,根本没有所谓道德。甚至连我母亲夜曾经暗示过我最好下海。这才是我的出身,最真实也最肮脏。子勋,我曾经做过很多你根本无法能想象得到的肮脏事。”他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我的反应。我除了紧紧抱住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债务在我下海两年后还清。我跟那群人渣再无瓜葛。为了要摆脱穷籍,我拼命读书。靠着自己的身体我赚到了生活费和学费,终于衣食无忧。那时,我很受欢迎。”少风沉闷的低笑含着无限的苦涩和讥讽。他说的是一个我完全不懂的世界,自然也无从安慰。“一直到了大学,我仍然继续这种生活,不过只是局限在老顾客里。学校风气开放,我自然更百无禁忌大玩性关系。对感情,我早已无法认真,也不想认真。这种人生态度一直让我如鱼得水,直到我遇见你。一开始,这对我本来就是一个游戏。那时,你和所有人一样,答应得干脆,又好象已经很有经验,所以我根本没有想到你原来是认真的,而且还很认真。当我发现你其实纯洁得象一张白纸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顿了顿,他有继续:“大二时,我本想退休,谁知道警方突然来通知我母亲的下落。我见到她时,她已经疯了。我本不想管她,但终究狠不下心。其实,她曾是一个很好的母亲。为了她可观的医药费,我只好继续做这种事,直到毕业了事业有所成就后才完全停止这种生活。

  那时我身上出现的很多吻痕,你明知道我胡来却什么都不说,最后反而还顺着我,不再坚持做什么防范后,我才开始有些疑惑。我不否认,我始终对这种事情敏感,虽然我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在做这个,但我还是下意识认为你是嫌我脏,才坚持我带安全套,所以每次都很生气。其实,那时我早就该发现你在我心目中的不同。同样的要求却只有你能让我这么生气。面对着你,我自然收起自己在其他人面前虚假的温柔,用真实的自己来面对你。那时,我竟然从没想过,你有可能是真的喜欢我,才任我胡作非为。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却到了很久以后才发现其实我身边早有一个人为我停留。

  当我终于明白时,你的认真却让我害怕。感情这种东西只会让人脆弱,可是我越想躲你就陷得越深。那次爱滋病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因祸得福。我真正看清了身边的每一人,更意识自己的愚蠢可能会连累你。从那时起,我没有再乱来。子勋,相信我,这四年来,我只有你。若不是你一直温柔地宠着我,我恐怕这一生就完了。也许我还不懂得怎么爱护你,但我一定会努力地学。

  那一晚,jennifer刚去世。我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所以心绪不宁才会说梦话。但我对天发誓,那晚,我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和谁在一起。这些日子来,我常在这里和三藩市之间来回也是因为jennifer。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医生说会对她有帮助,但她结果还是去了。”

  “真……的?”我沙哑地问。我不是做梦?

  少风用力地点点头:“是我太大意,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想过该哄哄你或安慰你什么的。你每次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让我忘了其实你还是会介意我以前的荒唐,只是嘴上不说而已。子勋,我不知道我竟然把你伤得那么深。真的……不要再说什么马桶的话,你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少风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我突然发现眼里似乎有抹水气,而且越来越浓。其实,我已经知道,因为少风早已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告诉了我。只是能亲耳听他说出来,我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找到了栖身之所。

  半晌,少风突然问我:“怎么不说话?”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在哭,所以只能把自己埋在他衣服里随意地摇了摇头。我只想知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又过了很久,我听到少风非常不安地问:“子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肮脏?”这就是答案?他害怕的是这个?我终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彷徨的眼睛,微笑着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傻瓜。”

  真是傻瓜。都已经十二年了,哪有这个时候来嫌他肮脏的道理。

  明显地松了口气,在寒风中他母亲的坟前,他很激动地吻著了我。我们之间仿佛有电流在窜,一个拥吻竟然引发一连串不好的反应。少风粗哑着嗓子温柔地要求:“我们回车上?”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身体从来就很诚实,何况我自己也很冲动,可是这里毕竟是庄严的地方,而且还是大白天。现在虽然没有人,但如果倒霉起来被什么人撞见,那该如何是好?我为难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眼里隐隐的无助。我终于明白他此刻寻求的并不是单纯的发泄,而是一种肯定。算了,反正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我红着脸,终于点点头:“好。”

  从芝加哥回来后,少风开朗了不少,而我的情绪也稳定了许多。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真的很需要这趟旅行。十二年了,我很需要这颗定心丸,尤其在这个时候。确定了自己在少风心目中的地位,我突然有了想告诉少风事实的冲动。很想知道他的反应,但又害怕知道他的反应,他以前的残酷根深蒂固地烙在我脑海里,我不是不担心少风在知道真相后会选择离开我,就象他以前对那些为他怀过孕的女人一样。

  我最终的结论还是别告诉少风,因为这是最保险的。反正我的身材不会走样,外表根本看不出我有孕在身,只要到时我回老家把孩子生下,就说是我在外面不小心的结果,谅少风这个前科累累的家伙也不敢说什么吧?

  天气开始好转,凉凉的轻风满是朝气,暖洋洋的阳光更是晒出懒洋洋的我。戒掉钻牛角尖的坏习惯,我现在的嗜好是睡觉。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往被窝里钻,任少风怎么哄骗威胁我就是不肯出来。秃头医生嘱咐我一定要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快,因为我身上小生命远比一般胎儿来得脆弱。当然,少风不会明白现在睡眠对我的重要性,不过我一旦睡着,不论他多无聊都不会吵我,甚至还会乖乖地陪我一起睡觉。

  他总喜欢搂着我睡觉,紧紧地靠着我的背,双手就很自然地就会按在我肚子之上。我想就是他这个长期以来的小动作保住了我体内的小生命,因为每当他这样做时,我都能明显感觉到肚子里那股强烈的生命气息。想当初小生命这么努力地想和我沟通,结果我竟然把他的气息当成胃痛,我想他一定对我这个糊涂妈妈失望透顶了吧?这真是让我汗颜不已……

  安心地依着少风,我正昏昏欲睡之际,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扰人清梦。我习惯性地拿起身边的电话听筒:“喂?”

  “子勋吗?”电话另一头传来爸爸小心翼翼的声音。

  “爸爸?”爸爸难得打电话给我,除非家里出了事。“出了什么事吗?”我马上清醒过来。

  “呃……”

  “爸爸,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由着急起来。爸爸虽不常打电话给我,但我们感情一向很好,他几时会对我这么吞吞吐吐过,心里不祥的预感扩大:“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少风早被吵醒,见我神色慌张便握住了我的手,给予我无言的支持。

  “子勋,你过得好吗?”没头没脑地一句话,却让我突然警惕起来。我不是已经天天打电话回家保平安了吗?

  “好,我现在很好。爸爸,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呃……”我被爸爸的欲言又止惹毛了,正准备要吼过去时,爸爸才慢慢地说:“昨晚,你放下电话后,浩权又接了一个电话。我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浩权听完之后非常生气,突然问我你有没有可能说谎,然后他就一直黑着脸不说话。今天一早起来我就不见他的人影,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但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什么?!”澳洲现在是晚上八点,妈妈一向恋家,平时出门一定会通知爸爸。

  “我想说的是……唉……也许我不该说,不过……他带走了护照和一些衣物。我猜他已经在往美国的飞机上了。”

  “你说什么!!!”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意思?“他走了多久了?”
夏晶之子 by 冷翼 第2章
  “我早上六点起身时,他已经不在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不等我回答爸爸就把电话挂了。我呆呆地拿着电话听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慌忙坐起,顺手狠狠地捏了少风一把。

  “你干嘛??很痛的你知不知道?!”少风委屈地抗议。

  “痛?会痛就不是做梦……ohmygod!!”这次完了……

  我连忙把少风拉起来,匆匆忙忙地拿个背包二话不说就把少风的钱包等随身物件全部放进了他的背包里。

  “子勋,发生什么事?你要跑路啊?”

  “是啊!你猜对了,不过不是我跑路,而是你跑路。你先回去你的公寓住几个星期,风声过了你再过来!”

  “什么风声?”少风眉头皱得老高,一脸不打算配合的臭样。

  “我妈……爸爸来了。他已经到了机场,很快就会到这里了。你万万不能跟他见面,所以

  求求你跟我配合一下。我妈……爸爸走了之后,你要怎么样我都依你!”你知不知道我是再为你的心脏和小命着想啊?我老妈的脾气和身手可不是盖的啊!听爸爸刚才的暗示,竟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式,如果我没有猜错,一定是那位秃头医生通过那庞大的夏晶八卦网告诉了我老妈什么消息了!我竟然这么大意,忘了这一点,还天真地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少风被我硬挤进了他的车里。他好象还有话要说,但在我不停的催促下,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把车开走了。

  我把家里随便地整理一下,然后对着镜子练习几个幸福洋溢的笑容,以备不时之需。

  三个小时后,门铃忽然大响,我打起精神,仔细挂上练了半天的灿烂的笑容才敢把门打开。门外一位大约一九零公分,玉树临风,高大威猛,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帅哥正寒着脸,神色异常不善地看着我。我马上抛盔弃甲,略带惭愧地低下了头,轻轻地叫了声:妈妈。

  妈妈全身蓄着隐隐的怒气,就如野兽般冷冷地环视我这间勉强还算得上整齐的公寓,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过五分钟的时间,我却好象过了长长的五个世纪,心里七上八下地仿佛是一个在等待裁决的囚犯,度日如年。

  “董少风呢?”

  “少风不在。”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他很忙吗?连周末都没有时间陪你?”冷到可以结冰的语气,我的危机意识暴涨,

  “少风到纽约去公干,三个月才回来一次。”顺口一句谎言希望能保住少风的小命。

  “是。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迟钝的我这才嗅出妈妈的怒气远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好!我。等。他。这。三。个。月。”

  “什么?!可是妈妈……”我鼓起勇气企图做垂死挣扎。谁知妈妈狠狠的一个眼神就把我接下来的话全都逼回了肚子。

  “你。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只要少风肯乖乖合作……

  “先。不。提。这。个。混。小。子,我。们。来。说。点。正。经。的!我的朋友告诉我,你的身体状况极差。情绪不安,心绪不宁,胎儿不稳,身体不好,睡眠不足,体重不够,食欲不振,精神不佳,调理不善,营养不良,总之样样不妥,外加一个糊里糊涂!你拖了五个月才告诉我们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你自己也是怀了五个月的胎才知道的,对。不。对?”妈妈恶狠狠地瞪着我,瞪得我无所遁行除了老实点头什么都忘记了。

  我老妈发起飙来,恐怕十号风球也不是他的对手。我无措地望着地板,深深地为自己的失败感到羞愧,直觉自己没脸再面对疼爱我的老妈,冷不妨本来还怒气冲冲的妈妈突然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柔声地对我说:“傻瓜!受了委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时,眼泪已经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老实说,单凭外表任谁都不会相信把我们三兄弟生出来的是妈妈而不是爸爸,因为我老妈无论外表和脾气怎么看都不象小受。其实除了夏晶人的体质,我和妈妈可是一点也不象。

  妈妈一向是我们的家庭支柱。他不发脾气时,可是很随和的。若不是他有一定的温柔和耐性,又怎么肯生出我们这三只小猴子呢?不过,他个性格刚烈,如果真的发起脾气,一个简简单单的眼神就可以把敌人杀个片甲不留,更别提他的身手和蛮力。所以每次妈妈一生气,家里就人人自危,连我爸爸也怕他三分。从小到大,就算是最叛逆的二哥也不敢在妈妈面前造次。尽管如此,我们都知道妈妈很疼我们。骨肉连心,何况我们在他身体里曾待了两年之久,有份永远不可能磨灭的感情。

  我哭够之后,妈妈便利落地把塞进被窝里,一句:“你给我好好睡个觉后。”就出门去了。

  也许我真的累了,才一眨眼工夫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这一觉睡得很舒服,一早起来难得的精神饱满。

  有妈妈在真的很不同,就连空气也特别香。我象一只搀嘴猫,三步做两步地摸进了厨房。

  “还不快去刷个牙然后吃早餐!不然凉了你就给我再重做一份!”一句我很久没有听到的开场白,为我们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揭开序幕。

  三十岁的男人这么依赖老妈实在是很丢脸的,但我不得承认我的确是不会照顾自己,尤其是自己的心情。大起大落的情绪,对胎儿和我自己都不好。虽然少风的表白让我非常开心,但我此刻最需要的是一颗平常心。妈妈来后,我的饮食受到他严厉的管制,每天总是给我一大堆怪怪的补品喝,没有少风我反而少了很多压力,一些看来古怪的事情也能够光明正大地做,不用再偷偷摸摸。妈妈的存在让我觉得安心平和,晚上也真的可以安心休息,于是我的身体随之健康起来,小生命也终于稳定下来了。祖父母的关爱,尤其是同母体一样,是比较敏感夏晶人的祖父母,对小生命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为了我,妈妈不得不把工作搬来美国,一边照顾我,一边忙澳洲那里的生意。我父母都是建筑师,两人开了一家公司做得有声有色,忙得不可开交。为了我,妈妈故意放弃了几个工程就为了有多一点时间在美国陪我。随着日子的流逝,妈妈在我这里已经待了四个月。

  为了安抚少风,我就推说爸爸不知道我是同性恋,而且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所以不想刺激他等等等等废话,在我好说歹说之下,他终于没有冲上我家和妈妈对峙,不过我常常都在公寓附近看到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得我心惊胆战。我和他每天通几次电话,私下也有见面,还狼狈到要在车子里解决生理问题,但少风的火气还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愿意合作。

  另一边厢,妈妈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我知道妈妈在气什么。他一来就看到我差不多快把自己和孩子弄死的可怜模样,对少风本来已经不好的印象更是跌进了谷底,现在又看到少风好象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四个月不见人影自然更加生气。

  “董少风什么时候回来?”有一天,他终于问我。

  “他最近很忙,抽不出空会三藩市,也许还要多几个月才能回来。”

  “他每次都公干这么久吗?”

  “也不是,偶而偶而……”

  “明知道你这个时候很需要他,他偏偏就挑这个时候出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当然不敢告诉老妈,少风根本不知道我会怀孕,否则他一开始追问起来,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机会来了,总不能让他白白溜走。”

  半晌,他突然又问:“你究竟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我都说是大学的朋友,已经认识十二年了。”

  “我是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跟他上床的。”天啊!我就是怕他转到这个话题上。

  “最近的事。”

  “最近?你想唬我到什么时候?我真当我是笨蛋?你那堆检验爱滋病的报告至少有五年历史了吧?”shit!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早该毁尸灭迹的……“还有你这种样子分明是长期心里不安的后遗症!”

  “妈妈……”

  “我不要听废话。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二年前……”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非常非常难看。

  “十二年!他妈的!这个董少风,老子不把他碎尸万断我就不姓林!”

  “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很好……”

  “很好?!那我会对他更好,好到他永远不敢忘记我!他妈的!你这个孕到底是怎么怀的?混蛋!”好好的一张桌子无辜地出现一条长长的裂痕……

  死少风!

  轻揉着还有点发麻的下巴,我心里忍不住咕噜。董少风肯定是我今世的克星,搞不好我前世就欠他一分钱,这辈子才会被他吃得死死的!明明是担心他被老妈抽了筋,又怕他万一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心脏休克,结果现在反而还要看他的脸色,让他趁机揩油!

  不是没有委屈,同样是男人,为什么少风的性欲好象特别强?

  很多不好的回忆又浮了上来。在我们“同居”以前就是这样,每次见面总免不了要做那回事,好象我是专门让他发泄用的。曾经,这种感觉使我很痛苦,因为每次结束后我都会觉得自己很脏,很下贱,尤其他从不挑地方,好象故意在为难我一般,最糟一次是在红灯区里一条阴暗无人的小巷里,完全漠视我的感受。曾经,这种深深的羞耻感就象我的第二层皮肤跟了我好久好久……

  为了不想让妈妈发现我私底下有和少风见面,我每次都故意要少风在离公寓两条街的一个僻静角落让我下车,然后走大约五分钟的路回公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开始疲倦地按摩自己的太阳穴。早知道就直接跟少风去开房算了,在车里做就是不舒服。其实是应该去他的公寓的,即省钱又舒服,但是我永远不会再到那个地方去了。那里,曾是他和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女人共筑的爱巢,而我却是那个被捉奸在床的第三者,上了七年床的第三者。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记的……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能将一切莫名其妙的曾经摇走。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再胡思乱想恐怕又会伤到孩子。人总是对自己熟悉的环境失去戒心。在三藩市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十二年有余,我压根儿忘了美国是出名的犯罪之都,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大意,忽略了身后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谁知才一张口就有一股异样的味道扑鼻而来,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从我身后钻出,利落地用一块布捂著了我的嘴巴。身为一位药剂师,我对药物的味道自然熟悉,一闻就知道这是那杀千刀的chloroform。我连忙屏住呼吸,但还是吸进了少许chloroform!我本能地用手肘往身后正的人顶去,乘他吃痛松手的那一刹那把他绊倒。转过身来,我不禁暗暗吃惊。除了刚才企图把我弄晕的高个子之外,小巷子里竟然还有另外三个人,而我不知何时已经被他们四个包围!这些人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全都是住在我公寓楼上的一班大学生!

  “他看见我们的样子了!”比我还要大四倍的面积,这个平时常跟我打招呼的大胖子冷冷地陈述明显的事实,脸上残酷的表情却使我寒到心里去。

  “你们想怎么样?”虽然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但白痴也知道这次要糟了!难道他们竟然要杀人灭口?

  “小美人,身手还不错嘛!这么匆忙,赶下半场啊?”大肉山身边一个穿得破破烂烂长满胡渣蓄着金色长发的男人歪着他那张薄得看不见唇的的嘴巴,邪气地说。

  “你们要钱?我可以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给你们,而且绝对不会报警……”

  “我们要的不是钱!”我被他们慢慢地逼到肮脏的墙角,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chloroform的药力实在太强,我知道我已经撑不了多久。我挥拳向这个看似首领的金发男人打去,可惜软绵绵的拳头轻易地被他们制住。

  “你们究竟想怎么样?”我无力地问。药力已经扩散,我只有越来越迷糊!

  “要你……mylittlegay……”臭得跟粪坑一样的嘴巴突然吻住我的嘴,身边阵阵淫笑仿佛在为钻进我嘴里恶心舌头伴舞,直搅得已经发昏的我想吐。我用力地咬住那根肆意妄为的舌头,不顾满嘴的血腥味死命不肯放开。手脚被制,此时我只能有这种方式反抗。一记重拳毫不留情地落在我肚子上,剧烈的疼痛让我不得不松开口。被激怒的男人,狠狠地给我一个巴掌,打得我天旋地转。

  异样的感觉突然从我腹部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着实吓了一跳,一瞬间,我以为孩子受伤了,但夏晶人的胎儿本不会被外在因素所伤,更不会因为我被打而流产。霍地,仿佛突然开窍,我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原来,孩子是在告诉我他在害怕,非常的害怕!孩子已经感觉到这几个人的及其邪恶的念头,所以才会如此恐慌。真没想到,我竟然在这种情况之下,才能感受到小生命早该成型,却一直无法跟我沟通的思想和情绪!

  我努力地从快混沌的脑海中抓住快离我而去的意识,这几个家伙的意图非常明显,而且他们一定会杀了我。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让这个难得的小生命受伤!金发男人面目狰狞发狂似地扯我身上的衣服。不一会儿我已经赤裸地暴露在他们的眼前。

  “好美丽的吻痕啊……”将要对我施暴的男人们,看见了少风留在我身上的痕迹,舔了舔舌头,兴奋难耐。

  极度的羞愤使我巴不得马上死掉算了,但肚子里孩子的害怕让我无法放弃挣扎。用尽最后的力气,我甩开右脚的控制狠命地向他的敏感部位踢去。他痛得如杀猪般的叫声吓着了身边三个家伙,我乘他们失神的一瞬间顺利地推开了高个子,拔腿就跑。可惜,chloroform的药力已经扩散,我才跑没几步眼前就一黑摔倒在地。

  “救命啊!”我突然听到少风大声呼救的,散涣的精神一振,勉强地抬起头来。少风已经和还能活动的三个人扭打了起来。以多敌少,这群鬼子实在卑鄙!少风虽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现在有六只手!我挣扎地想站起帮少风,但就是使不出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魁梧的身影迅速闪过,加入了一面倒的打斗中。是妈妈!我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谁知虚弱的我才一松懈下来马上晕了过去。

  迷糊之中,我强烈地感受到孩子的去意。他害怕地卷缩在我意识里的一个小角落,任我如何哄骗也不肯和我再有交流。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不信任,而且还可以感觉到他有点责怪我把他带来这个充满暴力的世界。我不愿意失去孩子,不停的挽留要与孩子沟通,结果却毫无效用。眼见孩子就要离去,我下意识地用自己的生命力阻止他。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因为若我还是无法让孩子留下,那我自己也性命难保。

  我越来越辛苦,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就在我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突然有两个人握住了我的手。我马上知道是少风和妈妈在帮助我。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孩子终于安定了下来,开始委委屈屈地向我控诉他的害怕无助。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恢复平静,决定留下。

  刚从鬼门关回来,我疲累不堪,缓缓地睁开,马上就看见了少风焦急的目光。安稳地躺在我自己的床上,原来已经过了大半夜。

  “你还好吗?”少风温柔地问我。我虚弱地对他点点表示我已经没事了。能够把孩子保住,又有少风在身旁,此刻我觉得非常幸福。可惜,下一刻,我却看到幸福背后,妈妈那张漆黑如墨的要命脸色。

  “roger,谢谢你的帮助,我儿子已经没有事了。这么晚了,你不如到客房将就一晚,明天才离开如何?”

  roger?没想到少风竟然想到要用化名。可惜,我知道虽然少风依旧傻傻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妈妈一定已经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我孩子的父亲,董少风!刹那间,我突然想对我刚开始成型的孩子说,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起移民到另一个世界去……

  “伯父,没有关系,我等一儿在沙发上睡就行了。”少风,机灵点……我知道是我不好没跟你说清楚,但老妈最恨人骗他,而我却为了你对他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你现在装成局外人的样子,老妈他更是把不得把你剁成肉酱吧!

  “没关系的。反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为什么我突然有种毛骨耸然的感觉?妈妈想干嘛……?

  “伯父,如果你累了,我不介意留在这里照顾林先生。”林先生?我真是福了少风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现在还很亲昵地握住了我的手呢!不愧是做律师的料……

  “这倒不用。子勋需要完全的休息,有陌。生。人在他怎么能够好好休息?”偷偷看着妈妈的脸色,我知道他快被气死了,我除了闭上嘴巴什么也不敢做。“何况,我一直都是和子勋同床的,所以你也没有打扰到我什么。”咦?老妈在说什么呀?

  “什么?!”少风整张脸马上变得很难看很难看,一脸要把妈妈活吞下去的样子,虽然妈妈更象要当场把他给砍了……

  “别奇怪,我们父子感情很好,难道你有意见?”这个妈妈……他怎么知道少风那吓死人的嫉妒心一直不是普通的强?他一向很忌讳这种东西,虽然他自己总是到处风流。

  “没。有。”生硬的语气,我知道少风已经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ohmygod!

  “那你也该到客房去了吧?”妈妈毫不客气,所以少风只好乖乖地滚蛋。

  房间里只剩我和妈妈。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久久没有出声。我缩在被子里想只缩头乌龟,根本不敢把头伸出来。

  “为什么要瞒我?”妈妈冷冷地责问。我好不容易伸出头来,就差地被妈妈的眼神射死。

  “因为……”

  “你怕我杀了他?”

  “……”

  “你每次加班就是去找他?”

  “……”

  “弄得你一身的吻痕究竟是少风还是那班瘸三?”

  “是少风……”我怯怯地出声。难怪妈妈会误会,很明显地,我的确刚做过爱。妈妈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恢复本来怒气冲冲的样子。

  “那班混蛋已经被我送进警局,而且我谅他们以后也不敢再打你的主意。你耗费了不少精力,我现在就不再骂你。你给我乖乖地睡个觉,不然我就把隔壁的混球给废了。”

  从橱里拉出少风的棉被,妈妈大刺刺地躺在房门口。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其实妈妈年纪不轻,睡地板怎么说也有点勉强吧?于是我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说:“妈妈,上床睡吧。少风不会进来的。”

  “我知道。我谅他也不敢。”那……?我疑惑地看着妈妈。

  “我是防你出去找他!一副傻兮兮的样子!那个白痴什么都不知道,但你最好还是有点自觉,虽然只是一阵子,但你的的确确是刚从鬼门关回来。我可不想明天要到他的床上为你收尸!”

  我知道妈妈是气极了才会胡说八道,但可怜我这张久经折磨的脸皮……我真的以为它要被烫穿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少风和妈妈已经不在屋子里了。我暗骂自己大意,都什么时候了,我还睡到日上三竿!昨晚的事情虽让我心有余悸,但睡了一觉后,我的精神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不安地在屋子里转了半天,我终于耐不住拿起外套决定出去找他们时,少风和妈妈才拎着大包小包慢条斯理地走回来。妈妈的脸色依然不好,而少风更是苦哈哈一副气不过的样子。

  “你们到哪里去?”

  “我看你睡得那么熟,就叫roger跟我一起去菜市场买些材料做饭。”妈妈若无其事地说。

  少风是那种青菜白菜都会搞错的人,况且他一向最讨厌到菜市场,不用说他铁定是被妈妈架着去的。少风昨晚显然没有睡好,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下还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

  “这个roger啊,真是古道热肠,救了你,还好心地要照顾你,我一定要好好地谢谢他才行。对了,roger还说要煎条鱼给你尝尝,真是热心啊!现在这个社会这样好的男孩已经很少见了。现在男孩,就象昨晚那一群混蛋,到处乱睡,却尽是些不能下蛋的太监,真是丢人现眼。”少风自然听不懂妈妈的弦外之音,但我的脸又在火辣辣地发痛。

  “怎么能让roger下厨呢?还是让我……”虽然我知道少风最怕下厨,尤其是煎鱼这种又腥又危险的事,但我这么说可不是要为他解围。我完全是在为我可怜的厨房着想。少风这个家务白痴可是前科累累的。

  “不行!你给我好好休息!”一句话就把少风困在厨房里大半天。

  我的公寓不大,厨房又是开放式的,我坐在客厅里一边假装看电视,一边用眼角瞄正忙碌着的两个人。其实,少风狼狈的样子实在很好笑。难以想象常常欺负我的少风也会有被人治得死死的一天。妈妈可是裹足劲整他!

  “天啊!生为华人竟连饭锅都不会用,你不觉得很丢脸吗?”

  “……”

  “这么大的人竟然还会被螃蟹夹到,你算什么男人啊?”

  “……”

  “你有三十了吧?竟然不知道切鱼要去鱼鳞!你是怎么活到这把年纪的?”

  “……”

  “我要你煮酱油鸡,不是黑炭鸡!你这是人吃的吗?你给我再做一份!”

  “……”

  “我要你把豆腐切块,你这白白的一碗是什么东西!我要的不是豆腐糊!”

  “……”

  “我要你把葱头切丝,不是切块!你听不懂华语,我可以用英语!”

  “……”

  “妈的!你什么都不会,竟然还有人肯把你喂到一身赘肉!究竟是你太好命还是那个人太

  白痴?!”这一句当然是拐个弯在骂我笨。其实少风的身材虽然不算完美,但也不至于有这么差吧?这个时候,只要他们不血溅厨房,我倒不介意装疯卖傻当什么也没听到。

  少风应该很生气吧?不过他倒是一句怨言也没有。也许,他也不得不屈服在妈妈气势之下。妈妈就是有说不出的威严,任谁都忌他三分,何况少风和他还有十公分得距离,和相差一大节的身手。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爸爸才能让妈妈甘心放下身段吧?。

  搞了半天,妈妈才不情不愿地说该开饭了。妈妈这次可是整上了瘾,若不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会被饿坏了我看他还不舍得开饭呢!其实我妈妈还真是有点孩子气……

  “你是不是男人!就这几盘不象样的菜也不能一起端出去!在我家任一条狗都比你利害!”

  我被妈妈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看着少风被妈妈的激将法激得想把所有菜肴一次过端出来,却鸡手鸭脚东歪西斜的狼狈样,我心里突然有种悸动。这绝对不是少风的脾气,他只是不想得罪我的父亲才忍气吞声。

  正想得出神,我的眼角扫到一个让我讶异万分的画面。我那一向很有君子风度的妈妈突然用很优雅,很有绅士风度的姿势,慢慢地慢慢地把他修长又超美形的长腿伸在少风的脚边。

  “小……”我一发现妈妈的意图就想马上提醒少风,可惜已经迟了一步!一招天女散花和四脚朝天,我的客厅和家具就报销了。我连忙站起来想扶少风一把,可惜我永远比不上妈妈的豹子速度。妈妈挡在我身前,非常遗憾地说:“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花了几个小时好容易做出来的午餐啊……真是的,我就说你不行!真是不自量力啊!”

  少风呆坐在地板上看着一天的辛劳就这么泡汤了,欲哭无泪。

  “你是故意的。”少风闷闷地说。

  “年轻人,自己差劲就该承认,怎么能诬赖一个老人家呢?”妈妈很无辜地看着受害者,似乎很委屈地说。不过,屋子里的每一人都听出妈妈隐忍着的笑声。而被逼到在一旁的我,其实很对不起少风,心里早已笑翻了。第一次看见妈妈耍赖,我能不笑吗?

  “对不起,是我不对。那子勋吃什么?”忽然,我笑不出了。真没志气,这么点小事我感动个什么劲?可是……少风为我……

  “这个啊……幸亏刚才我把一些过剩的饭菜拿起,不然真的要饿肚子了。”

  妈妈说着就往厨房走去。才走到一半,妈妈突然转身夸张地对少风说:“哎呀,我老糊涂了,竟然忘记我刚才的菜只有两个人的份量啊!这可为难啊……我老了胃有毛病不能不吃,而子勋他才刚受刺激更不能不吃,这该如何是好?”言下之意,当然是少风没得吃啦!

  少风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已经认命了。妈妈一句“没有责任感就不是男人”的话,又让少风乖乖地在一边刷洗一地的油腻。妈妈防我扫他的雅兴,硬把我锁在他身边看了半天的肥皂剧,真是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洗到妈妈满意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的事情。妈妈起身伸了个懒腰,心血来潮地提议:“我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好好游一游三藩市。今天天气不错,捡日不如撞日,我们到市中心走走吧!”

  妈妈的动机不明,我心里七上八下地对少风暗暗打了个眼色,要他趁机离开,但他却挑这个时候跟我作对,故意转开视线假装看不见我的暗示!

  “对了,roger,我年纪大了不好开车,子勋身体又不好,所以麻烦你当个司机吧!”乍听之下,妈妈是请少风帮忙,但用的语气分明是命令少风当我们的司机。少风狠狠地瞪了妈妈一眼,才不情不愿地答他:“好。”

  “roger真乖!”

  我无奈地跟着妈妈来到他的白色宝马旁边,理所当然走到副驾驶位的门边。谁知妈妈突然一手把我搂进他宽大的怀里,慈爱非常地对我说:“子勋,不用害羞,roger不是外人,他不会介意你和我一起坐后座。”少风冷洌的目光停在妈妈放在我腰上的手,脸色极为难看。

  “虽然车子颇大,林先生体形也小,但我看后座恐怕挤不下你们两个人,伯。父。”

  言下之意,是说林老先生,你太胖了。

  妈妈平时最得意的身材受到了置疑自然气得他牙痒痒。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少风:“这倒不用你操心。我和子勋习惯挤在一起。”这下轮到少风气得全身关节格格作响。

  “其实……”我企图力挽狂澜。

  “闭嘴!”可惜却刚好成了手心手背的炮灰。

  短短一个小时的车程,宝马里的火药味却暴升不只十倍以上。

  我危坐正襟绝不敢踩过雷池半步,但妈妈就是故意吃我豆腐。一下子搂住我的肩膀要我看风景,一下子拍拍我的大腿亲昵地贴近我在我耳边说笑话,一下子有趁机亲一下我的脸颊摸摸我的头。其实司马昭之心,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存心气少风。我清楚妈妈的脾气,如果我现在打断他的兴致天晓得他还会出什么招术来整少风,倒不如顺着他来的安全,反正妈妈从小就喜欢逗我。

  然而我的如意算盘,被少风每隔一秒钟必从望后镜瞄我们的举动打乱。他每瞄一次脸色就黑一分,显然完全不明白我的苦心。我心里暗暗着急,少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忽然,我想起昨晚临睡前,妈妈的暧昧暗示。难道这个死少风真的以为我和妈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亏我一直守身如玉,为他怀孕,差点被人车仑.女干还险些死掉,结果他为了我亲生妈妈一句玩笑话就怀疑起我的人格!我越想越气,早上那些莫明其妙的感动通通滚到了太平洋!董少风算什么东西!自己下流别把别人也想的那么不堪!要气就气死你,你最好马上被醋淹死!

  我怒极反笑,主动配合妈妈,柔顺地钻进妈妈的怀里,双手环抱住妈妈的腰肢,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开始和妈妈一唱一合地谈天气景色,风土民情,还时不时送妈妈几个香吻,气死少风!其实我从小在洋人的地方长大,跟男人亲几下根本就不算什么,何况我们俩是父子。要不是为了少风这个醋坛子,我也不会养成现在这种拘谨的个性,看见作风比较开放的人就自动闪得远远的!这个董少风还真是不知好歹!

  与妈妈演得正热闹时,少风突然一个莫明其妙的急转弯,把毫无防备的我和妈妈甩到车子的一边。妈妈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却重重地撞在车门上。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对这一带不熟,差点走错路。”少风毫无诚意地道歉着。

  连六十好几的妈妈都比自己的枕边人体贴,我一时怒火上冲,非常有诚意地向他的椅背重重地踹了一脚。结果少风差点失去控制,宝马在窄小的路上划了个大大的“s”形,险些车毁人亡。

  能平安地抵达市区真是个奇迹。一路上车子已经不知道划了几个“q”、“s”、“b”、“d”、“u”形。我发誓,如果我有命能够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我一定会去买多几份保险!

  三十岁的大男人在熙来攘往被妈妈牵着走,真是说有多窘就有多窘!可惜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挣不脱妈妈捉着我的手。街上一对对暧昧的眼光投向我和妈妈,再加上少风冰刃般的眼神更让我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本已经够难堪的场面,少风还故意搅局,突然攫起我的另一只手,有模有样地牵着我一起走!

  三人同行,我想街上的人不是以为我是白痴,就是大小通吃吧!

  乖宝贝,帮帮妈妈,让我马上晕倒永远不再起来吧……

  如无头苍蝇般,跟着妈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小时后,少风终于忍不住问:“伯父,你是不是迷路了?你如果有想去的地方不如直说,这一带我很熟。”

  “谁说我迷路了?”妈妈的手劲加重。我下意识地捏了少风一把要他别乱说话。妈妈死爱面子的个性最讨厌有人置疑他的能力。

  “那你究竟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你是想管我?”妈妈冷冷地瞥了少风一眼。

  “我怎么敢呢?只是林先生身体不好,恐怕禁不起舟车劳顿。”

  “子勋还没喊累,你就先替他操心了,roger,你还真热。心。啊!不过,是男人就不要拿别人做挡箭牌。自己累了就直说。”现在轮到少风加重手劲。

  两位祖宗,我的手很痛啊……

  不过我还是老老实实地闭着嘴。我才没有笨到送上去给他们两个当出气筒!

  “这家不错!”走着走这,妈妈忽然毫无预兆地把我…们拉进了一家商店。

  “请问几位想要什么啊?”笑容可掬的店员连忙上前招呼。四下张望,我几乎看傻了眼!

  琳琅满目,竟是一排排的**玩具!

  老实说,这种地方我并不陌生,毕竟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嘛,对这种东西自然好奇。但是,跟自己老妈来逛这种地方也未免有点尴尬。何况我老妈道貌岸然的,我从来没有想到他兴这个!

  “这位是您的情人啊?”看着被妈妈紧紧握住手的我,店员色眯眯地问。

  “不是,他是我儿子。”妈妈脸不红气不喘,慈爱地弄乱我的头发。满脸愕然的店员才花了两秒钟的时间就恢复过来,继续热情地问:“那,请问你们想买什么?”

  来到一排人造***前,妈妈开始问些什么size,length,power,duration等等等问题,时不时就转过头来问我:“子勋,你看这个适不适合你。”我红着俏脸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偷偷瞄了瞄少风,我更是吓得不敢出声,只能随随便便敷衍过去。

  “子勋,我买这个给你吧!”妈妈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粉红色的巨无霸,看得我心惊肉跳。

  “不…好…吧…”

  “林先生真是位体贴的父亲啊!”我真想给这只不停煽风点火的哈巴狗一个老大的耳光!

  “不喜欢吗?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我应该找个你比较习惯的才对!克,麻烦你帮我把你店里size最小,length最短,power最弱,duration最短的那个找来就行了。”我差点休克!连白痴都知道妈妈在含沙影些什么!少风的已经墨黑色的脸刹那间转为深紫色。

  没多久,店员果然拿出了一个小巧可爱的玩意儿,问道:“这个怎么样?”

  妈妈装模做样地左右端详了一会儿:“虽然有点勉强…不过…哎,子勋啊,你将就凑合着用吧。”背向着少风,我后颈的汗毛直竖,冷汗簌簌而下。这一招够狠啊!哪一个男人不在意的这种事啊?不过,妈妈似乎忘了,他这样说,我也跟着少风一起丢脸丢到大西洋了。又买了好多古里古怪的东西,刷了千多块的卡,妈妈才心满意足地拿着一袋袋印着性店商标的塑胶袋,得意扬扬地招摇过市。

  “子勋,我们去吃海鲜!”妈妈心情漂亮得很。这顿饭倒是吃得太太平平的。妈妈兴致很高,天南地北地高谈阔论。少风安安静静只顾着低头吃饭,不过他一整天没吃东西,所以一口气就吃了三个套餐。

  出来时,天色已晚。妈妈突然说:“子勋啊,这么晚了再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去你挺不住吧?这里这么多酒店,不如我们两个去开个房吧!”我竖起眉头待要拒绝,跟在身后的少风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撞了我们满怀。

  “年轻人,下盘这么虚浮象什么样子?太累了是吧?青春不是万能的。”

  “爸爸,我们还是回家吧?”我小声地建议。

  “这家酒店看起来很挺有气氛的,我们就在这里开个房吧!roger,真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一天。今晚你自己想办法吧!”显然,妈妈好没有玩够!看来今晚是不用睡觉了。

  “你!”少风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万般不是,少风都是自己喜欢的人。看他为了我忍得都快得肺癌的模样,我也过意不去。他再待着,这出戏更是没完没了:“roger,我看你也累了,不如你先走吧。”

  “是累了,但我也不能把你们一老一弱丢在这里,要迷路了怎么办?今晚我也住这家酒店。”为什么少风笑地凭地诡异?

  “老。弱。迷。路。?”显然少风又击中妈妈的要害。

  “先生,一晚双人房套房,总共五百元。”柜台前的小姐满面春风。

  “好。”妈妈待要拿出皮夹,却突然变了脸色。

  “爸爸,怎么了?”

  “是不是丢了钱包啊?”斜靠着柜台的少风,凉凉地说。难道刚才……少风是故意跌到的?

  妈妈不理睬少风:“子勋,你先垫着。”我赶忙要拿出自己的皮夹,却发现我的裤袋竟是空的!我慌忙地东摸西找,但刚才明明还在身上的钱包真的不翼而飞了。我无能为力地向妈妈耸了耸肩,小声地说:“我的皮夹不见了。”

  “伯父,如果您真的不行了,我不介意出钱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一晚。”元凶乘机落井下石。

  “你!”现在轮到妈妈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现实的城市里,没有钱等于待宰的牛羊,身不由己。

  “如果伯父还支持得住,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吧?”这一路倒是平静安全了不少,虽然这次是妈妈从望后镜瞪着前座一边吹着口哨,一边驾车的少风。

  好不容易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妈妈一进屋就沏了一壶碧螺春,盛意拳拳地邀少风喝,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好茶!”连一向不喝茶的少风都忍不住称赞。

  “好小子,算你识货。”妈妈眼里难得闪过嘉许的眼色。“子勋一向喜欢碧螺春。”

  “是吗?”少风只知道我喜欢喝茶,从来就不知道我喝的是红茶还是绿茶。“平时,他喝的

  茶总是苦苦的,不如这个清甜。”死少风,竟然拆我的台!

  “子勋只懂得牛饮,不懂得品茶,不然又怎么得忍受茶的苦涩。”我心里仿佛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一时不是滋味。“沏茶很靠功夫。每一泡茶都不能掉以轻心,时间必须掌握得准才能泡出好茶。时间不够茶味太淡喝不出茶的精髓,时间太久茶又会变得苦涩,难以下咽。其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是这样,要小心翼翼地保护、珍惜才不会变质,只不过沏茶需要的是耐心,感情需要的是沟通。”妈妈语重心长。

  少风默默无言,一口将妈妈递给他的不知道第几杯茶喝尽。

  “好了,roger,今晚我真的不想和陌。生。人同一个屋檐下,免得又有什么财物损失。”妈妈对刚才的事依旧耿耿于怀:“何况你也白吃白住了一天一夜,是时候回去了。”

  妈妈冷言冷语地下逐客令,少风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待,只好讪讪地起身告辞。临走前,少风悄悄在我耳边说:“好好休息,还有不许你跟你爸爸玩那些东西!”冷冷的瞄向那几袋丢人显眼的塑胶袋。

  我火红着脸,小声地对他说:“这是我爸爸买给自己用的。”

  “伯父还真老当益壮啊!”少风露出异常钦佩的眼色。

  “去你的!”我忍不住低骂少风。

  半夜,难得一个繁星闪烁的夜晚,妈妈拿着碧螺春靠着阳台的栏杆欣赏夜空。

  “妈妈,这么晚了还不睡?”我如平常一样来到了妈妈身边。

  “想起一些往事,突然有些感慨。”

  “什么样往事?”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很久以前,我妈妈一直希望我能找的一个能与我匹配对象,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我却偏偏喜欢上矮我两个头瘦瘦弱弱面带桃花的你爸爸。那时,他可是差点没被我气死。没想到今天,你竟然也会喜欢上一个我怎么都看不顺眼的男人,叫我如何不感慨万千。”

  “是吗?这倒是我第一次听到。你为什么会喜欢爸爸?”我好奇地问。

  “不知道。”妈妈回答得很爽快。“你又为什么喜欢少风?”

  “我……不知道。”想了半天,竟然也是这个答案。“他脾气暴躁,个性不好,不解风情,又喜欢到处风流。跟他在一起,的确苦多甜少,但是……我就是喜欢他。”

  “你不要学你爸爸,什么都憋在心里。这些话要说给少风听,知道吗?”

  见我低头不语,妈妈叹了口气:“唉,也许我不该过份操心。他能让你怀孕至少可以确定他的真心。看他昨晚拼命救你,又为你担心的整个晚上,和今天的表现,或许再给你们两个傻孩子一点时间自己摸索,你们也能得到幸福,就象我和你爸一样。”象小时候般,妈妈宠溺地摸摸我的头。

  这也许是妈妈最后一次把我当孩子看待吧?再过不久,我也会有我自己的孩子啊!经过这次,我非常想看看我这个坚强的孩子究竟长得象我多些还是象少风。就是这种期待的心情让本来极不愿意怀孕的妈妈生下我们的吗?

  “其实,少风也不是这么差的。他的童年过得不好,所以有时候比较难相处,但他现在对我真的很好。”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何必耿耿于怀,何况现在他的确已经懂得珍惜我。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他你是夏晶体质,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呢?”
夏晶之子 by 冷翼 第3章
  “这……”该如何解释?这种纷乱的心结,也许连我自己都无法真正明白。深爱着他和完全地信任他毕竟是两回事吧?

  “算了,你还是不用说了。反正我也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不会是什么忠听的话。你已经这么大了,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不过,你一定要记得家里是你的避风港,以后不许你再对我们说谎,不然我真的废了董少风。”

  “我以后不会了。”

  “你和你爸爸都是一个模样,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就让人操心。”

  “放心吧,妈妈,我懂得照顾自己。”

  “好吧。对了,明天我就回澳洲。”

  “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与其让你和少风偷偷摸摸倒不如识相点,总不能等到自己的儿子开口赶我吧?”

  “妈妈,我怎么会这……”

  “跟你开玩笑的。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爸爸了,我再不回去,他可要吃你的醋了。”昏暗的灯光下,我依然能够看见妈妈嘴角的幸福。也许三十年后,我也会有这个机会和我的孩子说这番话吧?我开始期待着真正属于我的幸福。总有一天,我会有勇气完全相信少风。

  “要回澳洲生产,知道吗?你一个在纽约我和你爸都不放心。”

  “知道了。”

  “如果董少风再欺负你,就狠狠地给他几拳!你那种花拳绣腿根本不够看。”

  “我会的……”

  “我看算了,你如果舍得就不会被吃到死死的。下次我还是叫子奕过来看看。”

  “不用麻烦二哥了,少风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我就是看不顺眼他什么都不会!下次看到你时,如果少根汗毛我就把董少风拿来垫我新工程的底。”

  “知道了,少风一定会好好照顾我和孩子的。”

  “要我把好好的你交到那个混蛋手上,我就是不放心。”

  “其实少风也没那么差,不然我也不会怀孕,对吗?”

  这招最管用了,每次我一这么说,妈妈就无话可说了。

  他终于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东西给你。我走了以后你才打看。”妈妈从手袋里拿出了一个神秘的盒子。

  “什么东西?”我用力地摇了摇却听不出什么端睨。

  “这个有安胎作用。别摇了,打破了就麻烦了。”

  “噢……”

  “记得要打电话给我。”

  “遵命!”

  目送妈妈进了出境室,我好奇地打开妈妈给我的红色盒子。里面装的竟然是一个大号瓶装的药丸,外面的贴纸上写着大大“止泄药”。

  “止泄药?止泄药可以安胎?老妈当我白痴啊……”这妈妈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

  纳闷了半天,我还是想不出一个所以来。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少风,谁知手机竟然没电。

  “不可能啊……我昨晚才充了电。”本能地打开手机的外壳,却愕然发现里面的电池早已不翼而飞!突然灵光一闪,我有些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一定是那壶碧螺春!

  我急急忙忙地跑到公共电话亭,以最快的速度拨了少风的手机号码。电话响了老半天就是没人接,我越等越急,心里惶恐不安。不会是已经泻死在哪里了吧?

  “喂……”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少风虚弱的声音。

  “少风你没事吧?”

  “我……”背景隐隐有抽水的声音。“哎哟……等等……”又等了好久,我把身上的所有硬币拿出来地一个个地往电话里塞。身后的obasan一定恨死我了!

  “子勋……我在“sunny”的公厕里。你爸爸真狠!我从昨晚泄到现在还……等等……”我自然不会傻到再等。“sunny”就是我公寓附近超级市场。我三步做两步地向停车场跑去,得用最短的时间找到少风才行。

  妈妈可是一点也不吝啬那些宝贵的泻药啊!我找到少风时,他已经差不多瘫在马桶旁,动弹不得。我看他真的不太对劲,于是十万火极地把他载到医院去。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几个人因为吃下过量的泄药,而必须洗胃吧?

  好不容易把虚弱的少风扶回家,已经是晚上八点的事情。

  泄得脸青唇白,少风连说话都是有气没力的。小心翼翼地把少风扶上床休息,他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不让我走。

  “少风,别乱闹!医生说过要你好好休息!”我以为这变态的连站都站不稳,还起色心,心里一下子不爽到了极点。

  “你想到哪儿了?我只是想抱抱你。”说着轻轻挪了个位子给我。我皱着眉头揣测他的意图,毕竟这也是他卑鄙的老招数之一。

  “我现在连力气都没有了,你以为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吗?”少风委委屈屈地说。于是,我认栽了。他倒是很安分,只是如往常一样拥着我入睡。很快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而我因为太累,也渐入梦乡,一夜无梦。

  早晨起来,我精神饱满,兴致特别好,便动手准备些比较象样的早餐。

  做好早餐后,我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里准备把脏衣服拿出来清洗,谁知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少风趁我没注意时,突然抱住我的腰把我硬扯进被窝里。

  “少风!你干什么?”我吓了一跳。

  “你说呢?”少风性感的嘴唇勾起了一道邪气的括弧,大手已经钻进了我的衣服。

  “不行,你才刚病好!”

  “知道我生病了就乖乖听话。我好久没有碰你了……”什么嘛,才不过三天算哪门子的很久?

  “你说过等爸爸走了之后,我要怎么样都行的!”翻起我的衣服,他轻轻地吻我胸前的敏感点。

  “我哪有说过那么蠢的话。”嘴上抗议,身体却已经很自然地投降在他纯熟的吻功下。

  这辈子我就是被他吃定了。

  少风…有没有感觉到我体内孩子的喜悦呢?孩子很喜欢爸爸的亲近呢!

  几番云雨过后,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但体内的小生命却雀跃万分,乐此不疲。这个孩子以后一定跟他爸爸一样,是个大色鬼!

  少风把我搂得很近,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感觉非常受用。

  少风突然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不用在到处流浪真好。”

  “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刚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天天睡在车里的滋味有多不好受。”

  “怎么会睡在车里?你不是回家了吗?”

  “子勋,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点都不关心我。全世界都知道我退了那间破房子快有一年了,只有你竟然还不知道!”

  “退了?为什么?”我诧异到极点。

  “废话!这你也不明白?当然是为了要和你在一起。”他不假思索地说。我被他哄得心里暖暖的,一股说不出的喜滋滋。

  “可是你不是说很喜欢那个地方吗?”我故意逗他说。他曾经说过他喜欢那间房子窗口正对面的美女冲凉时的春光。

  “为什么我说的废话你总是记得那么清楚,但其他的事反而都不闻不问呢?我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你几时还有看到我回去过?”

  “那你这次……”看出我的疑问,少风故意唉声叹气地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本来以为你爸爸很快就走,谁知他一来数月,你又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走,所以也不好租房子。这些日子不是在车里过夜,就在办公室里。真的不行了就在廉价旅店住几晚。总之说有多惨就有多惨。”

  “对不起……”我开始内疚了。也许我也不是一个好的情人……

  “算了……我知道,我见不得光。”吻我的前一刹那,我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一丝黯然。

  “不过,你爸爸好象不是在意你是同性恋噢。他好象只是看我特别不顺眼而已。”

  少风皱起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我把头埋在他怀,一口气憋在肚子里我差点偷笑到抽筋…没想到少风比我想象中还要笨!

  东西不能乱吃,谎更不能乱撒,自己不过随口胡编的谎言竟然变成了事实。

  幸福平静的日子才过了不到四个月,少风就得到跃升,被派到纽约总公司公干一年。

  我明白这个机会对少风的事业的重要性,但难免有些不是滋味。我和少风在一起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三年了。算起来虽可说是老夫老妻,但我也是到了最近才有一点点甜蜜的感觉。为什么幸福的日子总是不长?

  硬压下心里强烈的不安,我依依不舍地看着兴致勃勃的少风上飞机。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在担心什么。少风是一个性欲很强的人。也许因为以前的经历,他的身体对这种事特别敏感。长长的一年……他耐得住吗?想信他吧!我告诉自己……

  灰朦朦的天气,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显得忧郁。

  怀孕一年有余,顺利度过最脆弱的八个月和上次的危险期后,小生命长得很好。

  夏晶孩子和普通孩子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夏晶人的胚胎是先有思想情绪,才有形体。要孩子自己觉得被爱,想来这个世界,母体才会开始培育孩子的身体。最初八个月,所谓孩子其实只是一个生命,后来才慢慢地有了身体。第二个阶段会一直维持到孩子出世才正式结束。在体内时,胎儿是很小很小的,所以夏晶人不会象女人一样身材走样。虽然算是到了安定期,但夏晶孩子还是需要父母的呵护,等待身体的完成。很少夏晶夫妇会象我和少风一样,在怀孕期间动不动就分开。

  少风不在倒不是不无好处的。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弄安胎药和进行一些胎教,对孩子说话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怕少风听到……只是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孩子也和我一样,非常想念他爸爸。

  这几个月,远在世界彼端的爸妈都很担心我的身体。虽然秃头医生说我现在状况好得,要他们放心,但他们一有空就会过来看我,有时候连还是孤家寡人的二哥也会跟着来,一住几个星期。就算少风不在身边,我过得还算愉快。

  我和少风本来每天至少会有三四通电话,但是,最近次数渐渐减少,因为少风在纽约的工作越来越忙。几次他本来打算回来三藩市的计划也因为忙碌的工作而夭折。我一方面为他事业上的突破感到高兴,另一反面又为无法见到他而感到沮丧。

  我想,这也是人生必经之路吧?

  随着孩子越来越成熟,我心里的喜悦也越来越强烈。将为人母的心情,是绝非笔墨所能形容的晶莹剔透。尤其是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纯真的小生命已经懂得期待自己的诞生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在我心里慢慢沉淀。我希望他会是一个快乐的宝宝,更希望这个美丽的花花世界不会让他失望。

  转眼又是秋天。

  最后一个月,我拿了假回墨尔本待产。虽然纽约也有一家秘密医院,但一来我不打算让少风知道,二来妈妈执意要我回家生产以方便他和爸爸照顾我和孩子。夏晶婴儿并不容易带,因为体形很小,所以得非常小心。夏晶婴儿到了三个月还比刚出世的普通婴儿要小一点。很多细节就算理论知道再多也没用,还是有个经验丰富的人在身边比较好。

  这次,我至少得在墨尔本待三个月。

  飞往澳洲前,我突然决定到纽约看看少风。

  分开已经半年,我很想在生产之前见见他。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已是两天前的事了。我告诉他我将回家三个月。他没说什么,只是叫我玩得开心点。最近他每隔两天才打一通电话给我,但不管我什么时候打过去都找不到他。他说他常加班……

  绵绵细雨,这个秋天越发萧条。

  在纽约机场,我拨了一个电话给他。我在他的留言机里留下了口讯,说我一半小时后会到他在纽约的住所。一个半小时,应该足够他做完他在做的事吧?

  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不可以突然造访他的家。那是个不好的习惯……

  两个小时后,我来到了他的住所,但是是敲了半天的门都不见有人开门。

  我正犹豫该不该在门口等他时,他一位热情的邻居刚好经过。

  “你找那位华人先生啊?”

  “是啊!太太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噢,他去旅行了!”

  “旅行?”不是说工作很忙走不开吗?“是公干还是旅行?”

  “是旅行!”年轻太太肯定地说:“他跟我说难得能够拿长假所以决定去旅行。”

  难道我跟少风擦肩而过?

  “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噢…让我算算…”年轻太太每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一个星期了!”年轻太太愉快地说。

  “谢谢……”

  冰冰冷冷的太阳,纽约大街一片死气沉沉。

  挂在我胸前的夏晶石又是久违了的忧郁蓝。

  信任,究竟需要多少勇气?

  下机前,我无奈地取下了挂在身上美丽的夏晶石。每一次回家,我都会把夏晶石藏好,不让家人看见,所以爸妈在很早以前就以为我不再戴这条链子了。我知道到了这个阶段,我绝对不能让自己消沉,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还是无法让夏晶石变回本来的淡红色。无力收起自己混乱的心情,我以为我早已习惯……

  全家人都到机场接我,连我那才三岁大的侄女都会叫叔叔了。

  身高一八七公分,健硕帅气,有点粗线条的大哥,黄子岩,用力地拍我的肩膀一句:“我们的小母鸡终于要下蛋了!”立刻让我有“家”的感觉。都三十七岁两个孩子的爸爸了,说话怎么还是那么难听?!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小到连话都不会说的时候,我这两个智商当时还不怎么高的哥哥

  不知道是哪一个根经出了毛病,在知道他们的**是夏晶体质后,就似懂非懂地把我和某种家禽联想在一起,结果我这个交叉零蛋的外号竟然就这样莫明其妙地跟了我大半辈子!

  身高一九三公分,长发飘逸,英俊潇洒的二哥黄子奕跟着唱双簧:“大哥,别逗子勋了。狗急了会跳墙,母鸡急了可会撞墙!尤其是我们家这一只!”声音大得半个机场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靠!老子不发威你们两个把我当病猫了!有时我真恨不得买几块豆腐把这两个人砸死!

  不过,我不急,这两个笨蛋哥哥太得意忘形了,竟然忘了自己正可是在太岁头上翻跟斗!

  “你们两个混小子有完没完的?还不把子勋的行李搬上车!一个两个欠揍!”青筋暴起,妈妈一手搭在我一七零公分,神采飞扬,风度翩翩的爸爸,黄耀宗,的肩膀上,对我两个哥哥大声吼道。

  这个外号是为我取的没错,不过家里绝对不只我一个人和这三个字犯冲。每次哥哥们取笑我的时候,妈妈自然会跟着发火。因为尽管妈妈私底下很喜欢听我们叫他妈妈,但他心里最介意的也正这回事!也许这就是身为夏晶人的悲哀吧!

  两位哥哥马上识相地闭上了嘴,而我这时才从容不迫地拿出我的王牌。

  “二哥,米高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一个设计独特的坠子镶着一颗艳红美丽的夏晶石。这份礼物意义匪浅,因为这可是米高带了一辈子的夏晶石。二哥脸色煞白地看着我,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米高对你二哥真的有意思?”妈妈紧张地问。

  我微微一笑:“是啊!米高对二哥赞不绝口,说他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男子汉。我看这次一定能水到沟成。”我故意加重语气。

  米高为人热心,知道我怀孕后不但为我祝福,还常常带些好东西来我家探望我。上次,二哥到美国看我的时,就无意中遇上了特地来找我的米高。有时候我真怀疑丘彼特射箭的时候是不是在打磕睡,米高这么出色的男人竟然会对我这不修边副的二哥一见钟情。

  其实很早以前,妈妈在为我操心的同时,也非常希望二哥能够为夏晶人未来尽一份力,所以时不时也会设计让二哥和一些“待字闺中”的夏晶人相亲。可是一来二哥毕竟是普通人,二来二哥也机灵,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跑得无影无踪,所以妈妈一直也不怎么坚持。可是这一次不同。米高既然已经动心而且也表了态,妈妈就绝对不会放过二哥的。天可怜见,终有这么一天让我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的二哥尝到我当初的苦。

  “太好了!子奕啊,没想到你这么好福气。你以后要善待人家,快快生个小宝宝,知道吗?”眉开眼笑,妈妈开始打他的如意算盘。

  “是啊,子奕。米高这么好的男孩你要惜福啊,知道吗?”温柔的爸爸妇唱夫随。二哥脸色越发惨白,无助地看着暗自得意的我。终让你也有机会尝尝做种马的滋味,看你还敢不敢乱说我。我对我亲二哥抱歉地耸了耸肩。

  “二哥,不是我不帮你。谁叫你无缘无故要去招惹人家。”我言出无心。

  “……”

  “招惹?子奕,你和米高不是已经有什么吧?”妈妈听者有意。

  “……才不过一次……”原然事出有因。可惜悔之晚矣。

  “兔崽子!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许到处乱放炮,你当我死的!”我二哥为人豪放,喜欢到处风流的个性早让爸妈非常生气。不过二哥一向紧守一个原则,就是从不碰夏晶人,因为他就怕这种情况。没想到最后还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想救你也难,我和大哥无奈摇头。

  “……我怎么知道他是夏晶人……”

  “是不是夏晶人根本不是重点!你是想把我气死!”妈妈怒发冲冠。

  我可怜的二哥,你完了。这次你铁定会被妈妈五花大绑押上花轿。

  其实,二哥这点和少风很象。他到处玩别人,而我就在美国给别人玩……也许这就是所谓报应不爽。

  突然有些黯然,机场外的冷风刺骨,了无春意。

  少风,我想相信你,所以你千万不能让我失望……

  一只胖嘟嘟的小手轻轻地扯着我的裤子,我低头看见我活泼可爱的侄女温柔地对我伸张双手:“母鸡叔叔,抱抱!”我休克!臭老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我抱起小侄女亲了亲她白析无瑕的脸颊,然后慎重地告诉她:“叫我小叔叔!”

  露出无比纯真的笑容,我这如天使般的小侄女亲了亲我的嘴唇,然后很严肃地对我说:“母鸡叔叔,我喜欢你!”单纯可爱的宣言,倒是成功地冲走了我不少的忧郁。

  回到家里又是一阵混乱。不知道谁打的广告,几乎整个墨尔本的夏晶伯父伯母都知道我怀孕回来生产,一个个叔叔伯伯不惜千里迢迢地来道喜祝贺,搞得我象一个快要滨临绝种的动物让他们参观研究。自然地,大家对少风这个神秘的爸爸充满好奇,拉着我东拉西扯地问个不停。

  我漠视妈妈阴沉的脸色,强颜欢笑,面不改色地撒着弥天大谎。

  表面笑得越甜蜜,心里就越苦涩。

  已经四天没有联络,少风连电邮也没有给我一封。

  忙乱了一个星期,一切又恢复平静。

  独自坐在花团锦簇的花园里,我慢慢喝着又苦又黑又恶心的汤药。

  这是帖古方,专门给即将生产的夏晶人宁神安胎,帮助生产。想我寒窗苦读十几年,结果怀孕到现在喝的尽是些没有医学根据的东西,如果让我的教授知道不气死才怪。

  放下汤碗,我又象个白痴一样,傻傻地瞪着桌子上静悄悄的手机发呆,长长的一个星期,少风只打了两通电话给我,每通仅仅五分钟。想着想着心思自然飘到了两天前最后的一通电话上。

  他说他很想我。

  他说工作很忙。

  他说纽约很冷。

  我听不出他背景的声音,但至少没有男人或女人不堪的声音。我是不是应该庆幸?

  我说澳洲很暖和。

  我说我玩得很开心。

  我说我差点忘了他。

  我听出他的不悦,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那就好。

  难得的十分钟,我们竟无一句真话。

  兜了一圈,原来我和少风只是在原地踏步。我还以为我们至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肚子,好奇的小生命最近似乎特别安静。

  孩子,对不起,是我的情绪影响了你,对吗?

  生产,对任何生物都是一个危险的过程,就算是在这个医药发达的时代里。

  而我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心绪不宁……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随爸妈来到了悉尼。

  悉尼是澳洲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也是全球最多夏晶人居住的地方。所谓多也不过只有三千多个夏晶人。理所当然,这里的秘密医院也是全球最好的。

  我就是在这个地方出世。

  爸妈在悉尼的闹市里一直都有间房子,特地为我留着,就等这一天。

  才把行李放下,我就被爸爸押着出席姑妈特地为我们而设的饭局。只有我和爸爸,因为妈妈和两位哥哥何其有幸,都被列入了不受欢迎名单。

  爸爸有一个姐姐,即我姑妈。老一辈的人,对同性恋这种事情还是无法接受的,就算自己的亲弟弟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了快四十年,她还是不能原谅爸爸。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她那一代的人都有很浓的香火情结,就算街上一个招牌掉下来也可以砸到好几个黄氏子孙,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传宗接代。有始至终,她都不知道我和两位哥哥都是爸爸的亲生子。在她眼中,我们都是爸妈领养回来的孤儿,就算我和爸爸根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她都当做是机缘巧合。

  其实,这种误会很容易解释的,大不了我们都去做个dna检查不就结了。可是我那雄纠纠、气昂昂的妈妈死活也不肯让刻薄的姑妈知道他的糗事,所以耗着耗着,一晃眼就四十年。

  这几个活宝明明彼邻而居,却喜欢花一大笔冤枉钱来给晚辈练金鱼瞌,我们这些做晚辈的还能不知感激涕零吗?可怜我只不过是无辜地长得和妈妈有八分相象,每次都逃不掉……再上多几堂金鱼瞌,我就可以拿博士了,我无聊地想。

  “子勋都这么大了啊!”三十年如一日的开场白,我姑妈不是一个有创意的人。“结婚了没有啊?”

  “还没有。”

  “都三十好几了还不结婚怎么行?姑妈给你介绍几个好女孩子怎么样?”

  “不用了姑妈。我已经有对象了。”而且都快生了……

  “是吗?”姑妈秀目一转:“是女孩子吧?”爸爸眼神一暗。

  “当然。”我斩钉截铁,姑妈不得不信。马上眉开眼笑,姑妈爽朗地说:“是最好。有对象就早点结婚,你也不小了。象stephanie,一找到好的对象就闪电结婚,不拖泥带水。”

  “知道了。”皮笑肉不笑地我早把stephanie和她的新老公咒到第十八层地狱里去了。这场无聊的饭局迟迟不能开席,就是拜这两个没有时间观念的新夫妇所致!天晓得他们新婚燕尔到底是为了什么迟到。

  “我们来了!”唯恐天下不知,我那八百年没有见过面的堂妹,stephanie,的声音响彻云霄。

  “大家好!”低沉悦耳的声音。一桌子的亲戚都抢着第一时间看这位早被姑妈捧上天去的好女婿,而我却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来来来,让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stephen,stephanie的丈夫!”我姑妈热情地介绍。

  时间仿佛凝结成冰,我脑子一片空白,木然地看着少风伸到我面前的手,一时反应不过来。

  “nicetomeetyou!”少风从容不迫地对脸色惨白的我说。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底慢慢流出,本该混乱的心情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掏空的心,原来这么轻盈。

  我微微一笑,轻轻地握住我堂妹夫温暖的大手,礼貌地回了一句:“nicetomeetyoutoo,stephen。”

  睡了十三年,我竟然不知道少风的洋名叫stephen。

  睡了十三年,换来的竟是一句:“nicetomeetyou。”

  比起被他的新情人抓奸在床,这又是另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并不清楚饭局是什么时候开始,怎么样结束。恍惚间,我仿佛吃了很多,又好象什么也没有吃。依稀中,似乎有很多人跟我说话,而我也似乎说了很多话,但一切却只是残留在脑海里一片模模糊糊的记忆,没有一点真实感。

  空荡荡的心已找不到一丝喜怒哀乐。

  我该怎么想呢?我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来,少风第一次结婚。

  他真的决定安定下来了?还是只是一贯的心血来潮?

  不告诉我,是想我继续为他暖床吗?

  一阵没来由的冰冷扎得我的心好痛好酸……

  婚姻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誓言。

  小时候,爸妈把我们管得很严,生怕我们行差踏错。在那个时代,两个男人要在一起生活组织家庭谈何容易。妈妈不愿意委屈爸爸做女装打扮,所以这一路走得比别人辛苦,但也比任何人都来得坦然。不愿意离群而居,更不希望我们三个被人瞧不起,爸爸妈妈花了很多心思来栽培和教育我们,要我们融入这个社会,受人尊敬。一些莫明其妙又不切实际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地植进我小小的脑袋中。

  尽管这些年来,我不断地被少风的荒唐洗礼,但骨子里,我还是一个每个星期天会到教堂做礼拜,吃饭睡觉前都会祈祷的无聊人。虽然知道自己很天真,也明白一个仪式根本什么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我依旧相信婚姻的圣洁,纵然我这生注定与婚姻无缘。

  如果少风没有结婚,不管他究竟有多少个男女朋友,我也许还能说服自己继续当他的地下情人,可是现在……

  回过神来,我才发觉自己竟然对着窗口发了两个小时的呆。为什么当初爸妈偏偏要把这两栋房子建在一起?隔着重重的窗帘和三十五米的距离就是堂妹的房间。此刻的我活象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弃妃,坐在这里痴痴地想着自己的堂妹夫,即可悲又可耻……

  拿起一件外套,我偷偷地溜出了家门。其实,我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任性。这些日子我都很小心,绝不让自己落单,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可以有多危险。

  我肚子里的孩子……太安静了。这是大忌。

  这个阶段应该是孩子最活跃,最期待自己出生的时候,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胎变……

  那时,我就是发现胎儿太安静,才突然决定到纽约找少风。

  那时,我是希望和少风亲近能让宝宝快乐起来,再度期待自己的出世。

  那时,我其实非常渴望能得到少风某种程度的安慰,来帮我克服心里的害怕……

  医生曾嘱咐我千万小心这个时候孩子的反应。如果一发现这一个月里,孩子忽然没有反应就要马上入院观察。若情况没有好转就要即刻把孩子拿掉,否则连大人也会有生命危险。

  我一直不敢告诉医生,孩子从三个月前就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

  少风,有天如果我因为说谎得下地狱,你愿不愿意陪我?

  本意只是想到外头透透气,谁知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走远了。

  当我再度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悉尼著名的harbourbridge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其实,真正见不得光的人是我吧?这些年来,我不论搬到哪里,少风都会在我家里出出入入,就算什么都不说,左邻右舍迟早也会知道我有一个亲密男朋友。我的样子,我那怎么样都改不掉带点娘娘腔的神态,根本就象顶着个同性恋的招牌招摇过市。何况我从来就没有打算隐瞒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然而,在少风朋友面前,我永远只是他大学时代的好朋友……

  现在,在少风妻子面前,我根本连个朋友都不是……

  细细回想,漫漫的十三年里,少风只对我说过一次我是他最重要的人。

  十三年的感情,我得到的唯一肯定就是肚子里孕育了快两年的小生命。

  在那个他喝得烂醉如泥误把我当成他妈妈的秋夜里,他曾经爱过我。

  孩子,你那晚会不会弄错了什么?

  肚子里突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让我一阵晕旋,周身无力。

  对不起……对不起……我紧捉着身前的栏杆不停地对孩子说。努力地安抚,惶恐不安的小生命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诡异的平静。

  我早就知道,这一次,不可能是顺产。

  一个人呆在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回家比较安全。把冰冷的双手埋在外套的口袋里,我转身想沿着原路走回家,却意外的看见站在不远处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我的双腿仿佛生了根,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呆呆的看着少风慢慢向我走来,一颗心越纠越紧,已经非常脆弱的情绪就象一个被拉到极限的弯弓,随时会崩溃。

  “这么巧?”少风看着我很久,却什么都不说。我只好随便找些话来舒缓彼此间的尴尬。

  “我一直跟着你。”

  “是吗?”我完全没有发觉到。“为什么?”

  “我以为你有话想问我?”少风静静地说。

  我转过头,面对着港口远处璀璨闪烁的霓虹灯,良久无语。

  少风是想摊牌吗?

  一直以来,我和他都习惯让时间来解决一切不愉快的事。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从不曾解释,我也从不会问他。他给我面子,我自然要懂得找台阶下。这是我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方式。现在既然少风要打破这样的相处模式,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放下自己残缺的尊严?有一些事情,我的确很想知道,不然我也许真的会死不暝目。

  “你真的和stefanie结婚了?”我低下头轻轻地问。

  “是的。”少风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半月前。”

  “为什么?”我咬着下唇,终于问出了口。

  “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少风的语气非常冷静。我霍地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少风的眼睛。这就是原因?少风的眼睛一向最不会说谎,所以我一看就知道他没有骗我。

  竟然是为了这个原因……

  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我无措地问:“我以为你不喜欢孩子?”

  “子勋,我变了。”少风淡淡地说。变得不需要你了……是你没说出口真正的意思吗?

  十三年来,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迁就,所有的容忍,瞬间全都败给了这残酷的三个字。

  这又是种怎么样的领悟?

  早该知道的。早该明白的。

  答案原来这么简单……我又何必问呢?

  是我无法让你改变。

  是我错过了你的改变……

  心里满溢的苦涩竟是如此无奈……

  一种复杂的表情让少风的轮廓显得温柔。望着少风,我发现,这样的少风其实很好看。

  为什么能让少风幸福的人始终不是我?

  他需要的人也从来不曾是我,我这又是何苦呢?

  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缓缓伸出手,衷心地对少风说:“恭喜你。”

  少风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冷冷地看了我五秒钟,才生硬地握住我的手。

  “子勋,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少风沉声问我。

  在意又如何?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一切只是我和孩子一厢情愿的误会……

  阵阵的冷风吹散了我的头发,宝蓝的外套已经抵挡不了风中的寒意。我勉强抬起头,眼前已有点模糊。

  看着似乎有点心灰意冷的少风:“我……”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我小腹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很痛,真的很痛……仿佛全身都要裂开来般的痛楚。倒下那一刹那,我感觉到少风温暖的胸膛。

  “子勋,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少风急切的声音。

  “少…风…快…送我…去xx…医…院。”意识渐渐模糊,我吃力地吐出医院的地址。

  极度痛苦中,我混沌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一定要……

  紧紧依在少风宽阔的怀里,我依稀感觉到鲜血从自己的下体慢慢流出。孩子很伤心地在我身体里乱冲乱撞,倔强地不肯再受任何委屈。我的身体不停地抽筋,痛得我连话也说不出来。

  夏晶人的孩子是不会早产的,因为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身体是根本不可能生存下来,所以母体只有在小生命满两年完全身体成型后才会自动舒展开来生下孩子。怀孕期间的二十三个月里,流产的胎儿都能够轻易从母体排出。然而到了最后一个月,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虽然体型比起普通人类的胎儿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但对夏晶人的生理结构来说却已经是极限。此刻,胎儿若想走却被困在母体之中流不出来,结果只有一个两败俱伤……

  “子勋,你怎么样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少风焦急得语无伦次:“司机,开快点!我的朋友快不行了!子勋,快到了,你要撑着点!”

  疼痛渐渐变成一种麻木,身体仿佛被冰包围,少风的声音显得越来越遥远。我努力地想张开眼睛,但眼皮却变得异常沉重。昏沉沉的意识里,我只能感觉到的只有少风那股熟悉的气息,和孩子满腔的恨意……

  第十四章

  剧烈的疼痛迅速地吞噬着我的力量,仿佛躺在冰块上,我手足冷得厉害,蜷缩的身体不停发抖。隐约感觉到周围的骚动,我知道我已经到了医院。我想告诉医生我不要拿掉孩子,可惜费尽力气也只能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肚子一阵阵的抽痛让我知道无辜的孩子有多么的难过、绝望。我告诉自己必须坚强,不能放弃,可惜大量的失血和过度的痛楚使我的神志越来越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快被黑暗侵蚀得连骨头都不剩,逼我身不由己地沉溺在一片黑暗之中。

  突然,我感觉到有人分开我的双脚企图用什么冰冷的东西探进我体内。异样的不适让我反射性地睁开眼睛,却马上被刺眼的手术灯照得天旋地转。我连忙闭上眼睛,人却因外来的刺激清醒过来。我忽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要!”我惊慌地喊出声。手脚拼命挣扎,踢落了一地的手术刀。周围的人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反抗,一时乱了阵脚。尽管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让我痛得喘不过气来,但我还是奋力推开眼前一个个模糊的身影。有人抓住我但是被我狠命甩开。也许甩得太用力,我失去了重心,背后狠狠地撞到了墙壁上。剧痛一下子冲上了我的大脑,我咬紧下唇,全身失去了力量,沿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下。下体一片黏腻,我知道自己又出血了。

  狼狈地瑟缩在墙角,找不到焦点的眼睛戒备地看着身前重重人影,只要一有人企图靠近我就拼命挣扎、嘶喊。我破釜沉舟的决绝倒让他们一时不敢接近我。我不敢松懈,害怕自己一晕倒孩子就会被他们狠心拿掉。

  孩子,不要害怕,我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伤。我静静地跟孩子说。

  身体又开始抽筋,我深刻地感觉到孩子对母的排斥。他始终不肯原谅我这留不住他父亲的母亲。孩子,对少风始终有着一种我无法取代的依恋,毕竟在最初我那懵懂的五个月里,是他爸爸无意中把他留了下来,而我也一直有意无意地促进他们之间感情。

  就算少风不知,我还是希望他会喜欢这期待了他两年的小生命……

  只是我没想到结局尽会如此。

  爸爸妈妈的感情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我的却是那么禁不起考验?

  好痛!鲜血已经把我身上纯白色的袍子下摆染成刺目的红色。咬紧牙关硬挨,恐慌和无助侵袭我脆弱不堪的神经,我知道我快不行了。少风…少风…你在哪里?

  孩子,为什么连你也对我这么残忍?也许我开始是有点迷糊,但我盼你盼了整整十三年,难道这对你一点意义也没有吗?我是这么在乎你,全心地疼爱你,难道你一点也感受不到吗?

  我尽最后的努力要安抚肚子里的孩子,可惜孩子一点也不领情,完全拒绝与我沟通。是我没用……我的全部就是不够好……对吧?

  孩子的无动于衷已经给了我最诚实的答案。

  我究竟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你们父子两个人这么轻视我?

  为什么别人只需付出一分,而我付出了全部还是不够?

  我早已经分不清是绝望还是伤心了。骤然的愤怒让我失去了理智。

  好!我就偏不让你走!看你行还是我行!

  我抱住自己的膝盖吃力地忍着痛。

  “子勋,不要害怕,不要惊慌,有爸妈在。我们一定会支持你的。”一个很温柔的声音突然闯进我混沌的脑袋里。

  “妈妈?”我勉强抬起沉重的脑袋。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两个人跪在我身前不远处。我直觉知道这两个人影是爸爸和妈妈。

  我卸下了防备,一头抱住了高大的妈妈。身为人母,我相信妈妈一定能够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我不要堕胎……帮我留住孩子……”瘫在妈妈怀里,我努力地重复着自己的意愿。

  “好好,爸爸和妈妈一定会帮你的。一定能留住孩子的。不要害怕,凡是有妈妈在。”妈妈温柔的安慰使我定下了心。我下意识地点点头,很乖巧很安心地依偎在妈妈怀里。

  “让医生看看你好吗?”轻抚着我的头,妈妈问我。我马上戒备起来,警惕地望着妈妈。“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拿掉你的孩子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点点头。其实我没有选择。身体的疼痛和下体的血迹已让我虚弱不已。如果我再不合作,孩子将必死无疑。

  妈妈把我轻轻抱起,想把我放在手术台上,可惜我一看到手术台就害怕,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不要……”

  “别怕别怕,妈妈带你到别地方。”

  妈妈稳健的步伐和宽厚的怀抱让我感到安心,因为我知道妈妈一定会遵守诺言。松懈下来的神经根本承受不住剧痛,下一刻,我就不醒人事了。

  我不知道我昏迷多久,模糊的记忆里我曾痛醒了好多次,然后又因为疼痛过度晕倒。我对周围渐渐失去了感觉,耳边只剩下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和紧握着我双手的爸爸妈妈。

  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孩子似乎累了,不再象开始时那么乱冲乱撞,疼痛自然也舒缓了许多。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满脸胡渣的爸爸妈妈正焦急万分地看着我。

  “子勋,你怎么样了?还痛吗?”爸爸关心地问。我想开口回答,可惜搜遍身子也找不到一点说话的力气,唯有微微地向爸爸点点头。稍微地移动一下,我发现自己身上插了很多仪器。

  “孩子的情绪很激动,只是现在累了才会平静下来。孩子,还要再过十天才能出世,你现在的身体恐怕撑不了那么久。”憔悴的妈妈理智地向我解说。

  我撑得住……我想说,可惜已经昏迷四天的我虚弱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仿佛感觉到我的焦虑,孩子又开始他不安分的骚动。
夏晶之子 by 冷翼 第4章
  “别慌,不是要拿掉孩子。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以你现在的情况,医生建议用静娩法,你觉得怎么样?”

  依稀记得秃医生曾向我解释过什么是静娩法。基本上这是用一种非常强烈的麻醉药,使快到预产期却发生胎变的夏晶人马上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然后用药物制造出一种宁和的假象欺骗孩子,让孩子平静下来直到生产期。不过这个疗法对母体非常危险。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如果处理不当或是母体对药物敏感,很容易就一睡不起。就算醒得来,也没有人可以估计到这个疗程将会有什么副作用,毕竟这个治疗法到目前为止还是在试验阶段。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用力地点头,反正横竖也是死,倒不如博一博。何况我确实没有把握自己还有没有体力撑下去。

  爸妈难过地看着我,相对无语。妈妈轻轻扫开我额前散乱的头发,温柔地问我:“决定了?”我坚决地看着他们,用力点头。

  静娩法用的麻醉药效力果然厉害。药物才打入我体内,我就觉得全身轻飘飘,虚得厉害。不是没有慌张,只是我心意以决,就算一命换一命,我也在所不惜。

  “好孩子,你要坚强!一定要醒来!”老泪纵横,这是我进入假死状态前爸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用我弱小的力气捏了捏爸爸的手,我想跟他说,我会的。

  我不会放弃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我放不下的人和事。

  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和感觉,黑暗出奇的平静。若不是孩子出世那一刹那给我的震撼太大,若不是我心里还是挂念着那一个在我最危急的时刻始终不曾露面的人,也许我就这样继续沉睡,不再醒来。

  不过清醒并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混沌的脑海里容不下太多的思想,就算有瞬间的清醒身体和大脑也不见的配合。几番努力,我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身体对外界终于有了感觉。

  如果当时我知道醒来后的世界是如此残酷,也许我宁可死去,永远也不要醒来。

  我在孩子出世后第十天苏醒。

  孩子却在出生后第三天去世。

  孩子先天不足注定不能久活,而我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世上果然没有奇迹,那我还能期待些什么呢?

  灰暗的病房,冷冰的床褥,刺鼻的药味,单调的机器声,和桌上寂寞的玫瑰,就是我每天全部的世界。

  醒来十二天,我依然需要倚仗机器的帮助,才能苟延残喘。异常虚弱的身体根本下不了床,连最基本的如厕都需要别人帮忙。若不是爸妈哥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恐怕我也活不到今天。

  我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中慢了许多,动不动就会陷入一种接近昏迷状态的沉睡中。可惜这种症状除了增加爸妈的忧虑外,并不会真正致命。医生说这是因为我对静娩法的药物过敏,能苏醒已是一个医学奇迹。不禁莞尔,老天爷果然幽默,竟然留一个这么残酷的奇迹来讽刺我。

  无力地靠在微微调高的病床上,我失神地望着桌上的玫瑰。其实,这束花依然娇艳美丽,可惜它很快地就会被丢弃。爸爸每天必会带一束新鲜的玫瑰来换下先前的那一束。无论多美的花,都只有被丢弃的命运……这就是人生?

  茫然地摊开自己的手,妈妈说孩子不足磅,只有十一公分。十一公分,还没有我的手掌大……这么幼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却偏偏要承担我多少忧郁,最后还得带着这么深的怨恨离开。他真的很无辜,很可怜……

  孩子,你还恨我吗?始终流不出任何眼泪,我的心,已经随着孩子,死了。

  妈妈为孩子取名林永豪。

  妈妈说小豪是个夏晶人,还是个大美人。

  妈妈还说小豪很顽强,并没有轻易向死神屈服,是个小小男子汉,不愧是林家子孙。

  我知道妈妈是骗我的。小豪根本不想留下来,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见到我这个失败的母亲。

  小豪,你现在过得好吗?

  曾经,我害怕失去少风,小心翼翼地只希望能一直留在他身边。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喜欢被约束的人,于是我用了最笨的方法想留住他。每一次,看他在人前搂住新欢,转过身又跑来拉我上床时,我都会很痛苦。十三年来,我有多少个提心吊胆的晚上,担心少风会不小心把我给忘了。果然,不过半年,他就把我忘了。多少用心,只落得一个傻字……

  入院这么多久,少风始终没有出现。是他送我入医院,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就算被吓坏,就算孩子没了,就算只是普通朋友,他也该来看看我吧?况且,我和他岂止是普通朋友而已。如果,孩子没死,他会来吗?

  如今,少风来不来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只不过我没想到少风连这最后一点尊严也不肯施舍给我。其实,少风变了,我岂会不知?以前,不论他身边有多少个情人,每隔几天他都会来找我。分开最长的记录也不过二十八天而已。可是这一次却是整整半年……我怎么会猜不出来,他在纽约一定是有了新欢。

  孩子是被我害死的。若不是我胡思乱想,也许孩子就不会死……

  轻轻按住了腹部,那隐隐的疼痛连最强的止痛药都抑制不了。医生说,我以后恐怕得长期服用止痛药了。也好,至少我可以确定,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那里待了两年。

  熟悉的推门声,我知道爸爸进来了。这阵子,大家都把我看得很紧,似乎是防我做什么傻事。

  “爸爸。”

  “今天好点了吗?”爸爸溺爱地摸摸我的头。“头还晕吗?”

  “好多了。医生才来过,说我状况良好。”爸妈为我憔悴了不少,我真的不想再让他们担心。可惜我的身体就是不争气……

  “如果一不舒服就马上通知医生,知道吗?”

  “知道了。”

  “来,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鱼片粥,你今天一定把全部吃完,知道吗?”爸爸熟练地举起羹匙,把热腾腾的粥送到我嘴边。

  清甜的稀粥盛满了浓浓的温情。我应该庆幸,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牢固的避风港。

  “妈妈呢?”小心地吃下小两口粥,我忍不住问爸爸。通常妈妈和爸爸总是形影不离。

  “他回公司去了。公司有些棘手的事非得他亲自出面不可。”为了我,爸妈最近都很少回公司了。点点头,我又慢慢咽下一口粥。其实,我的身体还不是很能够接受食物。也许看见我神色不对,爸爸连忙放下了碗,把塑胶袋递给了我。我无声地摇摇头,闭上眼睛,努力地压下那股恶心感。静娩法用的药物果然很强,也许这次,我将留下不只一个后遗症。

  “我没事。”只是无法再进食了。爸爸拉过椅子,我身边坐下:“不舒服就不要勉强。在爸爸面前逞什么强。你这个样子,爸爸看了更心痛。”

  “爸爸……”我惭愧地低下头。我可以明白爸爸妈妈现在的心痛,看到自己捧在手心上呵护长大的孩子弄得这么狼狈,有哪对父母不伤心?这种刻骨的心痛,我也曾经有过……

  “子勋……”爸爸突然欲言又止。打起精神,我知道该来的始终要来的。“你和少风究竟怎么了?”

  “爸爸,我和少风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不知道他结婚的事?”轻轻摇头,为什么我被掏空的心还是狠狠地抽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你怀孕的事?”还是摇头,我和少风,似乎一开始就错。

  微微叹了口气,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爸爸,孩子就是我和少风之间唯一的误会。”现在孩子死了,我和少风连关系都没有,还会有什么误会?

  “子勋,别这么消极好吗?也许事情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糟。”

  “爸爸,我很清楚他的个性。如果他真的在意我,就不会这样对我。”很多事情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比较而已。曾经见过少风对他其他情人的温柔,我如何不知自己得到的关怀根本不及他们的一半?十一年,这个数字是骗不了人,只是这个孩子让我对少风失去了原有戒心,才会一下子被伤到心灵最深处。一直以为,以后自己至少还有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在我绝望的时候给我一个希望,然后又狠心地将他夺走?

  “有一个人想见你,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见你。”

  “有人想见我?什么人?”

  “子勋,我不想你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少风这个人我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我看他也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你们的事悬在那里也不是办法。见见这个人也许对你会有点帮助。”

  “究竟是什么人要见我?”

  “少风的一个朋友。”

  “朋友?”

  “对。我把她叫进来吧。我就站在门口,如果你有什么事就叫我,知道吗?”我微微地点点头。

  一个陌生的女子从容地走了进来。飘逸卷曲的长发,修长苗条的身材,性感的嘴唇,一对眼睛颇有神采。这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也是少风喜欢的类型……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我有些许不安。现在的我虚弱苍白,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乍然见到这样的陌生人,我不禁自惭形秽。

  站在病房的一角,女人细细地打量着我,一声不出。

  尴尬的沉默使我非常不自在:“你是……?”

  女人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对不起,我失态了。常常听到少风提起你,却没想到你是这么美丽的男人。我叫碧佳。”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碧佳微微咬了咬牙:“我是少风的好朋友,也是stephanie的情人。”

  “什么?”我听得糊涂。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

  “你和少风是什么关系,我和stephanie就是什么关系。”

  渐渐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我讶然地望着眼前的大美女,一时说不出话来。难道stephanie也是同性恋?

  “是的。我和stephanie都是。”碧佳看出我的诧异,镇定地点点头。“而且我和stephanie在一起五年了。”

  “几年前,我到三藩市公干的时候,认识了少风。我和他很投缘,一见如故,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那时,我已经知道少风有一个很亲密的同性情人,那就是你。他谈到你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常常把子勋子勋地挂在嘴上,还想介绍我和你认识。就这样,我也不介意让他知道,我自己的性向和stephanie的事。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你和stephanie竟然是亲戚。”碧佳停了下来,偷偷地观察我的脸色。

  “继续说。”这些事情我从来不曾知道。我一直以为,少风他会在他朋友面前隐瞒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稍微顿了顿,碧佳才继续说下去:“我和stephanie的家庭都不可能会接受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们一直隐瞒得很好。可是,我们这样的关系,终究会有些遗憾。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能明白,一对情人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孩子的心情吧?”

  我的确很明白这样的心情。我想也没有什么人会比我更了解这种心情吧?

  “stephanie很喜欢孩子,非常希望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然而我和她不如你和少风幸运,根本不可能有孩子。我知道少风并不是完全的同性恋,所以这次少风来纽约时,我突发奇想找少风帮忙。”

  不是完全的同性恋……

  我的心没来由的一紧。有些问题不是不想就没事。就算能怀孕,我到底还是个男人。少风不论私底下还是在社会上,都不需要我这个人。有时候,有些容忍,也是出于多少的无奈……

  “本来,少风也不肯答应,毕竟这是很荒谬的事,但后来他看我们很有诚意,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帮忙。那时我们只是希望至少能给孩子一个比较正常的开始,才决定让stephanie和少风注册结婚,回来澳洲向亲戚朋友交代一声。我们并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么严重。”

  “我知道,我和stephanie太自私,没有顾虑到后果,但那时我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世上有男人怀孕这种事,更不知道你其实已经临盆在即。现在不论理由是什么,你心里都不会好受。就算少风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一切都是事前计划好的,当少风和stephanie的事情发生时,我还是会难受,何况是你。不过,我可以保证,在少风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事到如今,我说什么都已与事无补。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也不敢祈求你能原谅我,只是,我希望你能原谅少风。他对你用情至深。”我愣在床上,一时反应不过来。用情至深……?

  可是,那时他说:我变了……

  “是少风叫你来的?”我轻声问碧佳。

  “不是。他并不知道我来。他不想让我和stephanie为难,毕竟他也知道伯母的为人和脾气。若不是伯父气疯了口无遮拦,恐怕stephanie也不知道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默然无语。有时候,我真的无法明白少风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事情是因为我们而起的。孩子夭折我们非常遗憾。不过少风他受到的打击也不小,何况他也已经伤成那样……”

  “少风受伤了?”我吃了一惊。

  碧佳难过地点点头:“孩子死的时候,伯父气坏了,把少风狠狠地痛打了一顿。少风为了你和孩子担忧,茶饭不思,身体已经很差,一时反应不过来,不小心被伯父打断了腿。”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灵光一闪,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许,他不来看我是为了我好?医生的确千叮万嘱不能让我受到刺激。依妈妈的性格,他绝对可能做出不让少风接近我这种事。

  “林先生,也许我这个局外人不该介入你们的事,但我看得出少风很在意你。若不是他夜夜趁你爸爸守夜的时候溜进来陪你跟孩子,可能孩子早已胎死腹中。孩子死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伤心难过。”

  少风真的会因为孩子的逝世而难过?

  是什么样的情绪又把我平静的心湖搅乱?情绪突然失控使我感到辛苦万分。心跳突然加速,我的呼吸开始有点困难。

  “子勋,你没事吧?”看见我脸色惨白,碧佳慌张地问。我闭上眼睛,开始大力呼吸起来。这种情况对我并不陌生。那时我刚知道孩子夭折时就曾经历过一次。碧佳马上开门把爸爸叫进来。

  “子勋!你觉得怎么样?”爸爸焦急的声音让我稍稍回过神来。“我去叫医生!”

  “不用了。”我拉住爸爸的手。“我没事。”

  过了半晌,我的心跳才渐渐舒缓下来。睁开眼睛,看见爸爸又为了我满头大汗,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爸爸,已经没事了。”这副身体真是不中用。

  送走了碧佳,爸爸走到我床边:“真的没事?”

  我轻轻摇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平静的下午,周围显得安逸。我细细想着碧佳的话,心里就象打翻了五味缸,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如果碧佳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少风要对我说出那种话?难道,他又在怀疑我什么?牺牲了多少尊严才换回来的感情,为什么总是让少风对我疑神疑鬼?难道只为当初我对他完全不设防的时候,答应得太简单?心里的酸涩不已,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爸爸拿着水果刀,细心地削着又大又红的苹果。

  “爸爸,少风在哪里?”

  爸爸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老实地告诉我:“在医院的公园里。”

  “我想见见他。”何尝不是恨透了自己的挂心,但是我清楚妈妈的手劲,恐怕少风伤的不轻。少风和我不同。他在世上无亲无故,又不会照顾自己,现在还受了伤……

  爸爸为难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还是坚定地拒绝我:“不行!你现在身体太弱,我不能让你见他。”

  “我有话想问他。”

  沉默了几分钟,爸爸还是不肯:“不行。想见他,要等你身体好起来才行!你不能再受到刺激。”斩钉截铁,我听爸爸的语气,知道爸爸不会心软,无奈地低下头。我知道,爸爸还为刚才我差点复发的事内疚不已。

  “爸爸也是为你好。等你身体好点,我一定让你见到少风好吗?”

  “爸爸,少风伤得很重?”

  “也不是很重,只是腿伤得比较厉害。裹了石膏,再过几个星期就没事了。”

  点点头,我闭上眼睛休息。我决定专心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只要我能自己下床,那爸爸妈妈想拦也拦不住我。

  蔚蓝的天空,葱葱的绿草和空气里淡淡的花香,周围一切生气勃勃。我拖着缓慢的脚步,好不容易才来到了医院前的草坪上。

  柔和的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叶,照在长椅上一个孤独的背影上。少风似乎瘦了许多,有些凌乱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飞扬。他身边靠在椅背上的拐杖显得额外醒目。终于亲眼证实,少风真的在这里……一直都在……

  努力地走出病房,就是想见少风一面,可是事到临头,我却突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少风。多少怨气,多少委屈,是否都该化在这落寞的景色中?

  顺着少风的目光,我看见不远处两个亲密的男人正开心地逗着怀里大约三四个月大的孩子玩。这应该是一个非常温馨的场面吧?此刻我却觉得他们分外刺目。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终于举步向少风走去。

  少风愣愣地望着那对新爸爸,并没有注意到我,直到我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他才木然地转过头。

  “子勋……?”少风的声音有点沙哑,双眼下的黑眼圈也很深,下巴的胡渣更说明了他多日没有梳洗。第一次看到一向注重外表的少风如此落魄的模样,我不禁有点失神。

  “你好了……?”语气里充满了关怀。

  我轻轻地点头,目光很自然地停留在少风还裹着厚厚绷带的脚上。“还痛吗?”我小声地问。

  “不痛了。”

  我又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少风伸手温柔地理了理我耳边散乱的头发。入院许久,我本来过耳的短发也已经快齐肩了。如果孩子活着,今天他刚好满两个月。静静地对望良久,少风的眼神有点复杂,深邃难懂。我突然想起这是少风知道我异样体质后第一次见面。尴尬地低下了头,我非常不自在。尽管我从来不说,但身为男人却有这种体质要我如何不感到难堪。

  “子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微微颤抖的声音,少风显得有些激动。

  因为我不敢说,因为我不想让你找到离开我的借口……

  有些理由是我是永远不会说出口的。

  “为什么不坦白跟我说?为什么要对我开那种玩笑?”我反问少风。

  “你知道了?”

  “碧佳已经把你们的协议告诉了我。”少风把头转开,瞪着地上青草,静静不说话。

  那对夏晶夫妇手中的婴儿突然发格格娇笑,逗得两个大人乐开了怀。其实,很少夏晶宝宝会夭折的。好不容易怀下的孩子,大多数人都会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谁都会象我和少风这么乱来?

  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我问少风:“少风,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我一生只有过你一个人?”少风不解地看着我,半晌,终于轻轻点头。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少风又点头。

  “那你不信我的话?”我又问。

  “不是……”

  “你到底又在怀疑我什么?”心里太多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总是想不通,总是不明白,究竟我做错了什么?

  沉默良久,少风终于深深了口气:“子勋,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怀疑你什么。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我想你很清楚,我有过很多情人的事。以前,我对感情从来无法认真,情人对我,只是一场又一场的床戏。除了**,就再无瓜葛。不过,这些情人对我总是好奇,总是千方百计想知道我的喜恶,总是费尽心机想讨我欢心。比起他们,你总是显得非常冷漠,对我的一切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来,我跟你的关系好象就只停留在床伴阶段。你总是漫不经心,不论我跟谁在一起,不论我跟谁亲热,你即不会妒忌也不会生气。你虽然从不拒绝我,但也不象关心我。”

  “每次,我故意做出一些特别的事情,可是你每次只是淡淡地仿佛不当一回事。好象上次,我很想和你搬去和你一起住,提了几次,但你总是当我开玩笑,毫不认真。我考虑了很久,终于把房子退了,厚着脸皮自己搬到你家,但你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同居了大半年,你竟然还以为我只打算短住。我一直不知道我和你这种算是什么关系。有时候,我会觉得不知所措。明明觉得你应该也是很喜欢我,可是有时候我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这些日子,你仿佛有很多秘密,没事也会自言自语一个人坐在那里傻笑,问你你又什么都不肯说。我心里难免有点不是滋味。我的确曾经担心过你会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但怎么看又不象。我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变的非常不踏实,总觉得在你心中我可有可无。太多的不确定,让我非常痛苦。”

  “这两年我改变了很多,开始有了很多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除了跟你在一起时的那份安心,还多了很多我不理解的温馨和期待。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但总是下意识地想把你搂得紧紧的,仿佛想透过和你亲密的接触抓住点什么。我开始会莫明其妙地对着婴儿照片发呆,开始会逗同事们的孩子玩,开始会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虽然我没有背叛你的打算。这种奇怪的念头让我有点不安,但是这种事我自然不敢跟你说。因为有了这样的情绪,所以当碧佳把想法告诉我时,我马上就能够明白她们的窘境,才会答应帮忙她们。子勋,如果你肯将事实告诉我,那我就不会答应帮她们……”

  听少风娓娓说出他心里的话,一字一句轻轻地敲着我的心房。的确,是我没有勇气向少风说清楚。如果是以前,也许我会心软,也许……

  “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这么做?难道我没有怀孕,你就可以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么做,我都会很伤心?结婚这种事情,你不觉得你至少应该通知我一声吗?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能帮,那为什么你不帮我把孩子留下?”我激动地大声向少风吼道。想起那时的无助,想起那时的害怕,我就非常难受?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多么希望你在我身边……

  “我试过,子勋,相信我,我真的有尽力想把孩子留下。医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可是……孩子……恨我……”

  “你骗人!孩子怎么会恨你!他那么喜欢你,你全心留他,他一定肯留下来!”我紧握紧着双拳,狠狠地看着少风。我比谁都清楚,在我沉睡之前,孩子是多么的伤心,孩子是多么地依恋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子勋,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他…恨…恨我把你伤得这么深。”少风企图拉过我的手,却被我狠狠甩开。我太清楚自己的弱点。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很混帐,但我对他始终没有免疫力。

  拼命地压下我几乎失控的情绪,我也学少风深深地吸一口气。稍微地冷静下来,我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缓缓对少风说:“少风,你记不记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少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突然问他这种问题。

  “我们在一起十三年了。”我淡淡地说。其实我也料到他不会注意这种事。“十三年虽然不算很长,却足以让人忘记很多事。可惜我天生比较小气,总是无法忘记一些很无聊的东西……”

  “还记不记得我是怎么知道你一脚踏几船的?那时你搂住了我向一个你想甩掉的男人说,你最讨厌别人干涉你的行动,然后还在大街上和我接吻亲热,把人家逼走。那一晚,你没有回宿舍,而第二天晚上你身上就出现了很多陌生的吻痕。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上了一个怎么样的男人。可惜自己就是傻,不但没有跟你摊牌,还从此小心翼翼地惹怕你生气。少风,你和别人亲热,我怎么可能不介意,但我们能维持到今天,不正是因为我不闻不问吗?”

  少风的脸色骤然煞白,仿佛当头一棒。若不是我从来不给他压力,又怎么可能留住当初的他?可是,我却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你突然带了一身伤回宿舍,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关你屁事就跑了出去,一去整晚没有回来。我担心地到处找你,几乎把整个法律系翻了都找不到你的影子。最后,我才在商学系看见你和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搂搂抱抱。那晚,你身上的伤是为了她,不是吗?那晚,你就住在人家的房间里吧?只有我这个傻瓜才会整晚没睡拼命地找你。后来,你和那个女孩后来闹得沸沸腾腾,还把人家带回我们的房里。那几晚,我感冒咳得厉害还是一个人躲在图书馆外啃了几天的通宵,就是不想看见你和别人亲热缠绵的样子。有很长的一段日子,我就象一个代替品,专门在别人无法满足你的时候供你在发泄。但是,你信不信,那时我还悲哀地庆幸你没有忘记我?”

  “离开学校后,我和你私底下见面,但是除了莋爱还是莋爱。在你眼中,我不正只是一个床伴而已?久了,我惯了,也认了,反正就是这样了,只是我对你还是无法死心,你一有什么事我还是担心到要命。你说你生病了,我就风风火火地炖了补品,买了药急急忙忙上你家,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你跟一个男人在床上翻云覆雨,不知道有多热情,哪里象有病的样子?有病的是我,竟然会相信你的鬼话!”

  “接着,你变本加厉,不知道在哪里认识一大堆莫明其妙的家伙,还突然变得非常喜欢那种近乎变态的性刺激,总是逼我在一些莫明其妙的地方莋爱,完全没有顾虑到我的感受。我任你胡来,你却不给我面子,喝醉后到处乱说,结果你知不知道你那些酒肉朋友是怎么看我?他们几个半夜里突然撬开我家的门企图弓虽.暴我,要不是我从小就和妈妈学武,后果不堪舍想。虽然有惊无险,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想告诉你,希望你至少关心一下我的安危,可是你竟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玩3p!少风,你说我冷漠,可是连我最在意的人也把我当烂泥一样践踏,你还让我热情给谁看?”

  说着一些自己曾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心事,太多被自己硬生生埋葬的心痛一下子溢满了心头。我不知不觉抱紧了自己,眼神越飘越远,仿佛回到了从前,当自己最心爱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扼杀了自己的那片真心。总是不明白,少风为什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把我一个又一个的期待和梦想任意毁去……

  “我搬了家,换了工作,下定决心忘记你,结果你巴巴地找来,死赖着我不放!你既然不肯珍惜我,为什么不肯放过我?甩不掉你是我倒霉,放不下你是我犯贱!慢慢地,我想通了,只要对你没有要求,就不会有心痛,只要能平平静静,这段感情能走多远就多远,一切随缘。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几时平静过。一下子有人自杀,一下子有疯子来我办公室向我泼尿,受尽同事们的冷言冷语,最后你荒唐到连你的朋友都看不顺眼,告诉我你可能得爱滋的事。我问你,你却说了一大堆难堪的话来讽刺我。我怕死有错吗?我从不胡来,自然不愿意死得不干不净!你检查了却故意不告诉我真相只知道拉我莋爱莋爱地来试探我,你知道那时我有多难受吗?”

  哽咽。我停了下来只是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草地。为什么自己竟然可以傻到这个地步?被伤到这种地步,竟然还能怀他的孩子……

  “少风,你应该知道夏晶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怀孕?”草地上的影子向我无声地点点头。

  “你可以想像,这么多年来,我每次和你莋爱后的心情吗?一次又一次你不爱的证明只有让我的自尊心越来越低,低到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终于也有怀孕的一天。你能明白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吗?你说你痛苦,那你又能不能想像我从定期为自己验孕,到定期为自己做性病检查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心路旅程?全心全意地付出,不但没有一点回报,反而还要受你不断的置疑和侮辱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想吃烛光晚餐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到约我,但你想在小巷子或公厕里莋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为什么你那么介意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却可以那么毫不避忌地在我面前谈你其他的情人?到底我做错了什么会让你一开始就误解我是一个随便的人,让你一直只能把我当成一个床伴看待?我想了很久,但这个问题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少风,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子勋……我……”长长的尾音,久久吐不出一个答案。远处,一辆红色的汽车在医院的大门前缓缓停下。不久,一对俊朗的男子从容地从车里出来。相顾一笑,其中一个男子伸手牵过另一个看起来很害羞的男子,然后两人一起并肩走进了医院里。我别开了头,刻意忽视心里那阵刺痛。曾经,我多么期盼自己也能如那个男子一样,和少风一起手牵着手来这里待产,就算我知道,这个希望多么渺茫。没想到,最后我竟然真的是被少风送进来,可惜场面一点也不浪漫。

  阳光下,空气显得异常清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大自然的香气然后转头面对少风。

  少风为难地看着我,脸无血色。

  “少风,你想不出答案?那让我猜猜好吗?”我终于出声为的少风解围。

  “子勋,不要这样好吗?”

  “不,我想猜猜。你说这会不会是因为我的身体天生就很适合跟男人莋爱,任你怎么胡来都不会流血受伤,所以你一直以为我有过多经验,很多情人,很随便?”

  看见少风一脸愧色,我顿时心灰意懒,万念俱灰。真的是为了这种理由……?

  淡淡一笑,我自嘲道:“现在,你知道真相,应该很得意吧?竟然有一个经验丰富的白痴为你傻到这个地步……傻到为了你一句梦话差点自杀,傻到明知道是送死竟然还拼命想为这段感情留下点什么……”

  “子勋,让我从新开始,好吗?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做得很好。”少风不知何时靠近了我,一下子就把我紧紧抱住。

  “从新开始?”把头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我细细琢磨这陌生的字眼,脑袋一片空白。少风的气息温柔又熟悉,丝丝地渗透了我的生命。事到如今,我竟然眷恋,依然眷恋。可惜它已经驱散不了我心里的那片冰冷。太多的往事,太多的伤痛,无止无境。

  “已经不可能了。”过了很久,我轻轻地挣脱了少风,站了起来。“因为我的心已经随着孩子,死了。”

  “子勋,不要这么消极好吗?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再有孩子。”少风焦急地拿起拐杖,企图站起。

  “少风,人生有几个十三年?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勇气和能力再等十三年,等你喝醉后心血来潮,等你莫明其妙地再度让我怀孕,然后又莫明其妙地让我失去孩子。少风,再一次,我会死。”我能给的都已经给了,是你自己不要的。现在的我已经空了……

  “子勋,不会的!相信我!这次我们一定会幸福,会有很多孩子围着我们叫爸爸妈妈的。”少风无意的一句话,倒提醒了我一个事实。

  “少风,你说得对。我忘了,你快要做爸爸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我的喉头,我的声音变得有点干涩沙哑。“恭喜你了。以后不要再任性,要做一个好父亲,知道吗?不要让stephanie和你的孩子象小豪一样,到死的时候还以为没有人要他了。”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夏晶石,我递给狼狈站起的少风。“这是夏晶石,是夏晶人怀孕的证明。每一个夏晶妈妈都会把自己怀孕后制造出来的第一夏晶石送给孩子,做护身符。是不是真的能保护孩子,我不知道,但夏晶石可以准确地测出佩戴它的人的心情,是一种很珍贵的宝石。这是小豪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我想,他一定希望你能拥有他的夏晶石。”把夏晶石放在少风的手掌上:“如果你不喜欢,就丢了吧。”

  说完,我麻木的转身往医院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少风在我身后叫着我,可我没有回头。突然很想马上离开这个带走小豪的地方……

  机械式的拦了的士,往悉尼老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悉尼老家,我小心地溜进房间,草草地收拾了一个背包,换了衣服,拿了钱和护照又溜出了家门。本来,我是很想直奔机场马上离开澳洲,可惜我虚弱不堪的身体已不允许我这么做。一出家门我就开始天旋地转,身子虚得厉害。匆匆离开医院,我什么药也没拿,依现在这种状况看来,我就算想勉强也勉强不来,只好随便找了家酒店好好休息一会儿再做打算。

  然而,失去了药物的帮助,我几乎整夜不能成眠。蜷缩在厚厚的被单下,我痛得冷汗淋漓,全身发抖。紧咬住枕头,我绝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这种痛楚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孩子还在我身体里,仿佛一切还有希望……

  我必须让自己习惯这种疼痛,因为这是小豪留给我唯一的纪念。

  毕竟不是胎变,再剧烈的疼痛终有停止的时候。好不容易熬到早上,我的身体尽管虚弱,但已不再疼痛。退了房,我到药房买了一些止痛药,打算先凑合着用。我最需要的几种药物只有夏晶人的诊所才能买到,但我真的不想这么快就被爸妈找到,所以我绝不会到悉尼的任何一间夏晶诊所自投罗网。

  现在,我需要找个没有熟人的地方,静静地疗伤。

  拖了些时间,我知道短期内,我是不可能离开澳洲了。

  依爸妈的财力物力,恐怕机场车站都已经布满了爸妈的眼线,只等我自动送上门。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不论我多么不愿意待在这里,我也不可能走得太远。从昨天的经验看来,我知道自己能活动的时间不会多过一个小时。

  拨了一通长途电话,我向珍辞职。尽管珍不停地挽留我,甚至提出让我加薪,休假一年等等优厚条件,但我也只能以私人理由拒绝她。对珍,我的确满怀歉意。若不是她的支持,我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她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初,因为少风女人的事,我被研究所的同事们排挤,所有的研究都不让我参与。若不是珍出面拉我一把,我恐怕早就放弃研究了。

  现在,我却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离开。

  对不起,珍,我已无能为力。

  翻着旅游手册,我被一个近郊区的小屋子吸引。一栋温馨的屋子有一种类似家的味道,离这里不远,只需四十五分钟的路程,刚好可以在我发作前赶到。

  这就是我今晚的住所。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打算,每天随心所欲地生活,不多想,不逞强,能走到哪里是哪里,倒也逍遥自在。钱,对我而言,从来不是个问题。虽然我胸无大志,但一份研究工作做得不错,薪水丰厚,再加上我家境本就富裕,爸爸妈妈早为我们三兄弟准备了一大笔财产,供我们随意使用。

  有钱是好事,只不过以前少风似乎特别在意我是富家子,常常喜欢在言语上讽刺我。久而久之,我变得低调,租小公寓,驾小轿车,穿廉价衣服,整间屋子除了一套音响比较奢侈外,其他的东西都用最普通的。这是个好习惯。至少我学会了金钱的价值,不再象从前一样挥霍无度。反倒是后来的少风全身上下都是名牌。

  其实,有些事情一开始就已经很明显了,若是有心又岂会不懂…?

  夏天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季节。尽管过得漂泊,但我的身体还是渐渐好转,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慢慢加长,发作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我不常服止痛药,总是任它痛着,因为短暂痛苦能够让人忘了许多事。我知道,在我心深处,我是多么需要那瞬间的错觉,不论什么代价。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该任性,不是不懂老天爷只把任性的权力留给有人疼的人,但是在我心里始终还是有些不能放下,不愿放下的回忆。我的任性,我决定自己纵容。

  这种随性旅游方式很适合现在的我。许多琐碎的事情和民生问题让我没有多余的事情思考不该思考的问题。不知道下一刻的目的地总使我有所期待,人也慢慢开朗了起来。我发现我是一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一杯香浓够味的咖啡,一个暖洋洋的午后,一个热情的店员,甚至大雨过后的清新都能让我雀跃。我想就是我性格里那一点点的乐天和天生那一点点阿q,才能够待在少风身边这么多年吧?

  这些年来,少风教会了我如何处理自己的伤痛。一直以来,我就象一个不倒翁,感情变成一条很有伸缩性的塑胶带,任少风怎么扯都不会断。只是,这次不同。一颗心空荡荡地仿佛还有回音,再强烈的快乐和悲伤都已触不到我内心最深处。

  离开医院三个月后,我第一次打电话回家报平安。爸爸非常激动,极力劝我回家。我知道爸爸说得对,我的身体急需要治疗,不该说走就走,但我就是无法回去面对大家的同情和怜悯。也许,我的自尊并不值钱,但我还是很珍惜那剩下来的一点点尊严。

  把租来的小型吉普车驾入这朴实的院子里,我依照妈妈给的地址找到这间偏僻的夏晶诊所。我坚持不肯回去又不愿意说出自己的下落,所以妈妈只好折衷把所有澳洲夏晶诊所的地址告诉我,要我去做个检查好让大家安心。妈妈说得对,这点安心也是我现在唯一给得起的东西吧?

  这间诊所是在一个人口不多的小镇上,背山面水,环境清幽。虽然,大多数的诊所都是在大城市里,但也有不少这样的诊所坐落在不同的小镇上。基本上,只要哪个当医生的是夏晶人,他们的诊所就会设有帮夏晶人检查的仪器和夏晶人所需要的药物。

  轻轻敲了敲门,我耐心地等待医生开门。我心里清楚,这次检查结果也许不会太好。在紧要关头离开医院又没有服食抵抗副作用的药物,我根本是在自掘坟墓。

  “林子勋?”我转头看见一个只穿着蓝色牛仔裤,身材魁梧,看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金色的夕阳下,男人古铜色的肌肤散发着一种健康的魄力。

  “你是…?”

  “我是江鼎。”放下手边的铲子,江鼎用挂在墙上的布抹手,然后礼貌地伸手和我相握。

  “很高兴看到你在这里出现。”

  “江医生?你好!你认识我?”

  “大少爷,你不会连这点自觉也没有吧?你的事情闹的这样大,还是个落跑病人,我们做医生的想不认识你也难。”

  “是吗……?”尴尬地低下头,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沦为全世界级的笑柄,但被一个陌生人当面调侃还是让我感到非常难堪。

  “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口没遮拦。你不要介意。”

  “不……没关系。是我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为什么偏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来显世?

  一股无助的倦意突然来袭,我只觉得好累好累。

  “看来,你父母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强而有力的手轻拍着我的肩膀:“请进。”推开米白色的木门,我被江鼎半推半押地请进诊所:“坐下,我换了衣服就来。”
夏晶之子 by 冷翼 第5章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怎么看都象个垃圾槽的诊所,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该不告而别。老实说,这个地方让我很不自在,尤其是看到一些很眼熟的仪器……有些检查总是让人非常不好受。

  “我不会让你溜走的。”房门口,换上医生袍后道貌岸然的江鼎坚定地说:“终究要面对的事,临阵退缩有什么意思呢?”就象一个做弊被逮到的小孩,我一时有些窘迫,愣然不知所措。难道我就这么容易被看穿?

  “换上吧。”江鼎拿了件纯白色的病人袍给我。纵然周围乱得有点不像样,但江鼎的医疗器材都一尘不染,连这件袍子都带有淡淡消毒药水的味道。这个江鼎看来是一位很认真的医生。

  一连串的检查,又抽血又验尿又量血压的,江鼎检查了一样又一样,简直没完没了。搞了半天,江鼎才对我说:“趴在床上。”还理所当然地指了指旁边的小病床。我稍微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乖乖地依言照办。

  “把脚张开……对,就这样……在张大点儿……”曝露在空气中的臀部下意识地缩了缩。江鼎把仪器慢慢地推入我的身体里。“别动,很快就好了……”我闭上眼睛,握紧拳头直至关节泛白,强行压下那翻涌而来的羞耻感,我无法不恨透这种检查!这种检查非常损人自尊。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摆出这么暧昧的姿势,还任人肆意瞪着触摸自己最最私隐的地方总是让我害羞得无地自容。以前为了孩子,多讨厌的检查我都会接受,可是现在孩子死了,为什么我还得忍受这种屈辱?仪器在我体内搅啊搅的,这个蒙古大夫弄了半天都没弄好,而我只有越来越难受。很想跑,很想逃……再做一百次检查孩子也不会回来有何必多此一举。

  “好了。”过了很久很久,江鼎终于心满意足地把仪器从我身体里抽出。而我早已尴尬地满脸通红。

  “怎么你的脸红得象猴子屁股一样?”没死过的江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象刚做过爱的样子,好可爱。”

  我全身一僵。狠狠地瞪了江鼎一样,我突然有种非常想揍人的感觉。

  “你这个医生似乎不是很专业。活象一只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连这种东西都能和莋爱扯上关系。你不会还是一个在室男吧?”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很少这么刻薄,就算刻薄也只刻薄在心里面,几时会说出这么损人的话。

  江鼎气紫了脸,冷冷地说:“林先生,我看我们还是专业地讨论一下你的身体状况比较实在。”

  我只好点点头,乖乖地坐在江鼎办公桌前。

  “从初步的检查看来,林先生你的身体状况恢复地比我想像中的好了许多。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你的心跳、血压、血糖等能在短短三个月里恢复正常,看来你身体的底子非常不错。”陈腔滥调的,这个江鼎装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似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江鼎瞪了我一眼才继续说:“不过,由于你对静娩法的药物过敏,身体可能会有些隐性的副作用,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得乖乖地服用药物,直至你身体完全康复为止。”

  我漫不经心地答道:“知道了。”

  放下手中的报告,江鼎仔细地打量着我良久。“子勋,其实你的条件很不错,何必为了一个孩子,一个男人就自暴自弃呢?”

  “谁自暴自弃了?”

  “别装傻了。你应该很清楚自己任性所会带来的后果吧?难道你真的不想再有孩子了?”

  默然地低下头,我的心绪一下子乱成一团。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无法给你一个最完整的报告,但从表面迹象看来,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如果你再不肯服药,那恐怕你以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就算我还能生育又如何?我还可能再有孩子吗?不能生育不是更好吗?至少以后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当少风喜欢我……念头一起,我就下意识地摇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少风从我脑海里摇掉。总有一天,我会真正习惯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子勋,为什么不给自己和你以后的孩子一次机会呢?难道你真的忍心现在就扼杀了下一个小生命?”

  “别再说了!”

  “留住这个希望,也许你死去的孩子会借用他弟弟的身体回到你身边?”

  “你算是什么蒙古大夫,这么没有科学根据的话也说得出口?”我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毫无理性地对江鼎破口大骂。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我面前揣测小豪的心事?这自以为是的家伙懂什么?如果小豪肯回来,那一开始他就不会走……其实小豪的个性很象少风:“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摔开椅子我迅速地向大门口走去。

  “子勋,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轻易离开。”瘸瘸地笑着,江鼎挡住了我的去路。他妈的,老子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狠狠一拳毫不犹豫地落在江鼎的小腹上。

  “练好身手才来逞英雄吧!”冷冷地看着江鼎痛得弯下了腰,半天说不出话的糗境,我心里还是不爽到了极点。“小心下次连子孙根都没了。”我继续刻薄地说。

  甩了甩过肩的长发,我用力地打开大门往我车子的方向走去。早知道就不来这间诊所!怒气冲冲地开动了引擎,我正打算把车子退出停车位时,却意外看到刚刚才痛得走不动的人正可恶地挡在我车后。

  “滚开!信不信我开车撞你!”

  “子勋,我的话再不忠听你也好好想想。这袋是一些你急需要的药物,够你一年的份量。”

  说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向我飞来。“这是你父母特地派人送到各个诊所的药物,我想你也不希望他们两位老人家为你担心吧?”

  “你到底走不走开?”

  “还有详细的报告我会寄给你父母,你需要知道什么打电话给他们就得了。”

  “shit!”我奋力踩下油门,以一毫米的距离避过了江鼎。

  离开江鼎的诊所整整一个小时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衣服留在江鼎那里!只穿着一件薄得连那里都若隐若显的超短病袍,我竟然在闹市里的大马路上横闯直撞了大半天。难怪周围的司机看起来都怪怪的!妈的,死江鼎!明知道不告诉我,他是故意看我出糗!一下子我真的有回去烧了他那间破诊所的念头!

  其实,我是太激动了一点。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发了那么大的火,看来我也太高估自己的控制力了。不过,发了这顿莫名其妙的脾气后,我的心情出奇地好了许多。

  终究受不了颠沛,我很快就不得不找家小旅店休息。

  夏天的夜晚特别美丽。我靠着窗口看在天上闪烁的星光入神。

  给下一个小生命一个机会……

  也许孩子会借用弟弟的身体回到你身边……

  该留给自己一个希望吗?打开黑色的袋子,里面尽是五颜六色的药丸。拿出江鼎口中的药,我小心翼翼地倒出了一颗粉红色的药丸。淡淡的粉红色是夏晶石的原本的颜色。在夏晶人眼中,粉红色就是生命的颜色,羞涩而美丽。不知道为什么,手中这颗小小的药丸此刻显得特别沉重。

  其实江鼎是个非常厉害的医生,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事,才故意用小豪来刺激我。

  留下这个希望真的好吗?江鼎究竟能不能明白我内心的痛苦内疚?

  小豪,如果说妈妈真的希望再有个小孩,你会不会怪我?

  曾经害死了一个无辜的生命,这份期望只会增加我的罪恶感。

  但是……我又确实想留下这个希望……也许小豪真的会回来也不一定。

  考虑了很久,我终于昂头吞下了这颗药丸……也许我终究不可能再有孩子,可是……

  小豪,请你原谅妈妈的自私,好吗?

  我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他说他叫季厚风,我说他叫季候风,来无影去无踪。

  他说他是个自由摄影人,而且在摄影界颇有名气。可惜,我对摄影一无所知。在我眼中,他根本就跟我一样,是只蛀米虫,还奢侈地拿着相机到处谋杀昂贵的菲林。

  我们认识的过程很偶然也很戏剧化。记得那是初秋的一个下午,我一个人轻踩着满地的落叶,在西澳柏斯的大街上漫不经心地走着,一阵很冒昧的闪光灯突然打乱了我的思绪。我眯着眼睛好奇地向灯光的来源望去,意外地发现就在我左边不远处,一个穿着短靴,全身黑衣的男子正拿着相机潇洒地对我微笑,还做了一个“ok”的手势,仿佛我和他早已认识。

  他说:“你忧郁的气质和出色的外表很适合我这次摄影专辑的主题,不知你肯不肯当我的模特儿?酬劳绝不是问题。”

  我说:“对不起,我想你找错对象了。这种工作我恐怕无法胜任。”

  他说:“放心吧!你只要站在哪里什么都不用做。”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枫树。

  我说:“我没兴趣站在那里当傻瓜。”转身想走却被他拉住不放。

  他说:“那你就随便走走或是做在那张凳子上闭目养神也行。帮我个忙!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淡金色的阳光下,他那头染成紫红色的头发出奇的夺目,衬上他突出的五官和蜜色的肌肤,使他看起来有点不羁,充满野性。瞬间,他竟然和另一个影子重叠,一个也喜欢染紫红色头发的影子。

  于是,我说:“好吧!”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和他在同一街上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分手的时候,我心里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联络的方法。

  该散的时候就该散,不该拖泥带水。这个男人对我来说很危险。

  那时,我并没想到我还会遇见他,而且还遇到三次那么多。第三次相遇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不是特别有缘,那他就是世上最好的跟屁虫。他说既然都是随性,不如跟他一起到新加坡,旅程中有个伴也会比较写意。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的情欲赤裸而直接,我和少风在一起那么多年,又岂会不明白他的意图。只是,他的方式比少风含蓄得多。

  我知道,要忘记少风,就得过得了这一关。只有过少风一个情人对我并没有好处。既然是我独自筑起的感情,就得由我一个人亲手结束。所以,我答应了他。

  六个小时的飞机都我而言还是非常吃力的。我几乎一上飞机就开始呕吐,若不是季厚风细心的照顾我,恐怕我就这样死在飞机上了。究竟要等到何年何月,我的身体才能完全恢复呢?

  抵达新加坡时,我还需要季厚风的搀扶才能走下飞机。到了酒店,我坚持自己一间房。他没有勉强也没有不悦,只说这样很难照顾我这个病人。我笑而不语,就是不肯给他一个像样的理由。我知道这样的安排对他对我都不方便,但我已经学会了矜持。有些事情终究不适合答应得太爽快,就算我们都不认真。

  他说他想捕捉这个城市热闹中的那份寂寞,所以拉着我在这个小岛上乱走,到处摄取灵感和角度,有时为了一个镜头或一点灯光就耗了大半天的时间。我不愿意和他在狠毒的烈日下罚站,所以每次他工作时我就会到最靠近的餐厅或咖啡座叫杯冰凉的柠檬茶等他。

  他比我想象中的含蓄,也比较有耐心。到新加坡已经五天,他即没什么小动作,也没有明确的表示或暗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心急,只是他比少风还懂得用手腕。我知道他在等,等我耐不住,自动对他投怀送抱。可惜,我并不如他想像中的单纯,所以他永远不可能得逞。曾经做错过的事,我不会重蹈覆辙。

  “我们到这家pub玩玩,怎么样?”季厚风取完景后,愉快地拿出一张传单对我说。也许是他的眼神,也许是他说话的语气,我马上知道他已经不打算再继续我们无聊的小游戏。在某种程度上,他很象少风了……

  “好!”我没有丝毫犹豫。既己决定了,又何必迟疑?

  夜,很热闹,很喧嚣。

  我喝了不少酒,有些许醉意。季厚风肆无忌惮地搂着我的腰在拥挤的吧台前和一群刚认识的人大声谈天。他的手指在我腋下最敏感的地带顽皮地挑逗着,企图试探我的反应。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抗,反而借着几分酒意大胆地向他靠去。他比少风更需要这种肢体上的鼓励,所以我很大方。其实,我对这些亲昵的小动作并不熟悉,因为少风对我很少这么用心。在人前,少风不常碰我,就算在场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并不单纯,而在人后,少风就更没有这份耐心。

  不知何时,周围的人声似乎少了。

  原来,季厚风很技巧地把半醉的我引到一个阴暗的角落。半醉的我,其实依然清醒,但当季厚风突然吻住我时,我还是吓了一跳。微微的反抗只成功地挑起了季厚风更强征服欲。季厚风的吻时深时浅,轻挑地诱惑着我的回应,不停地刺激着我的情欲。他的吻法很象少风,真的很象了……这是我最熟悉的吻法。闭上眼睛,我的意识开始有点混淆。陌生的身体忽然变得熟悉,连唇间的感觉也慢慢地和我记忆深处那份温暖的感觉重叠。自然地贴近他的身体,我并没有吝啬我的回应,热情而直接,毫无保留。半调子的**,并不适合我。他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就可以与我配合。于是,我知道,他也是个高手。

  靡乱的音乐,颓废的灯光,我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细心地听着他纷乱的心跳声。一样宽大的肩膀,一样有力的拥抱,一样灼热的身体,一样让我安心的感觉……少风……

  “今晚到我房里过夜吧?”耳际响起他粗重性感的声音。很想点头,应该点头,早就决定好了,不是吗?然而,那一瞬间,我却控制不了自己,推开了他。

  他很愕然地看着我,而我比他更愕然。

  突如其来的心慌让我惊慌失措。我无助地看着季厚风,然后在很仓惶地丢下一句对不起后,落荒而逃!

  马上跑回酒店房里,我一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任季厚风怎么敲门我都不肯醒来。

  出奇地,我竟然一夜无梦。

  真是丢人!为什么要临春退缩呢?又不是没做过,试一试有什么关系?何必弄得自己好象一个超龄处男一样,丢人显眼。这次真是糗到老家去了!

  试过不就道,少风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我和少风的所有关系都是建立在床上。然而一到了床上,我就注定是输家。在床上,少风是个真?的调情高手。他是一个能够在享受及给予别人快感间把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人,不象我傻傻地有一种反应……其实少风说的都是废话。他那么有经验又怎么会看不出我那时什么都不懂?我一以为少他在床上是专心的……

  在他眼中,我的身体究竟跟马桶有什么分别?我是不是该庆幸他还没有不小心把尿撒在我身体里过……

  用力地把衣服压在背包底,我也狠狠地把那阵刺骨的心痛压进心底。到这种地步,我还有什么脸面对季厚风呢?

  轻轻敲着季厚风的门,我终于放弃了不告而别的念头。闯下这么大的祸,最起码也要向季厚风道个歉,我才能安心地离开。昨晚,我真的太过份了。

  等了一会儿,季厚风的房门终于怯怯地开出了一条小缝。一对灵动地大眼睛乌溜溜地从缝间看了我半晌,才慢慢地把门打开。那对美丽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很年轻的漂亮男孩。娇羞地红着可爱的脸蛋,他的眉宇间还蕴着浓浓的春意。

  “你……找风?”男孩有点缅腆,小声地问我。用一条雪白的被单狼狈地裹着下身,男孩瘦削而白析的身上还留着几个淡淡的吻痕,如雪中红梅般刺目。

  “是啊!他现在方便吗?”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客气地问他。

  “他……他在冲凉……要进来等他吗?”男孩非常有礼貌地邀请,但他的脸已经红得足以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了。

  “不了。你帮我跟他说子勋先走了。要他玩得开心点。”我自然识趣。豪华的酒店房里,恐怕还是一片狼藉吧?

  “没问题。”男孩的语气明显地松了口气。“他出来我就跟他说。”

  “谢谢。”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转身向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不道为什么,这条走了几天的走廊今天似乎特别长……

  是轻松,还是失落,我已分不清楚。和季厚风这种人打交道其实很好,即不会内疚,也没有压力。是我自己不好,点了火又不浇水,季厚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一个这么优秀的床伴,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是,压在心里那挥不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一种似曾相识的心情,配上刚才那种似曾相识的场面……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留下来究竟还有什么用?

  刚才那个男孩仿佛是一剂醒酒药,让我突然清醒了过来。岁月不饶人,我早该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快三十三岁的老男人,还想学年轻人玩这种爱情游戏,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昨晚的事也让我实一个痛苦的事实。不论我多么不愿意承认,这个旅程对我而言已经变得越来越漫长。不再有最初的怨气,现在的我有的是牵挂……牵挂着那个可能已经忘了我的人……其实要事前跟我商量一下,让我有个心里准备,孩子是能保得住的。如果我不回澳洲,如果我待在美国生产,就算孩子的情绪不好,也不于会演变成胎变吧?如果孩子还活着,那该有多好……

  缓慢无力的步伐终于还是停下来了。微微扬头,却愕然发现玻璃橱窗上的倒影竟是如此陌生。乌黑的长发配上一秀气的娃娃脸使我比平常更象一个女人。毕竟是血亲,我和stephanie本就有几分相似,相似得足以让我心痛。会留这头长发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恐怕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吧。如果我是女人,少风也许不会这么待我。

  很早以前我就发现,我的性别是少风的遗憾。

  少风现在过得好吗?他已经当了爸爸了吧?就这么跑出来不闻不问很不对吧?怎么说那都是我的儿或女……

  “子勋!”气急败坏的声音,把我从拉回现实。季厚风穿着清爽的汗衫短裤匆匆地向我跑来。

  “厚风?你怎么跑了出来了。”

  “你要走了?”季厚风全身沐浴露的芬芳,连头发上还着水珠。熟悉的香味,这种沐浴露是我们刚到新加坡时,我帮他买的。这是少风惯用的牌子……我竟然现在才发现。

  “是啊。”

  “昨晚……”

  “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是什么……?恐怕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昨晚的事,算了!”季厚风豪爽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是担心你。你打算去哪里?”

  “马来西亚。”

  “不是因为那个男孩吧?”

  “怎么会呢?你道我喜欢这样到处看看的。那个男孩很好,你要好好珍惜他。”

  “419吧了,何必说得这么严重。”是啊,为什么我总是记不住这种游戏的规则?

  轻轻点头,我默然不语。习惯就好,不是吗?

  “厚风,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时,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因为我看起来很随便?”

  “当然不是。我是觉得你很惹人疼。”

  “是吗?谢谢,你说得真好听。”我低头细细地品味着季厚风的话。

  半晌,我抬头对他说:“我走了。顺风……”

  “好吧!那你要玩得尽性。”

  “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又是一个人的旅程。恢复平静的生活,我对人生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我到过很多国家,也遇到了很多人,可惜认识的人越多,人就变得越寂寞。这些人当中有不少和季厚风一样,是贪图那一夜的**,可惜419这种事我已不打算也不可能再碰了。

  我不需要另一个男孩来提醒自己究竟是多么的没有价。不论感情或身体在别人眼中都象时下最实用的产品,即用即丢。何况,每一个爱情游戏的背后会让我不停地看到同一个影子,经历同一种心痛。糟蹋了自己又如何,这个世界不会可怜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我仅存的最后一点自信已经被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磨光了。

  如果少风道我此刻的窘境,一定会非常得意吧?

  阴天,突然很想家。也许倦鸟也该归巢了吧?

  在上海一条不是很热闹的小巷里,我找到了一间网吧。在外游荡了这么久,是应该跟家里抱个平安的。

  熟练地输入邮,我决定好好给爸爸妈妈写封信,t理一下我的邮箱。十个月没有上网,我猜爸妈一定寄了很多电邮给我,希望能与我取得联络吧?

  然而,我本来平静的心湖却在邮箱开启的那一刻乱了。满屏的邮件竟然有一个署名:董少风!

  在毫无心里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看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仿佛被人重重地锤了一下,不所措。慌乱地关上邮箱,我匆匆付了钱,然后不顾一切地往人群中跑去……

  陌生的城市,纷乱的脚步,慌乱的心。

  为什么少风总能那么轻易地将我的一切打乱?

  几乎可以预见再一次的心痛,几乎可以预见下一个恶性循环,我茫然的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彷徨无助。

  又想骗我回去继续为他暖床,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我?

  谁都可以帮他生孩子,谁的床上功夫都比我好,何必再来找我?

  心已空了,身体也坏了,他究竟还想怎么样?

  紧紧揪住的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痛?

  他难道不明白,再一次,我会死?

  我已经知道自己会心软,会妥协,就象之前的无数次。也许已经是种我改不了习惯,但我要如何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代?

  身心没来由的一颤,我突然感到害怕…一种久违却熟悉的害怕。

  缓缓蹲下了身子,我蜷缩在墙角,努力地压制心里那翻涌而来的脆弱感。

  少风,你是不是很得意?

  结果,我还是如意料中地乖乖地坐在电脑面前。调试好自己的心情,我也冷静了下来。逃避不是办法,有些事还得自己去面对才行。慢慢地推动着鼠标,我脑中依旧一片空白。网吧不大,虽然人多却很清静,只是慢吞吞的网速让我有些许不耐烦。好不容易才开启的邮箱跟我之前看的一模一样。满满的一个邮箱,都是少风给我的信。我深深吸了口气,才打开少风给我的第一封信。

  子勋:

  找了你好久,几乎走遍整个澳洲,却一直找不到你的踪影。你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什么也不留。寻着你的足迹,我自己也想了很多。我和你之间究竟为什么会搞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还天真的以为我终于得到了幸福,却从来没有想过我所谓的幸福是建立在怎么样的基础上。

  爸爸告诉我,你是等到自己身体快崩溃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怀了五个月的孩子。

  回想我跟你之间的种种,这么重要的事你会糊涂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你对我已经彻底死心了吗?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为什么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我竟然糊涂到没有发现你已经被我伤得那么深,深到宁愿把有了孩子的喜悦硬生生地藏在心底也不敢让我知道。你是怕我会乘机离开你吧?你始终不相信我会爱上你吗?爸爸说,夏晶人要有爱才能怀孕,但你却连怀了孩子后还不相信我。难道你一直以为那晚我真是因为喝得滥醉,把你误当成别人才会让你怀孕吗?你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对不对?

  表面上你若无其事,满心欢喜地期待孩子,但在你心里,你从来就不曾相信过我,不然,你不会马上就相信我在悉尼说的混帐话,结果弄得连孩子都保不住。你骂得很对,这种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但后果却是你一个人承担。我知道你一定恨透了我,就如我们的孩子一样。其实你知道吗?你不但错了,还错得离谱。我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久到成为一种习惯,久到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只是我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爱到你死我活的人。

  你知道我的出身,但你不知道人在性欲上可以是如何污秽。为了钱,跟一个完全没感情的陌生人发生最亲密的关系,做最羞耻的动作,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有段很长的时间,我心里对性交非常排斥,直至有种狂乱的心态。那段时间里我很彷徨,一方面排斥,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沉沦。我拼命地想找一个平衡点来稳住自己,却发现我只有从你身上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我自私地利用你来找到那个平衡点,重新建立自己的尊严和自信,却没想到我这么做会毁了你尊严和自信。尽管如此,我还是到了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早已不能没有你。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如此而已。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解释,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喝醉后有到处乱说我们的事,更不知道那班混蛋企图对你怎么样。那天早上,我到你家看见他们衣衫不整地从你家出来,一下子就想歪了,才会一时冲动到说什么以后大家一起玩3p那种混帐话,才会对你有某种误会。如果我早点明白,如果不是我胡思乱想,我就不会一直荒唐了那么久。

  想想事情有点滑稽,你知不知道我也和你一样,小心翼翼地努力维持现状,就是害怕你在知道我的转变后会开始厌恶我。陷得越深就越不敢让你知道,其实我并不清楚如何爱一个人。我虽谈过不少恋爱,但谁又会对我认真?

  stephanie的孩子出世了,而我也和她离了婚。这根本就是一个闹剧。我当初不该答应,只是那时我并没有想到那么多。你骂得很对,不论是为了什么,有了你我就应该尊重你,不该连结婚生孩子这种事也不跟你商量一下。看见你的父母,看见夏晶人的世界,我深深地体会到和我在一起,你究竟需要面对着怎么样的压力。在医院里我看着一对对情侣,才发现那些准妈妈们所得到的关爱,是你不曾从我身上得到的。明明心里有许多苦涩,却只能假装幸福,那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其实一直你都是这样,在我面前逞强,带着面具把自己掩饰得很好,好到让我一直以为你和我见过许多同性恋一样,只需要一个床伴,结果伤了你,也伤了我自己。

  我知道你决心和我断绝一切联系,如果我离开澳洲,你能不能尽快会医院治疗?医生说你身体很糟,一个人到处乱跑很危险。只要你肯回医院,我什么都答应你。

  子勋,有些话可能说得太迟,但我还是想对你说:iloveu。

  少风

  我并没有离开网吧的记忆,但我确实是醒在自己的房里。昨晚的一切就好象一场梦,只不过是多了一封我打印出来的电邮。细细地重读了一遍,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想起。少风似乎比我想象中了解我。如果少风说的是真的,我和他之间又怎么会错过那么多?为什么他从来什么也不说?难道他真如我一样,害怕失去那薄弱的平衡点?

  能再相信,这个我一直深爱着的人吗?

  我又回到同一间网吧,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打开同一个邮箱,看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推着同一个鼠标,打开了下一封信。

  子勋:

  我已经离开澳洲,你可以安心地回医院了。

  今天终于回到了我们的家。以前从来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现在这里却是我们孩子诞生的地方,也是我这生人中最快乐的地方。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给我的一切,一直要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才在这里后悔。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该多好。

  我看见你为孩子准备的东西,一时百感交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脑海里总是出现你坐在落地窗前阳光下的景像。怀了孩子后的你变得异常温柔,嘴边总是有浅浅的笑意,总是喜欢蜷起身子坐在小躺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等我耐不住了上前逗你。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把我的手放在你小腹上然后静静地靠着我要我细心宁听什么风里的声音。其实,你只是希望让孩子认识他的父亲而已,对吗?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跑去纽约,我真是该死。医生说孩子在胚胎成长最重要的几个月里没有父亲的关爱才会长的不好。他还告诉我母体因为情绪长期陷入不安的状态里,才会变得那么虚弱。他说你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好,只是没有跟任何医生提起而已。子勋,我猜你这段时间里一定很害怕吧?而我却在同一个时候跑去跟别人结婚生子。你妈说得对,我不值得你这么爱,硬要留下这个充满恨意的孩子,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我决定留在这里,不回纽约了。这里有太多你的影子,太多我们之间的美好回忆。

  我只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少风

  太迟了……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开始只带给我越来越重的打击。以前我可以做不倒翁,可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以前不论如何我都会小心地守住自己的心,但知道有了孩子后,一切就不一样了。在芝加哥时,我已经傻傻地把自己最后的一切放了进去。失陷的心,怎么样收也收不回来,就象我坏掉的身体,怎么养也养不回来。现在的我就象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空荡荡什么都不剩,还拿什么重新开始?

  闭起眼睛,我细细回味起当时坐在窗前的感受。有意无意地引诱少风来和我分享孩子的喜悦,多少次我都差点把秘密说出口,但最后就是不敢,就是不敢……如果不是我的怯懦,后果也许不会这么严重。

  子勋:

  今天开始收拾家里时才发现我们这两个笨蛋竟然闹了一个多么滑稽的笑话。我一直以为你并不喜欢和别人同住,才不肯搬来和我住也从不曾邀我和你同住。结果兜了一个大圈后才发现其实我又错得离谱。这些年来你搬了几次家,但不论你搬到哪里你都会准备两个衣橱,两张书桌和一张双人床。其实你的世界里一直都有我的位置,才会闹出一个在一起住了大半年你还不知道我们同居的笑话。我们真是两个傻瓜,而我更是无可救药的蠢。

  两个衣橱,一橱名牌衣服,一橱普通衣服,和我们以前在宿舍时一模一样,只是对调了而已。我在不知不觉中追逐着记忆中的你,我想你也是吧?原来我跟你一开始就错。

  翻着我们像簿,我才不得不相信你妈妈的话。他说他好好的一个儿子在我身边变的不男不女,我还瞎了眼跑出去找女人。那时我被骂得一头雾水,现在我终于明白你妈妈在说什么了。的确,当初那个帅气的男孩什么时候变得中性。你那不经意的女性化真是你刻意培养出来的吗?我真是瞎了眼睛才会对你的改变视而不见。

  刚才不小心翻到你的检查报告,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你并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你真的每隔三个月都定期莋爱滋病的检查,而且还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既然你那么担心,为什么不拒绝我?其实你不用担心,因为在你开始检查之前,我已经变得很乖了。而且那之前,我和你以外的人都有做防范措施。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懂得开玩笑的人。太认真是你的致命伤,太不认真却是我的致命伤。如果我早发现,你就不用担心受怕。

  我没想到原来自己那么蠢,而且还蠢了那么久。我没想到当初因为不服气连你也怀疑我有爱滋病才一时冲动的恶作剧竟然把你伤得那么重。无法想象你这些年里是怎么过的。既然一直担心,为什么你又从不拒绝我?

  少风

  废话!这么明显的事你还问为什么根本存心要让我难堪!我满脸通红地把邮箱关掉,心里一下子非常不舒服。知道自己傻是一回事,让少风知道可又是另一回事。早该把那堆该死的废纸烧掉,免得留在那里丢人显眼!

  我买了一台掌上型电脑小心翼翼地把少风给我的每一封信存档起来,继续我一个人的旅程。无所谓悲喜,若不论是非对错,少风的信的确让我感到窝心。原谅与不原谅似乎已经不再重要,我和少风之间的问题早已不是这两个字能够轻易解决的。

  纵然我不喜欢少风对婚姻的态度和对孩子的不负责任,但我还是庆幸少风已经离婚的事实。不论我曾经如何荒唐,我依然无法接受自己无耻到渴望一个已婚男人的慰藉,尤其那个男人还是我的表妹夫。宁愿到处流浪,离少风远远的,就是不想有天自己会沦为自己表妹夫的地下情人。有一部份的我还是非常老土。

  我没打算给少风回信,只是我每天都会定时上网看少风当天给我的信,享受一种类似被追的感觉。这种仿佛被人宠着的滋味对我而言有如清泉,缓缓地滋润着我干枯的心房,毕竟我从来没有被人追过。那时,少风只是突然把我压在床上问我要不要跟他莋爱,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追。我傻傻地点头,也从来没有想过他只要泄欲而已。也许因为都是男人,少风对我总是不如对女人用心。本来不懂得计较也不打算计较,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对其他男伴也同样用心。就算只是一夜情的男伴,少风也会花心思勾引对方讨人欢心,但对我却常常连问也懒得问一声,就直接上床。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的单纯在他眼中只是纯粹的**而已。这份曾让我痛苦万分的认知,如今少风却说那不过是场误会而已。不论是真是假,我都觉得开心。

  这台电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我最重要的行李,而少风的信也成为我最大的精神支柱。少风在信里不只一次提到重新开始。看着看着我也渐渐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有可能吗?我总喜欢在安静的夜晚里铭心自问。一颗粉碎的心,一条逝去的生命,真能这么轻易地带过,重新开始吗?心里坏死的部份也许永远也无法完全恢复过来。

  子勋:

  今天我一个人来到了你最喜欢的海边。我从来不喜欢海,以前会来只是因为你。以前,你只有在这种无人的地方才会主动亲近我,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让人知道你是同性恋的事实。曾经努力地想配合你,谁知却换来重重的误会。

  坐在沙滩上想着我们的事,漫长的十四年,我们可以说是一起长,没想到结果我还是错过了你。人生真好笑,明明就摆在眼前的人和事,却要闹到这种地步才懂得珍惜。今天才发觉,其实我没有追过你。

  你纵容我的粗心,我的混帐,而我却花了整整十一年才能让你怀孕。明明是一个活泼爽朗的人,却被我弄得憔悴沉默,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觉呢?如果小豪还在,我们会怎么样?应该会有个家吧?就象你爸妈的家一样,那该有多好啊!以前我从来不敢想像自己能有正常的生活,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也许已经太迟,但我想让你知道,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有天,你如果累了,可以回来这个避风港。相信我,这次我一定会守得好好的,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少风

  家吗?突然发现少风很了解我,了解到可以很卑鄙的地步。我竟然忘了这些年来少风一直是最亲近我的人。关起电脑,我抬头看着机舱外的景色,有种说不出的情绪让我的心情不禁慢慢地往下沉。

  少风建了一个网站,一个普通甚至有点简陋的网站。网站的密码就如少风的心意一样让我久久无法释怀。这个曾跟电脑誓不两立的人,竟然能耐着性子作网站,的确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在一个风大的晚上,我终于在密码栏上输入了“xiaohao”,进入了少风口中一个不

  论我在哪里都能回的“家”。

  两个衣橱,两张书桌和一张双人床,网上的布置何其熟悉。少风拍下我和他最喜欢的东西放在“家”里,包括我每年生日他亲手做的礼物。多年来,少风从不买东西给我,只是喜欢用火柴,牙箝,彩色纸等做一些屋子,车子,动物,昆虫等手工艺品送给我。以前我一直以为这是他的兴趣,如今我才明白这也许是他自尊心作祟。其实我这个傻瓜根本不懂得计较他有钱与否,他又何必多心。

  少风在留言版上说在“家”里我们将不会有秘密,不再有误会,他会尝试活出一个真实的自己。我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在这个加密的空间,看见了他录入的私人日记。犹豫了很久,我终于还是没有打开他的日记。虽然我渴望和少风坦诚相对,但我不会霸道到要侵占少风的私人空间。我知道少风始终有着许多他不想让我知道的黑暗过去。其实我不如他想像中的笨,他怕黑,总是做恶梦,常常失眠又不喜欢独睡的习惯我岂会不知道。很早以前我就猜到他对这种事情存有阴影,只是我并不知道他在卖淫吧了。既然他能信任我至决定把这种隐私与我分享,那我也该尊重他的介意吧?

  少风开始学做菜,一道一道尽是我爱吃的菜。他无聊到把他每次的成功失败记录下来,甚至还拍成照片来影响我的食欲。我正好奇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菜的做法时才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曾当着我的面,把这些菜肴的做法一一告诉了他。忽然有点感动,又有股说不出的激动。我是不是一直太自以为是,才会错过一次又一次的不该错过的幸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风也会寄些怪怪的“调养秘方”给我,口口声声是为了我着想。

  子勋:

  医生说你的身体非常虚弱,如果不调养,后果严重。爸爸说有些简单的调养秘方,特别适合产后的夏晶人。

  秘方-

  巧克力-

  生鸡蛋-

  椰浆-

  番茄

  全搅在一起用热火煮十分钟,趁热喝。一定要煮来喝,切记切记。我已经喝过了,不是很难喝也没有泻肚子,想来爸爸也不会故意整你。

  少风

  我的眉头不禁皱成一个深深的“十”字形。死少风铁定是在耍我!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能吃吗?尽管我心里一万个不相信这个有用,但结果我还是乖乖地在香港喝下我第一杯“营养饮料”。是不难喝,也没有泻肚子,但也绝对不好喝就是了。不过奇怪得很,喝了几天这种饮料,我的精神似乎越来越好,吃了止痛药后就几乎感觉不到腹痛,头晕反胃的症状也减轻了不少。

  有些变化是很微妙的。也许身体健康了,人自然也会开朗起来。我开始注意周围的景色,也对一些异乡的风俗产生了好奇,一个人的旅程也渐渐地不再寂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在感情方面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只是我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此时此刻还能傻到这种程度。是蠢也罢,是痴也罢,感情这种事,半点不由人。有个人,我仍然愿意相信他。

  这天,我依时启动了电脑,看到少风给我的信。没有只字片语,这封电邮只有一张照片。太过信任一个人终究不是好事。如果我有一丝警戒心,也许我不会这么谇不及防。为什么少风总是这样,总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让我措手不及。

  一张很普通的照片,一个很热闹的庆祝会,一个神似我的人,抱着一个神似少风的小男孩,愉快的吹着漂亮蛋糕上璀灿的蜡烛。很平淡,很温馨,一个可爱的男孩和一个无辜夭折的生命。突然我只想笑……我梦中经常出现的男孩,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竟然全在这张照片里。

  我从来没有如此恨过董少风!
夏晶之子 by 冷翼 第6章
  仿佛受到莫大的刺激,我整个人变得混混沌沌,毫无意识的游荡,常常不知身在何处。跑到酒吧泡了几天的酒精,却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这是为了什么。一心想忘了少风,结果却弄的自己象个白痴一样偷偷等他的信,到最后还要受少风这白痴这种窝曩气,我越想越不值得,越想越生气。若不是自己实在不愿意晕那二十个小时的机,我一定气得飞回美国给少风一顿揍。为什么少风总是这样,总在最不适当的时候做最不适当的事,而且残酷得那么孩子气,就象那时的小豪……

  再大的气总会消的,何况我不是一个记恨的人。渐渐地我终于冷静了下来,也开始认真地思考我和少风的事。

  这张照片有我最不想面对,最不能接受但又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论少风离婚与否,不管他们当初的协议如何,这个孩子,我的表妹,都是少风这辈子甩不掉的糊涂烂帐。我和少风之间还怎么可能回到以前那种无牵无挂的日子?

  少风突然寄这张照片给我,要不是向我示威,要不就是要我解掉这个打在我心中的死结。少风对我下了猛药,虽然下得太猛太烈,但也成功地逼我正视这个我一直逃避的问题。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不就忘掉少风,要不就回到他身边祈祷这次少风是真心的。然而,我真有选择吗?那个晚上,那种情况,明明知道少风根本神志不清,只是纯粹的酒后发泄而已,我都会怀下他的孩子。这份痴傻就如当初拼命留住腹中的骨肉的执著般,无可奈何。

  其实我会喜欢少风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有些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夏晶人天生对感情特别敏感,尽管少风花心放荡,但他在感情上对我的依赖却是如此强烈而直接。就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和我所接收到的感情表里不一,我才会一直无所适从。少风的出生也许不好,但他很好学。博学多才,风趣幽默,和少风聊天是种享受。和少风在一起的时候,我大多时候是开心的。若不涉及感情,若不论他花心,他一直是我志同道合,我最信赖的朋友。

  只是现在他要我如何面对照片上画面,叫我情何以堪?何况夏晶人之间一直都存着一张密不透风的联络网,以方便大家守望相助,努力地在人类的世界里生存。尽管这是我们的求生法则,但这无形中也剥夺了我们的隐私权。这次我的事已经是别人眼中的笑柄,再回到少风身边究竟要放弃我自己多少的尊严,少风知道吗?

  我从来也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婆婆妈妈,拖拖拉拉?

  其实我也越来越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两个男人能有什么关系,难道自己会不清楚?

  并不相信同性之间的婚姻协议,也并不指望会和少风天长地久,甚至早已准备好少风总有结婚一天,现在自己耿耿于怀的又是什么?小豪本来就是意料之外的事,何况少风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依常理来说他想要孩子自然不会想到我身上,料来他越在乎我就越不会告诉我,反正在他眼中这只是举手之劳。少风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个性,不正是当初让我心折的地方?我们这样耗下去有什么意思?

  是时候做个决定了。不过是死了个孩子,又不是世界末日。

  于是我又到了一家网吧。地点是瑞士一个小镇。本来是想回信给少风的,结果却又坐在那里看着少风的信发呆。

  子勋: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孤独。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全都得自己承受,总是觉得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不给我一条平坦的路走,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自尊心摧毁。然而,我却忽略了身边其实一直有你在陪着我。我对你的依赖早已远远超越了我所愿意承认的范围。若不是你的存在,我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律师的。有阵子我曾很不稳定,我厌恶每次的交易却无法停止接客,不停的恶性循环折磨着自己。几次我想放弃挣扎的时候,我就想到你。我不想让你瞧不起我才继续努力着,终于才能坚持摆脱以前的一切。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呢?

  我曾经是一个很卑鄙很自私的小人。我非常不愿意接受自己是一个同性恋,一直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个幸福的家庭,过正常的生活,受人尊重。其实我并不是不想有孩子,而是从来没有人愿意为我生。曾经有四个女人说过有我的孩子,但她们都是在堕了胎了以后才告诉我,而我连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我做梦都没想到唯一愿意为我这个人生孩子的人竟然到了最后都不敢把真相告诉我。我真是一个这么恶劣的人吗?我和你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造成的。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却没发现真正无辜的人是你!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孩子。

  无法形容我心里的意外和震撼,当初我怎么会轻率地以为孩子会与我无关?stephanie给孩子取名杨天乐,希望他天天快乐。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骨肉连心,我无法否认自己对孩子的感情,纵然我注定不会是一个好父亲。我不想瞒你,也想对自己坦白,我已经不可能象以前这样潇洒,假装这个孩子跟我没有任何瓜葛。不论我此刻有多么后悔,这个孩子将永远是我生命中的一部份。就算你永远也不原谅我,我已无法抹杀这份感觉。

  看到小天乐可爱的模样,我就忍不住想起小豪。同样是我的孩子,但我却无法坦然地面对我的这个儿子。对他,我永远会有一份亏欠,因为我不永远不可能如疼爱小豪一般疼爱这个孩子。我和stephanie是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为了自己自私的念头,却不能给孩子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然而,我依然可以明白stephanie的用心良苦。看见她们的幸福,我很羡慕。

  现在的我比任何人都渴望这种幸福。

  子勋,我想再有一个孩子,我和你的孩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再有一个孩子,一个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不会恨我们的孩子,好吗?

  少风

  再有一个孩子吗?一个不恨我的孩子……

  可能吗?

  瞪着荧光屏,我突然觉得双眼发酸。少风这句话毫不留情地刺进我的心扉。这何尝不是我最深切的希望?以前我虽然常常会埋怨少风的无能,虽然我也渴望能有份感情上的肯定,

  但我对生孩子这种事其实一直都不是很热衷。毕竟生孩子这种事对一个受人类正规教育的男人来说还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如今不同了。有了小豪后,我的心态完全变了。那一年多里,我把全副的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小豪是应该好好出世的。

  瑞士,一个群山环绕的国度,远处有着许多童话世界里常出现的小屋,温馨而美丽。我独自坐在离酒店不远的山脚下,看着清澈的湖水出神。

  可是,再有一个孩子,可能吗?

  不知不觉我在外面游荡已有一年半了。除了最初的几个月,我一直有按江鼎的指示乖乖吃药,但是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这个药对我是否有效。也许,我败坏的身子已经不能再有孩子了……

  待我终于鼓起足够的勇气来的瑞士的秘密医院时已经是一个礼拜后的事。战战兢兢地拿了号码,又在候诊室坐立不安了二十分钟,才轮到我的名字。

  换上护士给我的病人袍,我被带到一个布置典雅的房间,乖乖地等着将跟我检查的医生。

  “世界真小啊,林子勋先生。”似曾相识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嘲笑的意味,凉凉地在我耳边响起。我一听自然脸色大变。我果然不是得罪人的料……

  “我还以为你死心了,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江鼎放大的脸庞很恶心地摆在我鼻粱前五公分的地方。

  “怎么会是你?”我冷着脸问。我死也不让这个混蛋给我做检查!天知道他在给我做检查时脑袋里在想什么东西。想到上次江鼎的调戏我就生气。

  “不好意思啊,因为我刚好被这家医院入取了。”

  “真是遗憾得很。”这医院的院长一定患了老人痴呆!“我要换医生。”

  江鼎脸色一暗,然后冷冷地说:“遗憾得很,这家医院只有我一个夏晶医生。”

  “什么?这么大的医院只有一个医生?”

  “本来夏晶医院的医生就不多,何况现在市场上欠缺人才。”什么狗屁人才,这种货色也算人才。一想到要让他检查我就有仿佛被弓虽.女干的感觉。

  “抱歉,那我不看了。”丢下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男人就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不想早点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生孩子吗?”江鼎自信满满的声音实在让人讨厌,可是我的双脚已经非常不听话地定在那边。我对瑞士不熟,要找别的医生也许不难,但我的确已经不想再拖了。一离开这里,我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有勇气检查。

  看着江鼎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的头皮就有点发麻。

  “别不好意思了,我阅人无数,你的条件不算差,见得了人。”真是他妈的!这也能做医生早知当年我就选读医科!

  孩子啊孩子,如果有天你真能出世的一天,千万不要忘了妈妈此刻为你受的委屈。

  其实江鼎是个不错的医生,虽然嘴巴有点坏,但亏他三言两语地激怒我,帮我解除心里的恐惧。这次的检查做的非常详细,我在医院里受江鼎五天的折磨和训话才脱离苦海。

  轻轻的寒风吹起了我的头发,明月当空,繁星闪烁,我站在还是铺着白雪的半山腰想了很多很多。手中的检查报告已经有点皱,有点脏,但我还是紧握著不放。虽然跟江鼎抬了好几天的杠,但我私底下还是很感激他的。

  少风,现在就看你跟我了。

  这蒙古大夫真不是东西!一盒盒的止晕药根本就没有用!不该不自量力地一个人搭长途飞机,我几乎是一路吐回美国。被医疗人员抬下飞机时,我不知道有多么不好意思,可惜不争气的身体还是不行。江鼎说我虽然保住了生育能力,但身体状况奇差无比。他本来要通知爸妈来接我回家,但最后还是被我溜了。我不想惊动任何人,更不想让少风知道我回美国,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少风口中的家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个熟悉的楼梯,这栋熟悉的建筑物,这个应该是我家的地方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但我却裹足不前站在离房子不远处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我相信少风不会再让我有一些不该有的刺激,但这么久不见我突然有点害怕,有点胆怯。真的还能跟以前一样吗?我不禁有点疑惑。

  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我和他认识以来分开最长的日子,也是彼此改变最多的日子。究竟这个天天寄信给我的人是一个我认识十多年的人,还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呢?想着想着我不禁有点生气。我真是大白痴!这么巴巴地跑回来说有多丢脸就有多丢脸!应该让少风亲自来接我才对,这个混蛋。现在才想怎么下台似乎太迟了。

  正迟疑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回去时,白色的大门突然开启,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背着个大包包慢慢地走下了楼梯。少风没什么变到,只是瘦了许多。设计简单的体恤外套牛仔裤让他有种闲逸的气质,只是速度有点慢。

  一直到少风在平地上行走时我才看出了端倪。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少风的步伐不再如以前

  顺畅。看着少风微跛的背影,我的脑袋突然有几分钟的停滞,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少风的伤……竟然这么严重。怎么我此刻才想起爸爸当时闪烁其词的表情?

  少风的自尊心奇强,跛了足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突然明白其实自己对少风做了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突然得面对我怀孕,性命垂危的事还有一个他从来都不知道也不可能完全明白的夏晶世界。孩子死的时候我昏迷着醒不来,少风一个人要面对的自己两个关系最亲密的人的生死并不是容易的事吧?少风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不象我,有家人和其他夏晶人的支持和关怀。少风有什么事情一直都是自己承担,他自尊心太强,根本不会找人帮忙,有时如果真的没办法也只会找我帮忙、诉苦。如果说妈妈,哥哥,爸爸,和所有医院的人会把他当成了仇人恐怕也不稀奇。被打伤还坚持待在医院少风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我不给他任何机会,一个人跑了,把受伤的少风扔在医院收拾我丢下的烂摊子。说不定妈妈会把搞丢我的事一古脑儿地怪在少风头上吧?

  其实我也有错,当初我终究什么也没给他说过。不知者无罪,其实我也不曾给过少风什么机会,不是吗?

  把他一个扔下,究竟我也有错……

  原来我跟他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突然有跑上前紧紧抱著少风的冲动,又似乎想马上落荒而逃,结果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少风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一抹我曾以为不会再有的悸动揪得我心里隐隐作痛。

  举着沉重的脚步,我慢慢地爬上了楼梯。周围的一景一物真切而熟悉。我终于明白,这就叫回家。

  屋子里很干净、整齐。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前的婴儿床怔怔出神,很久很久回不过神来。柔软的床褥,粉色的小被子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于是,我知道,少风真的疼着小豪。

  身后的声音来得有点突然,我竟然没有注意到少风已经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一个熟悉温暖的气息紧紧抱著了。

  “回来了?”耳边听见少风细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嗯,回来了。”我轻轻地说。

  “回来就好。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的。”少风灼热的嘴唇突然向我凑来,完全不给我闪躲的机会。事实上,我也根本没想过要躲。依旧是我最喜欢的吻法,依旧性感撩人。软软地靠着婴儿床,我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脸红得跟番茄一样。毕竟,很久了……

  “少风………”好不容易有喘息的机会。

  “怎么了?”少风温柔的看着我,眼里却有他藏不住的焦虑。“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我低下了头,许久不出声。

  “子勋?”

  “少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但又偏偏不能不说清楚。“我只有能力再试一次。如果你不是认真的,那就算了。好吗?”

  说完,我静静地等着少风的答案。我想少风可以明白我的意思。我已经经受不起再一次的背叛,哪怕是多么无心,哪怕是多么的轻微。

  “子勋……”少风热切的目光是那么好看、动人。“相信我。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宠得无法无天的。”

  能相信吗?该相信吗?我不知道……只是,我已经信了。

  悉尼。

  温暖的阳光,夏天的气息。

  一只只白色的海鸥在蓝色的海上盘旋,逍遥自在。声声颇有气势的鸟鸣,让本就人多的码头更显生气勃勃。若不论我随时都有被鸟粪攻击的危险,这是难得的闲逸自得。我靠着码头的栏杆,拼命地喝着很久没有机会喝到的可乐。

  时间总是过的飞快,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不知不觉,已经两年了。

  我回来的第二天,少风就抱了一堆大大的柠檬放满了整个冰箱。那时我还骂他无聊,简直把我当成了母猪,谁知三天后,我就发现自己有了。

  妈妈和少风就是不咬弦,只是为了我才勉强对上了眼。那天我打电话回家报喜时,本来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妈妈似乎并不如何惊讶,甚至根本没有问谁是经手人就沉声说:“叫那混小子过来。”少风捧着电话做了一个下午的笔记后,我就从此过着地狱般的痛苦生活。显然地,少风比我还紧张。他控制起我的起居饮食可比当初妈妈恐怖多了。这两年里我差点就被少风喂成了小胖子了。

  因为我的身体状况还是很差,少风终于辞了职,和我一起回到澳洲,定居悉尼。他嘴上是说喜欢这个地方,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毕竟悉尼有着全球最好的夏晶医院,何况这里还是小豪长眠的地方。爸爸妈妈也特地搬到悉尼好照顾我,以防万一。现在想我那时的任性,就有点惭愧。我不该让关心我的人那么担心的。

  stephanie的孩子也非常可爱。stephanie常常回澳洲,每次孩子一来,少风就很开心。开始时,他们都担心我会生气。我想我是该生气的吧?可是我没有。其实我比他们任何人都喜欢逗小天乐玩,这么乖巧伶俐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整件事最搞笑的地方,莫不过是我老妈和姑妈的心结。我的事情闹大了以后,姑妈自然不可避免地知道了夏晶人的事,而我们三兄弟的秘密就穿邦了。姑妈一直以为是他的宝贝弟弟被妈妈带坏,欺负。谁知事实和她想的刚好相反。妈妈还为爸爸生了三个孩子。这对姑妈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胜利,虽然我也不太明白她的心态,但从此我姑妈变得可和气了,只是见到妈妈时总喜欢捂住嘴奸笑,结果差点把老妈给气死。对妈妈来说,这叫晚节不保。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雄赳赳的妈妈也会脸红的,而且还红得很可爱。

  小杰,也就是我肚子里孩子的名字,是一个开朗的孩子。不同与小豪的害羞,怯懦,小杰的情绪变化总是非常明显,不象小豪的含蓄。也许是我当初的冷落,也许是少风的无知,小豪始终不是一个快乐的孩子。他害怕让我知道他的情绪,所以只有在他最高兴,或是最伤心的时候,才会让我隐隐感觉到他的情绪。小小年纪就懂得隐藏自己,我此刻才明白当初我对小豪的亏欠。可惜现在知道也已经太迟了。小豪………心里又一阵被我硬生生压下去的刺痛。

  少风的确是把我宠上了天,不过我想,我还不至于无法无天吧?少风改变了许多,而我也改变了不少。我们现在已经学会不把事情憋在心里,而我也习惯把什么事情都告诉少风……彼此间没有秘密的感觉,其实非常不错。

  “你又在偷喝可乐!!”

  少风的怒吼声从三丈外传来。我连忙把最后的一点可乐往肚子里灌,然后傻笑兮兮地对少风说:“哪有?你眼花了吧!”

  微笑着,少风揽著了我的腰,让我和他贴得很近:“真是不乖。”

  凝望着美丽的海湾许久,少风才很温柔地对我说:“该到医院了。”我害羞地点点头。

  这次会是顺产的,我知道。

  我跟少风应该没有秘密的,只是,我还是保留了一个小小的秘密……少风应该不会怪我吧?

  三岁的小杰象只树熊一样紧紧地抱著我沉沉入睡。果然累了吧,已经玩了一整天。

  “我去买点吃的。你和小杰到那里休息一下吧。”少风二话不说就往远处的热狗摊走去。

  我抱着还是不怎么大的小杰往一片僻静的草地走去。

  好累!我靠着大树坐下疲倦地揉了揉额头。小杰真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啊。我宠溺地摸着小杰小小的脑袋瓜。可惜,妈妈也许没那么多精力了。单手掏出裤袋里的小药盒,我和着口水服下了一个药丸。药物对我,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效用了。

  本想起身换一个比较阴凉的地方,一阵强烈的疼痛突然从心脏迅速地蔓延到全身。我痛苦地抚着胸口,困难地想发出声音引人注意。少风……。远处,少风还在热狗摊前排队,而我已经力不从心了。

  这世上果然没有奇迹。少风应该不知道吧?静娩疗法一直停留在试验阶段的原因,就是它药物强烈的副作用。十个有八个用过这个疗法的夏晶人最后都会因为不同的病症去世,而我不是那幸运的两个人。其实当初还在医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是我放弃了最后治疗的机会离开的。这就是我任性的代价,虽然我本来也只有10%治愈的机会。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妈妈知道。当初妈妈不想吓爸爸,而我不想吓少风,才一直没有说出口。我知道妈妈非常后悔当初让我下这个赌注,但他也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更不可能活到今天。

  怀小杰的时候,医生就已经检查到我的心脏已经开始坏死。开始时,药物还能控制我的病情,可是后来…………

  少风……小杰,要好好孝顺你爸爸,知道吗?他是一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

  慢慢地让自己躺在地上,我不想伤到小杰,更不想吓到他。胸口的抽痛已经非言语所能形容。

  少风,快一点……我想见你最后一面………手渐渐无力,我只觉得很冷很冷。多少不舍都化做祝福,给所有爱过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碧绿色的草地,静逸而美丽。缤纷的小花,翩翩的蝴蝶,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没有阳光却又如此明亮。愕然地站在柔软的草地上,我一时想不起我怎么会到这个陌生而又有点熟悉的地方。

  突然,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一颗古树下吸引了我的注意。

  落寞地低着头,这个孩子把玩着手中一根蓝色的长草,似乎非常胆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孩子就知道他是谁,也终于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缓缓地走到孩子面前,我蹲下了身子看着依旧没有抬头的孩子。

  “小豪?”我轻轻唤到。小豪小小的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豆大的眼泪突然流了一襟。

  “你记得我?”孩子带着丝丝哭声怯怯地问。

  “当然。”满腔的柔情让我不禁把小豪抱进怀里。对不起,我的孩子。

  “我没有弄错。爸爸真的喜欢你。”孩子又说。

  “我知道。是我错怪你。原谅我,好吗?”小小脑袋瓜子拼命点头。

  “我们一起等爸爸好吗?”小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害羞地点点头。

  望着蓝色的天空,我抱着小豪想起了还在另一个世界的少风和小杰。有一天,少风也会来和我们团聚的吧?

  也许我的人生并不完美,也许我此生并非无憾,但至少我今生无悔。

  感情这回事,苦乐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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