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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无归
作者:东尽欢 章节列表:沉醉无归 下载:沉醉无归TxT下载 时间:2011/11/1 15:28:45


沉醉无归
作者:东尽欢
穿越入山林
  前后左右还是树林,树木粗壮高大,枝繁叶茂。一点人烟的痕迹都没有。施晓然心里越发害怕起来,现在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肯定遇上穿越了。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天气预报也没有说今天有雨啊,不就到超市转了一圈嘛,出来一看,天色阴暗,空中滚滚乌云怒啸翻滚,阴霾天空隐隐传来闷雷声,突然一声让人心胆俱裂的响雷,伴着一道强光在自己身上轰鸣而下,下一秒,施晓然就发现自己身处这个山林之中了。
  
  已经在这山林中走了四五个小时了,除了树还是树,满目全是绿色。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山,一点没有现代化的痕迹,地上是厚厚的落叶,没有明显的路。太阳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施晓然走在树林里开始有股冷飕飕的感觉了,要是天黑之前还走不出这个树林,自己该怎么办啊?!虽不时有些小动物跑过,目前还没有遇到什么野兽,可天一黑就不一定了啊,而且自己还不知道这是穿越到什么世界了啊,最好还是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只不过这道雷把自己瞬移了;就算不是,也希望还是人类文明的世界啊,千万不要来个蛮荒异世或者玄幻啊,自己的小心脏可承受不住啊。
  
  越来越多的恐惧开始涌上施晓然的心头,尽管又累又饿,可是她又不敢停下脚步,只能不断在心中祈祷。未经开发的山林根本没有路,双眼得时刻注意脚下情况,脚踝有隐隐的酸痛,抬头举目四望,施晓然猛然被前方大树下的影子吸引,那是什么?不像是低矮的树丛,倒隐约像是背靠树干的人影,施晓然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似乎真的很像。心里顿时激动起来,也顾不得零碎的的山石,加快了脚下步伐小跑了起来。
  
  近了,真的是一个身穿黑衣人背靠树干休息,感谢老天啊,总算见到个人了。
  
  一口气跑到他一两米处,施晓然顾不上喘,激动地打招呼:“你,你好”。
  
  靠在树下的男人睁开了双眼,他的衣服更像是古代的宽袖长袍,这还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长长的如墨黑发在头顶箍住了大半,他的脸部线条柔和,修长的眉毛,眉峰眉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双唇线条优美,一双如寒潭透着清冷的眼睛,气质清华。
  
  难道这是在验证那个颠扑不灭的真理——穿越必遇帅哥?!
  
  不过此刻施晓然没有乱想这些,看着这个人的装扮,她总算放心一些了,至少这里不是什么兽人或着远古世界,更像是中国的古代。
  
  “你好,我在这个山里迷路了,能带我出去吗?”施晓然挂上了非常友好的笑容,又向前走了两步。
  
  黑衣男子抬头仔细打量了她,目光清冷,突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施晓然很愕然,这是为什么啊?自己那么可怕吗,心里更是急了,急忙追上去,一把抓住了男子的袖子“别走啊!,我不是什么坏人啊!”
  
  在抓住男人衣袖的一刹那,男人怔了一下,回过头震惊地盯着她。
  
  他的目光太强烈,施晓然松了手,是啊,谁也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施晓然急忙说:“不好意思,我是太激动了。我叫施晓然,现在迷路了,我们可以一起出山吗?”
  
  黑衣男子还是把目光紧紧盯在她的身上,看得施晓然心里有点发毛了,才听到他说:“你从哪里来?”
  
  “我家在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个山林里来了,就是睡着了,然后睁开眼我就在这里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施晓然才不打算说自己穿越了,听着多奇怪啊,只好编了,“那个,我从来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你能带我出去吗?”
  
  见这位黑衣帅哥似乎对他的话有疑惑,施晓然急道“你看这个山这个大,我又是一个女子,天又快黑了,你把我一个人人在这里多不安全啊?正好我们也可以结伴出山,我体力很好的,不会拖累你的。”
  
  黑衣帅哥还是不说话,施晓然摸不清他是什么想法,又发现帅哥的右手上臂衣服被什么利器划破了,此时还在流血,似乎没有处理过,因为是黑色外衣,倒不是特别明显。施晓然又指着他的伤口说,“你受伤了,先包扎一下吧。”
  
  帅哥瞟了一眼伤口,说了句“不用。”
  
  “还是包扎一下吧,不然感染了就不好了,这又是野外。”施晓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手帕,这可是她花了两百大洋买的真丝手帕啊,自己都舍不得乱用,不过现在不管了,得跟帅哥打好关系,还指望他带自己出去呢。
  
  “我帮你包扎吧。”施晓然试探着问了一句,只听到帅哥“嗯”了一声。
  
  “要不你先坐着吧。”
  
  帅哥退回了刚才的树下靠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施晓然大起胆子撩起他的袖子,一直将衣袖卷到肩膀处,大臂上有一条两寸长的伤口,好在不是很深,但血还一直在留,施晓然看着肉疼,要是这样的伤口在自己身上,肯定痛得哭死了。“你有治外伤的药吗?”
  
  帅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施晓然拿过来,尽量把动作放得轻柔,一边包扎一边和帅哥搭讪“我叫施晓然,你叫我晓然就可以了,大家都这么叫我。你呢?”
  
  “顾北遥”。
  
  “那我可以叫你顾大哥吗?”要拉拢关系啊。
  
  顾北遥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话怎么这么少,好难交流哦,施晓然心中腹诽。
  
  伤口用丝帕包扎好,夕阳西沉,只留余辉斑驳地洒在树林中。突然一阵咕咕的声音,施晓然觉得很丢人,但是她真的饿了啊,都走了好几个小时的没有路的山啊,看了看帅哥,也没什么不良反应,于是试探着问:“那个,额,天黑了,我们还是赶快出这座大山吧。”
  
  “大琅山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天黑前走不出去。”
  
  看来今晚要在这山里过了。自己可没有野外生存经验啊,穿越果然是一件刺激的事情。
  
  顾北遥起了身,长身玉立,身姿挺拔,说了句“走吧”。
  
  施晓然赶紧跟上,天快黑了,这样的大山说不定有猛兽的,不管他要去哪儿都要先跟上再说,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世界,又没有过人的本领,看他衣服料子也不错,应该是不错的人家,一定要想办法赖上几天再说,不然自己一穷二白就是走出了这座大山也有可能饿死。顾北遥的步子有些大,施晓然忍住腿上传来的又酸又痛的感觉,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小跑着跟上。
  
  他们没走多远,在一个较为空旷平整的地方停下,旁边有一处山泉。“你呆在这里”。 顾北遥说完,然后人影一闪,不见了,只剩下施晓然在原地目瞪口呆,这人讲话也太简洁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看他宽肩窄腰,肌肉匀称,应该是个练家子,难道这还是武侠的世界?
  
  施晓然跑到山泉边,弄了点水洗了洗手,捧起水就喝,山泉甘冽,喝了之后觉得更饿了。
  
  没过多久,顾北遥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兔子,施晓然在周围捡起小树枝来,总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自己总要出点力的。顾北遥从小腿上抽出一把匕首,麻利地将兔子开膛破肚、清洗剥皮,穿在两根树枝上,看见施晓然尽捡地上的小树枝,说了句别乱动,便自己打柴生火了。
  
  看着身前的火堆,施晓然很是庆幸自己穿越后还遇到个不错的人,虽然不爱说话,不过毕竟不是很熟嘛,自己有信心,赖他一段时间。看来顾北遥是经常野外生存了,身上尽然还带了盐,兔子开始滋滋地往外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施晓然开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实在是太饿了,当顾北遥把烤好的兔子过来的时候,施晓然也顾不得烫了,双手并用,吃的是不亦乐乎,不断地称赞他手艺好。好食物是可以带来好心情的,施晓然因穿越而带来的不安一扫而空,既来之,则安之啊!穿越至少还有帅哥看,有原汁原味的烤兔子吃,这样想着脸上戴上了笑容。顾北遥的心情看来也不坏,少了刚见时那种不容让人靠近的冷淡,撕肉的样子不疾不徐,优雅从容,真的很帅啊!
  
  “遇到你真的好幸运哦,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好而已”。
  
  “那个,现在是什么朝代啊?”施晓然问了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大穆,天佑十五年。”
  
  “哦”,施晓然感叹了一声,看来真的不在自己原来的世界了,而且好像还是个架空的。仅仅一天,就两个世界啊!
  
  哎,以后怎么活啊!施晓然在叹气声中小声嘀咕。
  
  顾北遥的的耳力怎么会听不到,不容反驳地说“你和我一起回去。”
  
  “啊?”
  
  “难道你还有别的选择?”顾北遥的目光有点冷,“不走也得跟我走”
  
  语气丝毫不带商量,施晓然讶异了,这遇上的是什么人啊?该不会他认为自己捡到了个女人,这个女人就得就是自己的?还是自己气质非凡,惹得这位帅哥一见钟情,倾倒在自己的魅力之下?这个想法连自己都恶心到了,活了二十几年,自己哪有如此非凡。
  
  那干嘛非得跟他走?他有何居心?之前自己还在盘算要找个什么理由赖上帅哥一阵呢,没想到帅哥自己提出了。但是感觉怎么如此之怪啊!
  
  “你可娶了夫人?”貌似古代人结婚都很早。
  
  “已娶了四位”。 语气淡淡。
  
  原来冷清的帅哥其实是个花花公子,施晓然心中有些失落,也许在这个世界应该很正常吧,中国古代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吗。没想到帅哥也不能免俗啊,这些男人根本不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吧,纯粹只是对女人的占有欲。他还要带自己回去,难道是有意把让自己成为他的第五位夫人。我才不要当第六者!才不要和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施晓然心中有气,可又不好表现出来,除了这个火堆,这四周黑漆漆的,他又有武功,万一自己惹火了他,被他当场办了就冤了啊。这该死的穿越,施晓然在心中咒骂了一声。
  
  封建时代女子不容易出门,去了顾北遥的地盘恐怕自己要出来就难了,只能在高墙大院中上演宅斗戏了。得想个办法早点摆脱这个他啊!
  
  也没什么话说了,两人沉默了下来,只听得柴火在黑夜中噼噼啪啪燃烧的声响,困意袭上今天超负荷运转的身体,施晓然摇摇头,这种情况怎么睡觉啊,又没有帐篷,甚至连个毯子也没有,睡着了肯定得挨冻。可是今天实在太累了,施晓然意思开始模糊,头像小鸡啄米一点一点的,最终身体也歪向了一旁,迷迷糊糊找到个依靠,沉沉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坑,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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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
  施晓然醒来的时候天刚亮,四周湿气很重,抬头看到高耸挺立还挂着露珠的树木,才想起来自己穿越了。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在顾北遥怀里,而他竟然是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坐着的,凤目禁闭,双手抱着施晓然。看来是自己睡着了靠在了帅哥身上,深山夜凉,自己循着本能向热源靠拢,而这个热源就是顾北遥。
  
  顾北遥还真是个不错的人啊,都没有叫醒自己或是推开自己,就这样坐了一夜,不知他是怎么睡着的。要是他没有娶亲自己还是有点愿意跟他走的。哎,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大概察觉到她醒了,顾北遥睁开了眼睛。施晓然挣出他的怀抱,连忙起身,十分不好意思道歉“有没有把你腿压麻啊?实在对不起了”。
  
  顾北遥倒没说什么,也没有现出休息不好的样子。起身向一旁走去。昨晚的火堆已经熄灭,剩下一堆灰烬。施晓然走到山泉边洗了把脸,漱了漱口。
  
  顾北遥回来后,看她已整理妥当,问道“现在出山?”
  
  施晓然点了点头。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施晓然觉得自己双脚离开了地面,紧接着四周树木不断倒退,有呼呼风声从耳边擦过,原来顾北遥已经抱起了她,施展轻功奔了起来。对于这种违背地心引力的超自然现象,施晓然还是很难理解它是怎么发生的,似乎有了飞起来的感觉,但又很担心随时会掉下去。清晨的风微冷,刮在脸上不舒服的,施晓然把头埋在了身边人的肩窝里。
  
  顾北遥的速度很快,怀抱也很温暖,这可堪比现代的宝马啊,高速、平稳又舒适——当然施晓然是没有坐过宝马的,她就一穷人的命。
  
  看来顾北遥的武功真的很高,他竟然抱着自己一直连续飞行,脸上也没有显出疲态。施晓然觉得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周围树木也有了变化,山也低矮了一些。可这个男人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得继续埋头闭目,还真当自己在宝马里睡觉了。
  
  终于停了下来,顾北遥目光看向了远方,施晓然顺着他的目光,只见几个山头外有一串白色的烟伸向空中,看起来像是一种信号弹。
  
  果然,顾北遥抱着她,朝着白烟的方向的飞奔去。
  
  一直飞到山脚下的一条河流边,河边乱石无数,旁边两人身穿同一种款式青色长衫,都身材魁梧,个子更高的男人长了一张大众脸,极其普通;另一个右脸靠近耳朵处有一道长约一寸疤痕,看到顾北遥出现后,眼中有惊喜也有紧张,再看到怀里抱个的施晓然时,又统统转为了惊诧。
  
  顾北遥放下怀中人,脸色冷冷,瞪了他们一眼,下巴微抬,示意他们快讲。
  
  两名青衫男子急忙跪下行礼,道“刚得到消息,吴州有危险,玄剑门大批高手已赶去”。
  
  顾北遥低头思量,眼眸中微露不安。
  
  “我即刻前往”又看了一眼施晓然,“带她回去”。
  
  说完身影一闪,消失了。
  
  两名男子走上前,仔细打量了施晓然,目光中很有几分怪异,不过自己衣衫奇特,他们能不怪异吗?还好昨天出门没穿啥超短裙、吊带衫之类的。
  
  看了几番,大众脸高个男子语气有礼道:“姑娘请”。
  
  。。。。。。。。。。。。。。。又跟陌生男子走了的分割线。。。。。。。。。。。。。
  
  路边两旁野草丛生,路中两名匹大棕马并行,俱都膘肥体壮,一看便是千里良驹。不过此时这两匹匹良驹却是慢吞吞的走着,前面各有一名青衣男子牵着缰绳。其中一匹马背上坐着一个窄衣窄袖的女子,这名女子颇为悠闲,正惬意地欣赏着路边美色。
  
  这个女子就是施晓然。
  
  本来两名青衣男子是打算同乘一骑,把另一匹让给施晓然。奈何施晓然根本不会骑马,她热情提出让他们其中一人带自己,结果两男子都不愿意和自己同骑,万般无奈之下施晓然只好自己一人上马,前面让人拉着缰绳慢慢走。
  
  太阳越来越毒,抬头看看日头,眼见快到中午了,施晓然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今天她可是早饭都没吃啊。
  
  “前方再行半个时辰有一个小镇,我们在小镇稍事休息,看看能不能换个马车。”牵缰绳的大众脸高个男子说道。
  
  路边出现了农田,远处散落着一些人家,青砖白瓦,也有茅草屋,袅袅炊烟升起。
  
  终于走到了镇上,施晓然下了马,脚踏实地走在这个真实的古镇上,只有镇中心是青石铺地,房屋以木材和石头建成,多是一楼小房,间或有一两间两层小楼。这个镇不大,看来今天也不是什么集会日,完全没有现代旅游古镇的熙攘人群,两边也有摆小摊的,卖些农用居家物品的居多。
  
  三人走在这个宁和的小镇上显得很突兀,两名男子明显是江湖人士,虽在镇上不常见,但也不稀奇。但施晓然的服饰很有吸引力,虽不敢明目张胆打量,行人们还是不断偷瞄。
  
  两名男子也觉得回去路程不短,施晓然的装扮怪异也引人注意,这里还不是自己的地盘,难免引起麻烦,遂先将她带入一家两层楼的衣服铺子。
  
  老板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普通中年男子,店中的衣服主要针对平民大众,棉麻质地,一看三人装扮热情地为施晓然推荐了本店最贵的成衣女装,当然这个最贵的也不是什么锦绣丝线,只是式样好看点、布料更精细的棉质衣裳。
  
  看着这些繁杂的长衣长裙,施晓然完全不知道怎么挑选,矮个男子在外面照料马匹,高个男子站在旁边完全不提供意见,老板提及自家女人回家做饭去了,施晓然也不好意在一群大男人面前多问,只得随意地挑了一整套到楼上隔间换。
  
  施晓然可没玩过古装COSPLAY,也不甚明白穿法,看着这些衣服也觉得新奇,细细看来一件一件研究,东套西弄之后总算将它们穿好了,搭在两边。不过这研究加试穿绝对超过了四十分钟,只是女人在装扮自己的时候是完全不觉时间长的。
  
  等施晓然整理好自己下楼之后看到了一个中年妇女在店中,应该是老板的娘子。一见施晓然连忙夸她长得俊俏,十里八乡也难见。施晓然虽知自己不是什么天香国色,但听到别人赞美心里还是喜滋滋的。老板娘又热情提出要为她重新梳一个发髻,施晓然也觉得自己的马尾和这套衣服不配,可是自己又不会,有人帮忙自然很乐意。
  
  店中却没有看到那两个男子,门外马匹也不在,施晓然问起,老板说外面的看马男子不知遇到什么事先走了,高个的等了一会留下了银两骑上马去找了,只留下话让施晓然在店中等待一会。
  
  老板娘给施晓然梳的发髻看起来不复杂,却也很整洁漂亮,插了两根普通的桃木簪子。施晓然想起自己是不愿跟他们一起回顾北遥的家的,何不趁两名男子不在分道扬镳?于是问老板他们付了多少银子,可有剩余,说自己去找他们,让老板将剩下的钱找给自己。
  
  衣店老板找回一块很小的银子,两串穿好的铜板,还有几十个零散的铜板,附赠了一个钱袋,将施晓然换下的衣服打了个小包袱,一边送走施晓然一边还热情欢迎她下次再来。
  
  装好钱袋,施晓然觉得先解决肚子问题,然后再打听一下附近有什么大点的城市。走过一两个小酒家,施晓然停在一个包子铺前,自己就这么点资产,可得省着花啊。包子热气腾腾,才一文钱一个,施晓然买了两个包子先吃,味道不错,是三鲜馅的。又向询问离这最近的县城怎么走,店家说苍州最近,走路过去也就四五个时辰,要是雇马车的话三个时辰就可以到,镇西头每天都有马车接送去苍州的路人。要去的话赶紧,再晚到苍州就天黑了。
  
  施晓然又买了五个包子五个馒头让店家包好,向店家所指的镇西头走去。
  
  镇西头停着两辆简陋的马车,施晓然走向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约五十左右的车夫,询问了价钱。车夫说旁边已经有两个人在等了,如果一起走的话就三十文钱一个人,如果自己想要一个人单独走的话就八十文。施晓然看同行的是一对年轻夫妇,人看着也老是,就决定一起走了。
  
  于是,施晓然走在了去苍州的路上。
  
  同在一个车上,大家便搭讪起来。和他们聊天得知,这个世界的风俗跟中国古代基本相似,女子地位不高,大穆的朝廷无力,武林门派成了大穆的中流砥柱,具体有哪些大门派,他们也说不清楚。只提醒施晓然看到武林打扮的尽量小心,不能招惹。
  
  年轻夫妇的亲戚在苍州的一家酒楼,介绍他们也去那里做工。施晓然只说自己去苍州投奔亲戚,年轻夫妇看她面白手嫩,容貌标致,不像干过粗活,出生应该不错,不济也是个应该大户人家高等丫鬟。年轻妇人提醒道:“姑娘一个人出门要小心些,女子不如男子,处处得多提防。”
  
  又加了一句:“姑娘人俊俏,小心不要被人卖了。”
  
  施晓然很感激地笑笑。
  
  路途不平,马车简陋,又不是橡胶轮胎,施晓然一路被颠得七荤八素。想起了顾北遥这个宝马,果然是天下地下啊。
  
  要让顾北遥知道自己被比作交通工具,不知道会不会崩坏他那张冷淡的脸。顾北遥武功高强,也不知道是什么门派,那两个男人明显是他的手下,自己就这么跑了,肯定无法交差,也不见他们追上来,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
  
         苍州找工作记
  黄昏时分马车进了苍州城,施晓然已是全身酸痛,付了钱跟车夫和那对夫妇道别后,施晓然先找起了客栈。苍州城是个大城,街道宽敞,两边房屋比小镇的房子气派多了,地上石板铺的整齐,虽是傍晚街上人还是很多,两边林立的街铺开始挂上灯笼,不时有挑着货架的小贩擦过。看来这里的夜市也是很繁华的。
  
  施晓然找了一家客栈要了间房,拎着小包袱住了进去。让小二先将热水提上来。这家客栈不大,考虑到银子问题,要的这房间很简朴,好在干净整洁,不吃饭住一晚五十文。施晓然趴在桌子上,拿出之前买的馒头就着茶水啃了起来。之前付车夫钱的时候施晓然问过,钱袋里的那一块银子是一两,那两串每串分别是一百文,这个时代是一两银子换一千文铜钱。天气炎热,包子馒头可不能放,不能浪费啊。
  
  小二提了热水上来,施晓然匆匆洗了个澡,便插上门灭了灯躺倒在床上。盖上被子时施晓然想着这两天的奇妙经历,干脆先在苍州城安定下来,先要解决生计问题,明天就去找份活干。
  
  第二天一早施晓然便离开了客栈,走在了苍州的街道上,路边有一对老夫妇摆的早点小摊,老妇人热情招呼“姑娘来碗馄饨吧,四文钱一碗,绝对好吃。”
  
  馄饨的香味转进鼻子,施晓然是有点馋了,今早就吃了半个馒头,实在吃不下了, 便坐了下来。老妇人麻利地煮好了一碗端上了来,上面撒了翠绿的葱花,汤味鲜美。
  
  吃馄饨时施晓然也不住打量路上的行人,看他们的衣饰打扮,容貌神态。一位白衣男子吸引住了自己的目光,他腰上配了一把剑,白衣上有团团锦绣花纹,气宇轩昂,朗眉星目,气质卓然,他站在那里,似竹般俊逸,又似松般挺拔,就像画中走出来的白衣侠客。施晓然总算见到了那些书中描写的那些偏偏少年剑客的模样,古代帅哥的质量就是高啊。
  
  白衣男子一晃不见了。
  
  施晓然回过神来,此等美男,见一次足矣。
  
  吃完了馄饨,施晓然付钱的时候问起: “老伯,我想找份活干,去哪里合适?”
  
  老伯打量了一下施晓然,说:“你有什么手艺?”
  
  施晓然摇了摇头,看街边那些招牌,这个世界的文字她是大多不认识的。会电脑算不算手艺啊?
  “那去城东那片看看铺子啊、酒家啊要不要人,不过这些店面都要介绍人。姑娘长得这么俊,去看看哪个大户人家招丫鬟吧。”
  
  施晓然谢过了老伯,向城东走去。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当丫鬟的,封建时代等级制度深严,没人身自由不说,还得向人磕头行礼,弄不好小命都得挂掉。最好能在酒楼或是其他什么店里打打杂,帮帮忙,累点苦点都行。
  
  城东是苍州的的繁华区,人流如织,施晓然想先去酒楼问问,酒楼总得招服务员吧,于是走进了一家比较气派的酒家,柜台边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正在记录着什么。施晓然走向他,问道:“掌柜的,你们这里还要小二吗?”
  
  掌柜抬头看了看她,复又地下了头继续看账本,“小二只招男的,不要女人。”
  
  “那打杂的呢?我很勤快的,什么都能干?”
  
  “看你这小身板也不像什么都能干的样子。”
  
  施晓然正欲再说,掌柜的显得不耐烦了,赶着她出去。
  
  施晓然那个郁闷哦!算了,在现代找工作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要再接再厉。
  
  突然从侧面冲出一个人撞在了她身上,紧接着那人马上跑了。施晓然被撞向了一侧,只感到腰上一紧,才反应过来一摸腰上,果然钱袋子被抢了。施晓然急忙追着那个人,边跑边喊:“抢钱了”。
  
  那贼人卯足劲狂奔,施晓然哪里追的上。路上行人不但没人帮忙,倒是纷纷避让,施晓然心中更是着急,那可是自己全部的家当啊!
  
  一道身影从旁边串了出来,飞起一脚将贼人踢倒在地,随后一把抓起贼人再是一掌,再踢一脚贼人已是趴在地上,直哼着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施晓然跟了上来,见义勇为的是一位有着书卷气的年轻男子,身着锦衣,眉目如画,应该是一位富家公子。只是眉目中有着淡淡忧愁,他拿过钱袋递给施晓然。
  
  施晓然还在哼哧哼哧的喘气,额上冒汗,头发凌乱,接过钱袋忙说:“多,多谢大侠”。
  
  “不客气”,说着转向贼人,“今天没空,就先算了,下次再遇上你,定当打断你的腿。”
  
  贼人还在大声哀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男子不理会,径直大步走了。施晓然反应过来时,男子已走出了人群。他走向了远处的一位白衣男子,而后两人身影消失在街头。
  
  原来这位少侠和那位白衣美男是朋友,大侠都是好人啊,做好事不留名,新时代的活雷锋啊。
  
  施晓然骂了贼人两句,想着也不能把他扭送公安局,只得把钱袋重新放好,继续自己的找工作之路。
  
  又在连续两次碰壁之后,施晓然走进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泰和酒家。这间酒家门面不大,位置也稍显偏僻,此时还不是吃饭时间,有一个小二在擦桌子。掌柜有些胖,双眼闪着精光。施晓然向老板问了声好,道“老板,你这里招小二吗?”
  
  胖男人用他那双小眼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了顾晓然,问道“你有何事?”
  
  “我想找份工作,我很勤快的,什么都能干,学东西也快,对待遇也没什么要求”。施晓然极力推销着自己。
  
  “你是哪里人?”
  
  “我家离这里很远。”施晓然也不清楚这里的地名,“我实在没有盘缠回家了。”
  
  胖男人若有所思,脑袋里似乎在盘算什么,又问“你在苍州有亲戚朋友吗?”
  
  施晓然一位他想要个担保介绍人,只得说“没有,我在这里没什么亲戚朋友,目前是孤身一人,老板,我很勤快的,一个人能顶两个。”
  
  “那你家是做什么的?家里有些什么人?和武林门派有没有什么瓜葛?”
  
  “我家里都没有人了,我现在是孤苦伶仃,老板你看我这么可怜,又这么能干,收留我吧。”施晓然开始装可怜。
  
  胖男人侧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贼意,瞪了一眼旁边的打杂小二,小二连忙向后院跑去。
  
  回过头来看着施晓然,说“我不是这里的老板,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得看我们老板的意思,老板在后院,你跟我一起去见见老板吧。”
  
  施晓然跟着胖掌柜向后院走去,不断感谢胖掌柜的好意。胖掌柜和她并行,时不时用余光瞟着她的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七弯八绕地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门开了一条小缝,胖掌柜示意她进去,屋里有些黑,施晓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于是走了进去,刚跨进门,就被侧面出来一个人抓紧了,一个帕子捂上了口鼻,意识开始模糊。
  
  施晓然昏迷前脑袋里只冒出一句话:靠,黑店!
  
  耳边有嘤嘤哭泣声,头脑沉沉,施晓然觉得非常难受,艰难睁开了眼睛,破旧的屋顶映入眼中,才想起自己是被人弄晕的,手被绑在前面,被人扔在地上。这是一个破旧的小屋,大概十来个平房,房门紧锁,从屋顶的漏洞看到淡淡的天空像破布片一样,和她关在一起的还有七八个年轻女子,有的侧身躺着,有的坐着小声哭泣。
  
  看来是遇到人贩子了。
  
  施晓然费力坐了起来,手肘碰了碰旁边坐着没有哭泣的女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亮有一阵了”。女子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面目憔悴,蓬头垢面,但眉目生的很清秀,年龄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也是的面料普通的衣服,看来是个平民家的女子。
  
  看来是自己被弄晕的第二天了。
  
  “你们也是被抓来的?”
  
  “嗯。”
  
  “是不是一个小眼睛的胖子?”
  
  “不知道,我走在大路上就被弄晕了”。她说话很慢,也不看施晓然。
  
  “他们要把我们弄到哪里去?”虽然没有哭,施晓然的心里也是很害怕的。
  
  “还能干什么,卖了呗。”声音毫无生气,“妓院或是有钱人家吧。”
  
  看来她被抓来有几天了,听天由命的样子。也不知道门外是什么样子,有几个人看守。没想到自己堂堂穿越女找工作竟沦落到被卖的地步啊,要是搁在现在肯定可以上报纸头条,标题上写“大学生找工作被拐卖,入青楼被凌~辱终获救”,何其悲惨啊!
  
  有没有大侠从天而降来拯救自己啊?小说里不是都这么写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求动力!
         飞天堡
  没有等来大侠,人贩子倒是进来了,一个满脸横肉脸上有刀疤,另一个高高瘦瘦,进来时一个大脚踢在门上, “砰”地一声,施晓然都怀疑这门支撑不了多久了。
  
  “哭什么哭,再苦就打死你们!”刀疤男喝道。
  
  高瘦男子扔了几个馒头进来,有两个女子抢得飞快,正要多抢,却被刀疤男踹开了,“今天一人一个,不许多抢。”
  
  “快吃,吃完了出来拿水洗洗脸。呆会有贵客到,把自己弄整齐些。”高瘦男说道。“这辈子你们是享福还是遭难,就看呆会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馒头有些馊了,施晓然怕挨打,再说自己还得保持体力,吞咽得很艰难。
  
  两个人贩给她们松了绑,将女子们赶出来,原来这是内院的一角,院子里还有两个看守,旁边摆着两个装满水的水桶。高瘦男催促她们将自己收拾干净,刀疤男啐了一口“这群丫头还真是好命”!
  
  看来是人贩遇到了金贵又讲究的买主,不然哪会有这种待遇。
  
  “动作麻利些,慢吞吞的找死啊。”刀疤男凶神恶煞得骂道。
  
  随便洗了把脸,人贩也没再将女子们赶回小屋,就让他们集中呆在一起。时不时说些荤段子,伸出狼手摸一把。姑娘们不敢反抗,有躲闪的只会变本加厉。连施晓然的脸也被狼爪袭击。
  
  等了好一阵,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领着一个三十来岁衣衫不菲的男人进来了,尖嘴猴腮男的态度极其恭谨,边走边说“赵爷,我们的货绝对是最好的,我们都准备送万花楼的,你到哪儿也找不到。”
  
  女子们站成一排,战战兢兢,高瘦男让她们全都抬起头来。赵爷走过来挨着一个一个看,看脸、看胸、看腰身,摸摸胳膊摸摸腿,又问问年龄、家里人是干什么的,检查她们出生和说话是否利索。
  
  施晓然照着前面人的话回答,心里屈辱极了,觉得自己像摆在货架上的货物。
  
  赵爷验收完了,从中挑了四名女子,这其中包括施晓然。然后到外面跟人贩结账去了。
  
  四名女子跟着两名赵爷带来的两名家丁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驶向了飞天堡。
  
  飞天堡也是江湖大派,位于苍州百里之外,这一带都是飞天堡的地盘。一路上又有另外两名女子加入,在被颠得浑身快散架的时候,施晓然一行人终于到了飞天堡。
  
  飞天堡的建面极广,俱都是些高墙大院。马车是从侧门进入飞天堡的,赵爷将她们交给了一个妇人。妇人将她们带入一个院子,训到:“飞天堡可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派,飞天堡的丫鬟也不是外面的粗人,你们既然被买了来,就要守堡里的规矩,不然可要受苦了”。
  
  妇人看女子们都维诺地应答,又说:“飞天堡也是金贵之地,待下人宽厚,外面的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你们真是祖上积德哦!”
  
  妇人唤来两个婆子带这六个女子去梳洗换衣,打理整齐后看来对她们模样也较为满意,随后带到住处,让人送来饭菜,只说今天不早了,吃完饭早点休息,明早再教习规矩。
  
  施晓然本是千不愿万不愿给人当丫鬟的,不过看来这已是上天的恩赐了,至少没有被卖入青楼,或是给某个头满肠肥的恶心男当小妾。
  
  第二天众人开始了丫鬟这个工种的学习生涯,这对于其他被买来的女子学起来很容易,但就苦了施晓然。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学习不断的向人磕头行礼、端茶倒水、说话礼仪这些东西,不但是对身体的考验,还是对精神的残酷折磨。施晓然没穿越时只跪过佛祖,连上祖坟时都只是弯腰鞠躬,不曾下跪磕头,现在却要对着所谓的主子行此大礼,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但生存面前,神马都是浮云!
  
  谁让自己被人买断了啊!
  
  古代的礼仪真是要人命哦,别的施晓然都学得很快,唯独走路姿势不断被骂,期间与教习嬷嬷手上的小皮鞭来了无数次亲密接触。细细的皮鞭在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却钻心的疼,施晓然每天都在诅咒教习嬷嬷,心里问候了前后十八代。
  
  每晚躺在床上浑身疼痛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哭,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为什么自己会穿越?
  但是第二天施晓然还是很认真的学习,穿越的事实无法改变,总要好好活下去。
  
  得空的时候一众女子也会闲聊,大家其实对目前的生活还是挺满意的,毕竟都是些平民女子,飞天堡可算是豪门大宅了,能在这里当丫鬟是求之不得的待遇,伙食也不错,以后再找个男仆嫁了,一生也安稳,要是被主子看上收入房中就是富贵荣华不用愁了。
  
  不过这个幻想过两天就破灭了,赵爷来了一趟,也宣布了大家以后的去处。原来飞天堡的韩三小姐半个月后要嫁给七阳宫的二宫主,传闻这位二宫主好色,已娶了好几个门派的美人,但韩老爷为了显出自己对七阳宫的尊敬,到处搜罗了三十六的年轻标致姑娘,作为陪嫁丫头。
  
  其实有了大美人,宫主对小丫头是不感兴趣的,一般都是随意打赏给部下。
  
  随后赵爷说了一大堆七阳宫如何好,前途如何光明,要她们今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千万不能丢了飞天堡的面子云云。
  
  怪不得嬷嬷一直没有介绍飞天堡的具体情况,只是教习礼仪和规矩,原来不是要在这里当差的。
  这个晚上是个不眠夜,晚饭后大家愁眉苦脸,心情沮丧。
  
  七阳宫是什么地方也就施晓然这样的外来人口不知道,其他几位女子都是知道的,只是不敢随便提。但今晚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施晓然也明白了些。大穆最大的三个武林势力分别是七阳宫、玄剑门和腾云阁,三大门派分别占据大穆的西南、北面和东面,平时底下的小摩擦不大,但也相安无事。再往下的大门派还有七八个,其实飞天堡也就是个三流门派。
  
  大半个月前,七阳宫突然向飞天堡下聘,一个月后要迎娶飞天堡的韩三小姐,韩老爷收了大量聘礼,随后也寻思着该办什么嫁妆。时间仓促,所以飞天堡不得不在人贩子手上买些可以陪嫁的丫头。
  
  这个晚上屋内聊天的气氛充满了压抑。
  
  “听说七阳宫就是女人的坟墓。”见识多一些的初兰叫了起来。
  
  “听说那里经常有丫头死了被扔出来,死状恐怖,还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声音充满了害怕。
  
  “七阳宫的人毫无人性,心狠手辣,手段残忍,最喜欢折磨女人。”
  
  “还喜欢随便拿人试毒,就喜欢看他们发作的痛苦样子。那里的人都好变态。”
  
  “听说他们最喜欢一群人玩一个女人,宫主都那么好色,下面的人更是无人性。”
  
  “呜??????呜??????”
  
  ??????
  
  一众人都谈起来了七阳宫的恐怖和血腥,有女子开始哭泣起来,之前升起的对未来生活的展望全都成了灰烬,只剩下了害怕和绝望。
  
  施晓然听到这些时全身恶寒、毛骨悚然,传言未必是真,但显然这个世界女子没什么地位。
  
  第二天的教习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妖媚女人,学习的内容竟然是如何取悦侍奉男人。她用魅惑的声音说:“要想好好活下去,就要知道怎么让男人高兴。”
  
  她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诱惑魅力,足以让人血脉愤张,顺便还拿来了不少春宫图,看得小女子们脸颊绯红。
  
  日子就这样滑过,不论你是开心还是忧愁。
  
  过了两天一位赵管家过来了,三十来岁的赵爷站在他身后,模样有些许相似。宣布了众位女子陪嫁的消息,并说了一大堆七阳宫如何好,前途如何光明,要她们今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千万不能丢了飞天堡的面子云云。
  
  三小姐的出嫁日定在了三天后,这几天也没人来接着教习了,管家吩咐她们只管好好歇息。施晓然听不得那些女子哀怨涕零的声音,吃了饭便随意在周围转转。平时她们都居住在内院之中,这几天允许在整个外院活动,虽然整个大院都是佣人居住干活的地方,但院子里绿化也很好,有花有树,夏季树木长得郁郁葱葱,看着心情着实好了不少。
  
  陪嫁已成事实,连飞天堡的三小姐都不得不嫁过去,她们这些无权势、无靠山、无能耐的三无人员还有什么选择?走一步算一步吧,在这边怨天尤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天早饭过后,施晓然例行散步,走到一处内院外墙拐角附近却听到一个小丫头的哭泣求饶声和中年妇人的打骂声,拐过墙角探出身子,看见一个中年仆妇拿了一截腕粗的棍子不断打在小丫头身上,小丫头跪在地上不断求饶,发出凄厉的哭叫声。
  
  施晓然想帮忙却又知道自己什么也帮不上,自己连劝慰的资格都没有。直在心里为小丫头喊疼。
  
  这时从另一头走过来年轻公子,华袍锦衣,连忙制止中年仆妇的行为,喝道“她犯了什么错,你非要打死她不可吗?飞天堡怎么有你这样恶毒的仆妇?”
  
  仆妇没再打了,自己却嚎了起来,“她是要把我们两个害死啊,她,她把七夫人屋里的琉璃盏打破了,我怎么生了这么个要命的东西啊,七夫人一定会怪罪的,我们如何赔得起啊?”
  
  “不就是一盏琉璃盏吗?再去买一个就是了。”
  
  “这位公子心好,救救我们吧。”中年仆妇一脸期望的看向年轻公子。
  
  锦衣公子从袖中掏出两张银票递过去,“去苍州的秀珍斋买一盏吧,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中年仆妇和小丫头急忙磕头道谢,年轻公子不奈,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锦衣公子一侧头,发现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一直注视着他。
  
         宋子遇
  施晓然对他笑了起来,道:“这位公子真是好心,不知是否还记得我?”
  
  锦衣男子回想了一番,似乎有些疑惑,道:“在下宋子遇,实在不知何时见过姑娘。”
  
  “二十多天前,在苍州大街上我的钱袋被抢,还是宋公子替我打倒贼人拿回来的。”施晓然呵呵笑出了声,这位见义勇为者人还挺不错的。
  
  宋子遇对施晓然人没什么印象,对这件事还是有印象的,有礼道“没想到姑娘是飞天堡的人。”
  
  “我叫施晓然,宋公子真是有侠义心肠,总是这么助人为乐吗?”
  
  “这不算侠义,读书人应当如是。”宋子遇仔细打量了施晓然,问道“施姑娘是要跟嫁去七阳宫的吗?”
  
  “是啊,后天就要出发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上宋公子。”
  
  宋子遇看向施晓然的目光有了点哀伤,过了一会,叹道:“去了七阳宫怕是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就算在飞天堡也是不容易出去的,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谈什么自由?”
  
  “施姑娘倒是看得明白。”宋子遇像是自嘲道,“都是自己能力不够啊!”
  
  施晓然觉得他似有心事,她本不喜管闲事,但是对宋子遇印象是极好的,便问了句:“我都要被送到七阳宫了,也不曾唉声叹气,宋公子又遇到了什么为难事。”
  
  宋子遇思量了一会,有点为难却又恳切道“施姑娘能否帮我一个忙?”
  
  “请直说。”施晓然有些奇怪自己还能帮大侠什么忙。
  
  “施姑娘去了七阳宫之后,能否替在下带句话给七阳宫的陈依云。”说起陈依云宋子遇的目光带着点点情意,却又有化不开的哀愁。
  
  看宋子遇的样子,陈依云应该与他关系匪浅,极有可能是他在意之人。做不到的事情,施晓然不敢贸然答应,问道:“只是不知这位陈依云是七阳宫的什么人”
  
  宋子遇的声音颇为无奈:“她现在是七阳宫二宫主的夫人,韩三小姐也是要嫁给二宫主的。”
  
  “只怕是宋公子的心上人吧?”
  
  宋子遇难得遇到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便将胸中抑郁之事吐了出来。这是一个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的故事。宋子遇是赛阳宋家庄的小公子,赛阳位于大穆东南,宋家主要以经商为主,商号覆盖了半个大穆朝。宋子遇从小饱读诗书,文采过人,虽武功不是出类拔萃,但却为人正义,时常干点拔刀相助的事,这从施晓然两次遇上他的经历看得出来。与陈山派的陈依云一见倾心,两人心心相惜,山盟海誓,本有结亲之意。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七阳宫棒打鸳鸯,强娶陈依云。陈山派不敢和七阳宫作对,只得把这位陈山第一美人嫁了过去。
  
  从此宋子遇胸中郁郁,但却如何也放不下心上人。怎奈七阳宫势力过大,个人力量太薄弱,宋子遇只得天天哀叹。
  
  “麻烦姑娘告诉她,宋子遇不在乎什么世俗眼光,请她等我。”
  
  没想到他尽然是个痴情男子。这才是一个真正懂得爱情的人,陈依云嫁到七阳宫并非自愿,一个男人愿意不顾世人眼光去包容她、爱她,真是令人羡慕啊。在这个男人三妻四妾的时代,宋子遇这样的人太少见了。在山林中遇到的顾北遥不也是把女人当做所有物吗?施晓然看待宋子遇的眼光发生了变化,由心底佩服他。
  
  “我一定尽力带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宋公子真值得我敬佩,这七阳宫太可恶了,坏人姻缘。宋公子也别着急,陈姑娘心中也是只有你的。”
  
  宋子遇觉得和施晓然颇为投缘,两人便多聊了些。两人也不再姑娘公子的叫,施晓然唤他一生“宋大哥”,也让他直接叫自己“晓然”。
  
  七阳宫位于七阳山上,七阳山其实是七座山峰,都高大险峻,主峰更是高耸入云、险象环生,势力占据整个大穆西南,光是运输的税收就是很大的收入,不要说其他如矿产、商号、织纺等等产业。武林门派的争斗其实还是围绕地盘、财富的争斗,个人武功和整体实力都很重要。目前七阳宫有两位宫主,是亲兄弟,大宫主文韬武略,心狠手辣;二宫主武功极高,却极少露面。这两年七阳宫为了拉拢一些江湖门派,就采取直接联姻的方式,娶亲的都是二宫主,在过去一年内连娶四位大美人,陈依云便是三个月前嫁入七阳宫的,现在又要娶飞天堡的三小姐,看来二宫主好色名不虚传。
  
  不知过了多久,施晓然只是觉得肚子似乎有点饿了,看到同屋的初兰匆匆过来,奔到施晓然身边拉住她,道:“都该吃午饭了,嬷嬷没看到你,到处找你呢。小心回去挨骂。”说完拉着她要走。
  
  这时候才注意到她身边站着个年轻男子,宋子遇有礼道:“姑娘稍等,我与晓然再说两句。”
  
  初兰见男子相貌堂堂,谦和有礼,一身锦衣华服,便不好意思阻拦,站在一旁等候。
  
  宋子遇从怀中拿出两张银票和一个玉质小牌子,塞给施晓然,道:“晓然,我不忍你去七阳宫,但你是飞天堡的人,这也是飞天堡的内部之事,我也不能干预。银票你收着,说不定到了那边也有需要打点的地方,这是我的信物,你要是下了七阳山,看到类似标志的店,都是宋家的,可以免单。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留话给店内老板,他们会转告给我。希望你用的着。”
  
  施晓然倒没有推脱,要是自己有机会离开七阳宫,还是可以找宋子遇的,这些东西都是有着大用处的。初兰看起来很是着急的样子,施晓然便谢过宋子遇和她离开了。
  
  “以后不要乱跑了,马上就到日子了,嬷嬷们都怕这个节骨眼少了个人出个什么事,刚才训得可厉害了。”初兰提醒到,“回去小心被罚。”
  
  施晓然不好意思地道歉。
  
  初兰对刚才的男子又很是好奇,边走边问:“那位公子是什么人啊?看起来身份很高啊?”
  
  “应该是飞天堡的客人吧,偶然遇到的。”施晓然不愿多说。
  
  回来后果然被管事嬷嬷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连午饭也没得吃了。不过认识了宋子遇这个朋友,而且他还送了很贵重的东西给自己,施晓然觉得被骂也是值得的。
  
  这晚入睡时,施晓然脑袋里却想着宋子遇和陈依云的事情,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老天真是折磨人。要是自己能帮他们就好了,可惜自己一无武功,二无文略,还是人家刀下的鱼肉,自身难保。也不知道陈依云是怎样的美女,是不是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那个二宫主肯定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这么快又娶新欢,也不知道会不会不待见陈依云。
  
  七阳宫实在太欺负人了,也不知道自己过去后能不能简单地当个丫鬟,万一遇到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怎么办?自己要是被人折磨要不要一死了之?
  
  不过死,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施晓然就在这样的担心与恐慌中陷入了梦中,睡梦中自己到了七阳宫,四野幽暗,到处都是惨死之人的哀叫,有的双眼被挖,有的浑身是血,这些人在自己身边不停游荡,还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发出凄婉的哀叫。自己不断地向前跑,不断地在心里喊:我要穿回去,穿回去了就不会被他们找到了。却感觉身旁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无论怎么跑都摆脱不掉,随后出现了凶神恶煞的七阳宫爪牙,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自己拼命呼救挣扎,却无济于事,被人不断拉扯,不断往后拖走。
  
  猛然地惊醒了,才发现只是一个梦,施晓然全身汗湿,心有余悸。 一扫屋内,又被吓了一跳——屋内还真有一个人,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踏上旅途
  施晓然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肯定是个人,绝对不是梦中的鬼追出来。
  
  施晓然不敢出声,自己的确是在房间里,这房里的其他女子也在,沉入酣睡对危险毫无知觉。
  
  这人穿了一身黑衣,笼罩在黑夜中身影幽黑深邃,站在自己床前方的墙边,目光的确是在看自己,却也没什么动作。缓过神来,施晓然觉得这身影挺熟悉的,想了想试探着问:“顾北遥?”
  
  那人“嗯”了一声。
  
  施晓然随之上了怒气——靠,你深更半夜不睡觉想吓死人啊?
  
  不过她是不敢将怒气表现出来的,顺了顺自己的胸口,坐了起来,问道:“你是来找我的”
  
  顾北遥没说话,却突然出手,施晓然只觉得一根链子一样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腰,一个带劲被拉出了被窝,撞入男人的怀中,随后腰上箍了一只手,自己又瞬移了。
  
  施晓然被带到了屋顶上,顾北遥放开了手,衣服却被女人死死抓住,并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过了好一阵,施晓然才敢松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翘角飞檐的屋顶在黑夜中格外沉静,远远近近都是房屋,飞天堡的确很大。
  
  身边的男人不说话,施晓然也猜不透他想干什么,敌不动我不动,只是抬头看星星。黑色苍穹,深邃高远,今夜星河灿烂。
  
  良久,开了口:“你的手下把我的弄丢了,我被拐卖到这里的。”施晓然怕他计较自己跑了。
  
  “是他们无能。”
  
  “你的武功很高吧?”
  
  顾北遥看了看她,道:“尚可,但人外有人,武学本无止境。”
  
  好高深啊,看他年纪轻轻,应该也算是高手了,施晓然又问“学武难吗?”
  
  “你想学?”
  
  “我想有自保的本事。”这倒是心底话。
  
  “你不必学,也学不会。”
  
  被打击了,想来也是,自己被嬷嬷逼着学点走路都想哭,而且一般学武好像都是从小开始练的,自己这样,肯定不行。
  
  难道自己只能任人宰割?
  
  施晓然想起这个男人之前想把自己带回去做第五房小妾,今夜又专门来找自己。之前那个梦太恐怖了,施晓然真的是害怕七阳宫了,宁愿跟顾北遥回去做他的小老婆也不愿去那个地方,好歹这个男人不像坏人,长得又帅,于是问道:“你今晚是来带我走的吗?”
  
  不料男人却说:“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再说来买个菜一样。
  
  真是奇怪的男人,大半夜不睡觉,把自己拎出来吹夜风,还在屋顶上傻站着,这个世界真是不可理喻。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难道真是喜欢上自己了?
  
  顾北遥低头想了想,说:“你很奇异!”
  
  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原来这位大哥真是高手,不知道能否看出自己是穿越的。难道自己想错了,他想把自己带回去不是为了做第五房小老婆,而是想做研究?赶紧问到:“你当时为什么想把我带回去?现在为什么又不想了?”
  
  顾北遥没有回答,他只是觉得,这样奇异的女子不能随意放掉,先把她带回去再说。
  
  不过今晚不必带走她。
  
  过了一会,才听顾北遥说:“你马上要跟着去七阳宫?”
  
  施晓然点了点头,说:“是啊,恐怕你就不能像这样随便来看我了”,想起什么又问道:“是因为我要去七阳宫所以你才不带我走?”
  
  “是的。”
  
  原来他是怕得罪七阳宫。
  
  虽然顾北遥有了四个老婆,第一次见面后就想把自己带回去,但他是自己来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心里总是觉得更亲近一些。没想到他有贼心没贼胆,真是可惜了一张脸。
  
  施晓然顿时觉得自己和顾北遥还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张冷峻帅气的脸看着也不怎么舒服了。
  
  时值夏末,夜风微凉,自己又是被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的,身上只着单衣单裤,呆久了也是有点凉的,况且也没什么好继续和这个男人说的。语气不好道:“我要回去睡觉了,要是你没什么事的话,麻烦你把我带下去。”
  
  顾北遥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有点不高兴了,看她无心在呆在这里,只好带了下去,从之前出来的窗户翻入,才放开了放在她腰间的手。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吗?为什么她们不醒?”施晓然指着床铺上陷入沉沉睡梦的姐妹们问。
  
  “没什么,点了睡穴而已,明早无碍。”顾北遥淡淡地说。
  
  “哦,既然没事了,你也走吧。”
  
  顾北遥也不再说什么,跃出窗外转眼消失了。
  
  施晓然爬上自己的窝,也不知道什么时间了,还是好好睡觉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穿越来到这个世界总不至于是来当炮灰的,难道还活不下去了?就算真的活不下了,今天也要好好睡觉,自己愁也没用。
  
  农历七月二十九,大吉,宜婚嫁。
  
  七阳宫派来人一大早就到了,说是迎亲,不但宫主没来,迎亲众人个个佩刀带剑,表情都严肃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讨债的。
  
  施晓然只远远看家新娘穿了火红的嫁衣,身姿婀娜,是怎样的花容月貌却没看清楚。新娘是没遮盖头的,在丫头的搀扶下,上了一辆豪华的红色马车,
  
  随后便是这些陪嫁丫头跟在车后,再后面就是押运的嫁妆。七阳宫的人主要行在队伍前后,有些骑着高头大马,很有压迫感。
  
  逶迤的婚嫁队伍出发了,刚开始的时候迫于压力,行在一起的女子还不敢说什么。走了半个时辰之后便小声交头接耳,只要不议论七阳宫和飞天堡的是非就好。夏末的太阳虽不比六月,但是还是有些毒的,大家都走得汗涔涔的,唯有七阳宫的还神清气爽的样子。到了午饭时间,队伍休整了半个时辰,发了些干粮饮水,随后继续顶着中午的骄阳行进。
  
  下午走在车后的陪嫁女子便不再有声有笑的了,大家都省着力气赶路了。施晓然发誓自己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多路,走到太阳偏西时两条腿沉得要死,路过城镇之时大家心里都有了快看到黎明曙光的感觉,结果七阳宫人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路过城镇继续行军,看来今晚注定露宿荒郊野外了。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山时队伍终于停下来了,安营生火 ,远处烤肉的香味钻入鼻中,大家觉得更饿了,都想着美美吃上一顿睡上一觉。结果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肉,看来那些烤肉是七阳宫人的伙食。飞天堡的人的确不受待见,除了新娘子,众人的伙食都差不多,不过却没有人挑三拣四,吃饭时一个个狼吞虎咽,将平时学了大半个月的规矩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见是饥饿面前,神马都是浮云。
  
  饭后施晓然领了热水进来,脱了鞋一看,果然脚上磨了好几个水泡,一边泡脚一边不断按摩腿部肌肉,希望明天起来腿不要太疼。
  
  天刚亮的时候便被叫醒,用过早饭后又开始了行军。施晓然的双腿肌肉都反着酸痛,脚板由于昨天的水泡更是受苦,切身体会到了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艰辛。每当身边有骑马的七阳宫人经过,心里都忍不住骂:“你丫是男人吗?哪有男人骑马女人走路的。”
  
  按目前的行进速度要走二十多天,七阳宫的人明显对这群人的速度很不满,脸都板得更有型了。
  
  翻山越岭、穿镇过河,清晨出发,夕时入宿。施晓然有时会想,要不要趁管理松懈的时候逃跑了?自己身上又有银票,只要能逃走,生计是不成问题的。可是这里很多人都有武功,会不会很快就被抓住啊?要是被抓住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对自由的向往占据了施晓然的心,自己要等待机会见机行事。
  
  没想到这个机会在第五天晚上出现了,这晚施晓然去拿热水时去得稍微晚些,大概也有打水人今天打得少的原因,已经没有热水了,施晓然还没洗澡,再三央求给些热水,管事的是飞天堡的人,摊上送嫁这个差事心里郁闷得很,今天喝了些酒,听施晓然要水便烦了,扔了个桶给她,道:“要水自己打去,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啊,那边有条河。”说着指了个方向。
  
  施晓然便拎着木桶转身朝那边走去,管事人的声音在她身后“洗那么干嘛,到了地方还不是要给人污的。”
  
  这条河离营地有好几百米,路上黑漆漆的,两边长满了不知名的如人高的草,施晓然听着营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四周安静,也没什么人,心里也有些害怕,转念一想:没人跟着自己,这不是个逃跑的好时机吗?
  
  举头望去,几百米上游的河滩是很大的一片芦苇,藏个人是很难找到的。现在亥时已过大半,营地里好多人已经睡了,刚才那个叫自己打水的人似乎也有醉意,估计要明早才会发现少了个人,他们以为自己跑远了,而七阳宫的人肯定不会为了个丫头耽误行程。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施晓然将木桶扔到了河里,向芦苇丛跑去。
  
  芦苇丛的地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施晓然跑到一处密集处,找了处干的地方,抱着膝盖蜷做一团。她不敢再往更深处跑了,怕有沼泽或是突然蹦出个什么东西来。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偶还要努力啊!
         顾北遥的身份
  这一晚注定不是平常的一晚,它不光只发生了施晓然逃跑这一件事。
  
  商辰飞换上了黑色夜行衣,召了洛坤带了二十来个高手子时来到了迎亲队伍驻扎的营地。
  
  十日前大哥商易天和二哥商易扬找到自己:“三弟,七阳宫又要娶飞天堡的三小姐了。”
  
  不知道这两个所谓的哥哥又想让自己做什么,商辰飞先恭维道:“只有七阳宫才会看得上飞天堡这样的小门派。腾云阁在有父亲和哥哥,一统江湖是迟早的事。要不是路途遥远,只怕早已铲平了七阳宫。”
  
  “那是,但我不想让七阳宫娶这么多美人。”商易扬的脸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你也不能整日游手好闲,去搅一搅这桩亲事吧。”
  
  “不知要怎么搅?”果然他们是不会让自己太好过的。
  
  “七阳宫迎亲,通常都是派两个刹负责。你带上二十个高手,去把负责的两个刹杀了,再把韩三小姐抢回来吧。”商易扬的声音有些猥琐,“我可是想很把七阳宫主的女人抱在手里啊。”
  
  “不要告诉我你这点事都干不好。”商易天道,“还有,不要让他们发现使我们腾云阁做的。”
  
  大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是商辰飞由于母亲的原因不受父亲待见,从小便受自己的两位兄长欺负。如今商易天大权在握,对商辰飞又有罅隙,常派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给自己。
  
  自己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武功平平、毫无志气,成天不干正事。这样很好,没有让他们生出除掉他的想法。
  
  将来这场腾云阁内部的战争迟早是要打的。
  
  不过目前还不是时候,还要对他们恭敬、示弱,有时候,韬光养晦才是生存之道。
  
  七阳宫共有四使十二刹,十二刹的是以武功高低排名,每年都会重新比武定名。四使不但武艺好,更是七阳宫的主将,头脑灵活,天资不凡。有了二十个腾云阁的高手,七阳宫又只派了两个排名靠后的刹,四使一个都没来,这个任务倒不难。毕竟若是自己真的死了,他们也难对父亲交代。杀不杀两个刹不是重点,重点是抢走新娘子,商易扬毕竟是个好色的家伙。
  
  今夜初三,月黑风高,适合夜袭。
  
  子时,二十个黑衣人突然动手,有武功的人多是在队伍外围,商辰飞带人先发制敌,缠住七阳宫的人。洛坤带上两个人尽量避开打斗,径直奔向女眷营帐。
  
  事前打听到,这次负责迎亲的是简七和白九,他们很快做出反应,两方人马杀了起来。
  
  喊叫声,杀戮声,火堆踢得到处都是,队伍乱成一团。
  
  七阳宫十二刹果然名不虚传,身边又有商易天的人,商辰飞不敢使出真实本领,和简七斗做一团,难分高下。不过腾云阁高手也不是吃素的,加入战局后简七明显吃力,身上已多处挂彩。
  
  七阳宫的人迎亲多次,从未遇袭,带的人并不多,明显处于劣势。
  
  突然见洛坤只身飞出,后面不见跟进去的两人,也不见带出新娘。洛坤对大呼:“快撤!”奔到商辰飞身边,企图帮他甩掉这些人。
  
  一团黑影闪过,他的动作极快,腾云阁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掌击毙。转眼间十来具尸体躺在地上,商辰飞知事情不妙,说了声:撤。便全力向远处的芦苇荡飞去。
  
  黑衣人紧追其后,灭掉了跑得慢的几个人。这人轻功极好,到了芦苇荡时双方亦不远。
  
  洛坤在商辰飞后面,突然一阵掌风从后面袭来,连忙闪避,却未完全逃出,被击出十几米,跌落芦苇之中。
  
  掌风所过之处,芦苇纷纷断裂。不但有洛坤落地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人倒地,伴了一声女子的尖叫。
  
  施晓然迷迷糊糊之时被很强烈的压迫感惊醒,紧接着一阵风夹着断裂的芦苇杆扫过来,将自己推倒在身后两三米处,连怀里的玉牌都蹦了出来。
  
  所幸只是残余掌风,施晓然并没什么大碍。这才看清一个黑衣蒙面人倒在自己身边几米之外。而不远处,似乎还有两个人在对峙。真是背到家了,躺着也中枪。感到怀中有东西掉了出来,施晓然在身边摸了摸,将玉牌塞回怀中。
  
  一众人除了施晓然,在黑夜中都能视物。商辰飞不能扔下洛坤,停了脚步持剑转身与黑衣人缠在了一起。
  
  来人一身黑衣,又没用兵器,武功如此之高,七阳宫只有一人——七阳宫二宫主。没想到他亲自来迎接韩三小姐。
  
  二宫主体质特殊,不可近战,商辰飞过了十几招便显出颓势。洛坤看得心惊胆战,自己的武器不在,爬起来奔到施晓然身边,一把抓住这个女人的衣裳,举了起来,向黑衣人扔了过去,同时大喊:“快走,不要管我。”企图阻挡黑衣人半招,让商辰飞可以脱身。
  
  伴随着“啊——”的一声,施晓然在空中做起了抛物线运动。
  
  黑衣人的动作出乎了意料,他不但没有击开这个人形暗器,反而一闪身一回转,避开对手的攻击,接住这个飞来的女人,向后几步飘扬落地,动作极为潇洒。
  
  商辰飞连忙抓起洛坤,运起轻功飞速逃离。
  
  施晓然在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总算感觉到安全落地了,有人在途中接住了自己,万幸万幸。这个胸膛如此熟悉,抬头一看——这不顾北遥吗?
  
  施晓然顿时想哭了,哥哥啊,你真是亲人,来得真是及时!
  
  简七和白九也已赶到,一见顾北遥,立马下跪:“参见二宫主。属下办事不力,请责罚。”
  
  施晓然更想哭了——顾北遥,他,他居然是七阳宫的二宫主。
  
  -----------------------我是施晓然大脑死机的分割线-----------------------------
  
  顾北遥的确是七阳宫的二宫主,不但如此,他还有更特殊的地方。
  
  顾北遥原本就是七阳宫的少主,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六岁之时父亲听信人谗言,认为他不是自己的儿子,顾北遥被人带走。他是在毒药、蛇蝎虫蚁中长大的,被人丧心病狂地妄图炼成一个药人。那种痛苦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被关在毒室中不见天日,不断地灌毒、泡毒,被虫蚁啃咬,无数次喊得声音嘶哑,当他被疼痛折磨得意识模糊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痛苦的生命快要结束,终于可以解脱。
  
  可是醒来时,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五年之后,他与毒成为一体,百毒不侵,任何人靠近他身体三尺之内,黑色毒气便会从身体内喷涌而出,自动袭向靠近他的人,瞬间致命,无药可解。
  
  直到十四岁被大哥顾南远救出,才重获自由。此时父亲已死,记忆中那个憨厚大哥已经成为了七阳宫的宫主,身上疤痕交纵,眉目中有着阴狠的气息。
  
  母亲的事大哥也是受到牵连的,这些年一定过得不好。顾南远说:母亲并未背板父亲,所以他该死,他身边的女人也该死。
  
  顾北遥的生活中只有顾南远和七阳宫。
  
  尽管脱离了控制,他还是不能控制这种从自己身上外溢的毒,从没有人能活着靠近他三尺以内。但是,动物们靠近他却没有事,不会有毒溢出。大哥找过神医,神医也说不出原因,只说:大概是因为他心里怕有人靠近。
  
  而后的十年,他是七阳宫的二宫主,为大哥分担宫中事务,唯一的消遣是——练功。顾北遥本就是个练武奇才,天份颇高,武艺突飞猛进,如今鲜有敌手。这些年虽多是独来独往、少言寡语,但性子却比顾南远随和。
  
  而江湖上盛传的七阳宫二宫主贪恋美色,着实是冤枉了顾北遥,美人就是那天边的浮云,看得见摸不着,还不如外面跑得野狼来得可爱。联姻娶亲是顾南远的意思,不是为了美人,而是为了别的。
  
  顾北遥知道大哥是为自己好的,一心想排了他身上的毒,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可以兄弟把酒言欢。这也许只是一个奢望。
  
  就在他认为自己将孤独终老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子,她穿着怪异的衣服,没有丝毫武功,却出现在深山老林之中。
  
  施晓然拉住他袖子的一刹那,他太震惊了,突然有人离他如此之近,这种感觉古怪而陌生。没有如丝如缕的毒从身体内泄出来,她一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这个衣饰怪异的女子似乎对他身份完全不知,还和他打招呼。
  
  她如此特殊,也许是某个门派特地派来的,也许是世外某个隐世的部族的女子,总之,不可不防。
  
  她对着自己身上一条很小的伤口紧张,要为自己治疗,包扎的时候她的神情很专注,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眸若星辰。细嫩的手指拂过自己的肌肤,这种感觉很怪异,但并不令人讨厌。那时,他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她是什么人,都先带回七阳宫再说。
  
  途中获得消息,大哥在吴州被围,只好把这个女人交给手下。岂料回来时听闻两人已死,施晓然也不知踪迹。
  
  多方查探才得知施晓然被卖入飞天堡,作为陪嫁丫头与韩三小姐一同送来七阳宫,这样很好,自己单独带她也很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偶要努力,偶要发奋!
         马背惊魂
  回到营地,一路进入帐中,简七和白九立即跪地请罪,顾北遥也没责怪:“我的疏忽,没有料到会有人袭击,查一下是哪个门派所为,有活口吗?”
  
  “没有”。
  
  顾北遥站着思量了一下,道“你们下去查看一下伤亡损失情况,有事再来禀报。”
  
  简七和白九请退了,临走时还瞟了一眼墙角那个脏兮兮的女子,眼神中充满疑问。
  
  帐中温暖,又有烛火映得四周亮堂堂,施晓然的大脑总算从死机状态中恢复过来,抬头见顾北遥正望着自己。
  
  “二,二宫主,”施晓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可是逃跑被抓啊。
  
  对面男人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冷。
  
  施晓然讪讪道:“二宫主亲自来接新娘子啊?”
  
  “不是,”平淡的声音,停了一下,“我怕出事,你又不见,找起来很是麻烦。”
  
  看来他是一定要抓自己到七阳宫的,不过肯定做不了五夫人了。施晓然也无心考虑太多,既然是顾北遥,小命应该是有保障的。此时只觉得浑身难受,晚上又没洗澡,在芦苇荡中蹲了半天,被蚊子咬得全身是包,此时只想洗个澡,然后美美睡上一觉,舒缓一下这惊魂半日带来的震撼。所以施晓然不怕死地问道:“我能先下去吗?我觉得很难受。”
  
  顾北遥看着这个平时很有精气的女子此刻落魄不已,问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就是想洗澡睡觉。”施晓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得很小声。
  
  “那先下去吧。”顾北遥唤了声,朝进来的白九说:“带她下去歇息吧,已过寅时,明日晚些上路。”
  
  白九知这个女子身份特殊,派人把她带到一个单人营帐,随后又有人拎了热水拿了换洗的衣服进来,问道:“姑娘可要人伺候?”
  
  施晓然忙说“不用”,随后关好门,迅速洗浴更衣。热水洗过,全身都舒服了,随后困意袭来,头脑沉沉,立即上了床。
  
  今晚的被塌也舒服很多,施晓然那昏昏沉沉的脑袋还没来得及思考今天发生的事,便陷入了睡梦中。
  
  这一觉睡得颇为舒服,醒来时天光大亮。穿好衣裳洗漱完,有人送来了早饭,施晓然边吃边想着顾北遥,这个人英俊帅气,初见时话虽不多,但还算和气,不想外面传说的那样残忍血腥啊。记得那时他还把吃的分给自己,晚上睡觉也没推开自己。他可是娶了好几位美人的宫主,自己这样的姿色,也就只能放在那堆陪嫁丫头里面,应该引不起他的兴趣啊?
  
  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就发现很特殊吧,当时自己穿的衣服那么“怪异”,披头散发。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会认为自己胡言乱语,头脑不正常吧。
  
  饭后出了帐,外面的队伍已整装待发,看到顾北遥站在远处,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施晓然看着那个背影,却觉得他整个身上散发出孤单寂寥的味道,阳光打在他的黑衣上,却没能晕开那厚重的苍茫感。
  
  察觉到施晓然走到他身后,顾北遥回了头,看着她问:“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不知道该说什么,施晓然想到马上又要赶路了,问道:“二宫主,我可以骑马赶路吗?”
  
  偶那可怜的脚底板啊!
  
  “可以。”顾北遥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唤人牵了一匹马到施晓然跟前过来,枣红大马膘肥体壮,看着这边这个娇小女子似乎颇为不屑,前蹄还在地上刨了刨,但碍于旁边的主人指示,倒也还算规矩。施晓然有过骑在马上慢慢走的经验,队伍行进速度慢,想来自己上马赶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左脚上蹬,双手紧紧巴住马鞍,施晓然拿出吃奶的力气总算上了马,牵马的武士把缰绳递给了她。施晓然骑在马上心里那个得意啊,自己前几天就对着那几匹马垂涎,今日梦想成真了。
  
  出发的时候顾北遥没有一起跟上,施晓然回头看了几次,队伍越走越远,他却仍然立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可是过了一阵又见一道黑色身影飘过,飘到队伍前方,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原来是嫌弃队伍速度太慢啊!
  
  施晓然行在队伍前方,并排的是一个二十来岁少年模样的刀客,眉目清俊,却沉稳内敛,一把寒刀缚于背后。施晓然知道他是此次迎亲的负责人之一,昨日还和顾北遥商议来着,却不知他姓名,开口问道:“我叫施晓然,敢问这位少侠尊姓大名?”
  
  “我不是少侠,我是白九。”
  
  白九其实也对施晓然很好奇,二宫主身有剧毒,无人能近,但这个女子却不怕,便也问道:“你以前就认识二宫主?”
  
  “是啊。不过我也是昨晚才知道他是二宫主。”
  
  “怎么认识的?”
  
  “大概二十几天前吧,我在那个大琅山里迷路了,然后就遇到了,他带我出山。”
  
  “你是飞天堡的人?”
  
  “也不是,我是后来被人贩子抓住了,被卖到飞天堡的。”施晓然自己都觉得很囧。
  
  “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能靠近二宫主?”白九想知道原因。
  
  施晓然也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再说,也不是自己想接近二宫主啊,是你们的二宫主非要带我回去啊。
  
  白九见施晓然不说话,有些为难的样子,心道这个女子很是蹊跷,还是早点通知大宫主,查明来历,以防她有不轨之心。
  
  两人无话走了一段,不过旅途也太无聊了些,施晓然又向白九请教起如何策马快跑,白九指点要小腿膝盖和大腿内侧用力夹马,身体前倾,臀部和马鞍似触非触,跟随马的跑动节奏起伏。
  
  白九又道:“马是一种很温和的动物,胆子也小,很好掌握。”
  
  施晓然也想有一天能跨马扬鞭,最好自己身穿一身骑马套装,英姿飒爽,发随风舞,真是帅呆了。
  
  有点迫不及待想练习了,于是拿起马鞍上的一根马鞭,轻轻抽打了马臀,夹紧了马肚子。枣红大马小跑了起来,施晓然的身体晃动也与马奔跑的节奏慢慢趋向一致,与队伍拉开一小段距离。
  施晓然又抓紧了缰绳,慢慢地马速减下来,等队伍走到身后时,她回头下巴微抬,一脸得意的笑。
  
  慢慢地又试了几次,白九见她速度不快,走势也稳,不甚在意。其他人却在心里鄙夷:这种速度,能叫跑吗?还得瑟什么啊?
  
  马上奔跑的感觉还真不赖,没想到自己如此聪明,别人指点一下就会了,施晓然拉开了距离,有点飘飘然。又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双腿夹得更紧了,□大马明白了意思,一使劲发足狂奔起来。
  
  这个加速度来得太快,施晓然还没调整好,顿时身体后仰,一下子慌了阵脚,身体胡乱晃动。马儿没了和背上之人的契合感,反倒撒蹄子跑得更快了。一会就将后面大部队甩得老远。
  
  施晓然虽然还抓着缰绳,却完全不会控制了,脑袋里一片浆糊,只剩恐惧,张口大叫:“救命啊”
  
  这扯开嗓子的一声惊叫把马也惊到了,发了疯乱奔。
  
  施晓然被颠得脚脱离了马镫,鬃毛也抓不住,顿时眼泪与鼻涕横飞,不断惊叫:“救——命——”
  
  白九与简七听到叫声,策马追来,一看也吓了一跳,赶紧快马加鞭,奈受惊之马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远。
  
  一阵黑影自远方过来,此时施晓然大半个身子已挂于马背一侧,早已胆魄俱飞。顾北遥急速奔向马匹,飞身跃起,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提气一个纵起,转为左手抱住她,在空中翻转两圈,稳落在地上。
  
  施晓然还没回魂,双手如铁箍般紧紧抱住了身旁之人得腰杆,头埋入其胸膛,大哭了起来。
  
  顾北遥面色有些僵硬,见她惊魂甫定,身子瑟瑟发抖,哭得极为恐惧伤心。也用手搂住她。
  
  简七和白九赶过来,一脸惊恐,跪下:“宫主恕罪!”
  
  顾北遥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嚎啕大哭声音渐低了下来,但仍是不住地抽泣。施晓然是真的被吓坏了,刚才是真觉得自己会被摔下去七分八裂,还是头一次离死亡这么近。此时也顾不得这是谁的怀抱,只想紧紧抱住——这个怀抱里有安全,也有温暖。
  
  过了好一阵,顾北遥才说:“好了,没事了。”
  
  施晓然头稍稍抬了起来,低低地说:“谢谢”。 双手松了松,却还是揪住黑色衣襟不放。
  
  顾北遥看她双眼红肿,满脸泪痕,自己前襟一塌糊涂,用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后背“别哭了,已经没事了。”
  
  “嗯。”施晓然应了声。
  
  “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太害怕了。”
  
  “以后不要一个人骑马了。”顾北遥其实听到她的叫声时心里很紧张,这么多年,她是自己唯一可以触碰的人,她还有着明朗的笑容和生动的表情,不管是不为了她的特殊体质还是为了自己心中怪异的感觉,他都不想她出事。不然就不会从飞天堡就一直跟着这个队伍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真的是个悲催活!
         病来如山倒
  时候也近晌午,经这么一闹,顾北遥命队伍原地休息。
  
  有人捧了水过来,喝完后施晓然总算平定了下来,但却对着干粮怎么也吃不下。
  
  顾北遥看她没吃,便问道:“不想吃吗?”
  
  “吃不下。”施晓然对他笑了笑。
  
  “那想吃什么?”
  
  施晓然看着这张英俊的脸,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随口说了出来:“想吃你烤的兔子。”
  
  听到自己的话,施晓然也吓了一跳,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怎么能让二宫主烤兔子给自己吃,看看顾北遥脸色也没什么变化,还好周围没有七阳宫的人,不然肯定会被他们烤了。
  
  “晚上吧。”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晚上叫人烤。”
  
  “你休息一会吧。”顾北遥随即走开了。
  
  队伍的行程是不会因为某个人今天被吓到了而耽误的,下午出发的时候简七派人来问施晓然:“姑娘今后走路还是继续骑马。”
  
  施晓然虽然对马有些畏惧,但还是不愿意走路的,回道:“还是骑马吧。”
  
  过了会,白九牵了一匹白马过来,叮嘱道:“以后你走慢些,有人给你牵着马。你要再出了事,二宫主不会放过我们了。”
  
  下午施晓然就行在了队伍中间,前面还有个人牵着缰绳。旁边的人只管赶路,一个个面无表情,也搭不上话,其实还是有些无聊的。
  
  顾北遥又消失了,不知道还在不在队伍附近。
  
  今天的天气比起之前凉爽了不少,后来行进树林之中,气温更低了些。施晓然又不用走路,双眼红肿未消,倒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后来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头脑昏昏沉沉,有点像感冒的前兆。这几日连日赶路,疲乏过度,昨晚在芦苇荡中蹲了半宿,今日又马背惊魂,不生病都奇怪了!
  
  晚饭果然有人送来了烤兔子,油光锃亮,散发着阵阵香气。要是平时施晓然就直接出爪抱着啃了,可今晚她却没什么食欲,现在喉咙干涩疼痛得厉害,头又昏又痛,只吃了一个兔子腿就赶紧简单洗漱,爬上了床。
  
  迷糊之中胃里阵阵难受,头更是痛得厉害。突然一阵胃里浊气上涌,施晓然“哇”地吐了出来,随即双眼发黑,四周一片黑暗,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施晓然知道自己病得厉害了,急需医治,动了动干涩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向外喊:“有没有人啊?”
  
  无力的喊了两声,终于有人进来了,点了蜡烛,施晓然瘫在床上,有气无力。
  
  这一下众人手忙脚乱,飞天堡押嫁妆人里有一个半吊子大夫,被带了过来,一看施晓然,脸色苍白,全身发烫,心里也慌了。看七阳宫的人对病人极其重视的样子,根本不敢随意下药,只一个劲地弯腰求饶道:“我就是个半吊子大夫,这姑娘病得厉害,还是赶快送医馆吧。”
  
  顾北遥看此人极不靠谱,满脸愠怒,喝了下去,叫人赶快拿酒过来,给病人全身涂抹。
  
  整个队伍只带了些治疗风寒、外伤、蚊虫叮咬的简单药,也不能随便用。顾北遥随后抱起施晓然,命简七跟上,运起轻功向最近的城镇奔去。
  
  顾北遥速度极快,简七跟的极为辛苦,找到医馆之后,立马踹开门,把馆中学童吓了一大跳,问到:“大夫呢?”
  
  学童见来人一脸凶神恶煞,吓得话都说清楚,忙向后院指了指。
  
  简七把大夫从床铺上揪出来。大夫被人半夜从睡梦惊醒,心升大怒,本想开口大骂,一看来人也不敢说什么,赶紧随意披了件衣服出来招呼把病人放下。
  
  顾北遥放下施晓然,就立在远处墙边,双目却没有离开。
  
  大夫把了阵脉,随即写了张单子,召来学童去抓药煎煮。药端过来时施晓然已烧得迷迷糊糊,苦药一入口只管往外吐。大夫把两个老婆和丫头都叫了来协助喂药,几个人手忙脚乱了半天,总算让病人把药喝了下去。
  
  留了个丫头一直守在旁边,不停地给病人换额上的湿毛巾。虽是极其困乏无聊,但见旁边两人面容冷峻,不得不打起精神。
  
  天亮时施晓然还是没有醒来,温度倒不似之前那么高了,才把丫头打发了下去,大夫又叫人灌了一次药。
  
  施晓然醒来时已是下午,头脑昏沉,口中苦涩。睁开沉重的双眼,看着床顶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营帐,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的事。目光扫了扫屋内,看见一个黑衣人坐在不远处的桌边,施晓然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水——”
  
  顾北遥倒了杯水过来,将她扶起来,就着自己的手上的被子喝了。
  
  施晓然见他双目有血丝,心中有些感动,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
  
  “好好休息”顾北遥将她放下,盖好被子。
  
  晚上有人端来了一碗粥,施晓然勉强喝了两口,看着端上来的一碗药发愁。可也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端起药碗,壮士扼腕般一饮而尽,顿时,五脏六腑都被苦得变了型。
  
  虽是满嘴苦涩,但过了一会施晓然还是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屋里来了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衫男子,风尘仆仆,对着顾北遥行了个礼,顾北遥向床上指了一下“毕涵,你看看吧。”
  
  毕涵坐在床边凳上,手搭载女子腕上,过了一会,道:“二宫主,并无大碍,只是寻常高烧。如今已经退了,调养几日就好。”
  
  顾北遥点了下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明天能上路吗?”
  
  “无妨,我驾车平稳,不会影响到她休息。”过了一会又说,“二宫主,听说她不怕你的毒?”
  
  “嗯,所以我要她无事。”
  
  “宫主查过她是何来历?”
  
  “派人查了,没查出来。毕涵,你不用为我担心。”
  
  毕涵没说话,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女子,还查不出来历,实在让人疑心。
  
  顾北遥看他疑心不减,道“她手无缚鸡之力,自保都难,能害我什么?你早点歇息吧,明早准备一下。”
  
  “那我先下去了。”毕涵行了个礼,又看了床上女子一眼,闪出门外。其实他很希望这个女子心思单纯、来历简单,二宫主早年遭难,被救出后,大多时候都是闭关练功,除了自己及大宫主,对其他人都很疏离。这几年,二宫主越来越冷淡,寂寥的气息越来越重。刚才见他目中有担忧之色,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有女子能陪伴身边,二宫主定会开心些。
  
  第二天早上施晓然醒来没看到顾北遥,高烧虽是退了,只是仍然全身乏力,头脑昏沉。中药虽好,但毕竟是慢性药,还得慢慢治。喝完药后,医馆的丫头将她扶了出来,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口,两匹马高大健硕,赶车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精神奕奕,眉目有神。车前还有两人人骑着马。
  
  这辆马长约三米,宽约两米,外观简约,车门开在右侧,施晓然被人扶上车,才发现顾北遥在车内。车内四壁都贴了防震防擦伤的类似软垫的东西,底部铺了厚厚的地毯,靠左内置一软榻,占了大部分空间,榻上有枕有被有靠垫,对面装有紧靠侧壁的凳子,与榻之间连了一个小几,前侧装有一个木柜。风格简约,但是整体舒适。
  
  顾北遥靠坐在马车壁,指了指榻,“去躺着吧。”
  
  施晓然也没力气站着,脱了鞋爬到软榻之上靠坐着,拉上了薄被。想来自己这么病了,二宫主还亲自带自己来看病,希望没有耽误到他的行程。
  
  只听顾北遥说了声“毕涵,走吧。”马车缓缓移动了起来。
  
  “路途尚远,你睡会吧,还是早点回宫。”说完闭目调息入定。
  
  马车行得极稳,车内防震又做得好,软塌也是柔软舒适,施晓然躺下一会就昏昏然入睡了。午间被顾北遥叫醒了,见几上搁了一碗粥和糕点,便对他笑了一下,起来吃午饭。拉开侧面车帘子,看到外面还是荒郊野外,也不知这粥和糕点从何而来。
  
  午饭还是吃不下,顾北遥出了车,那个年轻车夫进来了,手上还端了一碗药,递过来道:“赶紧喝了,喝完我再给你把脉。”
  
  施晓然一张苦脸,无可奈何,深吸口气,端起药碗仰天饮尽,立马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毕涵嘴角勾了勾,示意她把手伸出来,问到:“哪里不舒服?”
  
  “没力气,胸闷头也晕。”
  
  “不要紧,好好休息就行了。等到了七阳宫,一切都方便些。” 毕涵检查完,“二宫主也是担心你才急着赶回去,你不睡觉的时候和他多说说话。”
  
  “哦。”
  
  顾北遥上了车,从柜子里拿了本书出来看。见施晓然坐在榻上,道“好好躺着,多休息。”
  
  “现在睡不着。”施晓然看着他,又问“二宫主,我是不是耽误你行程了?”
  
  “没有。”
  
  “本来你要去接新娘子的,路上却亲自带我去看病。真是······”
  
  “我不是来接她的。”顾北遥打断她,“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我们还要走多少天才能到七阳宫?”
  
  “八九天吧。毕涵赶车有些快,你得多休息,有不适就说。”
  
  “哦。”原来那个人叫毕涵,看气质应该也是七阳宫的高层吧,看到顾北遥手里拿了本书,又问道:“二宫主,你能教我认字吗?”
  
  想我堂堂一大学生,到了这里成了文盲,何其悲哀啊!
  
  “你先睡吧,等你好了再教你。”
  
  真是无聊,那个毕涵还叫自己要多和顾北遥说话,能说什么啊,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干脆又躺软塌上了,两眼一闭,生病的人总是格外嗜睡,施晓然一会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坚定不移的走温馨路线!
         不能承受之囧事
  睁开眼时看到顾北遥正倚在车壁,一只手搭在腿上,目光放在手中书本之上,半垂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如蝶轻扇翅翼。英挺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起伏,整个人如此清静美好,英俊淡然。施晓然不禁看呆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顾北遥抬起头来,“你醒了?”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很帅?” 施晓然回过神来,应该有很多人说过吧,他还有好几位夫人,这些大宅中的女人不总是争宠献媚吗?一想到七阳宫中顾北遥的夫人们,施晓然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觉得?”顾北遥看着她反问。
  
  “反正我认为你很帅,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要是在我们那里肯定能当明星。”说完施晓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顾北遥眼中浮出淡淡笑意,没有追问“明星”是什么,“我们那里”又是在哪里。
  
  施晓然起身坐了起来,拿了个靠垫靠着“二宫主,你每次出远门都要坐很多天的车吗?”
  
  “我一般不坐车。”
  
  “也是,坐车很无聊的。”施晓然想到一般武林人士都是骑马,骑马好啊——如果不被摔下来的话。
  
  “其他的时候也很无聊。”声音无起伏。
  
  “这样啊。”可能高处不胜寒吧,身处三大门派之一的宫主,想要多少钱有多少钱,想要多少美女就有多少美女,人做到这份上,还能追求啥,就只剩下无聊了。
  
  黄昏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在树林之中。施晓然下车出来散散步,这下看到粥是怎么来的了。两名随从拿出来了一个小炉子,点上了火,架上一口小锅,开始熬起粥来。而炉子啊、锅碗瓢盆都是放在马车下面,顾北遥这辆马车藏了不少实用东西。
  
  另外又架起了火,开了一口大锅。他们的动作很快,对于野外刨灶饮食驾轻就熟。
  
  施晓然只在下面呆了一会就回车里歇着了,这次生病大伤元气,看来还得躺几天。
  
  过了一阵顾北遥端来了粥,施晓然边吃边想:好像我才是丫头,怎么感觉倒过来了?
  
  粥快吃完时又端来了一碗药,施晓然看看桌上也没糕点了,忙问:“二宫主,还有点心糖果之类的吗?”
  
  顾北遥指了指柜子中间的小抽屉,施晓然忙过去打开,里面有几个小纸包,打开一看,竟是蜜饯。其他小包里还有瓜子、糕点之类的,看得施晓然眉开眼笑。
  
  晚上没有继续赶路,施晓然一个人睡在了马车上。其他人围在火堆附近,找了棵树靠着就睡着了。
  
  早上还是顾北遥上车把她叫醒的,招呼她起来吃完早饭再睡。施晓然过起了猪一样的生活,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人给自己开小灶,要是没有那苦涩的中药就完美了。
  
  这样养了两天,施晓然精神好了很多,不再胸闷无力,胃口也好了,只是头还是有点昏,其实很难说是不是因为她睡得太多了。
  
  这天早上又是顾北遥进来看她还在睡,推了推她的头“起来了,还要赶路。”
  
  施晓然迷迷糊糊睁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坐起来,感觉到双腿之间湿湿黏黏的,突然小腹一阵抽痛,施晓然脸白了——该不会是大姨妈来了吧?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施晓然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摸了一下臀下,果然软榻毯子上一片黏湿,心里想哭了:天啊,这是多么丢人的事情啊!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算算时间大姨妈比以前晚来了几天,之前一直把这茬给忘了。现在周围就剩几个男人,还在荒郊野外的,去问谁要月事用品啊?
  
  顾北遥见她脸色一下子变白了,有些担忧:“怎么了?”
  
  施晓然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个大男人,脸又刷一下红了,尴尬道“没,没什么,二宫主你先出去吧。”
  
  顾北遥担忧更甚,手放上她的额头想探一下有没有发烧,不料刚伸过去却被施晓然一下打飞,只听她道:“二宫主,你出去吧。”
  
  顾北遥觉得她极为不对劲,低着头,咬着唇,脸色如滴血,忽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脸色大变“你是不是流血了?”
  
  此刻施晓然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紧紧拽住了被子不说话。
  
  “哪里流血了?”说着轻轻拉了拉被子。
  
  一只手忽地推开他,“你赶紧出去啊!”施晓然尴尬得快哭了。
  
  顾北遥心中大骇,扶住施晓然胳膊,一用力将她拉入怀中,另一只手一把抓住被子往外一拉。顿时,榻上血迹现出,施晓然的臀部裙上也是一大片血迹。“怎么流这么多血?你何时受伤了?”
  
  我靠,这个男人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施晓然用力挣扎,想躲回榻上去,却怎么也挣不开,大叫“你快点放开我,你个流氓。”
  
  顾北遥不理会她,回头向外面喊道:“毕涵,快过来,她好像受了内伤!”
  
  毕涵听到叫声,忙来到车门外,看施晓然还靠在顾北遥身前,道:“二宫主,你把她放开,让我来诊治吧。”
  
  施晓然现在更窘了,忙叫:“你不要过来,走远一点。我才没什么内伤,你们都出去,赶快走!”
  
  毕涵听她声音响亮,倒不像是有内伤的样子,又瞥见榻上一片殷红,忙问:“施姑娘流血了吗?”
  
  “是,流了很多血,你快来看看。”顾北遥声音紧张,忙放开她,意欲出来让毕涵为她诊治。
  
  “我这是正常现象,你们懂不懂啊,出去啊!”趁松手瞬间,施晓然忙跳回榻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回被子,整个人都钻了进去。
  
  毕涵见她脸面绯红,心中立即明白了,面上一片窘色:“二宫主,你先下车,施姑娘是女子月事来了,不用紧张。”
  
  老天啊,原谅可怜的二宫主吧,他对女人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啊!毕涵额头上滴下一滴汗。
  
  顾北遥一脸疑惑,还是下了车,关了车门。
  
  毕涵简单两句解释了一下何为女子月事,顾北遥一脸纯洁疑惑问道:“血流不止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
  
  “那她为什么脸色忽白忽红?”
  
  “被男人看到不好意思”毕涵要抓狂了。
  
  顾北遥总算明白了些。
  
  “我们几个都是男人,多有不便,现距迎亲队伍不远,还是和他们一起走吧。”
  
  “也好。”顾北遥心中虽有尴尬,脸上却无波无澜。
  
  施晓然躲在被子里,感觉到腿间血液缓缓流出,总不能一直任它流吧?自己又是生病被带出来的,这个马车上哪里有什么可以用来处理的东西。这次真是丢人到家了,来一辆UFO,把我带走吧。
  
  顾北遥推开车门进来,将早饭放在小几上,看到床上之人被子拉到了头上,轻声道:“先吃饭吧,然后我们去和队伍会合,最多半天就到了,到时你也方便些。”
  
  施晓然等了好久没声音了,以为他出去了,探出头一看人还在车内,脸又红了。
  
  “不要闷在被子里,柜中还有干净的衣服被褥。”声音很自然。
  
  “谢谢二宫主。”这个男人都娶第五个老婆,还对女人这些事一无所知,现在知道了也不见尴尬,内心真是强大啊。
  
  见她脸上还是一片红晕,顾北遥不便久待,出了车拉上门。
  
  这天他都没上车,施晓然裹紧被子一动不动,双手捂着肚子,睡也睡不着。临近晌午时看到了迎亲的队伍,停下车进来两个女人,带来了女人的用品,帮忙换了床单被褥,施晓然看她们虽面无神色,但总觉得人家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自己,的确是丢人丢到家了啊!
  
  整理干净之后感觉清爽很多,只是下腹坠胀疼痛,毕涵在车外打了招呼,随后进来看望施晓然。
  
  “二宫主先走一步,嘱我好好照顾你。现在觉得怎样?”
  
  “挺好的,谢谢你了。”
  
  毕涵还是为她把了脉,双目含笑:“二宫主对你不错。”
  
  “是挺好的,我也没想到七阳宫的二宫主这么和善。算起来他还就救过我。”
  
  “既是如此,你当以身相许的。”停了一下,又道“也不用那么麻烦,你是飞天堡陪嫁过来的,本来就是他的人。”
  
  提到这个施晓然心里就不舒服,我是有人权的懂不懂?什么叫做就是他的人,虽然他人是不错呢,可他有老婆了!心里虽然忿忿不平,但也不敢说什么。
  
  毕涵看她脸上似有不悦,想来可能是对名分有些在意,心道原来是个普通世俗女子,不过这样很好。
  
  话不投机,施晓然也不想和他再说了,问了没别的事就请他出去了。要是自己有自由就好了,现在一进七阳宫恐怕出不来了,后半辈子还真要呆在那里啊!
  
  后来的路程到没有什么事发生,施晓然一直坐在车里,也没人和她聊天说话,无聊了些,不睡觉的时候就靠着垫子打开窗户看路上风景,经过田野,有农人在田间劳作,稻苗长过了膝盖;经过树林,偶尔会看到一两只小松鼠窜过,速度极快,也有从前没见过的漂亮小鸟扇动翅膀在枝头跳动;经过城镇,有熙熙攘攘的人群采买,也会有人对队伍指指点点??????
  
  路上毕涵还是经常来看望她,但是话不多。他也不赶车了,施晓然也知道他是七阳宫四使之一,有头脑有谋略,还懂医术,武功也高出简七白九很多。
  
  施晓然还见到了韩三小姐的真面目,的的确确是一个大美人,腰肢柔软,眉如远黛,目似秋水,却没有小家碧玉的柔弱。看着她不禁自惭形秽,若她是天上明月,自己连旁边陪衬的星星都算不上,就是那衬托她的黑幕天空。这样的美人和顾北遥那样的男子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事多,无法一一回复各位读者的留言。我在这里道歉了。
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偶会努力写下去的。
         七阳宫
  九天之后,队伍进入安城,安城位于七阳山脚北面,很多产业都是七阳宫自己的。街道宽阔,繁华热闹,很多人一身劲装,腰佩宝剑。
  
  穿过安城,再行几里就是上山之路。七阳宫的大部分建筑就建在这七阳山最高也是最大的摘星峰上,山高路陡,很多地方都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山道上关卡甚多,有一处悬崖要从对面放下吊桥才能通过。
  
  山上有一片庞大宫殿群,飞檐殿角,气派非凡。兜兜转转之后终于来到了七阳宫的大门下,五丈朱色大门缓缓打开,里面道路皆铺石板,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宽阔的广场,队伍分开了,女眷另走了一条路。
  
  施晓然被带到了落霞宫,吴管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落霞宫相当于二宫主的后宫,五位夫人都有单独的院落,而这个姑娘既不是夫人,上面又不让她和另外陪嫁来的丫头住在一起,只说单独安排,这叫吴管事为难了,最后把她单独安排在丫头住屋旁边的一个小院子,嘱咐她不要到处乱跑。
  
  施晓然觉得院子清秀简约,也很欢喜,把自己的衣服拿了出来放在柜子里,又到处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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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涵自上山便一个人先行,赶到了主殿,对着座上的顾南远行礼:“参见大宫主!”
  
  顾南远挥挥手,“毕涵,这次辛苦了。可有茴珑果的消息?”
  
  “暂时还没有。陈山那边怎么样?”
  
  “在后山悬崖的山洞中已经找到了赤金花,不知道这个冬天会不会开,有人守在那里。蜃兽也有人在迷雾林见过,也派了大量人手过去搜寻。”顾南远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就差茴珑果了。”
  
  “既然十几年前有人找到过,我们就能找到。二宫主身上的毒一定能排掉。”声音坚定。
  
  “但愿如此吧,我也不想他一辈子都这样。”顾南远是很关心这个唯一的亲弟弟,走到毕涵身边“听说迎亲队伍里有一个能靠近北遥的人?”
  
  “是。她叫施晓然,是二宫主一个月前在大琅山里偶然遇到的。后来被人贩子抓了,被卖到了飞天堡,正好作为陪嫁丫头送过来。”毕涵回道。
  
  “那之前呢?”
  
  “奇就奇在这里,之前的来历一点都查不出来。只说家乡在远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到了大琅山。”
  
  顾南远踱了两步,“你亲自审问过?”
  
  “倒没有,这是二宫主说的。二宫主不让我审问,似乎有些紧张她,就是因为她病了,我才被特意召过去的。”
  
  “北遥紧张也是好的。”顾南远也不想看到弟弟越来越冷漠的样子,“你看她怎么样?”
  
  “没有武功,人看起来也单纯,大方可爱,不像是别有居心。”毕涵据实回答,通过这十来天的观察,他还是比较喜欢施晓然的。
  
  顾南远露出了轻松笑意,“既然你如此说,我也放心了。明天去看看这个女子,要是没问题的话让她陪着北遥也好,他身上的毒未必能排出。怪不得这次回来感觉他愉悦了些。毕涵,你也累了,先下去吧,晚上一起用宴,大家好好喝一杯。”
  
  毕涵行礼,告退。
  
  第二天毕涵和顾南远到小院子的时候,施晓然正搬了个躺椅在院中晒太阳,直到人走过来了才看到。这个男人约二十八九岁,和顾北遥眉目有几分相似,却更高大健壮,不似顾北遥的淡然,多了几分威严。施晓然的目光在把来人从上到下扫了两遍,直到吴管事的声音喝起:“大胆,见到大宫主还不行礼!”
  
  施晓然一下子回了神,都怪这阵子日子太舒服了,都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行了个礼:“见过大宫主。”
  
  顾南远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也没叫她起来,声音冷冷道:“你就是施晓然?”
  
  “是”,施晓然战战兢兢的,这就是传说中阴狠毒辣的大宫主,可不是二宫主啊,自己怎么就犯上了啊。
  
  “你是陪嫁过来的丫头吧,丫头就是你这样做的?”
  
  “大,大宫主赎罪,奴,奴婢不是故意的。” 声音颤抖,这个人气场太强大了。
  
  大宫主良久没发话,施晓然也不敢起来,只觉得全身发冷,这人果然如传言般可怕。
  
  顾南远看她身子有些发抖了,终于开了口:“丫头就要有丫头的样子,也不要住在这里了,去二宫主那里伺候吧。”说完,负手离开了。
  
  出了院子,顾南远侧头,对毕涵道:“胆子不大,模样也还行。从小家境应该不错。”
  
  “她一向散漫,不太会做丫头的事。”毕涵笑道。
  
  “这都不要紧,只要不安什么坏心,七阳宫也不缺伺候的人。”
  
  施晓然看他们走远了才敢起身,心道以后最好永远不要见到大宫主,看到了也要绕道走。
  
  吴管事让她收拾好东西,跟自己去二宫主那里。就这样,施晓然屁股还没坐热就离开了这个小院子。
  
  顾北遥住的地方有点偏,后面就是后山。穿过树林亭台,终于在一座极其巍峨的宫殿停下,匾额上书“沉华殿”。沉华殿气势宏伟,前面一排朱红大柱,檐角高高飞起,似苍鹰展翅欲飞。
  
  吴管事不知两位宫主是什么意思,一路走来也没看到人,把她带到殿内,让她先等一会,自己出去找人了。殿中十分空旷,陈设简单,却都十分精美。施晓然一个人站在殿中,顾北遥此时不在,等了一会,也没人来搭理自己,便在殿内东看看西摸摸。
  
  这里的东西件件价值连城,施晓然看得直流口水。实在看不出顾北遥这么有钱,连柱子上都镶了明珠宝石,要是能送自己一两件就好了。内室至少百余平米,除了基本的用品,并没有什么多余摆设。正中一张雕花大床,上嵌了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两个丫鬟进来时就看到施晓然对着大床一脸垂涎的样子,都没发现有人进来,心里觉得好笑,这些刚来宫里的丫头什么都不懂,就想着爬床。穿碧衫的女子先开了口:“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吧?谁让你直接进内室的?”
  
  施晓然一回头,两个如花女子站在内室门口,一个身穿碧色的衣裙,另一个穿着黄衫,都是身姿婀娜。猜到她们是这里的丫鬟,没想到,这里的丫鬟也这么漂亮,顾北遥艳福不浅啊。
  
  碧衫女子见她不说话,心道这些外来的丫头就是傻里傻气的,姿色也一般,不知道为什么派到沉华殿,吴管事说这个丫头今早对大宫主不敬,莫非大宫主想让她到这里来送死?
  
  想到这里,碧衫女子道:“别傻站着了,快过来吧,还要干活呢!”还对身边的黄衫女子使了个眼色。
  
  施晓然对两位美女笑道:“两位姐姐好。请姐姐多多指教。”
  
  “走吧。”两位女子转过身,脸上都显出了鄙夷神色。
  
  两个女子把她带到了丫鬟的房间,黄衫女子找了套衣服给她,道:“你先换上,现在也没什么事,你先在这坐着吧。有事我们叫你。”便把施晓然一个人留下,两人出了门窃窃私语。
  
  “看她一副魅相,是不是想勾引二宫主啊?”
  
  “有可能吧,估计大宫主看出来,让她到二宫主这里来送死。”
  
  “那我们不告诉她二宫主的事吗?”
  
  “当然不说,被二宫主毒死就干净了。呆会让她送吃的去!”
  
  “不行,吃饭的时候死人,二宫主会不高兴的。还是饭后送茶水吧!”
  
  “好”
  
  ·······
  
  过了好久,施晓然觉得都饿了,两个人才回来,黄衫女子手上拎了一壶茶水,递给施晓然:“二宫主刚用完午膳,你给送过去吧!”
  
  “是。”施晓然接过托盘,原来午膳时间都过了,怪不得肚子都饿瘪了,丫头真不是人干的活,午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吃,自己还得好好表现,万一有人给大宫主打小报告了就不好过了。
  
  顾北遥静坐在小桌前,昨天毕涵回来了,那她也到了,下午去问问安排在哪里了吧。这时一个女子端着茶过来了,径直走到桌前,顾北遥愣了一下,抬头一看就见到了熟悉的脸。
  
  施晓然把托盘放到桌上,故作低眉顺眼道“二宫主,你的茶水。”
  
  “你过来了”,顾北遥脸上有淡淡笑意,“也不必如此,你怕我了?”
  
  “大宫主叫我来伺候你,我怕做得不好,被他责罚。”我不怕你,我怕大宫主。
  
  “他不会责罚你的。以后你就呆在沉华殿吧,我也不会为难你。”顾北遥声音柔和,“你的病都好了吧?”
  
  “都好了。”
  
  “那怎么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没休息好吗?”
  
  “不是”,施晓然根本没当过丫头,毫无丫头的自觉,顾北遥在她心里从来都不是主子,虽冷淡了点,但一向很照顾自己,于是瘪着嘴道:“我饿了”。
  
  顾北遥脸上笑意更深,唤人送些饭菜过来。过了一会,四个丫头把菜摆在饭桌上,其中就有碧衫女子和黄衫女子,大家看到她站在二宫主身旁,脸上都是一片诧异。
  
  施晓然也看出来了,问道:“为什么很多人见到我脸上都会有惊异的表情?”
  
  “没什么”。顾北遥挥手让她们出去,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事。
  
  施晓然也没把这些放在心上,看到一桌子美食,赶紧坐到桌边,又问:“二宫主,你不吃了吗?”
  
  “我吃过了,你快吃吧。”
  
  施晓然也不客气,动起筷子,一阵狼吞虎咽。
  
  饭后,顾北遥带着施晓然到了隔壁侧殿,“以后你就住这里吧,缺什么直接讲。”
  
  施晓然看屋子宽大,陈设精美,十分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给我留言啊!不要霸王这么勤奋更新的我啊!
         陈依云
  过了几天,施晓然完全适应了沉华殿的生活,将职业定位为丫鬟。其实这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几乎没什么活干,领导对自己很好,也没提出什么过份要求。施晓然对顾北遥是心存感激的,这个男人救过自己,一直以来也很关心自己,人长得赏心悦目,但也仅仅是感激,并没有其他的情愫,他的五房夫人隔断了施晓然对他有可能滋生的其他想法。顾北遥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上司,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也是自己的朋友。
  
  因着这份感激,施晓然努力做好丫头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端茶倒水跑得非常勤快,每天积极安排顾北遥的饮食,水果点心不断端上来(虽然这些东西大多进了自己的肚子),没事做的时候就打扫屋子,一遍遍擦拭房中家具。她认为这和自己在现代的工作性质是一样的,自己付出劳动,领导提供自己衣食住宿,还有安全。
  
  这份内容轻松、福利又好,每天工作时间不会超过八小时,更没人要求上下班打卡,早上都是睡到自然醒,用过早饭之后再到顾北遥屋里看看有什么事干。午饭和晚饭大多是和领导一起吃,因此施晓然安排饭菜时经常点很多自己喜欢的。
  
  顾北遥对她也没作出任何亲密之举,说话也是淡淡地。沉华殿人极少,平时都看不到人,施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的夫人们住在一起,也不见她们过来找他,猜测他可能晚上才去会美人,不然就不会晚饭后就打发自己走了——这种猜测是因为施晓然每天睡得早、起得晚,完全不知也没兴趣知道这段时间顾北遥一个人在干什么。
  
  一个人平淡无味的日子顾北遥过了很多年,漫长的孤寂之后人也淡了,如今有个人在身边转悠,感觉日子生动了。但他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也没想过还能做什么,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顾北遥很多时候呆在殿中无事可做,这天,看施晓然手撑着头在发呆,说道:“我教你识字吧。”
  
  施晓然听了很高兴,忙去找纸笔,还要帮着磨墨。顾北遥在书桌前坐下,铺好了纸,看她水添得多了,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忙让她停下,自己动手。
  
  施晓然有些不好意思,“二宫主你别介意,我多磨几次就好了。”
  
  “不用。你认真学就行了。”磨好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道“这是你的名字。”
  
  施晓然学着临摹了一遍,又挨着念了一遍,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形还是对的。这个世界的文字虽然与以前不同,但还有很多相似之处,只是笔画太多,毛笔写起来又软趴趴的。施晓然写了两遍就记住了,又问:“那你的名字呢?”
  
  顾北遥又抬手写了三个字,中间的“北”字施晓然倒是认得,其余两个字不认识。也很认真的写了两遍,对照了一下,说了句“写得太丑了。”
  
  “没关系,你刚学。”顾北遥看她学得挺快,又教了几个常用字。侧头看她握笔似乎十分吃力,写字时神色十分认真,发丝搭下,睫毛微动,就像第一次见面时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模样,心神微漾。
  
  学了二十几个字,看她也有些累了,顾北遥道:“明天再学吧,给你找一本简单一点的书。”
  
  施晓然停了笔,道:“我去拿些点心水果过来,二宫主想吃什么?”
  
  “随便”,顾北遥开始收拾纸笔。“叫别人拿来也行。”
  
  施晓然还是亲自去拿了一盘葡萄和一盘点心回来,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来到这个世界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幸好七阳宫的二宫主是顾北遥,不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活着。
  
  之后每天识字成了必备内容,摆脱了文盲的施晓然越发神采奕奕,不过她心里也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宋子遇的嘱托。其实她也不能肯定陈依云是怎样的想法,毕竟已嫁为人妇,顾北遥也是英俊潇洒,武艺高强,人也是极好的。想到自己要帮着别的男人挖上司的墙角,施晓然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若是陈依云真的不再惦念宋子遇,那自己想办法传个信给他,让他死了心也好。
  
  终于有一天顾北遥出宫下山了,施晓然装好以前宋子遇送的玉牌,决定去找陈依云,之前已经打听好了,娶回来的夫人们都住在落霞宫,离沉华殿很近,一路过去也没人为难她,很顺利地到了。落霞宫里面院子极多,施晓然不知该去哪个院子,又不敢去问吴管事,只好在里面边逛边找。
  
  落霞宫建的很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施晓然看到一个年龄较小的丫头经过,走过去忙问几个月前二宫主娶回来的陈山派的小姐住哪里。
  
  丫头问她是不是找云夫人,施晓然思考一下点了点头,遂给她指了个方向,便匆匆走了。
  
  施晓然按着那个方向走,走到一个院子边,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琴声,饶是她不懂琴,也听得出琴声哀怨,但却不知道这琴是为谁哀怨。遂径直走进了院子。一个丫鬟出来,打量了她,问道:“请问姑娘找谁?”
  
  “我找陈山派的陈依云。”
  
  丫鬟见来人长得和善,将她领进屋中。只见琴边坐着的一个面赛芙蓉、貌似天仙的女子,眸含秋水,楚楚动人,冰肌莹彻,纤纤十指正放于琴弦之上。心道:怪不得宋子遇对她念念不忘,原来是这样一个大美人。
  
  陈依云从琴边起身,动作柔美飘逸,“这位姑娘是——”
  
  施晓然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宋子遇?”
  
  想当年山盟海誓一对璧人,如今天各一方,虽已嫁人,但心中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他。乍一听到他的名字,陈依云心里一沉,面色一黯,声音也略带了些颤抖,“你是谁?”
  
  “我叫施晓然,来七阳宫之前碰到了宋大哥,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你真的认识他?”陈依云内心一阵抽痛,当初留信与他叫他死了心,现在还想说什么,但是不论说什么似乎都是痛。
  
  “他叫你等他,说他不会在乎世俗的目光。”
  
  陈依云闻言表情一滞,“他又是何苦?难道认为我还能离开七阳宫?”,泫然欲泣。
  
  仔细打量了施晓然,“看我疏忽,还一直让施姑娘站着,真是怠慢,小兰,快点沏茶。”
  
  两人坐在桌边,小兰上了茶,陈依云又问:“不知施姑娘怎么会遇到他?”
  
  “你也别叫我姑娘了,叫我晓然好了,宋大哥也这么叫的。”施晓然喝了口茶,说了遇到宋子遇的过程,还把玉牌掏出来给她看。
  
  “这的确是他的信物。”陈依云摩挲着玉牌,“晓然你收好,若有机会下山也有用。”
  
  施晓然看她表情言语知她对宋子遇仍是念念不忘,情深意重,问道“你和宋大哥以前的感情虽然很深,被迫嫁给二宫主也是无奈,但你已经是他的夫人,对他没有感情吗?”
  
  “我心中只有子遇,也是为了保全我陈山一派才嫁过来。再说我连二宫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能有什么感情?”
  
  “啊?”施晓然惊讶了,“怎么会连样子都不知道。”
  
  “二宫主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这样也好,他若来了胁迫我,大不了一死也不会让他得逞。”
  
  “从来没来过?”很是疑惑啊。
  
  “是没来过,听小兰说二宫主不近女色。”陈依云轻松了许多,“幸得如此,我心中总还有个念想。”
  
  “原来二宫主不喜欢女人啊。”施晓然小声喃喃。
  
  “你初来七阳宫不清楚,他是从来不进落霞宫的。我们都是些摆设,听闻二宫主身有隐疾,不能近女色。娶些女人回来充当门面。”既是宋子遇的送信人,陈依云很是信赖她。“你现在在哪里服侍?”
  
  “我就在二宫主的沉华殿工作啊,二宫主英俊潇洒,没想到还有隐疾。”施晓然心里替顾北遥惋惜,不知道是什么病。
  
  “那你小心些,传言他喜怒无常,经常杀死身边的人。”
  
  “哪有,二宫主就是冷淡了点,其实人很随和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能有什么打算,子遇是斗不过七阳宫的,我也出不去。我只希望他忘了我,能幸福过一生。”
  施晓然一听,急道“他心里只有你,怎么放得下?要不去求求二宫主吧,他人好,说不定会成全你们的。”
  
  陈依云笑了,“别傻了,事关七阳宫颜面,两位宫主怎么会同意?你也别太放肆,不然容易丢了小命”。
  
  想到大宫主的样子,施晓然也觉得不可能。顾北遥也只是对自己随和一点,但处理事情手段也不一般。是自己这段时间过得太舒适,身处何方都忘了。
  
  两人谈了些别的话题,陈依云为人热情大方,挽留她一起吃午饭。施晓然也难得遇到谈得来的人,况且二宫主今天不在殿中,也乐意留下来。饭菜端了上来,四菜一汤,卖相不错,却明显比不上沉华殿伙食。陈依云看着饭菜说道:“我们这些外来的人没地位,吃穿用度也是按管事安排的来,今儿你来了也不能好好招待你。”
  
  “依云,你不要这么客气”因陈依云年龄小些,施晓然也不喜欢姐姐妹妹的矫情,大家都直呼名字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能认识你甭提多高兴了。”
  
  “那别说了,先吃饭吧。吃完我们再到院子里转转。”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霸王我啊
         又见大宫主
  第二天顾北遥还是没回来,施晓然睡到半上午才起床,又练了一会字,吃过午饭后实在无聊又去找陈依云。两个人混熟了便天南海北开聊,女人嘛,在一起聊得最多的自然是衣裳打扮之类的,陈依云看她衣裳普通,头发也是极为简单地在侧面绾了个两个髻,未施脂粉,问道:“沉华殿的丫头都不兴打扮自己吗?”
  
  “不是。就是我不太懂这些。”施晓然看着陈依云漂亮的发髻一脸羡慕,自己也就会梳个丫鬟头,“你的头发梳得真好看。”
  
  陈依云抿嘴一笑,猜到她恐怕也没什么漂亮衣服、胭脂水粉,“我这里别的没有,衣服首饰倒还是有不少的,我给你打扮打扮,保证也是一个大美人。”
  
  “算了吧,在你面前哪还有什么美人?还是不要东施效颦了。”
  
  “你模样长得好,就是不会打扮,懒什么啊,快来我教教你。”
  
  女人哪有不爱漂亮的,反正也是闲着,乐得折腾。
  
  两人一起到内室,陈依云找出一套浅杏衣裙,绣着玫红花纹,“我们俩身材差不多,这件衣服也是前几日才送来的,倒是衬你的肤色。”说着将衣服塞到施晓然手中,催着她去换。
  
  衣服颜色鲜丽,更衬的皮肤白皙;裁剪也很合身,纤腰丰臀,曲线尽显。
  
  施晓然看着满意,喜不自禁。
  
  陈依云笑意盎然“还是我眼光好,看看,多漂亮。”说着拿出梳妆盒,让她坐在梳妆台前,叫小兰过来她梳理头发,“女人哪有不会梳头的,你娘以前没教你啊?”
  
  我娘也不会梳啊,谁教我啊。施晓然拿着梳妆盒里的首饰一件件仔细瞧,发簪、步摇、花钿件件精美,爱不释手,但也不知道怎么用,遂不断询问。
  
  陈依云给她一一解说,介绍名称、材质、怎样搭配,又拿出胭脂水粉,一边给她上妆,一面教她每种东西都该怎么用。
  
  施晓然觉得新奇得很,没想到古人手艺这么好。别看一只步摇是纯金的,但金片打磨得很薄,做成花朵啊、蝴蝶啊都是栩栩如生,又镶嵌了宝石在上面,精致非常。
  
  小兰给她后面留了一部分头发披散着,头顶绾着常云髻,双手翻飞,一会就梳好了,看得施晓然口瞪目呆。陈依云给她上好了妆,选了一只步摇、两只花钗别上,“好了,你站起来看看。”
  
  铜镜虽模糊,但依然看得出大致模样。只见一女子亭亭玉立,丰姿绰约,皓齿蛾眉,施晓然没想到原来自己还有这份气质。
  
  陈依云看着自己的作品啧啧不已,“给你上的淡妆,在这里总不能太招摇。配你的气质也正好。”
  
  “还是你会打扮,我就笨死了。”
  
  “多学学就会了,没事的时候就过来,反正我也闲的发慌”。
  
  女人打扮好之后是一定坐不住的,两人便在落霞宫转悠。倒是碰到了韩三小姐,只不过没人打招呼,韩三小姐面色不好,盯着她们看了一眼,便径直走了。
  
  看着韩三小姐的背影,陈依云叹了口气,“她心中肯定郁闷。在家大小姐,在这里什么也不是。嫁了男人却要独守空房,连落霞宫的大门都出不去。”
  
  “不能出落霞宫吗?”施晓然问道。
  
  “是啊,除了原本七阳宫的的丫鬟,大家都只能在这里活动。”
  
  “那你郁闷吗?”
  
  “我有什么好郁闷的,既然嫁不了子遇,我也不想嫁别人,这样也很好啊。要是能到处走走就好了,困在这里如笼中之鸟。”
  
  施晓然有感地点了点头。自己也是天天呆在沉华殿,偶尔能在附近转悠。七阳宫处处守卫,很多地方都不能乱走,更别提下山了。
  
  晚饭陈依云又留她一起用,临走时还送了几件首饰和脂粉给她,施晓然推脱不过,只好收下了。
  
  施晓然本想直接回自己屋子,路过沉华殿门口看见两个人在殿中,施晓然心中一紧,快步进殿行礼:“见过大宫主。”
  
  顾南远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声音凉凉“怎么,二宫主就不用行礼的?”
  
  “见,见过二宫主。奴婢一时疏忽,宫主见谅。”施晓然心砰砰跳,今天什么风把他给吹来了啊,赶快把他吹走吧。
  
  “起来吧。都是些虚礼。”顾北遥站在右后方,示意她起来。
  
  施晓然低着头慢慢起身。
  
  “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不是来伺候二宫主的吗?晚饭呢?”顾南远声音不疾不徐,却有股让人害怕的力量,“知道七阳宫怎么处置不听话的人吗?”
  
  “大,大宫主恕罪。”刚起身的施晓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不知道二宫主回来了,奴婢不是故意的。”
  
  “大哥,你别为难她了。我是没说今天要回来的。”语气平平。
  
  听到顾北遥为她辩护,顾南远觉得有趣,弟弟啊,你披了十年的冷漠淡然的外衣终于披不下去了,说两句就紧张了,这也太没气度了。“起来吧。要再有下次,就不用在这呆着了。”
  
  施晓然战战兢兢起身,只恨不得立刻化为空气,不要再让这个男人看见,心中不断默念:我就是空气,我就是空气。
  
  顾南远看她头插珠钗,峨眉淡扫,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妩媚之色,看来她在弟弟这里过得挺滋润的,复又看着她怀中盒子问道:“你抱着的是什么?”
  
  “是些首饰脂粉。”施晓然声音低低,看顾南远下巴微抬,接着道,“落霞宫的云夫人送的。”
  
  “别人送你就收着吗?不是主子给的东西能随便要吗?”
  
  这个大宫主就是看自己不惯,干嘛非要和一个丫头过不去啊,施晓然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应付,把求救的目光看向了顾北遥。
  
  看她一副紧张可怜的样子,顾北遥忙帮她解围:“我有些饿了,快去叫人送些饭菜过来。”
  
  得了话,施晓然连忙往门外飞奔,出了门长呼一口气,脚步也轻盈不少,这大宫主是万万见不得的,见一回脑袋悬一回,就算没事也不知被吓得减寿多少年。
  
  顾南远看她跑得飞快的背影,到了门口一副逃过一劫的轻松状,忍不住一笑, “你的这个丫头倒是有趣。”
  
  “她人活泼,却胆子小,大哥不要吓她。”顾北遥坐在桌边,倒了一杯水。
  
  “你倒是护着她,今日见她倒是漂亮不少,看来在你这里过得甚为舒适。只是还是查不出是何来历,让人觉得太奇怪。”
  
  “大哥你也看到了,她没什么本事,人也单纯,不用担心。”
  
  “看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就是个普通女子罢了,稍微体质特殊些。”顾南远是不担心这个丫头的,七阳宫守卫森严,暗影重重,她一见自己就吓得要死,还收人金银,不过是个胆小世俗之人。弟弟自小受苦太多,难得性格没有变得暴戾,只要能伺候好他,别的倒也不必计较。作为大哥,实在是对他照顾不够,一直在寻求解毒之法,也实在是想补偿他一些。想起寻药之事,又道:“前日里传来讯息,已经追寻到了蜃兽,很快就可捕获。到时取血为引,心胆入药,你的毒排出是不成为题的。”
  
  “大哥,何必还要费事。这几年费了多少人力财力来找这些东西,找不找的齐很难说,就算找齐了也不一定能行,我自己也不在乎,还是不要为此费心力了。”这样的身子顾北遥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也过了这么多年,对于改变自己的体质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说什么胡话,”顾南远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这些年药都快找齐了,就差这一两样了,你还这样说不是践踏我的苦心么?我还不信找不到办法解决。”
  
  “大哥,我知道你一直为我好。只是,毒不排出也没什么不好,与人交手也占优势。”
  
  “你的武功已是出神入化,根本不用依仗身上的毒。”顾南远有些无奈,这个弟弟连自己也不关心,“找药的事也不用你操心,找齐了你就给我好好排毒,成不成功是另外一回事。最近你再闭关一次,试试把元冥神功最后一重给练上去,到时给你排毒成功机会也大一些。” 元冥神功顾北遥已经练到了第九重,这个年纪练成为武林百年第一人,传闻十重练成之后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只得一百五十年前有人见过,虽有心法,内中奥秘无人相传,想要练成也是极其艰难,还要看悟性和机运了。若是能练成,对他排毒大有裨益,就算不成功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这时施晓然传了晚饭正回来,后面跟着几个丫头。到了殿外施晓然忙低着头,作出一副恭谨乖顺的样子。被顾南远看在眼里,这个丫头也就在自己面前装,生怕被自己吼一声拉出去砍了,虽怕死倒也自然。顾南远最是看不得这个弟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过头指着施晓然,对顾北遥道:“你要是不解毒,就算现在毒不死这个丫头,以后总有一天也会毒死她。”
  
  听了这话,顾北遥抬起头,又看了眼在饭桌边指挥人布菜的施晓然,目中流出一丝不忍。
  
  “既不想她死,就好好配合,难道你不相信大哥?以后哪个美人不可得?就不只是这么个普通的丫头了。”
  
  饭菜布好,施晓然过来行礼,小心翼翼道:“两位宫主请用膳。”
  
  顾北遥起了身,“大哥说是怎样就怎样吧,但一切要以宫中事务为先。”
  
  只要他积极一点就好,看来有个人在他身边确实是件好事, “你先用膳吧,有事明天再说,我也先回了。”顾南远说完举步欲出,走过施晓然身边时丢下一句“要好好伺候二宫主”。
  
  送走这尊大神,施晓然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也不再装模作样了,长舒一口气。
  
  顾北遥坐到饭桌边,看到她放松的样子,温和道“也不用如此害怕大哥,他不会滥杀无辜。”
  
  “哦,只是大宫主没有你那么容易亲近。”
  
  “他统领这个七阳宫,自是严厉些。你吃过晚饭了?”
  
  “吃过了,不知道你回来了,才在外面逗留久了些。”
  
  顾北遥看着她,眼波流动,“今日你去落霞宫了?”
  
  “嗯,听说那边人比花艳,昨天就去转了转,认识了云夫人,大家比较谈得来,今日没事所以又过去了。”
  
  “身上的衣裳也是她送的?”
  
  “是啊”,施晓然声音低了些,“二宫主你不是也介意吧?”
  
  “倒不是。”
  
  “那我以后还能去吗?云夫人很好的,教我很多东西。”这个一定要争取,光明正大地去就不怕别人说什么了。
  
  “去吧,多注意些。”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了,
悲催的卡文啊
         送来的礼物
  第二天有人送来了两个大盒子,里面装满了首饰,管事说是二宫主吩咐送给施姑娘的,都是手艺精细,价值不菲的精品。一打开盒子,施晓然看的两眼发光,真是漂亮啊,这镶嵌的宝石、珍珠可是纯天然的啊,还有这手艺,这做工,在没有先进仪器的情况下是怎么做出来的啊?施晓然赞叹不已,七阳宫真是有钱!
  
  随行还来了两个裁缝,拿来不少布料,要施晓然挑几匹自己喜欢的,给她添几件衣服。裁缝给施晓然量了身围,又给她提了建议,说先做四套出来看她喜不喜欢。
  
  有一句话说得好,女人天生不是为了珠宝,但珠宝天生就是为了女人。恐怕没有女人不爱这些东西!
  
  等人走后,施晓然抱着盒子在内室中喜形于色,拿起来一件一件仔细端详,摸了又摸,瞧了又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珠宝首饰,多漂亮啊,件件巧夺天工,随便拿一件出去卖自己下半生就不愁了啊。哇哈哈哈,施晓然差点口水就要流下来。
  
  顾北遥一回来看到的就是她喜滋滋抱着盒子的样子,心情也很好。女人在顾北遥的眼中都是差不多的,穿着绫罗绸缎的妙龄少女和身着布衣粗服的扫地大婶没有什么差别,都似云外之鸟,看不真切,也与己无关。但施晓然是不同的,她的表情或是笑容都生动不已,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昨晚见她衣着亮丽,杏面桃腮,比之平时芳菲妩媚,看着心神荡漾。想来她的衣饰未免寒碜,竟然要靠其他人舍与,实在是自己疏忽而致。
  
  施晓然一见到他,一脸献媚之笑,“二宫主,你回来了。这些都是送给我的啊,谢谢你了。我给你倒杯茶。”赶紧起身拿茶杯,倒水。
  
  “也没什么,你若喜欢,七阳宫有很多。”没想到这些东西她能高兴成这样,坐下端起茶杯浅饮。
  
  “以后缺什么直接到仓库去找,那边还有很多,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一句话听得施晓然心潮澎湃,不过自己也知道不能太放肆,“这些够了,我很喜欢。”
  
  听她声音雀跃,又问“你还需不需要别的什么?”
  
  “不需要了,在沉华殿很好。就是——”
  
  “但讲无妨!”
  
  “就是活动范围就这么大,呆久了有点腻。”摘星峰景致很好,但施晓然基本上都呆在沉华殿,或是在这附近活动,最多跑去落霞宫玩玩。其他地方守卫很多,总是不断盘问是干什么的,有的地方不能去,有的地方能去但也被不断巡逻的守卫问烦了,连玩的心情都没有。
  
  顾北遥略一思量,从怀中掏出一令牌,递过去:“这是我的手令,你拿着吧,以后七阳宫可以随意走动,不会有人拦你。有很多地方风景都不错,你可以到处看看。”
  
  施晓然接过令牌,在手中摩挲,令牌红中透着点紫,材质似玉又非玉,上有奇怪花纹,中间有一个字,却不似常用字体,自己也认不得,遂指着字看向顾北遥。
  
  “这是‘北’字,是祈体写法”。
  
  施晓然当然不知道祈体是什么体,关心的也不是这个:“拿着这个别人就不会拦我了吗?什么地方都行吗?”
  
  “七阳宫都可以,大门也可以,只是之外的悬崖吊桥处大门不行。也足够你玩了。”
  
  “谢谢二宫主。”这可是个免签通行证啊,施晓然眉开眼笑,乐呵呵放在怀里了。
  
  顾北遥看她眉眼弯弯,脸上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若隐若现。
  
  施晓然选了几样漂亮精致的首饰单独装起来,想着下次回送给陈依云。
  
  得了令牌,施晓然便跑去有守卫不让随便进的地方试了几回,守卫一拦她,便把令牌掏了出来,果然守卫不再问了,态度很是恭谨,屡试不爽。施晓然心里乐不可支,索性把令牌挂在腰间,没事的时候到处转悠,日子过得更为逍遥。沉华殿附近全都转了个遍,哪处景致好摸得十分清楚。当然,她也不是跑得很远,自己就算再不聪明也知道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万一偶尔在某角落听到了某个秘密更是不好的,知道太多往往会害死自己,而且在这七阳宫中,还有令她非常害怕的东西——比如大宫主。
  
  更多的时候是跑到落霞宫找陈依云,陈依云对她的新衣也是赞不绝口,只道二宫主送出来的东西真是没有次品的。两人通常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施晓然穿衣打扮的功力增加不少。
  
  施晓然也碰到过落霞宫的其他几位夫人,都是美若天仙,只是脸上却有挥之不去的愁绪。当初谁不是掌上明珠,不论当初嫁过来是自愿还是被迫,谁都不曾想到如今会过上守活寡的日子,夫君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上演宅斗戏都没有资本。终日被困落霞宫,没有任何地位也不被人待见。还有韩三小姐,现在见到施晓然目光也会在她身上停留许久,也许心里不平吧,当时施晓然跟过来不过是一个陪嫁丫头,如今却自由得多。
  
  施晓然也在为顾北遥惋惜,放着这样的美人不能亲近,真是暴殄天物。不能近女色,这着实奇怪,平时看他也没有什么异常啊,该不会是练了葵花宝典的之类的武功?想到这,心中一阵恶寒,又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看他阳刚气十足,不至于自宫啊!也有可能是练了其他不能近女色的功夫,武侠小说上不是有要童子身才能练的武功吗?练成了似乎都很厉害。
  
  看来要成为武林高手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啊!
  
  想通了这些之后,施晓然看向顾北遥的目光就带了些惋惜与同情,有其看向那张脸的时候,心里总在哀叹——多好的一张脸啊,怎么就这样浪费了啊!
  
  看他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怎么会选择断送掉自己的幸福之路啊?
  
  肯定是被阴险的大宫主教唆蒙骗的,顾北遥就是一副对他惟命是从的样子,他自己不想练,又要维持七阳宫的势力,就让自己弟弟牺牲幸福,走上一条武林称霸之路,却要终生孤独——大宫主实在狡诈可恶至极!
  
  施晓然对顾北遥更加殷勤,除了之前的感激,现在又夹杂了些同情,欣赏起他那张帅脸也是大方得很——反正他不近女色,人又随和,不看白不看。
  
  顾北遥对她的目光面上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做事时如果她在旁边,经常会用余光瞟一下她。
  
  这日下午习字时间较短,由于施晓然基础好,如今也认识很多常用字了,顾北遥没教多久,就停下了,道:“我明日起要闭关练功,以后你自己慢慢学。”
  
  “闭关?”施晓然搁下笔,“是在一个不被打扰的山洞里,一个人练功?”
  
  “是,摘星峰山顶的沉月洞是七阳宫历代宫主闭关练功之地。”
  
  “哦,那要闭关多久?”施晓然想起小说里那些宗师一闭关就是一两年,更长的就是一二十年。
  
  “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要是宫中有要事也会出来。”
  
  不用几年,施晓然也放了心,“这么短时间就能练成神功吗?有些武功不是练几十年也不能成吗?”
  
  “练功看的是悟性和体质,有时也靠机缘。”顾北遥声音温和,“要是几个月还是没有领悟和提升,多耗些日子也不能有所突破,不如出来干些别的再领悟。再说,宫中事务繁多,也不能全交给大哥一个人。”
  
  “那我要每天给你送饭吗?”貌似这是一个很辛苦的活啊。
  
  “不用,自会有人送,沉月洞你上不去。你就在殿中呆着,缺什么直接找管事。无聊时在宫里多转转,去落霞宫也可以。”七阳宫的安全还是很有保障的,想来她在这里也不会出什么事。
  
  “明天就去了,二宫主,你要不要准备什么?”
  
  “没什么准备的,闭关时洞外也有人照应。今日没有别的事了,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施晓然想了想,道“要不我们来个野外烧烤吧?你一闭关就好长时间见不到了,我还惦记着你烤的兔子呢!”
  
  闻此,顾北遥脸上挂上了浅笑,“不错的提议,走吧,也带你出去转转。”说着开始收拾纸墨。
  
  顾北遥带她下了山,到了一个湖边,此时正值初秋,风和气清,天高云淡。湖面光滑如镜,水质纯净明澈,远山黛色如烟,在水中投下一方倩影。湖边水不深,看得清水底沙石和轻轻游动的小鱼。
  
  美景如画,水清似镜,施晓然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这里真美啊!”
  
  “的确很美。”顾北遥的心情也很愉悦。
  
  看了一会风景,顾北遥让她等他一会,自己去找烧烤的材料。其实施晓然的本意是在沉华殿烧点火,架个架子,让人拿些食物来烤,没想到顾北遥竟然带自己到了这么美的地方,来一个原汁原味的野外烧烤,实在意外之喜。
  
         牌友
  看着这么美的水,施晓然忍不住脱了鞋袜,踩在湖边浅水细沙上。湖水微凉,沁入脚心,施晓然毫不在意。过了一会坐在湖边光洁的石头上,双脚没入水中轻滑搅动。 顾北遥回来时手上拎了两只野鸡,一只兔子。看她在玩水,轻说了句“水凉,不要玩久。”扔下猎物,便又去找野草树枝引火。
  
  施晓然玩够了,穿上鞋过来帮忙。
  
  落日西斜时,火燃了起来,顾北遥又放了几截大的树枝,火燃得不太烈时架上了腌制好的野味。
  
  施晓然在火上小心翻动野鸡,看着鸡皮颜色慢慢变深。烤鸡虽只放了盐,没有别的调料,却香味四溢。“二宫主,你有没有试过把鸡腌好后包好,外面覆上一层泥,然后埋在地里,上面架火烤熟?”
  
  “没有,你吃过?”顾北遥不时翻动一下火上的兔子和野鸡,动作优雅闲适。
  
  “我也没有啦。只是听人说过,是一个武功很高的叫花子发明的。”施晓然只隐约记得洪七公的叫花鸡是埋在地里烤的,在城市里哪有这种烧烤的条件,顶多就是几个人去公园租个炉子,买上腌好肉串,烤一下图个热闹。“你想啊,要是把鸡放上各种调料腌制,包起来烤熟的话肯定肉嫩味美,想到就流口水啊。”
  
  “听起来不错,可以用荷叶包,再敷湿泥。下次我们再试试。”顾北遥觉得和她再来一次烧烤似乎也是不错的消遣,她似乎很喜欢吃东西。
  
  “好啊,等你练功出来后我们就试试,你一定要带我出来哦。”真是令人兴奋啊, “二宫主,你一定要早日成功,我可盼着呢。”
  
  “好。”顾北遥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睫毛长长,眉飞色舞。 那么多年,自己都是一个人,幼时被困,被大哥解救之后,也没人和自己亲近过,只剩不断练功,不断用武学上的追求来填补空虚的生活。可她来后,生活丰富了很多,心里也会有很满的感觉。
  
  “二宫主,武功真的很重要吗?比一个人的幸福更重要吗?”施晓然不懂,已经是三大门派之一的领头人,难道只追求个人武功吗?她是很感激顾北遥的,真心希望他过的幸福——不过想到他和落霞宫的美人亲亲我我似乎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护卫七阳宫是我的责任,闭关也是大哥的意思。”
  
  果然是大宫主,真想扎个小人咒死他,阴险狡诈的家伙,连自己弟弟都要利用。劝他肯定也不会听,人家是亲兄弟,自己就是个丫头,什么立场都没有,施晓然瘪了瘪嘴,道:“七阳宫已经这么强了,个人武功再好也比不上团体的力量,又何必把大好青春时光放在这上面,人生还有很多乐趣啊。”
  
  顾北遥没有接话,过了一会,看鸡已烤好,便拿起递给施晓然,“吃吧,把你的给我,你这样烤焦了也未必能熟。”
  
  施晓然接过金黄的烤鸡,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拿着串鸡的木棍在一旁,只等稍微凉一点就下手。
  
  夜晚的天空异常美丽,星河璀璨,地道野鸡,原味火烤,旁边还坐了一个大帅哥,施晓然啃着肉,心里真是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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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顾北遥的确不在沉华殿了,施晓然看看空空的寝殿,很是一种寂寞在心头。跑到厨房要了两种特别喜欢的糕点,打包之后拎着又去找陈依云。
  
  在落霞宫待到中午时,陈依云问了:“怎么今日还不急着走?不用伺候二宫主午饭?”
  
  “他闭关了,几个月都不会出来。沉华殿本来就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回去做什么?”施晓然兴致缺缺。
  
  “今天看你无精打采,难道也是因为二宫主闭关?”陈依云调侃道,“他闭关你不是更自由了吗?怎么反倒没精神了?”
  
  “觉得往后几个月就一个人了,怪没意思的!”
  
  “怎么我不是人了?你没事就往我这里跑,害小兰忙里忙外的,还说没意思。难不成就伺候二宫主有意思?”看她今天的样子就想打趣她。
  
  “伺候人算什么有意思?我才不是那劳碌的命。不过二宫主一下子不在了,倒不知做什么好。”真的是百无聊奈啊。
  
  “你是离不了二宫主了吧”,陈依云站起身,叹了口气,“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啊?”施晓然被她的话惊到了,“喜欢上二宫主?怎么可能?他又不能近女色,我怎么会喜欢上他。”
  
  “也是,要不是知道他这点,我肯定你喜欢他的。我是没见过他,不过听你讲也是玉树临风的俊男,对你又纵容……”陈依云停了一下,又道“不喜欢也是好的。”
  
  “这个男人真是可惜了,连你这样的美人都不感兴趣,我更是想都不敢想。”施晓然心中很是怆然,这样的美男天天在身边,且是穿越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武艺高强,对自己又好,说没有好感那是骗人的。可是一切都被扼杀了,以前知道他有老婆不敢亲近,现在能亲近,却依旧存不了什么想法。
  
  “不想还这副样子,你还真当二宫主可怜?我们能在这七阳宫保全一命就不错了,也别奢望太多。”
  
  “我没什么本事,全靠他照拂。自然希望他能过得好点。武林中的事我也不懂,人各有取舍,我也只顾得了自己了。”别人穿越就遍地桃花开,自己穿越被抢又被卖,身边有朵不错的桃花可惜开不了,在这七阳宫哪里去找自己的真命天子啊。
  
  “不说这些了,你中午回去吃还是在这儿吃?”
  
  “在这儿吃吧。”
  
  午后,想到将长时间无事可做,施晓然准备向两主仆推广中国民间最深入人心的娱乐活动——麻将和扑克,考虑到人数和用品的制作,就先做副扑克斗地主好了。施晓然又风风火火跑到沉华殿找来铜版纸,拿过来跟两人解说了半天,陈依云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热情,但也苦于没有娱乐活动,于是按着她的意思一起裁剪画画,花了一个下午总算做出来一副扑克。
  
  用过晚膳后施晓然介绍了玩法,试玩了几把,两主仆都觉得十分有趣,兴致盎然,但天色已晚,只得约定明日继续。
  
  随后几日施晓然每天都往落霞宫跑,小兰把这个玩法传给了其他丫鬟,纸牌游戏也渐渐在下人中流行起来。施晓然得知后在心里大笑三声——哈哈,咱21世纪的人类的娱乐能不受欢迎吗?!
  
  要是有麻将这帮人不是玩疯了?只是这麻将不是这么好做的,施晓然找了沉华殿的管事,把麻将的模样描绘了出来,说了半天管事拍着胸脯答没问题,一定按她的要求做出来。
  
  秋高气爽,落霞宫菊花争艳,这日三人在一小亭中赏菊喝茶斗地主。正斗得不亦乐乎,袅袅婷婷走过来一个人,身着湖蓝水裙,走入亭中福了福身“姐姐有礼,看姐姐们玩得如此有兴致,不知千雪能否加入?”
  
  “好啊”,这韩三小姐韩千雪一直虽见过几次,但从未有过交往。今日人家有心相交,施晓然很是高兴。
  
  小兰移了位置,招呼韩千雪坐下,随即介绍起斗地主的玩法。
  
  “最近落霞宫有不少人在玩纸牌,原来这玩法是施姑娘发明的,倒真是有趣。”韩千雪极其聪慧,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奥妙。
  
  “呵呵,这也不是我发明的,纸牌在我家乡很流行的。”多了一个牌友,施晓然很高兴。
  
  “不知施姑娘家乡是何地?我从未听闻过纸牌这个东西。”
  
  “我家啊,远着呢,反正也回不去,还是不说了。不过我家乡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既然你加入了,再做一副牌,明天我们就玩四个人的斗地主。”
  
  韩千雪拿起一张纸牌,素手纤纤,声音婉转:“还真有意思,施姑娘真是懂不少东西。”
  
  “她也就懂得玩,懂得吃,别的可就不会了。”陈依云接道。
  
  “是啊,哪像你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依云还会些拳脚功夫,真是叫人自惭形秽啊。”跟这些古代的大家闺秀相比,施晓然就和村姑差不多,又看向韩千雪,“你呢?也会功夫吗?”
  
  “我和陈姐姐都是武林门派出生,自然耳濡目染一些,不过会些花拳绣腿罢了,连自保的能力都不够。听说施姑娘是在二宫主那里伺候,怎么有空天天在落霞宫玩?”
  
  “二宫主闭关了啊,我自然就闲了。还要闲好几个月呢,等我的麻将做好了,教你们打麻将哦,比这个好玩。”
  
  又玩到落日西沉,几个人才各自散去。
  
  施晓然回到沉华殿,跑到厨房要了晚饭。她目前的生活极为自在,完全没有人过问,有什么事直接找管事就行,若是饿了,就跑到厨房,点上自己想吃的,什么时候要都会有人送来。
  
  晚上洗澡时发现令牌不见了,在屋里找了半天也没发现,看来是掉在落霞宫了。这么晚了,明天再去找吧。二宫主的东西也没人敢乱拿,要是找不到就问问吴管事,让他帮忙问问落霞宫的人。
  
  施晓然起了个早,吃过早饭便到落霞宫找掉落的令牌。走到一处僻静处,突然颈后一麻,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看到错别字,麻烦指正一下。
偶不是想伪更,只是经常要回头修改别字或是不当的地方。
         被掳
  一阵钝痛传来,施晓然渐渐恢复意识,慢慢睁开眼睛,自己被扔在地上,周围是一片密密细竹,远处有檐角飞起,看来还在七阳宫。身前是一个陌生年轻女子,穿着七阳宫守卫衣服,一张略微清秀普通的脸,却身段窈窕。女守卫在七阳宫不多,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这人相貌普通,没什么印象。
  
  此处应是一个偏僻的地方,细竹挡住了视线。身上衣裳已经换了,颜色款式和那个女人的差不多,全身有软软麻麻的感觉,施晓然动了动胳膊,发现一点力气都没有,张了张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双眼瞪着那个陌生女子。
  
  “瞪什么瞪,蠢丫头。”女子蹲下身,俯视着她。
  
  她一开口,施晓然便想起她是谁了,就是昨天还一起打牌的韩千雪。仔细一看,脸型有些改变,眉目还有以前的痕迹,却没有了平时的丽质光华,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护卫。她易了容,不知有什么意图。
  
  “别想了,你这样的蠢人,是想不明白的。我不想杀你,待会不要有什么小动作,给我乖乖配合。”韩千雪的声音极其不屑,腰侧系着施晓然丢失的令牌,“不过你也动不了。”
  
  韩千雪起身向外走了几步,那里栓了一匹白色骏马,马上放着一个小包袱。她牵着缰绳走回来,抓起施晓然胳膊一把拉了起来。施晓然全身软绵绵的,根本站不稳,就要往下倒。韩千雪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在她后腰一用力,就把她扔到了马上。
  
  一个纵身,自己也上了马,又拿出一条黑色缎布将施晓然捆在自己背后,以防她掉下去。然后扬鞭一抽,白马就跑动了起来。
  
  施晓然趴在背后跟个植物人差不多,什么动作都做不了,心里着急得很。这条路是下山的路,看来她是要离开七阳宫。难不成她受不了这种被困的生活,想要逃出牢笼?那也范不着带上自己啊,令牌她已经拿了,自己也没什么用了,带上一个累赘有何用?
  
  骑马经过之处守卫不多,看见这马上两人,也只是看了两眼,没有阻拦,也没有询问。
  
  韩千雪不光是飞天堡的三小姐,她还是玄剑门右护法归魂一剑的亲传弟子,这个身份整个飞天堡都不知道。归魂一剑出游时见到这个女孩子极为聪慧,资质也好,更是一个美人胚子,便收她为徒,时常偷偷过来指点她,并不断为她灌输要为玄剑门效忠的思想。
  
  对于出嫁,归魂一剑的意思是让她混进七阳宫,用美色迷惑住二宫主,尽量打听一些消息。可上了山,韩千雪就被禁锢在落霞宫,连二宫主人都见不到,美人计无从施展。偷出落霞宫的风险也极大,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只证实了顾北遥是个药人,任何人不能接近,不能为玄剑门为师父做任何事。
  
  韩千雪心高气傲,怎会让自己困于笼中,任年华在这个大院中高墙老去。竟然探不了消息,留在这里也失去意义,还不如早点离开。
  
  在出嫁之路上她就开始注意施晓然了,后来这个丫头竟然成了顾北遥的贴身丫鬟。一个可以亲近顾北遥的年轻女人,这实在太令人感兴趣了。观察了这个丫头很长时间,顾北遥果然对她宠爱有加,连手令都给了她,真可谓色令智昏。离开七阳宫并把顾北遥的女人带回玄剑门,师父一定对自己另眼相看。
  
  一路没有任何阻碍,前方就是五丈高的朱色大门。韩千雪是不担心的,不光这丫头蠢,顾北遥也是一样的蠢,竟然把如此重要的手令随意给一个没有见识的丫头。施晓然只知道这是一个免查询通行证,可以拿来观光旅游七阳宫。其实这手令的权利远远不止这个,拿着它可以随意出入七阳宫任何地方,包括七阳宫的机密重地,还可以做很多重要的事——只是韩千雪胆子也不大,要套取机密肯定不易,若是久待被发现恐死无葬身之地,只想早日离开这牢笼得自由。
  
  朱色高门大敞,门口守卫无数,个个都是顶尖高手。行至大门韩千雪没有下马,只是将马速减慢了些。施晓然努力抬头,却使不出一点劲,守门护卫见来人身携宫主手令,对她行了个礼,韩千雪回礼后扬长而去。
  
  想起顾北遥说过再往下的吊桥大门凭这个手令是过不去的,施晓然存了希望,守门护卫给点力把她拦下啊。
  
  约莫两刻钟后,吊桥关卡在望,崖深百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是进入七阳宫必经之路,为方便宫内人进出,吊桥白日里都是放下的,晚上收起,若有敌情哨岗放信号时也会收起。但出入吊桥的大门是紧闭的,这里的防守非常严密,甚至有两个刹轮守。
  
  守卫看到有人骑马而至,示意来人出示出入手信。韩千雪让马缓步停下,从怀中掏出一纸书信,递与守卫,面上一派从容,“妹妹为了七阳宫一身武艺丧尽,已成废人,二宫主大赦,允我将她送回安城调养。”
  
  施晓然没料到她早已清楚出行手续,也不知她的这个手信从何而来,心里紧张,一个劲朝守卫使眼色,希望守卫能接收到她求救信号。
  
  两个世界的人脑电波压根不在一个频率上,守卫只看得马背后女子面色不佳,一脸孱弱之相,眼神不稳,尽是哀伤急切。想来练武不易,如今被废,心里肯定极不愿意被同门同情,故也不愿多看她。又见韩千雪腰配二宫主手令,文书上加盖放行印章,看不出什么问题,便把文书呈给一旁领事看。
  
  领事接过文书仔细鉴定,印章和二宫主的手令都是真的,挥手予以放行。大门缓缓打开,韩千雪谢过,纵马上了桥,而后快马加鞭,消失在山林中。
  
  只剩施晓然在心里咒骂:靠,顾南远你这什么手下,什么防守,一点都不给力啊!宫里有人被掳了还大摇大摆从大门出去了。
  
  其实这真怪不上顾南远,要怪也只能怪顾北遥。韩千雪早已把下山手续摸清楚,昨日顺走了手令,想着施晓然为人蠢笨,短时间内肯定不会上报,但也耽误不得,得赶快下山。这丫头今日果然跑到落霞宫找寻,得来全不费功夫,轻松将她弄晕后搬至房间,拿出事先准备的衣服并易了容。而后手持令牌光明正大地到出行司要求拿一张出行文书,掌事见二宫主手令确实不虚,来人定有要事,不该多知的事也不敢问,加盖了印章还送了匹马恭敬地将韩千雪送出门。
  
  整个七阳宫也没人敢想手令会被偷——谁敢在顾北遥身上偷东西啊,那是绝对找死!要不韩千雪怎么认为顾北遥蠢呢?既然出行手续齐全,自然不会有人拦。
  
  下了山韩千雪没有往安城的方向走,一路狂奔,中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也没分给施晓然一点,啃了两口继续赶路。
  
  黄昏时在一处破庙停下,庙宇破败,蛛网乱织,灰尘积了老厚,显然很少有人来。施晓然被扔在地上,摔得头冒金星,也被灰尘呛得干咳,却出不了声。韩千雪完全没理睬她,下马在周围查看了一番,随后换了衣服,将施晓然藏在神龛后面,从外面抱了些干草将人盖了个严实。看了几番觉得挺放心,才骑着马进了不远处的镇子。
  
  可怜施晓然口不能言,浑身无力,还一路狂奔,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躺在乱草堆里想吐都吐不出来,实在难受得紧。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熬了好久才被人从草堆里扒拉出来了,韩千雪一脸不耐,随即解了她身上的哑穴,威胁道:“老实一点,不许叫”。
  
  施晓然张了张嘴,能出声了,可舌头确是麻麻的,不利索,忙点了点头,“我布……布教……”
  韩千雪点起了一个火堆,又把地上简单扫了一下,之前穿的衣服垫在地上,在火边坐下,又扔了一个馒头给施晓然。
  
  施晓然半躺在地上,手哆哆嗦嗦拿不稳馒头,但也尽力拿着往嘴边送,她明白,吃了这顿下顿还不知什么时候有。馒头很新鲜,还是半热乎的,看来是她刚才买回来的。
  
  韩千雪出生富贵,在家本是千金小姐,哪住过这种破地方。无奈这还是七阳宫的势力范围,得处处小心,今天是肯定不能住客栈。这里又破又脏,暂时也联系不上师父,心里也烦得很。
  
  施晓然看她一脸厌烦之色,小心翼翼道,“你也跑出来了,带着我跑路岂不是个累赘?”
  
  韩千雪冷哼了一声,“你还有用呢,要想保命就老老实实呆着。”
  
  施晓然不知自己还有何用,但她目前至少不会杀了自己,也稍微安了心,只是觉得很渴,“麻烦给我一点水。”
  
  韩千雪毕竟是大家出生,从小接受礼仪教育,还做不出虐待俘虏这种事,便把水袋递给了她。起身打开刚买来的东西,将一床毯子铺在地上,躺了下来。之前查看了周围的环境后便去镇上买来这些东西,她以前看话本子看到江湖人走四方有时会餐风露饮,当时听着只觉得那是潇洒爽逸,但现在真要她直接睡地上她还真受不了,看来江湖真不是这么好跑的。
  
  施晓然小心喝过水,也躺着休息,地板又凉又硬,身上又是浑身难受,明天还不知怎么样,看韩千雪在逃跑的环境还如此讲究,果然是没吃过苦,江湖经验也不足。只希望七阳宫的人能早点追过来,自己能回到沉华殿舒舒服服地躺着。
  
         悲催江湖行
  没过多久突然风起,雷声大作,两人都被惊醒,火堆时明时暗,随时都有可能熄灭。马儿也发出嘶鸣声,不一会儿瓦片上一阵淅淅沥沥,雨点透过破烂的屋顶打进庙内。韩千雪极其无奈,起身将地上毯子向内挪了挪,避开漏雨的地方。
  
  这时庙外跑进来两个人,高一点的约十三四岁,另一个略小些。皆衣衫破旧,头发蓬乱。一入内赶紧拍了拍身上的湿衣,甩了甩头发,水滴甩得到处都是。两人看到屋内还有两个年轻女子,大的忙打招呼:“两位姐姐不介意我们在这里歇一宿吧?”
  
  韩千雪见两人蓬头垢面,刚才又把水滴甩到了自己身上,面色不悦,可这也不是自己的地盘,更不好对两个半大孩子发作,扭头低哼了一声:“随便。”
  
  两小子坐下,也仔细打量了面前女子一番,两人都应是富贵出生,虽模样普通,在昏暗的火光中可见双手皙白。一个在这破庙之中似乎还颇为讲究,铺了毯子,另一个蜷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身体不好。在这风高暗夜中出现在这里多少有点怪异。
  
  高个孩子衡量半天,恳切道:“姐姐可有吃的?我们两兄弟饿得很,赏一点吧。”
  
  韩千雪瞪了他们一眼,拿过之前带着的包袱,放在膝盖上打开,翻出从七阳宫带出来的干粮,反正傍晚买了别的吃食,便全部递了过去,“都给你们吧。”
  
  这包袱一打开,露出里面不少银两,两个孩子低头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本是孤儿,大多靠行乞度日,偶尔也干些小偷小摸之事糊口,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识人本事自是不差。
  
  高个孩子接过干粮,忙谢过:“姐姐人长得赛天仙,心地也和仙女一样好。”
  
  这两孩子真会说话,施晓然见韩千雪面色好了不少。
  
  “那位姐姐怎么了,生病了吗?”高个孩子咬了口干粮。
  
  “嗯,她病得很厉害。”
  
  “姐姐是要带她去治病吗?你一个人带她上路,那姐姐一定很厉害,你会武功吧?”
  
  韩千雪微微轻松低笑了一下。
  
  吃完一块干粮,高个孩子突然凑近拉住韩千雪的衣袖,“这位好心的天仙姐姐,我们兄弟都是孤儿,还有个妹妹生病了没钱治,你救救她,施舍一点银子吧。”还不忘对旁边的孩子递了个眼色。
  
  矮个孩子也连忙过来抱紧她的腰,脸在她身上一阵乱蹭,大嚎:“姐姐,我们真的很可怜的,每天都吃不饱饭,你可怜可怜我们……”
  
  看四只脏手巴在自己身上,韩千雪哪里受得了,却怎么扒也扒不开,急道:“你们快放开,不要碰我。”
  
  一听她如是说,两个孩子巴得更紧,鼻涕眼泪也往她身上蹭。
  
  韩千雪彻底凌乱了,“你们再不放开,我就动手了。”
  
  矮个孩子连同韩千雪的左手也一起搂住,高个的挪到右侧,扭住另一只手,还不断嚎:“姐姐,你帮帮我们……”右手伸向包袱,一手抓住,又看了一眼同伴,两人合力将她往后推倒在地,忙撤身退出。像离弦的箭一样奔出庙门,跑进茫茫雨幕中。
  
  等韩千雪反应过来包袱被抢,跑到庙门口,一个炸雷划破夜空,外面大雨如注,终是没追过去,恨恨跺了一脚。
  
  外面马儿也被雷惊到,嘶鸣一声,挣脱缰绳,消失在黑夜之中。
  
  连马都这么不听话,韩千雪此刻恨不得一掌拍死两个小毛孩!想自己聪慧过人,得体大方,自幼习武,在七阳宫也没吃过亏,竟被俩半大小子抢了。怎一个郁闷了得!
  
  看她衣衫皱皱巴巴,头发也被弄乱了,施晓然心里直憋着笑。俗话说财不可露白,这韩三小姐果然有钱人家啊!还好今夜来的只是两个孩子,贪些财罢了,若是遇到恶人,搞不好就是劫财劫色,杀人夺财了。
  
  人生的智慧有些可以在书本上学到,有些靠别人指点而得,有些是要不断亲身经历才能得到,韩千雪IQ很高,自幼得人赏识,颇有胆识,分析事情条理清楚,处理飞天堡事务也是游刃有余,可毕竟年轻,在家又是大小姐,毫无江湖阅历,也没跟社会其他形态的人打过交道,她的人生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自己的狼狈相被人看到,韩千雪恨恨骂了施晓然两句。
  
  如今己为鱼肉,施晓然当然要俯首做低,“你别跟他们计较了,他们都是穷苦孩子,就当做好事施舍了。”
  
  韩千雪也不好计较,清点了一下自己东西,还好银票都装在身上,可准备了一些易容用的药品现在却没了。风雨入屋,摇曳的火光彻底熄灭了,黑洞洞一片,只剩下风声雨声入耳,韩千雪躺下身,夜宿破庙果然不太安稳,还是早点联系上师父好。
  
  晨曦微露,大雨已停,屋檐上还挂着水珠,不时落下一滴。韩千雪叫醒施晓然,给她喂了一丸药,点了哑穴之后,又把她藏在草堆里,韩千雪梳了个已婚妇女发髻,再次去了镇上。这样明目张胆的逃跑目标太大,她打算扮成一对年轻夫妇,丈夫重病在身,然后赶往北方。
  
  买了所需东西后,韩千雪在镇头转悠了一阵,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花白头发的老把手,看起来忠厚淳朴。才坐上车赶回破庙,让车夫在远处等。
  
  自己回庙给施晓然换上一件普通男式长衫,扎上男子发髻,用买来的化妆品简单装扮了一下,又用布帽遮住了她大半个脸。
  
  韩千雪背着包袱,扶着施晓然走向马车,俨然一副对重病夫君不离不弃的模样,车夫良善,将车帘撩起,伸手欲帮忙扶一把,“我来扶他上车吧。”
  
  韩千雪忙拒绝“多谢老伯,只是我家夫君不喜外人触碰,凡事都是我亲力亲为,还是我来吧。”
  
  马车一路向北,目标是恭州,约五日车程。恭州虽仍隶属七阳宫的势力范围,但可联系上玄剑门的人,只要有人接应,以后的路程将会容易很多。
  
  韩千雪将施晓然在车里裹得严严实实,晚上两人夜宿车内,吃些干粮。
  
  又行一日,黄昏抵达风平镇,车夫说找个客栈,也需要添些马料。马车在镇上最大的安平客栈前停下,韩千雪先下车订了房,回来一脸贤惠的将施晓然扶进客栈。掌柜只看得清这个男子的半张脸,面无血色,苍白得恐怖,身板瘦弱,站都站不稳,全靠身边女子扶着,客栈都忌讳病入膏肓的人,死在客栈晦气,也坏名声,忙出来拦住:“他得了什么病?”
  
  “相公得此病已有三年,月前恶化,如今不能行动,口不能言,极为辛苦。”韩千雪一副可怜相。
  
  施晓然无力倚在她身上,惟剩双眼左右乱看。
  
  “你还是带他去医馆吧。你看他这个样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生意怎么做。”
  
  “我付了你银子,怎么不能住你这客栈?”韩千雪还是头一次被人拒之门外。
  
  “我把银子退给你,你行行好,找别的客栈吧。”
  
  “你之前既收了我的钱,怎可随意赶客人出去?”
  
  “你又没说你带了个病人啊?”
  
  韩千雪也没想到还有这种麻烦,“相公只是手脚不便,没有性命之忧,掌柜的尽管放心。”说着又掏出三钱银子,“我付双倍钱,还不行吗?”
  
  掌柜没有立马接过钱,双眼仔细打量这个瘦弱男人,有些犹豫不决。
  
  老车夫将马车打理好进门,看到双方僵持,也明白掌柜的担忧,道“她相公没什么大事,这位娘子照顾得极为妥帖,我也是雇来给她赶车的。你看这位娘子如此辛苦,也体谅一下。”
  
  反正只住一夜,掌柜放下心,收了银子,让小二带他们上楼。
  
  只是这争论的一幕落入楼上走廊的两个年轻男子眼中。当中一位乌衣男子,似是侍从,对身着锦绣纹饰的白衣男子小声道:“这个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眼睛倒会乱转。”
  
  白衣男子也觉得有些怪异,这个争论女人是有些功夫的。
  
  上了楼,走廊上正好几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韩千雪见白衣男子面目俊朗,气质卓然,也多看了两眼。施晓然身体不行,但脑袋还是好的,这个男人之前见过,不是那个惊为天人的如诗如画的白衣美男吗?
  
  还有,他认识宋子遇。
  
  也许,这是个机会。两步之间,施晓然不断对美男使眼色,虽然看起来更像眼部抽筋。
  
  擦肩而过时,施晓然面微侧,嘴唇动了动。
  
  商辰飞看两人走入房间,对身旁洛坤道:“那个‘相公’是个女人。”
  
  “这是七阳宫的地盘,打扮成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别的门派之人。”
  
  “这事我们还是看一看吧,她不断地对我使眼色,不过我似乎不认识这样的人。”商辰飞眼角有疑惑,也有兴趣。
  
  “那个女人应该是被胁迫的,公子小心,不能在此张扬。”洛坤提醒。
  
  “我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文,一直在坚持,但也很不容易,码一章真要很多精力啊!我需要亲们的支持。
         英雄救美
  七阳宫四使分别是成、破、卫、烬,成使闻翔负责七阳宫的商务,并掌财政大权;破使毕涵负责人员招募、训练,并分管消息刺探、暗杀等;卫使牧骏掌行政,监管下面分舵,司刑,并负责七阳山的防务;烬使厉凡手握七阳宫兵权,主攻,也掌分舵防务。
  
  四使都跟随两位宫主多年,配合默契,为七阳宫鞠躬尽瘁。
  
  另有十二刹,以武艺定排名,由宫主直接统辖,一部分安插于各个部门,一部分随时待命,执行宫主所命事务。
  
  顾南远知道施晓然被掳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勃然大怒,四使都头皮紧绷,有乌云压顶之势。牧骏跪地领罪:“属下失职,宫内布防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属下自去刑堂领罚。”
  
  “是该领罚,就这样被个女人掳着人光明正大地从大门出去了,当我七阳宫算什么?”顾南远面色森冷,“当日大门值守人员,沉华殿和落霞宫的人员都要一起受罚。”
  
  沉华殿是二宫主的寝殿,落霞宫是他的后宫,两处都无重要的东西,是七阳宫守卫最松的地方。韩千雪不受待见,除了自己身边的丫头,根本没人关心她,只需搞定一个丫头即可;施晓然一向独来独往,经常不在沉华殿,也没人敢管她,陈依云见她不来有些奇怪,也只当她有自己的事,是以失踪都无人知晓。还是管事把她定做的麻将送来,想问问她是否满意,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她,才警觉事情大了。
  
  都失踪这么久了才知晓,四使都觉得脸面都丢到九山之外了。
  
  “布防的事再好好检查一下,明日再向我汇报。这次丢了个丫头,下次不知道丢的是谁的脑袋。”
  
  “领命。”牧骏心头沉甸甸,愧疚异常。
  
  “毕涵,你负责把那丫头找回来。先查一下韩千雪,派人把飞天堡围了。” 顾南远正襟危坐,面覆寒霜,“还有,二宫主正在闭关,先不要让他知道。”
  
  “是。”毕涵领命,又道:“另外,茴珑果的事有了进展。”
  
  “说。”
  
  “十五年前,西陈国曾进献茴珑果给大穆,大穆先皇赐给了当时病重的蝶妃,但是蝶妃不久还是死了。所以这几年我们一直在西陈国寻找。现皇宫密报,查出当年蝶妃并没有服用茴珑果,而是被先皇后调了包。如今,茴珑果不在圣上手里,就应该在长公主手上。”
  
  “那就好,闻翔,你亲自去找左相,商量一下,看怎样把东西要过来。”顾南远脸色稍霁,“茴珑果找到就好,虽不知那丫头为什么被掳走,但也怕凶多吉少,要是死了也有得赔个给北遥。”
  
  毕涵额头滴下一滴汗,这个怎么赔?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可不是一物赔一物这么简单,就算二宫主能碰别的女人,可也不是原来那个单纯胆小、笑面如花的丫头了,看来自己责任重大啊。
  
  没有别的事,四使先退下了。顾南远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额头,旁边站了一人,无声无息,也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路二,你说要是那丫头死了,北遥会不会又像以前那个样子?”
  
  “她既被掳,目前就没有生命危险。尽快找回来便是。”路二嗓音低沉。
  
  “也是北遥自己这次做事太荒唐,女人可真是个害人的东西。”顾南远重重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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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安平客栈。
  
  昏暗月色下,一条黑色人影从窗户窜入,刚行至桌前,床上一条纤细身影突然跃起,手持匕首向来人刺去。黑衣人似乎有所防备,身体一转,避开这一刺,并一掌回击过来。
  
  韩千雪左脚划出半个弧度,身子一侧,闪过这一掌,手中匕首不停,横划斜刺,如疾风不断攻向来人。
  
  黑衣人手上没有武器,左右腾挪,不断闪避,出手颇为被动,十几招后渐现颓势,只得向窗边转移,运足气猛然发出一掌,趁对手向右两步避开这个空隙,跃出窗外。
  
  韩千雪紧跟而出,两人缠至后院。
  
  黑衣人边打边退,却又不断攻击,两人渐渐出了后院,在一个僻静的巷子深处缠斗。
  
  韩千雪被缠得极紧,对手攻势不激,自己隐占上风,却也伤不了他。
  
  施晓然睡在地铺上,被屋中动静惊醒,看两人在客房中打斗心都提到嗓子眼,拳脚无眼,自己既不能动,又无法呼救,提心随时变成两人掌下炮灰,绷紧了弦,直到挪了地方打斗才松了口气。
  
  少顷,窗外又飘进一条白影,在自己身前蹲下,压低声音:“姑娘,你要我救你吗?”
  
  来人脸上月华淡淡,浑身散发出谦和的气质,施晓然觉得他不是坏人,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商辰飞看她点头,道了一声:“得罪了。”双手抱起她,掠出窗外,足下几个轻点,便回到自己房中。
  
  韩千雪与黑衣人仍在胶着,对手突然攻势变得凌厉,自己招架吃力,被连逼退几步。黑衣人却没有乘胜追击,几个跳跃闪身,消失了。韩千雪看着突然离去的身影,倏然,身子一震,心道不好。忙赶回客栈,地上只有空空被铺,早已没有施晓然人影。
  
  韩千雪定了定神,来人不止一个,不易对付,尚不知是不是七阳宫的追兵。自己已被盯上,此地不宜久留,连忙飞身离开了客栈。
  
  商辰飞将施晓然放在椅子上,拍开了她的穴道,打量了一番,目露关切:“姑娘贵姓?是否认得商某?”
  
  施晓然认出他,一身白衣赛过皎月,眉目温和,如豆烛光映在他脸上,泛出一片朦胧的温暖。心里担忧退却,慢慢说道“我叫……施晓然,我们不认识,不过我……认识宋子遇。你也是他的朋友吧?”
  
  商辰飞微微一笑,“宋兄的确是商某的朋友,他向你提起过我?”
  
  “我见你跟宋大哥……走在一起过,看你们气质差不多,猜想……应该是朋友……”
  
  “那你怎么会被抓,那个女人是谁?”
  
  施晓然缓了缓,“她叫韩千雪,是飞天堡的三小姐,两个月前嫁到七阳宫,我是一起陪嫁的丫鬟。她现在跑了出来,却不知为何抓了我。”
  
  商辰飞思索了一阵,又看她面色不好,精神不济,替她把了下脉,道:“她给你喂了药?”
  
  施晓然点了点头。
  
  “没什么大碍,只要不再服用,休息一两天便可恢复。”
  
  这时一身黑衣的洛坤回来了,施晓然也猜到他就是之前袭击韩千雪的男子。
  
  商辰飞看了看他,“你先回屋吧”,又转头对着施晓然,“你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和洛坤住隔壁。你行动不便,我先扶你躺到床上,姑娘莫要见怪。”
  
  施晓然对他露出感激的表情。
  
  商辰飞将她抱起,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安慰道:“好好休息,明天就会好些。有事就叫我。”
  
  熄了灯,出来带上门,商辰飞转进隔壁客房,看向洛坤,“怎么样?”
  
  “那女子武艺不低,而且夹杂了玄剑门的招式。”
  
  “还跟玄剑门有关系?”商辰飞微蹙眉,“她是飞天堡的韩千雪,从七阳宫跑出来的。这个被挟持的女子说是飞天堡陪嫁过去的丫鬟,自称宋子遇的朋友。韩千雪掳她做什么?”
  
  “她就是那晚夜袭藏在芦苇荡的女子。”
  
  “我也觉得似乎见过。” 商辰飞略微思考片刻,似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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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宋大哥真的会来吗?”施晓然语带惊喜。
  
  “我此次来就是找他的,你也知道他和陈依云两情相悦,非要到安城去看看。说什么发展生意,其实是想伺机上山。我怕他乱来,才赶来拦住他。”
  
  “那他什么时候会到?”
  
  “他比我先走,但我马不停蹄追来,他应该落后一两日路程。”
  
  施晓然今天感觉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是已经可以简单活动了,总算是摆脱了犯人生活。商辰飞人也心细,早上就送来了新衣服,询问自己身体情况,还说宋子遇也在附近,施晓然几天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
  
  小二端着早饭进屋,商辰飞接过,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先吃早饭吧。我们今天乘马车向东走,也许路上就能遇上他。洛坤留在此,在邻近两个镇子找找,总不会错过的。”
  
  施晓然看送来的只有一个人的量,“你吃过了?”
  
  “嗯”,商辰飞点了下头,“这是叫人专门给你准备的,多吃点,恢复得快些。”
  
  施晓然看他面若春风,朱唇含笑,不禁觉得有些晃花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词汇匮乏,描写苍白,偶很汗颜。但为了各位亲的支持,偶今天在网上又订了两本工具书,要发奋,偶要坚持,只要能写完这个故事,下一本一定会更好。
         吴州聚味楼
  马车不大,比之前顾北遥的小一些,车速却很快,内部布置也极为舒适。秋日景好,天上明净无云,施晓然撩开帘子偏头看树木似浮光往后不断掠过,旁边却伸出一只手,玉色袖口绣团团花纹,轻轻拉上车帘,“你身体未愈,不宜多吹风。”停了一下,又问“觉得闷?”
  
  施晓然回过头,回他一个笑,“没有,只是外面风景很好。”
  
  “等过两天再看吧”,商辰飞声音和风细雨,最是温和不过,“你在七阳宫还是做丫鬟吗?是否经常被人为难?
  
  “没人为难啊,我在二宫主殿中当差,很轻松的。其实七阳宫的丫鬟仆役待遇都很好的。”外面都把七阳宫传得如狼似虎,自己没去之前也怕得要死,到了之后才明白传言这东西最是不靠谱。
  
  “那便再好不过,听闻外面送过去的人常被苛责,你没受苦就好。”商辰飞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二宫主待你如何?”
  
  “很好啊,活又少,福利又好,是份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工作。”此言一出看他嘴边笑意扩大,施晓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太现代化,忙又加上句“二宫主为人和善,也很体恤我们这些丫鬟。”
  
  ……
  
  一路上,商辰飞也给她讲一些江湖见闻,脸上常带温和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午饭简单用些打包的糕点肉干,餐后路上看她精神欠佳,便叮嘱她在车榻上休息一会,自己出了车门和赶车青年坐在一起,考虑得甚为周到。
  
  施晓然身体前几日过度消耗,精力尚未复原,不一会便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日斜西山,推开车门跟外面两人打招呼。
  
  商辰飞眼角上扬,道:“洛坤传来消息,他已找到宋兄,我们在下一个镇子会合,你待会就能见到他了。”
  
  傍晚时分行至长裕镇,洛坤二人已在客栈前等候,宋子遇一见施晓然十分惊喜:“洛坤跟我说你从七阳宫逃出来了,我还疑心他骗我,没想到你真的出来了。”
  
  施晓然也笑着回复,“宋大哥,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宋子遇又跟商辰飞打了招呼,将人迎进客栈,“今晚我们好好喝一杯,没想到你这个大忙人还专程来找我。”
  
  “你还好意思讲,若非宋夫人担心你莽撞出事,传信与我,要我过来劝劝你,我才懒得理你。”商辰飞斜了他一眼,提步向内走。
  
  热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整桌,几人围桌而坐。宋子遇对施晓然离开七阳宫很感兴趣,“洛坤说你是被韩千雪带出七阳宫的?”
  
  “是啊,韩千雪逃跑,把我也抓走了。幸好路上遇到商大哥,不然哪能见到你。”
  
  “听说她武功不错,才智出众,能从七阳宫逃出的确是有几分本事,想是也不甘心做小。”停了片刻,又似自言自语道“只是她这样跑了,不知七阳宫会不会对飞天堡善罢甘休。”
  
  “飞天堡已把人嫁了过去,七阳宫自己把人弄丢了,怎好找飞天堡兴师问罪?想来也只能私下寻找。”商辰飞回道,又看了他一眼,“不过你不要存把人带出来的心思,韩千雪一跑,七阳宫守卫必定加强。再说,你连上山都难,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你娘怎么过?”
  
  “我只是想把宋家的生意发展到安城,先来考察一番……”
  
  “我还不知你的心思”,商辰飞打断他,“这个事还要从长计议,先回吴州再说。”
  
  “可我怎忍心让她在火坑中煎熬”,宋子遇双眉紧蹙,一脸痛心,“我每日想到那二宫主要强迫于她,就痛不欲生。”说着举起一杯酒,恨恨灌入嘴中。
  
  “其实依云她过得还不错,二宫主不近女色的,都不见她,怎会强迫她?”
  
  宋子遇身子一抖,“你说什么?二宫主不近女色?”
  
  “是啊,他练了不能近女色的武功。” 施晓然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向他描述了陈依云现在的生活,末了,又安慰道:“你不用着急,她只是不太自由,别的都很好。”
  
  商辰飞双眼深邃,其实他是知道二宫主不能近女色的,顾北遥不是主动练了武功,而是被人练成了药人,甚少露面,江湖只知他武艺超群,体质特殊却鲜少人知。这条消息也是他费了很多精力安插线人入了七阳宫探出来的,连自己父兄也不得知。陈依云嫁去七阳宫,明媒正娶,不管是否有名无实,恐怕和宋子遇都难续前缘,故没把此事告知宋子遇。
  
  宋子遇听后精神大振,又询问了施晓然在七阳宫的遭遇。施晓然没有讲是怎么认识顾北遥的,也没说韩千雪是从自己这里偷得令牌,只说一过去就分到沉华殿当差,顾北遥为人随和,其他倒无隐瞒。
  
  “我一直为你们担心,外面都传顾北遥贪恋美色、喜怒无常,没想到差这么多。”宋子遇一脸轻松,“不过你现在总算离开那里了!”
  
  饭间气氛渐活跃,商辰飞又劝了他两句,宋子遇也觉得贸然去安城不妥,心上人既在等他就更不能冒失,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施晓然吃得满面春风,道:“这次出来能遇上你们,也不枉莫名其妙被掳受的罪,以后回到七阳宫也会常想你们的。”
  
  “回七阳宫?”宋子遇筷子停在半空,颇为诧异,“为什么要回去?这般艰难才出来,回那里做什么?”
  
  “可是我的工作在七阳宫啊,再说,我回去也好陪陪依云啊。”不回七阳宫的话,在这个暴力与权势横行的封建社会,自己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
  
  “你既出来了,我怎会让你再回那里为仆为婢,虽现下衣食无忧,也难保哪天惹人不高兴,丢了性命。”
  
  商辰飞也温言相劝,“有我和宋兄在,无需担忧。摘星峰上诸多险恶,与人为奴也无自由可言,晓然之前在车上不也说想多见识一下其他地方吗?”
  
  施晓然又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可不自由了吗?想当初上七阳宫也是被迫,顾北遥虽然待自己不错,但说到底自己还是个丫鬟,他还是个只能看不能吃的,难道自己就这样过一辈子?到了这个世界,也没到处看看,也不了解这里的人文风情,岂不白白辜负了这一场穿越?自己虽未必能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迹,但也不愿当一辈子丫鬟,若有朋友帮忙,能寻得生计,找到在这世间的位置,那才是最好的。
  
  “我们先一起回吴州吧,吴州繁华热闹,泯水在此入陵江,两江环抱,景致也是极好。”商辰飞今日在车上和她聊天,感觉出她对大穆了解不多,却又极感兴趣。
  
  施晓然在脑中描绘出一幅古代大城繁华图,心向往之,又听他道:“宋兄在那里有不少生意,常住吴州;我也有一家酒楼,大家可以互相照应。有我们在,你只管放心住下,不会有人为难你,也不会莫名其妙被抓走。”
  
  “我和商兄定能保你周全。”宋子遇语气坚定。
  
  “能给我份工作吗?”总不能蹭着人家白吃白喝。
  
  商辰飞一听笑了起来,看来这是个自立的女子,“那么多店面,岂会少了你的事?要不你先来我那家酒楼帮忙,看掌柜给你安排什么事,我们再谈工钱。”
  
  这样再好不过,施晓然点头答应。
  
  向东又行三日,终于到了吴州。远处山峦叠翠,江面船舸无数,蔚为壮观。城中道路较苍州更宽阔,两旁红砖青瓦,楼阁飞檐,店肆林立;大街上车水马龙,买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连成一片;不少人华衣锦服,后面仆从紧跟;还有各色武林中人,衣着服饰各异,所携武器也有不同,或几人成群,或孤傲一身……
  
  吴州是大穆中部大城,水陆运输都发达,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且不在三大门派的势力管辖之内,也因此混杂了各派中人。
  
  宋家庄虽在赛阳,但宋家几个儿子都已成年,宋子遇被老爹打发出来负责吴州及其周边生意,在此地有一处很大的别院。此外,吴州离陈山派仅一日路程,宋陈两人也是在此地相识。
  
  一行人住进了宋子遇在在城北的别院,呆了两日,商辰飞带施晓然去自己的酒楼看看。
  
  酒楼位于城东的永安街,是吴州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一路走过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等的专营店,最后停在一座两层酒楼前,施晓然抬头一看,只见三字颇为端雅——“聚味楼”。
  
  商辰飞指了一下道:“就是这里,隔壁那家锦罗坊是宋兄的。”
  
  此时尚早,酒楼比较安静,但隔壁的店铺却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经营衣衫绸缎,也是一楼一底,门面宽敞,外面也装修得很有档次,只听商辰飞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宋兄这个店生意极好,有些料子的衣服要提前预订,还不一定买的上。”
  
  二人走进聚味楼,立刻有人相迎,掌柜姓徐,约三十多岁,留两撇小胡子,看起来精明干练,见了商辰飞恭敬又从容。
  
  三人来到后院厢房,商辰飞坐了主位,向徐掌柜介绍:“这是施姑娘,欲在此寻个差事,你看她适合做什么?”
  
  徐掌柜打量了她,又揣摩了一会,问道:“不知施姑娘可识字?”
  
  “识得,只是写得有些丑。徐掌柜唤我晓然就好。”
  
  “后堂缺厨娘,但是厨娘的工作较为辛苦;账房也忙不过来,想找个人帮忙,施姑娘既识字,去帮忙再好不过,就算不会也可以慢慢学。不知施姑娘意下如何?”徐掌柜仍固执于礼数,不愿随意呼她名姓。
  
  施晓然也不想到厨房那种烟熏火燎的地方,想来古代算账应该难不倒自己,便欣然答应。
  
  商辰飞也很满意,让掌柜收拾一间厢房给施晓然。又对她说:“今晚我们为你找到工作庆祝一下,明日再搬过来。以后吃住都在这边,每月工钱是三两银子,这个也是徐掌柜定的。”
  
  三两银子足够一个平民家庭生活两个月,在古代也算一个小白领。施晓然向徐掌柜道了谢,心情雀跃地跟着商辰飞出了聚味楼。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都在写,但未必一天写得出一章,又要反复改来改去,真的很辛苦啊。
各位亲偶尔留个爪抚慰一下
         平淡的幸福
  聚味楼后院园子不小,遍植花木,少有人来,极为清静,有四五个房间。施晓然搬进一间厢房,过来一个厨房的帮厨,叫木香,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帮她一起收拾东西,还一边把聚味楼的人述说了一遍,什么徐掌柜八面玲珑,一张嘴皮子最厉害;唐大厨做的蜜汁肘子最好吃;跑堂的赵六看上了锦罗坊的明芳,得空就往隔壁跑……还说工作时间不能随意跑出酒楼,不然会挨骂;有什么事直接找她,平时也能到厨房找她聊天,以后两人还可以一起逛街。
  
  账房先生姓周,名怀民,施晓然称他周先生。年约二十八九,长相斯文却精神奕奕,完全没有读书人的做作,除了负责酒楼每日采买货物的记账、盘存、收益,也兼负责聚味楼的管理,所以有些忙不过来。见了施晓然很是喜欢,直赞她长得漂亮,比那些迂腐秀才有趣多了。
  
  其实酒楼每日账务并不复杂,不过每日清点采买的蔬菜肉类及价格核对入账,调料记账,桌椅碗碟的消耗,还有每日收益和月底的工资结算,施晓然跟周先生学了两天,便理清楚了,向他建议引入表格,分栏记账,周怀民看到她的画出来表格颇为惊讶,眼珠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才夸到这个东西真是一目了然又条理清楚。
  
  施晓然办公的地方也在后院,是一间书房,上手之后每天的工作其实不多,施晓然有大把的闲置时间。可以在书房看看书、练练字,或是在院子里走走,也可以去厨房学学东西,甚至回到屋里睡个觉。只是饭点时间徐掌柜是不让她去前厅的,说客人太杂,她一个妙龄女子要是被调戏了他也不好做。
  
  商辰飞的房间就在隔壁,不过他很少在这边住,但自把施晓然送来后每天都会来看她,还经常一起用饭。几天下来,聚味楼的招牌菜轮番上了个遍,施晓然一见美味心花怒放,对每样都赞不绝口,把美食送进嘴里总是双眼微眯,一脸享受,商辰飞看着脸上总是带了浓浓笑意。
  
  偶尔也会带她上街,给她买一些小玩意,美男在侧,常有不少女子向她投来或嫉妒或不屑的目光,女人的虚荣心在此刻得到满足,施晓然面含隐笑,心里会泛出淡淡甜意。
  
  无论是周先生还是徐掌柜,大厨还是小二,对施晓然都很热情和善。周先生见识广,知晓多,会给她讲一些酒楼经营之道,有时还会讲天象八卦,前朝旧事,治国之道,说到大穆朝廷的腐败黑暗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又说吴州城鱼龙混杂,权贵横行,流氓乱窜,时常叮嘱她不要单独上街,若想出去玩最好有人陪同。
  
  上班没几天宋子遇也过来看她,对她嘘寒问暖,又带她到隔壁的锦罗坊参观。锦罗坊一楼陈列着一排排的布料,时有衣着光鲜的仆从或丫鬟来订货;二楼有制好的成衣,男袍女裙,件件绣工不凡。
  
  两人上了二楼,宋子遇让掌柜拿来一匹玫红布料,捻了捻料子,道:“这是云州出产的云丝棉,柔软暖和,用来做冬衣最好。晓然你看看喜不喜欢这颜色?”
  
  布料手感极好,色泽饱满鲜亮,施晓然的确喜欢,却摆手道:“搬过来时,商大哥就差人送了几套衣服,不用再添了。”
  
  “很快天气就会转冷,你这些单薄的衣服可撑不过冬天。再说,他送的衣服能收,我送的不能要么?”宋子遇嘴角下吊,“难不成你在他那里帮了几天忙就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虽知是玩笑话,施晓然仍辩解:“我怎么会不认宋大哥,我在这里又没有亲人,全靠你们照顾。只是你们对我太好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都说了没亲人,自然该我们照顾你。我让你住到我的别院里,你非要出来干活挣钱,我这个大哥才过意不去。”宋子遇循循善诱,“好了,不说这些。我瞧着这颜色不错,冬日穿着也亮堂,就选这个吧。”
  
  把布料放下,又让人拿来两本画本,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的款式和绣花。
  
  施晓然翻动画本,看着上面精美的插图,听宋子遇在一旁温言建议,心中一股暖意流淌,只觉有亲人在旁,生出一种世事安稳,生活安定的感觉。
  
  想自己一人孤身入异世,无亲无故,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一路被卖被掳,但幸得遇上宋子遇和商辰飞,如今有朋友,有工作,同事友好,相处融洽,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心中常觉温暖平静。
  
  摘星峰的生活是奢侈悠闲的,但那种幸福安逸也如摘星峰的云一般,飘渺无常,非自己的双手能触摸握紧,亦不知下一刻会如何变化。顾北遥对自己不错,但他沉静寡言,少有情趣;其他人都和自己较疏离,唯一可以说话的只剩如笼中之鸟的陈依云。宫内三丈一守,五丈一卫,个个带刀佩剑,俱都一脸严肃;七阳宫占地广阔,建筑气派宏伟,却完全没有吴州城的繁华生气;偶尔还要被大宫主惊吓一番,把脖子往那刀口下放一放……
  
  而如今活在闹世,每月收益不过三两银子,但却比之前抱着一箱银子来得幸福真实;厨娘虽无七阳宫侍婢的婀娜美貌,却多了几分和蔼可亲;跑堂小二也比不上守卫身手灵活,却会讲些笑话逗人开怀一笑……
  
  还有徐掌柜舌灿莲花、生财有道;周先生博古通今,为人师表;木香俏丽活泼,善良可爱;商辰飞气宇不凡,常含笑意;还有宋子遇爽朗体贴……
  
  这些欢声笑语、平淡幸福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们让自己有家的亲切感觉,这样的幸福是生生不息,是美食入腹的完满,是钱币在手的心安。
  
  若要自己选,自己也会选择目前的生活。
  
  这样想来,还得感谢韩千雪费尽心力把自己带出来。
  
  又一日,商辰飞拿了块厚木板和不少粗绳过来,在院中一棵树下忙碌起来。施晓然见了忙放下手中纸笔,出来问道:“商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商辰飞抬头,凤眸温情流淌,“前日在赵府见过一个秋千,颇有意趣,想来你也定会喜欢。便让人找了块合适的木板。”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木板。
  
  木板已打好孔,两面都刨得光亮。施晓然看他正用漂亮的手指理绳子,心中微微荡漾,“商大哥,不用这么麻烦。我已经麻烦你很多,都不好意思了。”
  
  手上动作不停,穿绳过板,商辰飞笑了笑,“你并非在我这白吃白喝,何来不好意思?我也是闲来无事,又怎会麻烦?”
  
  过多的感谢反倒显得见外,施晓然面上含笑,沉默不语,你要帮我做个秋千也可以让别人来做啊,你一个单身帅哥亲自动手多令人遐想!
  
  商辰飞把底板绳索系好之后,对她说了句“晓然,你站远一点”。
  
  施晓然退后几步,看他掏出一把匕首,飞身上树,半蹲在横出的枝干上,切了两条浅浅凹槽,又仔细把切面弄光滑平整,表情专注认真,仿若工匠打磨真金玉器一般。
  
  下来把绳索系好,上下几次忙碌好一阵,终于把秋千做好了。商辰飞晃动了几下,侧头笑着说:“晓然,你过来试一下,看看怎么样。”
  
  施晓然看他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在薄薄秋阳中泛着光亮,又多了些感动。走过去坐上秋千上,轻轻晃了晃,道“商大哥,这个很好,我也很喜欢。”
  
  “喜欢就好。做得有些简陋,以后让人专门给你做一个更好的。”商辰飞眉眼浓浓,在旁边给她一个助力,秋千高高晃起。
  
  虽时值深秋,但施晓然只觉天朗气清,日和风柔。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穿越前是平凡的现代女子,穿越后也没有大的抱负,偶认为穿越之后难以带来基因变异瞬间强大。
若是喜欢强大或是有宏图大志的女主我也很抱歉。
这章较少,明天争取更一章。
         选择
  南山位于泯水以南,围吴州自东向南绵延。主峰有座钟云寺,据传非常灵验,因此香火鼎盛。宋子遇说南山的红枫此时红得正好,三人便挑了个晴朗的日子,一同上了山。
  
  漫山红遍,层林尽染,为初冬寒山增添不少妩媚妖娆。山顶云雾缭绕,几人拾阶而上,一路说说笑笑。
  
  钟云寺的大雄宝殿雄伟高壮,众僧坐在蒲团上敲打着木鱼,口中吟唱经文,庄重平和的气氛让人灵台空明澄净。善男信女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叩拜。施晓然也跟着像模像样地在蒲团跪下,祈求菩萨显灵让自己穿回去,又觉得菩萨跟时空穿越一个属于唯心主义、一个属于唯物主义,似乎有所矛盾,便改为祈求平安。
  
  寺院后方有碎石小径,直通山顶,顶上有小亭,施晓然站在亭中,举目远望,但见四周苍山掩映,远处泯水如飘带,江上船只缩小成隐隐黑点。施晓然豪气顿生,千古名句脱口而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诗!”宋子遇赞道,“没想到晓然有如此才气。”
  
  “哪里哪里,这是别人作的,我借用而已。”施晓然可不敢担此才名。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商辰飞在口中细细咀嚼,声色飞扬:“好气魄!上山虽艰难,但终将凌绝顶。”
  
  “看来商大哥志向远大!”施晓然赞道。
  
  商辰飞看向远山,笑而不语。
  
  在山顶逗留一阵,三人缓步下山。转过一处山崖,见对面走来几人,当中一人腰缠玉带,发束金冠,衣衫金丝作绣,身配宝剑,长相倒也不差,旁边之人对他唯唯诺诺,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仆从。
  
  商辰飞忙退至路边,将施晓然拉到身后,收敛身上气质,见来人走进,上前拱手道:“二哥也来登山啊!来了吴州也不告诉小弟一声。”
  
  商易扬偏头斜了他一眼,“原来是三弟啊,我哪像三弟这么得空,成天游手好闲。”
  
  “小弟眼浅,让二哥笑话了。”商辰飞神色拘谨,完全没有平日光华。
  
  商易扬看了看他身后的施晓然,引不起自己兴趣,嗤嗤说了一句:“三弟眼光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啊。”
  
  施晓然听得咬牙,恨恨在心里骂:看你穿得那么骚包,还装什么风雅!
  
  不料商辰飞却带了些吊儿郎当回道:“小弟觉得这样就很好。”
  
  商易扬冷哼一声,“配你倒也合适”,又看了一眼宋子遇,“宋公子小心玩物丧志,毁了宋家基业!”说完也不等宋子遇回话,昂然而去。
  
  等人走远,商辰飞才神色转常,“让你们笑话了!”
  
  施晓然只觉商辰飞刚才似乎变了一个人,哪里还有之前“会当凌绝顶” 的气势,在自己二哥面前俯首做小,看来这二哥实在可恶。
  
  转眼二十多天过去,到了次月初五,这是整个酒楼发工资的日子,虽工作不足整月,施晓然也领到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份工钱——二两四钱银子。银子拿在手施晓然心里甭提有多高兴,回到后院看到商辰飞眉开眼笑:“商大哥,我今天领了工钱。”
  
  “怪不得你这么高兴”,商辰飞面上也一派笑意。
  
  “商大哥你缺什么东西吗?我买来送给你!”虽然知道他什么也不缺,但施晓然还是想表达自己的喜悦和谢意。
  
  “哦?我还真没什么缺的。”商辰飞考虑了一下,“不过你既然这么有心意,我看女子一般都送荷包,不如你也绣个荷包送给我。”
  
  “绣”个荷包?这个貌似太有难度了,施晓然面上为难,不尴不尬问道:“买一个行吗?”
  
  商辰飞低笑一声,“是晓然送的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暧昧,施晓然移开视线,东张西望,“那我去找徐掌柜,跟他告个假。”说完匆匆离去。
  
  徐掌柜准了假,让木香跟她一起去。到了街上,两人东看看,西转转,施晓然生活用品不缺,拿着钱也不知该买什么,最后花了一钱银子买了不少花生蜜饯糖果,准备拿回去和酒楼伙计厨娘一起吃。
  
  来到卖荷包的摊位,一排排精美荷包看得人眼花缭乱,有圆形、长方形、桃形、如意形、石榴形……色彩鲜艳,图案繁多。给商辰飞选了一个,底色是极浅的草绿,绣着两只白鹤,栩栩如生,一只振翅欲飞,另一只悠闲得当,倒是和他衣服颜色挺配。
  
  选定了忽想起顾北遥,不知他武功练成没,好久不见了。又鬼使神差地选了一个深蓝色绣着青松的。回来路上又懊悔,真是浪费银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被他找到了岂不是要回七阳宫。
  
  回酒楼后不见商辰飞,施晓然先把东西放在了枕头下面。
  
  ·
  
  初冬夜晚,更深雾重,夜色寒凉。
  
  一男子从房顶窜下,落入院中,身影如鬼魅,翻入施晓然所在房屋,迅速点了床上之人的哑穴。
  
  自穿越后,施晓然都睡得浅,一被点穴就立即醒过来,不敢有所动作,双目直直盯着来人。
  
  来人压低声音:“我是毕涵!怕你叫才点上你的穴。”
  
  果然是一个门派的人,都喜欢干这种夜半三更吓人的事情,看来七阳宫还是要抓自己回去。施晓然向他点了点头,表示配合,不会乱叫。
  
  毕涵解了她的穴,将她扛在左肩上,刚跳出窗外,旁边几枚暗器飞来,毕涵不防,急忙在空中一个翻转,闪身避过。同时,一股剑气紧接而来,避之不及,又要顾及肩上之人,身体一偏,右臂被剑气划伤。
  
  这一闪一偏,施晓然在肩上可没那么好受,晃得叫出了声。
  
  没想到小小酒楼竟然暗藏高手,毕涵心叫疏忽。只见两人一左一右,持剑而立。
  
  洛坤站在一旁,全神戒备。
  
  商辰飞立于院中,剑横身前,满身杀气:“放下她!”
  
  怕误伤施晓然,毕涵将她放在地上,挡在她身前,目光如炬,“我道是谁藏了人,原来是腾云阁的三公子。大隐隐于市,藏在这酒楼,三公子甚是高明,毕某佩服。”
  
  商辰飞一见他放下人,运足内力,一剑刺了过去,快如闪电。
  
  毕涵从怀中抽出软剑,迎上一击,强大内力回震,双方各被击退丈余。
  
  商辰飞站定,见施晓然已脱离对方掌控,没再继续攻击,道:“七阳宫破使亲临,商某礼数不周。不过破使深夜来我这酒楼掳人也太不把腾云阁放在眼里。”
  
  “腾云阁私藏七阳宫的人,意欲何为?”
  
  施晓然虽知商辰飞身份不凡,但也没料到他是腾云阁的三公子,没想到自己遇上的都是大人物。
  
  “商某无意私藏,只是外出巧遇晓然,顺手相救。破使为何不问问晓然是否愿意回七阳宫?”商辰飞声音朗朗,中气十足。
  
  “既是无意私藏,那劳烦三公子做个顺水人情,让毕某也好交差。”
  
  “若是晓然自愿跟你回去,商某绝不阻拦。若是她不愿意,还请破使不要勉强。”
  
  此言一出,毕涵看向施晓然。
  
  施晓然才反应他们是在问自己的意思,没想到真有一天自己会做这样的选择题。自己真的有选择的权利吗?还是双方场面上的话?
  
  商辰飞看她踟蹰,放松语气对她道:“晓然,不必害怕,你要是不想回去,谁也带不走你。”
  
  听他这样说,施晓然心中豁然升起一股暖流,商辰飞是腾云阁的少主,而他不勉强自己,询问自己的意思,这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腾云阁是和七阳宫实力相当的门派,是否意味着自己有一个相对公平的选择环境?
  
  一个女人最想要的,莫过于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可以得到别人的尊重与认可。
  
  而这些,在七阳宫不曾得到。莫名其妙的穿越,被卖飞天堡,陪嫁七阳宫,给二宫主做丫头,甚至被带出摘星峰,从始至终自己都是被动的角色,没有人问过自己想不想要或是愿不愿意,命运始终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现在,有人问自己,是愿意留下还是离开,将选择的权利放到自己手上。不管这是来自朋友的真心关怀,还是为了维护门派之间争斗的颜面,商辰飞在施晓然心中都提高了一个高度。
  
  施晓然仔细思量,对毕涵道:“对不起,破使大人,我不想回七阳宫。”
  
  毕涵听完一脸紧绷,双目紧盯施晓然:“你不想回去?二宫主待你不薄,你就这样回报?”
  
  “二宫主的确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他,但我喜欢目前的生活。”施晓然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态度坚定。
  
  商辰飞心中一块石头放下,“既然晓然不愿回七阳宫,破使还是自行离去,免得伤了两派和气。”又对施晓然温言道,“晓然快过来。”
  
  毕涵见她果然朝商辰飞那边看了看,有挪动之势,心中不快,冷哼一声:“你今日不愿跟我回去,就是叛离,七阳宫对待叛徒绝不手软。”
  
  施晓然一听,惴惴其栗,目光闪烁,看向商辰飞。
  
  商辰飞稍运气,跃至她身旁,扶住她双肩,安慰道:“不用怕,我会护你。”又对毕涵道:“有商某在,绝不会让七阳宫为难她?”
  
  施晓然心定不少。
  
  毕涵看他二人关系亲密,瞳孔微缩,声音冷冷,“腾云阁与七阳宫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难道要与之为敌?”
  
  “晓然与在下极为投缘,商某答应过要护她周全,言出必行。七阳宫为难一个弱女子,传出去不怕整个江湖笑话?听闻前几天七阳宫在明州与玄剑门大动干戈,难道七阳宫自认为有这个实力同时与两大门派为敌?破使今日独自前来,恐难占便宜。只不过一个小小婢女,商某改日再挑二十名美婢,送上摘星峰,望两位宫主卖个人情,放她一马。”
  
  商辰飞武功不在自己之下,还有高手帮忙,毕涵也知今晚带不走施晓然,且尚不知腾云阁意图,还是回去禀报大宫主再作打算。
  
  “哼,七阳宫不会就此作罢!”说完毕涵一个跃起,飞上屋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看人走远,商辰飞收起剑,看施晓然有些恍惚,轻拍她的背,“别担心,有我在。”继而扶她回屋,点上烛火。
  
  火光一亮,驱散心头恍惚之气,施晓然坐在椅上,微仰头问:“商大哥,谢谢你。这是不是让你很难做?我也不想腾云阁和七阳宫起冲突。”
  
  “你不用担心这些。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施晓然松弛不少,将商辰飞送出门,灭了灯,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却是双眼睁着,看着屋顶房梁在黑夜中的暗影。
  
  真是一点人权都没有的社会,现在自己做了选择,却莫名成了毕涵口中的叛徒,惹上这样的大派,以后自己怕是只能躲在商辰飞的羽翼之下,前路茫茫,不知是否还能保持目前这样的生活?
  
  以后再也不能回七阳宫,也许再也不能见到顾北遥,他可是自己在这个世上遇到的第一人,难道再见面他也要杀自己?想起他,施晓然摸出枕头下的荷包,拿在手上摩挲,今天果然买错了,怕是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要是七阳宫和腾云阁真的动起干戈,自己又该站在什么位置?若是顾北遥和商辰飞对立,自己又该为谁加油?
  
  真是想得人头疼,施晓然甩了甩头,事到如今,只能倚仗商辰飞了。一场穿越,老天总不是让自己来当炮灰的。
  
作者有话要说:偶卡通了!
         陵江畔
  摘星峰议事殿高三丈五尺,地面大理石光洁照人,此时,毕涵一身风尘仆仆立在殿中。
  
  顾南远看他右臂有血迹,包扎简陋,走下主座,问道:“你找到那丫头了,竟至受伤,对方何人?”
  
  毕涵对臂上小伤毫不在意,“她在吴州一个酒楼,和腾云阁的商辰飞在一起。”
  
  “你被腾云阁的人所伤?”之前是玄剑门,现在又搅进一个腾云阁,谁都想把七阳宫搅乱。
  
  “是我大意,在吴州发现施晓然踪迹后,查到她在聚味楼,便单身匹马潜入想把她带回来。没料到商辰飞潜伏在酒楼。”毕涵直述事实,“事情牵扯到腾云阁,不知有何意图。目前七阳宫与玄剑门势如水火,若是两派联手,局势会对七阳宫不利,所以我先回来请示大宫主的意思。”
  
  “商辰飞?腾云阁的三公子”,顾南远负手踱了两步,商慕山近两年在家过着骄奢淫逸、妻妾成群的生活,腾云阁的大权已经交到了几个儿子手上,对七阳宫不甘示弱。这次挟走施晓然,必然已知她的特殊性,不过想要威胁七阳宫,一个丫头是不顶用的,又问:“她被腾云阁挟持了?”
  
  “应该是韩千雪挟持途中被商辰飞遇见,带走了她。而且……”毕涵停顿略思量,“她似乎是自愿呆在那里!”
  
  “自愿?”
  
  “我要带她走,她不愿意。我观她和商辰飞关系亲密,似乎已生男女之情。”毕涵把当晚的事情向顾南远述说一遍。
  
  弟弟对她温柔呵护,这才没几天,就转眼勾搭上其他男人。顾南远面上寒霜渐凝,声音隐含怒气“水性杨花的女人!”
  
  转身,却瞥见门口如松而立黑装人影。
  
  毕涵看他动怒,怕他生出杀人之心,忙道:“商辰飞面目俊朗,凡家女子难免动心。她就是个普通丫头,且对二宫主有用,还是先抓回来再……”抬头见顾南远似乎没在听自己讲话,眼睛看向大殿门口,面无表情。毕涵忙回头,只见顾北遥一身黑衣,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北遥,你出关了?” 顾南远声音平和不少,这个弟弟近两年来去无声,气息收敛自如,若非刚才转身,也难发现他已到来,“这次倒是很快,神功练得怎样?”
  
  “已有进展”,顾北遥走进殿,声音依旧平淡,却没掩住双目中透出的隐隐焦急,“大哥,人丢了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人已找到。你也听到了,她就是个不贞不洁的女人,见异思迁,我们费尽心力寻她,她却在外招风惹草,不愿跟毕涵回来。”顾南远生平最恨水性杨花搬弄是非的女人,想当年造成兄弟分离、父子有罅隙的罪魁祸首就是这种女人,遂口气厌恶道:“胆敢背叛七阳宫,我定把她抓回来受腐骨之刑,这种人你何必在意?”
  
  顾北遥也不知该说什么,听毕涵说她在外恋慕上俊朗公子,和人纠缠不清,不愿再回来,有股淡淡苦涩盈心。沉默半晌,道:“我去把她带回来。”
  
  顾南远看他坚决,倒也不拦,本就是他的事,让他自己解决也好,遂扬了扬手,“你要去就去吧,也为我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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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台楼阁,廊腰缦回。
  
  施晓然倚栏而立,看着水池中小鱼悠悠闲闲。那晚毕涵来过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商辰飞就把她送到了宋子遇的城北别院,让她来这好好休息几日。其实施晓然心里清楚,不过是聚味楼已被盯上,不能再呆而已。
  
  若是七阳宫真要对付自己,那别院与聚味楼有何差别。
  
  “宋大哥,我会连累你们吧。”施晓然悠悠叹气,那晚发挥什么个性,害现在大家提心吊胆。
  
  “我们说过会护你,你还说这么见外的话。你也说依云在那里如笼中之鸟,连下人都不待见,她是为了保全陈山派不得已才嫁过去。”宋子遇在旁安慰,又恨之切切道:“我只恨我没有实力护她,如何还能让你被抓回去。”
  
  “商大哥是腾云阁的人,这样会不会连累腾云阁?”商辰飞这两日早出晚归,为了自己能留下在外打点,施晓然有些愧疚。
  
  “那天在南山你也看到商兄的兄长了,他的两个兄长手掌大权,对他有偏见,他在阁中受诸多排挤,是以他常年在外,也没带你回腾云阁。武林各派为了各自利益,私下斗争不断,腾云阁和七阳宫本就不和,就算没有你也会动手。”宋子遇看她闷闷不乐,开始打趣她,“你对着水面照照,自己有祸国殃民的潜质没?”
  
  施晓然嘴角抽了抽,想来也是,大派之间的斗争都是为了财富土地之类,红颜祸水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留下来是自己的选择,那就要无畏风雨,勇敢走下去。“宋大哥,我就想过平静安稳的生活,不想看什么打打杀杀。”
  
  “你放心,会好的。只是七阳宫眼线极广,若是非要抓你回去躲也不是个办法,所以商兄才为你调停。你只是七阳宫的小小婢女,商兄亲自出面,定能让你得偿所愿。”
  
  “等这个事了却了,我就可以过上看山听水的生活,有自己的生计,攒钱过自己的小日子。”施晓然憧憬。
  
  “非要攒钱做什么?你呀,就喜欢忙碌。还不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婆家,年纪不小了,嫁妆的事不用你操心。我看商兄就不错,你得抓紧机会。”
  
  他们怎么明白靠自己生活的快乐啊,还不待施晓然回答,只听一个声音传来“说我什么?”只见商辰飞锦绣白衣,翩翩而来。
  
  “没,没什么。”施晓然连忙遮掩,宋子遇乱点鸳鸯谱就算了,还被人听到,真是丢人。
  
  商辰飞面含笑意,声如泉水,缓缓流淌,“这两日是否觉得闷,今日天气不错,我正好有空,带你到陵江边上走走吧。”又转头问宋子遇,“宋兄,一道去吗?”
  
  宋子遇连忙摆手,“不,我不去了,你们去吧,好好玩”,说话时眼看施晓然,双眸狭长含笑,似乎在说“好好约会。”
  
  夕阳西下,江面风平浪静,烟光尽扫,远处山色无垠,云山一色。古代虽无高楼大厦、炫色霓虹,但空气清新、风景自然,施晓然心情好了不少,驻足江边,想起买的荷包还没送出去,从袖中掏出,递了过去,“商大哥,送给你,你看这个你喜欢吗?”
  
  商辰飞接过,仔细瞧了瞧,眉宇间一片祥和笑意:“这颜色选得正好,雅而不淡,甚和我意。”将荷包挂于腰间,又抚了抚她的眉心,“你别担心,过两天我们就回聚味楼。”
  
  施晓然没有抚开他的手,清雅一笑,“我不担心,商大哥,我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
  
  突觉周围气氛不对,一阵强烈杀意弥漫,商辰飞凝气转身。
  
  施晓然也顺着他回头一看,夕阳斜照中,修长身影如松挺立,墨发半披,黑色衣衫更衬得冷峻清然,身上一股杀气萦绕。
  
  施晓然吓得出了口:“二宫主。”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关了,七阳宫为了抓我,连大BOSS都出动了。
  
  商辰飞将她揽至身后,右手紧握剑柄,全身戒备。
  
  毕涵说的他不信,可刚才却见二人你侬我侬,卿卿我我。此时,她躲在商辰飞身后,心中一片酸涩,顾北遥双眸沉黑,直逼施晓然,皮肤表面有黑气缓缓透出,冷冷开了口:“你不愿回七阳宫?”
  
  施晓然哪见过杀意滚滚的顾北遥,杀气竟然凝成黑色雾气,全身气势骇人,压得人无力呼吸,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双眼,吓得怔怔朝后退了两步。
  
  顾北遥看她后退,明显是拒绝之意,双眸微眯,突然一道流光如长虹破空,顾北遥从腰上抽出流寒长链,朝商辰飞扑面抽去。
  
  对于一个以练武为乐趣的人,顾北遥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带毒的身体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因此身上不带刀枪剑戟之类。流寒长链对他而言,是武器,更是工具。如名,流寒长链长一丈二尺,寒铁制成,正是因为长,因为灵活,顾北遥才选择它随身携带,有时不想伤了自己人,便挥动长链,探囊取物,信手拈来,避免身体靠近,毒散致人瞬间殁命。
  
  商辰飞看长链击出,抽出宝剑,跃至半空,避过这一击,知施晓然毫无躲闪之力,一个余波便可致她重伤,又向旁边飞出。
  
  顾北遥看出他意图,遂将战势引至江边,距她百步之外。
  
  流寒长链占尽距离优势,链身太长,不如鞭子灵巧,一般人都不能挥舞自如。偏在顾北遥手中如丝带飘逸,又如灵蛇舞动,携滚滚内力,似山洪奔腾,又似狂风扫过,商辰飞全身上下无一不处在伤害之中。商辰飞既不能近他身,又不敢近他身,发挥不了剑身的长处,只剩招架之功,且越来越吃力。
  
  施晓然根本看不出什么招式,却感觉得到漫天杀气飞扬,狂舞叫嚣着要将对方撕成碎片。黑白二影缠作一团,像是快进的黑白电影在眼前掠过。分不出哪处是剑划过,哪处是长链扫过,只余一片流光在眼前闪来闪去。金属相撞之声铿铿入耳,声声敲打在血肉心房,最后这声音化而为形,拧成一根弦,紧紧缠住脆弱的心脏,越勒越紧,生生要嵌入肉中。呼吸越来越困难,施晓然脑中一片空白,灵魂像脱离了身体,听不到冷兵器的击打声,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施晓然,你看你做了什么?
  
  如花美男,谁都不曾亏欠她!
  
  千错万错,也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她的追求,如何又要别人的性命来做赌注?
  
  陵江畔的生死相搏,无论胜负,若有人死伤,最后下地狱的都是她。施晓然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只望天上再来一个雷击,可以永远消失在大穆。
  
  一声闷响,施晓然头脑被震醒,只见商辰飞如断线的风筝被甩出战局二十多米,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剑也被长链卷走,“砰”地一声入了陵江,水花四迸,高约丈余。施晓然灵魂附体,心中大骇,忽然发了疯一样向商辰飞奔去。
  
  商辰飞躺在地上,面白如纸,痛的拧紧了眉,唇角一缕鲜血流下,显然受伤不轻。
  
  奔至身前,施晓然突然全身脱了力,双腿一软跪伏在在他身边,心上的悔痛如江水奔涌,泪水似黄河决堤,“商大哥……”
  
  “晓然,我没事。”商辰飞开口安慰她,一出声,口中鲜血喷涌而出,白衫瞬间染上大片殷红。
  
  “对……不起……”,施晓然泣不成声,“……都是……是我的错……”
  
  有人自江边过来,脚步沉重缓慢,一身黑衣如地狱勾魂使者,顾北遥面色如冰,整个人充满凌然煞气,手上一丈二尺长链虽无刃,却寒光流淌。
  
  商辰飞手捂右胸,“晓然,快走……”
  
  “我……不走……,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伤……”
  
  来自顾北遥身上的煞气让人冷汗直下,施晓然泪如珠落,猛然偏头看着他,声音坚定:“二宫主,是我自己不想回七阳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杀就杀我,求你放过他。”
  
  顾北遥停在一丈之外,长链垂地。双目无澜,眸深似墨,带着死水般的凝滞。
  
  无才无能,无亲无故,能在这世间苟活一命,就理应知足,因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才造成如今这局面,施晓然悔不自已,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商辰飞被杀,对顾北遥喊道:“二宫主,这都是我一个人惹出来的,与他人无关。”
  
  商辰飞强撑身体,拉了拉她的手,“我不要紧,一定能让你过上你想过的生活。”
  
  这话让施晓然更添愧疚,心如冰裂,“二宫主,你放过他吧,求你了,你要杀我也好,带我回去也好,我都认了,求你放了他……”
  
  斜阳西落,江畔风起。顾北遥只见蔼蔼暮色中两人相拥,男子的殷殷鲜血在白衫上如红莲怒放,女子泪流满面,伤痛尽显,不断向自己哀求着,演绎着戏文里的生死相依,鹣鲽情深。
  
  “你愿意为他而死?”顾北遥听见自己毫无温度的声音出口。
  
  “只要你放过他,要杀要剐随你便。”反正都要死,何必要拉上一个。原来大义凛然不是源于圣母,而是源自责任,为了不被愧疚折磨。
  
  闻此言,顾北遥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你愿为他而死,也不愿为我而生!
  
  “我杀你剐你做什么?” 一丝苦笑出现在顾北遥唇角,笑得让人彻骨冰寒!
  
  孤寂二十四年,原认为自己内心早已是一潭死水,无欲无求,却被这个笑意吟吟的女子撩起了涟漪。那日在大琅山中遇见,以为是上天垂悯。不想,这只是一个人的黄粱一梦,如今,梦醒雾散,沉华殿中欢语消失殆尽,空留一地清冷月光!
  
  终究是自己奢求了!
  
  男子白衣,皎皎如月;女子俏颜,亭亭如花,好一对璧人!只是,这已经与自己无关!
  
  顾北遥心如止水,从怀中掏出一方白帕,轻轻一扔,便被卷入江风之中,飞转流旋,越飘越远,最后无声落入陵江水中,霎时没了踪影。
  
  只见他木然转身,一步一步走开。晚风吹散墨发,张扬着落寞与荒凉。落日余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似乎在哭,似乎又在笑。
  
  暮看高霞孤映,夜赏明月独举,七阳山青松落荫,摘星峰白云悠悠,终是无人为侣!
  
作者有话要说:想写这章很久了!
         冬日
  施晓然扶着他回宋子遇的别院,刚到大门口,不知是精神压力太大,还是体力透支,一看到有人来接应便双眼一黑晕了过去,还是商辰飞扶住了她免得摔到地上。众人惊慌,连忙一面禀报宋子遇,一面差人飞奔找大夫。
  
  洛坤看着商辰飞一身染血,紧锁眉头一言不发,连忙扶进屋,闭了门为他运功疗伤。
  
  大夫过来为两个人把脉开方,丫头忙着端水煎药,宋子遇面上一片焦急之色。整个别院忙活到半夜才人声渐停。
  
  喂了药之后施晓然由昏迷转为了昏睡,峨眉紧蹙,头冒虚汗,脑海里总是不断交替出现两张脸,一张带着无望的笑容,冻得让人骨髓冰寒;另一张一脸鲜血,惨不忍睹,不断闪现,似讨债一般恐吓追随……
  
  这样折腾了两日,施晓然虽无大碍,但精神却比以前差了不少;商辰飞体内真气充沛,服药加运功疗伤,两日后面颊便红丝隐现,不过还得继续吃药。
  
  洛坤单手端药,推门而入,看商辰飞斜倚在榻上,一脸闲适,便把药搁在榻旁的小桌上,立在旁边,欲言又止。
  
  “洛坤,想说什么就说。你我二人有何不可言?”商辰飞斜斜起身,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
  
  “公子如何能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洛坤声音有些焦躁,只恨自己护主不周,那日看到前襟满是血的他回来,几乎窒息,还好伤得不重,不然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
  
  商辰飞面上笑容不减,低头看了眼深褐色的药汁却没有端起碗,“我这不是没事吗?这些年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受伤,何必如此担忧?”
  
  “可是这次的对手不一样!公子明知七阳宫的人定会找来,还独自和她外出。要是出了事,公子让属下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洛坤,就算你来了,我们两人联手也不是顾北遥的对手,说不定还会伤得更重。”商辰飞笑容中带了深思,又庆幸道:“幸好你没来!”
  
  “幸得他最后住了手,不然……”洛坤住了口,心中还是一片后怕,他是不赞成招惹七阳宫的,但也阻止不了公子的决定,如今形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洛坤低声问道:“公子,现在有何想法?”
  
  商辰飞微仰头,手指轻扣桌面,悠悠道:“他果然是极喜欢她的,武功比起上次交手似乎又进了,我们也该回阁里了。”
  
  又看了一眼药汁,右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这药甚苦!”
  
  将药碗轻放在桌上,商辰飞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目光深邃又意味深长道:“不过苦不了多久了!”
  
  施晓然不得不感叹习武之人身体的强大自愈能力,虽然当时商辰飞看起来伤得很重,但没过两天就生龙活虎,和那个神出鬼没的洛坤一道暂时离开吴州。临别时嘱她多休息,等腾云阁的事忙完了就回吴州。
  
  又过两日施晓然回到了聚味楼,现在她每天花更多的时间在酒楼学习,一有空就跟在徐掌柜和周先生身后,问东问西,看他们如何在生意上打转。
  
  吃饭也不再让人送到后院,而是出来和大家一起吃,和小二、厨娘说说闹闹,了解更多大穆的人情风俗,听听市井流言,希望帮自己尽快融入这个社会,接纳这里的一切。
  
  吴州的治安似乎有所改善,周先生不再阻拦她一个人单独出门上街,虽不时有提大刀的刀客或是满面狰狞的武士从身边走过,但施晓然还没遇到什么仗势欺人或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事。这里的夜市尤为热闹,街道两边挂上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灯笼,男男女女走上街头;永安街距泯水不过一里,江边有不少勾栏妓馆,夜夜笙歌;也有富家大船泛舟水上,服饰鲜丽的贵公子,挟姬妾在船楼狂欢,歌童舞女,伴唱伴舞,喧沸的丝管弦乐,传遍泯水上空……
  
  聚味楼还有一件喜事,跑堂的赵六经过不懈努力,终于追上了隔壁店的明芳,赵六连忙备了聘礼,送到了明芳家里,定于下月初六成亲。这一阵子赵六喜形于色,跑堂跑得更利索,脸上挂的也不是逢迎的笑容,而是透出一股发自内心的喜悦。
  
  宋子遇时常到锦罗坊来查看生意,之后顺道来聚味楼,在雅间点上一桌子菜,就会叫上施晓然一起过来吃。
  
  看着一桌子色味俱全的菜肴,施晓然连叹浪费,“宋大哥,就我们两个人,点这么多菜,是不是商大哥不收你银子啊?”说着夹起一块芙蓉鸭放进了嘴里。
  
  “怎么不收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我也要吃饭,不如到这里来了。在此请你吃饭自然要多点些,不然商兄会说我小气。”宋子遇面上带着淡淡笑意,“觉得吴州怎么样?”
  
  “很好,山清水秀,繁华热闹,水陆两行,交通也方便。等我攒够了钱,就在这里买个房子安定下来。”中国人骨子里总是希望落地生根的,没穿越前,施晓然心里虽想买房,但也只能空对着不断在建的高楼咋舌。但在大穆,施晓然收入可观,房价又低,安家还是有希望的。
  
  “为何说这话?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宋子遇很是不解,安家置业是男人的事。
  
  观念不同,施晓然只是淡笑着夹菜,不答语。
  
  看她不答话,宋子遇继续追问:“难道你对商兄没有想法?这阵子他有事回了腾云阁,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哪有不高兴,现在终于有了自由,有工作,我没什么追求了。” 上次的事后,心里总有淡淡失落,说不好缺失了什么,没想到连宋子遇都看出来了,连忙转移话题,“别说我了,宋大哥你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把生意往西南扩,最近认识了两个在安城做生意的朋友,想到安城先开家店。稳住阵脚,看有没有办法联系上依云。”
  
  “宋大哥,摘星峰你是上不去的,我知道那里进出关卡有多严。等商大哥回来了跟他商量一下吧。”
  
  “你放心,我有分寸。” 宋子遇坚定道,“安城也是大城,这个事我也好好筹备了,我只是想去那边看看,不会冒然去找七阳宫。”
  
  施晓然知道劝不住他,也不再劝说,声音中含了淡淡愁绪:“只是你去了安城,我就很少能见到你,那里我是不能去的。”
  
  ·
  
  天气渐寒,浪涛般起伏的山峦很快变得荒凉起来,万里无云的淡蓝天空,穹顶似的笼罩着大地。江面散发着清寒,水上罩着淡淡雾气。
  
  赵六的婚礼很热闹,施晓然也随了份子,院子不大,普通民房,挂满了大红幔布和红灯笼,新郎也是红光满面。亮堂堂一片红色中,人声喧杂,新郎新娘交拜,郑重庄严又幸福,施晓然突然感动得想流泪。从来不知穿越这种事为何会落到自己头上,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是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既来之,则安之,只是不知自己能否有幸披上这样的大红嫁衣。
  
  宋子遇要出发去安城,邀她过去小住两日。早饭后,施晓然就裹着毛边的棉衣,向城北别院走去。雾没来得及散开,地上漫着一层薄霜,两边开门的店面还不多,街道上冷清地走着三两人。
  
  走到别院大门的街道处,听到一阵马蹄声,在这清晨格外突兀,只见远处一匹马从薄雾中跑来,马背上女子裹着厚厚的披风,连头都包得严严实实,背后搭着一个小包袱,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施晓然觉得这人身形很熟悉,马匹越走越近,在别院大门口停了下来,女子全身挂着细细的水雾,侧头对着施晓然,拉下了头上的帽子,满脸漾笑。
  
  “依云!”施晓然几乎不敢相信,立即叫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偶把女主塑造失败了,光想着塑造男主去了。
下篇文改进吧
         原来
  白皙肌肤在清寒空气中更显莹彻,一汪剪瞳似水,不是陈依云是谁?
  
  她裹着素色披风,脸上有些疲态,却仍是笑意盈面,咯咯笑道:“没想到吧!我也惊讶一回来最先见到的居然是你!”说着翻身跳下马,一只手牵着缰绳。
  
  施晓然着实意外,连忙跑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没想到真的是你!太好了!”
  
  陈依云显然不习惯她如此热情地欢迎方式,全身有些僵硬,施晓然后知后觉,松了手改握着她的胳膊,兴奋道:“你回来了,太好了,宋大哥也不用去安城了!”宋子遇本来打算这一两日就出发,依云回来得还真是时候,再晚一点说不定两人又会错过。施晓然又看了看大门,狡黠道:“你一回来就来找他,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陈依云拍了拍她的胳膊,笑道:“别说这些了,我们进去了,在这大门口拉拉扯扯被人看到要笑话的。”说着牵着马一起向大门走去。
  
  见了熟悉的看门小厮,施晓然忙吩咐道,“快去禀报宋大哥,说依云回来了,跑快点,他以后一定会打赏你。”
  
  小厮在这里干了一年多,自然是认得陈依云的,也知她对主子是极重要的人,笑呵呵回应了,连忙拔腿向宋子遇居住的院子跑去。
  
  两人一路顺着走过去,施晓然忙问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一路危不危险啊?”
  
  陈依云看她面上略紧张,忙道:“你别紧张,我不是逃出来的,是七阳宫放我走的。”
  
  “啊?”施晓然有些惊讶。
  
  “待会再仔细说给你听!”
  
  刚过前院,就见宋子遇火急火燎跑过来,直到真见了她们俩,却愣在原地,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施晓然忙叫:“宋大哥,你别发愣了,真的是依云,快来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宋子遇闻言惊醒,三步并两步奔了过来,紧紧抓住陈依云的胳膊,把她拽进自己怀里,用足了力气,似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去,喃喃唤道:“依云,依云……”
  
  陈依云被箍得发痛,但心里满满甜蜜,微微挣扎,窘道:“快放开,好多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她还不能无视别人的目光。
  
  听到她的声音,宋子遇才觉得不是在梦中,放松了些,一只手附上了她的面颊,“真的是你,我果然不是在做梦。”
  
  陈依云面上飞霞,趁他松手连忙挣脱,“我们先回屋吧,我也很累了。”
  
  宋子遇才发现周围有不少人,个个面上掩笑,施晓然更是毫不掩饰,唇角飞扬,眉欢眼笑,还向旁边挪了两步。
  
  “我们进屋再说吧,站在外面也有些冷。”宋子遇掩不住欣喜,连忙将人向屋里带。
  
  陈依云一路装模作样跟施晓然说话,余光却不断瞟向前面男子。施晓然低头抿嘴偷笑。
  
  进屋坐下,仆人沏上热茶。陈依云坐在施晓然旁边,不断询问她怎么消失了,一路经历云云。施晓然简短回复,看宋子遇一脸焦急,不断插话,心知这两人必有一番衷肠要诉,偏偏依云长久不见,加之之前被人笑,有些不好意思,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直拉着自己问话。
  
  再继续当电灯泡,估计施晓然就要被宋子遇的的怨念削成片片雪花了,假意打了个哈欠,对两人道:“今早为了来这,起得太早了,现在还困!既然宋大哥也不走了,我就先去客房睡个回笼觉,宋大哥不会介意喔,你们慢慢聊。”说着起身出门,还不忘对宋子遇挤眉弄眼,调皮地笑了笑。
  
  宋子遇和陈依云怎么缠绵诉衷肠施晓然不知道,不过被窝里软和温暖,躺下一会倒真是睡着了。一直睡到日过晌午才醒过来,也不见人来叫自己吃午饭,不知那两人是不是缠绵得连饭都不用吃了。
  
  整理一下出了院子,一个丫鬟才跑来请她过去。施晓然过去看见陈依云换了衣服,重新梳了发髻,面上没了跋涉的风尘,双眼荡漾柔情一片,连嘴角都带着甜蜜的笑意,愈发风采迷人,真真验证了那句爱情是最好的护肤品。
  
  饭菜上桌,宋子遇本就是个奢侈浪费的主,这餐比平时更为丰盛,三个人上了三十六菜,自己却不怎么吃,不断给两人夹菜,施晓然笑着直打趣他。
  
  饭后施晓然欲先回聚味楼,不想打扰宋陈两人的甜蜜二人时光,陈依云却拉了她的手不放,非要和她唠嗑,还把宋子遇赶走了。
  
  ·
  
  冬日虽百草凋零,但园中遍植松柏香樟等常青树,两人在一处小阁坐下,丫鬟搬来火炉,端上精致的糕点。施晓然连忙问出了心中疑问,“七阳宫怎么肯放你走了?”
  
  陈依云轻轻捧茶,揭开盖子看翠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道:“月前,落霞宫被解散了。”
  
  “解散了?”
  
  “只知是二宫主的意思,大概是不愿耽误女子年华,所有的夫人丫鬟都被另配给七阳宫的部署。”
  
  茶香缭绕,清新扑鼻,陈依云端起徐徐喝了一口,又道:“我也一样。”
  
  “那你还说七阳宫放你走的?”施晓然很疑惑。
  
  “我还没说完,你比我还急。”陈依云睨了她一眼,接着说:“我听说了自然是不愿,我愿在七阳宫为奴为婢,也不愿再嫁他人。当时热血上脑,冲出落霞宫去找二宫主理论去了。”嫁到七阳宫已是屈辱,当时得知自己被配他人,陈依云宁愿一死也不愿再受辱,飞奔而出非要讨个是非曲直。
  
  提到二宫主,施晓然有些黯然,轻问:“你见到他了吗?”
  
  “嗯,他准我离开。”陈依云淡笑。
  
  此时说起来风轻云淡,彼时却是惊涛狂涌。回想当时听说要陪送给七阳宫的下属,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她头脑发蒙。确认事实无法改变后,心中怒火腾起,自己也是陈山派的大小姐,被人逼婚拆散有情人不说,被冷落软禁在这大院中也不计较,至少心中还存着念想。可是这道消息生生要将她推向无望的深渊。
  
  兔子急了也咬人,当时陈依云突然轻功掠起,一路直奔沉华殿,要找那二宫主问个是非曲直。宁可被碎尸万段,也不愿被人胁迫承欢侍下,换得苟延残喘。
  
  周围侍卫立马反应过来,箭步跟上,欲擒住她。幸好落霞宫距离沉华殿不远,在被制服之前陈依云见到了一身黑衣的男子,他挥手让人退下,清冷如霜,长睫下的眼神,无悲无喜,似乎世间一切在他看来尽是尘埃,都映不入眼中,更落不到心上。
  
  陈依云知他就是二宫主。
  
  那时陈依云连声质问他,自己既然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既无过,要以理由何休出?自己好歹也是陈山派的大小姐,又不是物品,何来赏赐给他人之说……陈依云慷慨陈词,痛痛快快发泄了自己长久抑制在心中的愤怒!
  
  孰料这方说了一大通,对面男子仍是面无表情,双眸沉黑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所有话语似乎都如风一般从他耳畔呼啸而过,没在脑中留下任何痕迹。黑衣男子转过头轻轻扫了她一眼,声音似二月冬雪初融般清寒:“你就是陈依云?”
  
  只这一眼,只这一句,渗出万丈高峰的空寂荒凉,又带着十二月深夜孤月独悬的幽寒,陈依云气势如风消散,缓缓答了一句:“是。”
  
  男子面容似冰,却有一丝细纹裂开,幽幽看着远方云雾,“你也想走?”
  
  “是,既然二宫主无意,我也不愿再叨扰七阳宫。”陈依云回复,却没琢磨这个“也”字从何而来。
  
  “那就走吧。”男子转身,背影似浓得化不开的墨,一丝轻叹几不可闻,似自言自语:“都走吧!什么也别留下!”
  
  眨眼便消失了踪迹,空留陈依云满脸疑惑,不明白怎么就突然云开雾散,如此简单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这是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名义上的夫君,那些传言涌入脑海,陈依云突然明白了这个男子满身寒凉气质从何而来,那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孤单沉淀而成,是今生无法触碰他人的无望,深邃的孤独如广袤的夜空无边无际,将伴随他一生,永世不得救赎。
  
  这个二宫主其实比自己可怜!
  
  一声清脆的瓷片落地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原来自己沉浸在回想之中,手上茶杯不慎滑落,旁边丫鬟忙过来收拾。施晓然之前也是心不在焉,忙问道:“怎么了?”
  
  “没事。”陈依云拿出手帕轻擦水渍,“那个,二宫主如你所说,人挺好的。”不过不像她所描述那样温和亲善,倒是空漠清然。
  
  “他是挺好的,他也准我离开。”施晓然喃喃道。
  
  陈依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道:“晓然,你知不知道顾北遥为什么不能近女色?”
  
  “这个,可能是练了什么武功吧。”
  
  “原来你不知道。你走后我听到传言,他不是练了武功,是全身带剧毒,任何人不能接近。据说他小时候被人陷害,过得很惨,被人关起来以身炼毒,虽没死却成了药人。后来大宫主掌了权,才救出他。但是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立刻被毒死。”
  
  “不对吧?要是这样我怎么还活着?”怎么听着像天方夜谭。
  
  陈依云目光炯炯,急切问道:“我就想问你这个,你在沉华殿侍奉他,到底能靠他多近?”
  
  “挺近的,他还在我身边教我写字。”其实他还把我抱在怀里过,不过这个施晓然说出来会骇到她。在吴州生活的这段时日,施晓然也了解了大穆的世俗,男女之间还是很保守的,像今天大庭广众宋子遇拥抱陈依云,是绝对的伤风败俗事件,污了她的清白——不过陈依云都嫁过人了,在世人眼中也无清白可言。
  
  陈依云没说话,只是看了她好久,在脑中反复思考,最后才道:“我总算明白你一个侍女为何在七阳宫过得如此滋润了。传闻只要任何人靠近二宫主三尺以内,他身上就会有黑色毒气渗出,像修罗地狱的鬼怪主动袭击来人,瞬间致死,靠近他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的。”
  
  又浅浅笑了笑,道:“你还真是个例外,怪不得会被掳走!”
  
  黑色,毒气,施晓然想起那日在江边看到过顾北遥身上有屡屡黑色雾气渗出,甚为吓人,当时还以为他功夫过高,杀气聚形,原来是毒气……
  
  似一阵飓风,吹开笼罩已久的混浊迷雾,所有一切明朗开来。这就是为何沉华殿的丫鬟无论端茶还是上菜都是远远放下东西就走;为何所有人看到他脸上都有担忧;为何无论是顾南远还是毕涵都和他保持距离;为何七阳宫每个人第一次见到自己总是一脸惊讶;为何顾北遥放着落霞宫一众美人不看,却偏偏和自己说笑……
  
  “晓然,你体质怎会如此特殊?以前有特殊经历吗?”陈依云问道。
  
  “啊,没,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施晓然恍恍惚惚,还在消化顾北遥不能亲近人的事实。大概是自己从小吃着三聚氰胺,长大后每天吃着几十种化学添加剂,对毒物抵抗力更强;要不就是时空穿越,的确都是特殊经历。
  
  陈依云看她似有所隐瞒,猜想定是伤心过往,忙说:“你别多想,现在我们不是离开那里了吗?你也过得安稳平顺,以后好好过日子,找个好男人嫁了就是。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才是女人的幸福。”
  
  “嗯”,施晓然含糊答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极度不是滋味。
  
  这段时日,施晓然刻意不去想顾北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不敢想他被余晖拉长的寥然冷寂的背影;不敢想他被风吹散的墨发,似乎每一丝都飞扬着狂乱的失落;不敢想他带着彻骨冰寒的黄连般的苦笑……现在,一齐如潮水涌上心头,震得自己全身发冷,心惊肉痛!
  
  想起大琅山初次见面,他一身气质孤傲卓然;沉华殿中,寡言少语如疏疏月华;静时如一池清泉,动时似一阵疾风;只是最后,都化作陵江畔沉重的背影,浓黑似墨,沉重如山。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那笑容为何如此苍凉,她是他唯一可以亲近的人,却也远离了他;那日他前来,并没有杀她之心,只是想带她回去。
  
  现在,她再也不会回到摘星峰,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再也不想见到她!
  
  一江寒水向东流,将那些欢笑与悲伤一起湮没!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有意见尽管提!
         前途未卜
  施晓然没了聊天的兴致,也不愿再打扰他们,匆匆辞行。宋子遇看她脸色不太好,叫了仆人赶车送她回去。
  
  马车行至永安街,聚味楼门口停着一辆车,正正挡在门口,停靠位置很不妥当,站着两个练武之人,一脸凶相。施晓然拂帘下车,微皱眉,这不是挡人生意吗?幸得此时不是饭点。
  
  进了大堂,左手桌边坐有一人,二十几岁,五官普通,衣服款式简单,身材结实,脸上隐现煞气。桌上无酒、无茶、无菜,男子坐得笔直,右手旁摆着一把刀;身后一左一右各站一人,也都肩配大刀。两男子见她进楼,忙过来挡住去路,施晓然错愕,除了七阳宫,自己可不曾得罪他人啊!
  
  桌边男子扫了她两眼,神色甚是傲慢,问道:“敢问这位可是施姑娘?”
  
  大堂小二一个都不在,只有徐掌柜一人站在柜台后面,微侧头,眼角向她不断乱挤。施晓然不答,反问道:“你是何人?”
  
  钟九塘示意两大刀男退后,起身踱到她身前,身高优势带来强烈压迫感。“在下腾云阁的钟九塘,江湖人送外号夺命九刀。”
  
  “久仰,久仰。”施晓然还是把后面那句“可我从来没听过”咽在肚子里。若是商辰飞派来的腾云阁的人,那徐掌柜不该如此被动,定是来者不善。“我不是施姑娘,我是这里的厨娘。施姑娘今天去城北宋公子家了,她说要过两天才回来。”
  
  钟九塘向旁边男子递了个眼色。大刀男立即会意,提着大刀向柜台走去,一把抓住徐掌柜,粗声问道:“你说,她是不是施晓然?”
  
  徐掌柜吓得头快缩进脖子里,战战兢兢答道:“是。”
  
  “施姑娘真是有趣啊!”钟九塘露出满意的笑容,道明来意: “在下奉二公子之命,请施姑娘前去小住两日。”
  
  施晓然无奈,大脑飞转,商辰飞是腾云阁的三公子,那这个二公子就是他的二哥,那日在南山遇见的骚包男。他和商辰飞关系又不好,找自己做什么?忙道:“我并不认识二公子,这位九刀大哥莫不是搞错了?”
  
  “在下就找聚味楼的施晓然。施姑娘还是不要推拒了!”
  
  两位大刀男在他身后作势扬了扬刀。
  
  施晓然知这几人都不好惹,自己目前是逃不掉,推延道:“二公子这样的贵人,想得起我,是我的荣幸,自是不能这样前去见他,还请九刀大哥稍侯,容我收拾东西,整理一下。”
  
  “不用了,请”。钟九塘没耐心和她磨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欲拉她出门。
  
  一瞬间,施晓然感觉骨头都快被捏碎了,痛的叫出了声。忙道:“放手,我自己走。”
  
  钟九塘松了手,哼了一声,径直出了门。两名大刀男在施晓然身后,催她快走。施晓然出门前向徐掌柜多看了几眼,希望他能报信给宋子遇或是通知商辰飞。
  
  到了门外,来人示意她上车。施晓然还来不及坐稳,马车就跑动起来,径直出了吴州城,向东而去。
  
  嗖嗖冷风灌进车内,施晓然忙关紧小车窗,今日还真是乱,先是以外重逢陈依云的兴奋,而后是得知顾北遥身带剧毒的错乱,现在又是莫名其妙被抓走的前途未卜。
  
  就在施晓然不知将被带往何方的时候,同一片天空下的摘星峰峰顶,一人手中一把长刀,闪转腾挪,翩若惊鸿。刀光如雷霆、如电闪。他本就天赋异禀,两岁习武,六岁起被关押、被练毒,却意外也打通了经脉,后来习武进步神速。
  
  毕涵跃上山顶,满眼刀光纵横,快得看不清招式,只听得嗖嗖破空之声入耳。
  
  见有人来,练刀之人忽然收了势,霎时树静风止。
  
  “二宫主,你就别练了,你练得这么快我还拿个剑舞个什么劲。”毕涵叫苦,在他面前,习武真是沮丧。
  
  顾北遥看了他两眼,道:“我不练刀能做什么?”
  
  毕涵也不好回答,本来二宫主就冷漠,上次出去寻施晓然,却是独自回来,还不准七阳宫的人再找她。此后,言语更少,整日独处,浑身散发着冷冷清清的气质,看谁目中都不带温度。大宫主就劝他等解了毒,天下何处无芳草,落霞宫就有美人无数,结果两日后落霞宫就被解散了。毕涵思量半晌道:“刚传来消息,赤金花含了苞,等到极寒天气就会开。”
  
  顾北遥目无波澜,毫不在意。
  
  “今年还真是个不错的年头,蜃兽捕获了;茴珑果找了这么多年,前些日子也找到了;赤金花也传来好消息。大宫主得知后心情不错,除尽你的毒,也圆了他的心愿。”
  
  “除不除都没什么差别。”顾北遥还是那种凉凉的语气,漠不关心,“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毕涵几乎被他的态度呛得吐血,怪不得这样的好消息大宫主不愿亲自跟他说。看他样子着实气人,冲口而出:“你要是喜欢她就把她带回来,她能不好好伺候你?放在摘星峰上她还能有何想法?腾云阁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七阳宫撕破脸,就是真的撕破脸七阳宫也不怕。”
  
  顾北遥面容似结了一层薄冰,扫了毕涵一眼,道:“她不属于我,我亦不需要”。 又抬头看天上云卷云舒,连她也不愿留下,带回来又能怎样?最好也不过是和沉华殿其他丫鬟一样,面上一派恭谨,其实心里全是畏惧与厌恶,恨不得避之千里。
  
  毕涵满心无奈,两位宫主差别太大了,要是换了大宫主,一定不管不顾那么多,先留在身边再说;二宫主过于淡漠寡欲,完全不似一个热血鲜活的人。他幼时受了太多磨难,没有变成大恶之徒或是心性丧失之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换了他人,未必不会疯掉。
  
  只是他的样子让那些真正关心他的人心里难受,毕涵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道:“这是外面有人送到山下分舵的,十万火急指名道姓给你。你自己看吧!”说着毕涵运气于指,轻轻一扔,信封直直朝顾北遥身上飞去。
  
  顾北遥疑惑接过,展开信纸,面上薄冰渐现裂纹。
  
  毕涵不知信上内容,却看到他神色隐变,心中更疑,若是宫内有事,也不该直接传信给二宫主;他极少下山,不知宫外有何人要单独找他。
  
  “无聊之事”。顾北遥淡淡道,倾手之间,信纸化为粉尘。“你先下去吧,我再练会刀。”
  
  毕涵走后,刀光起,似狂风骤雨,刚猛有余却带了些杂乱无章,可见持刀之人心不稳。三柱香后,顾北遥停了手,气息不匀,猛然扔了刀,跃下山峰。
  
  他这一走却不止下了摘星峰,连奔出五十里,又在分舵寻了匹骏马继续前行,星夜兼程三百里,清晨到了吴州南山外的望渡坡。
  
  望渡坡方圆两里内无大树,坡缓空旷,设伏较难,写信之人选此地也是怕他有所顾虑,不来赴约。
  
  坡上薄雾初散,清冷空气中惊鸿翩至一男子,白衣飘飘,面上却带了瘀伤,停在顾北遥三丈之外,道:“你来得真快,我以为你要黄昏才会到。”
  
  “你竟然还敢来找我?不怕我杀了你?”顾北遥紧盯着商辰飞,目带寒气。昨天收到的信上只说施晓然有危险,求他相助,欲知详情,请尽快到吴州望渡坡,却没有想到是商辰飞所写。
  
  商辰飞面上浮出一个苦笑,“我也不想找你,你太危险了。可我更不想她死,能救的她只有你,只好冒险一试。我知道你亦舍不得她死。”
  
  “她已经脱离七阳宫,跟我不再有关系。”顾北遥冷冷道,“我亦不会救她,来此只想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她被我二哥抓走了,是因为你。前不久,我被召回腾云阁,二哥得知七阳宫二宫主为了她专程来和我打了一场,不知听谁谗言,认为她是你的女人,非要捉去折辱一番。”商辰飞面露隐痛,“你以为我不想去救她吗?只怪我学艺不精,武功敌不过他,在腾云阁又没有势力,他身边高手众多,我实在无能为力。”
  
  “你的确无用”,顾北遥蔑视道。他也早知腾云阁是商易天和商易扬两兄弟做主;这个商辰飞空有一副皮囊,一直受两个哥哥压制,功夫也就勉强, “不过我也不会去救她。”
  
  “我是无用,但她被抓走终究是因为你。”商辰飞声音急切,满是担忧,“而且,她是喜欢你的。我救过她,她一直把我当大哥看,自然不会让你杀我。那日你满身杀气,试问谁不畏惧?”
  
  顾北遥神色微动,默然不语!
  
  商辰飞从袖中掏出一个深蓝色荷包,动作优雅缓慢,神色却带了忧伤,“那日你看到她送我一个荷包,可知那个荷包是我向她讨要的?她心里装着你,自然为你也挑选了一个,这个颜色,倒也衬你。只是却没有机会送出去。”说着手轻晃,一抹深蓝在手间跳跃,“她被送往长宁以东二十里外的鸿离别庄,那里是腾云阁的一处据点,高手不少。我把别庄地图放里面了,你若不想看她被活活折辱而死,就去救她一命,带她回七阳宫;若不想救,走也罢,杀了商某也罢,都随你!”
  
  说完,一抹深蓝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直直落入黑衣男子怀中,被他一手截下,男子声色不似之前冰冷,“我怎么能肯定这不是你们腾云阁的阴谋?”
  
  苦笑更浓,商辰飞语气无奈:“你大可现在制服商某,若觉得不妥,随时杀了便是。”
  
  顾北遥将冰仞一样的眼光在他身上扫了两圈,终是移开,如一阵黑风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观光到此处,亲们是不是该留个“XX到此一游”的爪
         鸿离别庄事件
  鸿离别庄依山傍水,池馆水榭,布局巧妙。中有一楼,丝竹弦乐不绝。有仆人进楼,向上座之人小心报道:“二公子,钟堂主回来了,带了个女人回来。”
  
  上座之人正是商易扬,坐在软垫上,身旁一名紫衣女子几乎缩在他怀里,面前酒桌摆满美酒糕点。闻言,抬眸懒懒道:“带上来吧。”挥挥手让乐师歌舞退下,一只手指抬起美人下巴,道:“来的可是七阳宫二宫主的女人,不知与美人相比谁更胜一筹。”
  
  紫衣女子娇笑不变,嗔道:“二公子这么快就喜新厌旧,奴家好伤心!”
  
  “只是好奇,想看看罢了,谁也比不上你。” 说着又掐了怀中美人一把。
  
  七阳宫自顾家两兄弟接手后,十年中不断壮大,如今与腾云阁已是并驾齐驱。江湖人都言顾北遥武功深不可测,艳福更是不浅,这两年娶的都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
  
  腾云阁目前也是两个亲兄弟做主,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江湖人有流言道腾云阁的二公子武功比不上七阳宫的二宫主,人虽风流却没有顾北遥的艳福……商易扬倨傲偏执,年少轻狂,偏把这流言看的紧,一股气堵在心头。一直想较量一番,无奈两大门派目前还维持着友好和睦的表面,顾北遥又久居摘星峰,寻不到机会。上次好不容易说服大哥同意去抢婚,却是大败而归,商易扬这股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憋得着实难受。
  
  听闻三弟外游救了个女子,巧了是顾北遥的女人,引得他亲自下摘星峰来寻,重创商辰飞,还允了她游玩后自行回去。商易扬总算找到个撒气筒,倒真要看看是怎样的花容月貌,抓不了顾北遥,抓个他的女人来发泄一下心中也痛快。
  
  人很快被带了上来。这次再见商易扬,入目的是一幅饮酒作乐的风流模样,施晓然心中一派厌恶。
  
  商易扬抬眼一看下方女人,清秀普通,也就算个中上之资,哪有什么沉鱼之貌,目露失望,轻呷一口酒,嘲讽道:“太普通了,这个二宫主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旁边美人亦松了一口气,忙道:“这种女人,也就七阳宫肯收,怎么配得上二公子。”
  
  商易扬右手端酒杯,左手扶在美人腰上,挑着细长眼角问道:“你就是顾北遥的女人?”
  
  这下施晓然疑惑了,原来你以为我是顾北遥的女人才抓我的,这流言也忒不靠谱,忙道:“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丫鬟,现在七阳宫也不要我了。”
  
  “长得倒像个丫鬟,顾北遥会为了一个普通丫鬟亲自下山,怕是暖床的丫鬟吧?身段倒是不错,说不定床上功夫了得,不然怎么会让他另眼垂青,有些女人就是穿上衣服装闺秀,一脱衣服就是□。”商易扬眼光带了丝淫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没有”,施晓然被看得毛骨悚然,头垂得低低的,她当然知道这目光中的含义。
  
  “有没有待会不就知道了。”商易扬嘴角一丝邪笑,“过来,做丫鬟的不会伺候人喝酒吗?”
  
  施晓然忙推衍:“二公子自有美人相陪,我粗手粗脚,怕扫了公子兴致。”
  
  “哼,连个丫头都这般。”商易扬面有薄怒,推开怀中美人,起身径直来到施晓然身边,一把捏起她的下巴,“叫你来伺候是看得起你,还敢摆谱?公子长得丑吗?连看都不看!”
  
  施晓然痛得直抽冷气,待他稍松劲,忙奉承道:“二公子天人之姿,看一眼就让我心慌,所以不敢多看。”
  
  “哦,那比起顾北遥如何?”商易扬松了手,脸上危险气息不减。
  
  “当然是二公子更帅,更风流倜傥,举世无双……玉树临风……”施晓然慌乱,这可是个狠厉的主,一不小心会比炮灰还惨。
  
  “那就给我好好伺候!”商易扬向酒桌方向推了她一把,看她跌在地上,一甩袖子,大步回到座位上。
  
  施晓然被摔得膝盖生疼,眼泪几乎掉下来,却被强忍回去,忙爬起来,来到酒桌边。
  
  商易扬看她手脚无措,目中含泪,心中倒生出丝快意。眼瞟酒杯,示意她倒酒,讽道:“是不是顾北遥的女人都如你这般愚笨?”
  
  施晓然抓起酒壶小心倒了一杯,还是免不了手上颤抖洒出许多,低声辩解:“我真不是他的女人,他娶了好几位美人,哪里看得上我。”
  
  提到顾北遥娶亲,商易扬面色不悦。旁边美人察言观色,忙柔声道:“这个丫头笨手笨脚的,别让她扰了公子兴致。七阳宫也就出这样的蠢人,只要大公子接了阁主之位,踏平七阳宫还不是迟早的事。二公子当领队先锋,到时还不把那二宫主踩在脚下……”
  
  怕你没踩到就被毒死了,施晓然听着好笑,面色不自觉浮出了不屑神色。
  
  纵使一瞬,也没逃过商易扬的眼,连个丫头都敢在自己面前不屑,似在他心中一点火星上浇了一桶油,火苗燃得啪啪响!起身甩手给她一巴掌,又拽住了她的头发,“你觉得好笑是不是?”
  
  施晓然被打得耳朵嗡嗡响,眼前有金光乱闪,痛得泪水横流,求饶道:“没……没有……”头皮上的痛如丝线散开,连成一片,似有万千蚂蚁啃咬,又麻又痛;眼前一张脸一片狠厉,目中怒火燃烧,唇边却浮出一个恶魔的微笑,施晓然头脑茫然,下意识继续求饶,却不料一句“二公子饶命”出口变成了“二宫主救命!”
  
  商易扬一听笑意更深,松了拽住她头发的手,“你果然是他的女人!”只听得布帛破裂的声音,施晓然的衣襟连带肚兜被一把撕开,可见男人用力之大。
  
  胸前白晃晃,寒气舔舐着□在外的皮肤,一只狼爪上下游走,施晓然猛然爆发,尖叫着发出惊人的抵抗力,推开身边男人,一把抓起酒桌上的银盘,砸在了商易扬头上。
  
  商易扬没料到这个女人如此疯狂,额上鲜血渗下,更是气极,两步上前抓住她,施晓然手抓脚踹,不断挣扎反抗,力气超出平时几倍。商易扬脖子上被抓出几道血痕,怒火更盛,一用力卸下了她的右胳膊,毫不手软,霎时,尖叫的声音响彻别庄。
  
  酒桌一片狼藉,瓜果四处滚落,美人早已被吓得躲在墙角,以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施晓然头发蓬乱,一脸汗渍,衣衫破烂,被扔在地上,完全没了抵抗力。右臂传来的痛楚令她头昏眼花,知今日在劫难逃,施晓然也不求饶,边喘气边破口大骂:“你还想和二宫主比,做梦吧……也不照镜子看看,你就是个……人渣……丑八怪……”
  
  商易扬扭曲了脸,听她大骂,反倒笑出了声,“你骂,待会我让你骂不出来!”
  
  又对门外叫道:“来人!”
  
  钟九塘进屋,扫了一眼屋内,面无神色。
  
  “去把‘骷罗散’拿来。”
  
  商易扬嘴角噙着邪恶的笑意,半蹲身,拨弄两下她的脸,缓缓道:“待会你就会求我,求我杀了你。”
  
  施晓然蜷着身子,浑身颤栗。
  
  钟九塘不一会就回来,手上来了一个小瓷瓶。商易扬接过,拔了小木塞,倒了点酒在瓶里摇匀。回到施晓然身边,右手捻着她的下巴,把头半拉了起来,又一用劲迫她张开了嘴。
  
  瓷瓶药水顺着食道流入胃中,胃里腾地似乎着了火,一阵灼热疼痛,继而向周围不断扩散,五脏六腑都陷入火烧中,又夹杂无数细细小针扎刺。疼痛蔓延到全身,每根血管都似火灼,又夹带虫蚁噬咬、针刺之苦,偏偏又让人意识清醒,浑身无力,连自尽都不能。施晓然只觉身处地狱,尖叫着在地上痉挛抽搐。
  
  尖叫声和地上女人痛苦的样子让商易扬唇角微翘,似在享受一场视觉及听觉盛宴。
  
  商易扬唇角笑意还未扩散到整张脸的时候,就见一人似黑风卷入房门,门口的钟九塘刚将腰上两尺刀拔出,就被一道掌风拍至墙角,不知死活。商易扬登时反应过来,退后几步,一把抓起放在墙边桌上的剑。
  
  顾北遥看了一眼在前方地上痉挛尖叫的女人,俊脸铁青,声都直了:“把解药拿出来!”
  
  黑袍无风自鼓,内力滚滚泄出。
  
  商易扬脸上笑意退散,却仍是得意道:“骷罗散,无解!你能怎样?”说着拔出剑,没想到抓了个丫头竟然换来了对决的机会,但对方的速度还是令人瞠目,保险起见,拉响了墙上的别庄警报。
  
  顾北遥全身肌肉紧绷,抓起地上钟九塘掉落的刀,向商易扬直挺挺砍过去。
  
  商易扬见刀光闪来,忙撤身向左腾挪,避开这一击。又立马提剑回刺,顾北遥不敢满堂乱打,举刀迎击,刀剑相撞,火花四溅。剑撤出,商易扬飞身跃起,再刺一剑,又被刀接下,刀剑相持,内力相逼,持剑之人越逼越近,却突然如气球扎破般松了劲,只见商易扬瘫倒在地,双目惊恐,口吐白沫,“你……”
  
  还未说完,便浑身紫黑,断了气。
  
  顾北遥扔了刀,俯身扶起施晓然。
  
  施晓然痛得分不清来人是谁,只隐约觉得熟悉,口中断断续续破碎之音:“痛……啊……好痛……杀了……我……”
  
  “别怕!”中了骷罗散有多痛苦他自然知道,心如刀绞,顾北遥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左手抱起她,欲出门。
  
  门口却有几人赶来,欲拦住他。
  
  顾北遥双目尽赤,拔出腰间长链,一甩便击倒一人。乒乒乓乓冷兵器撞击之声,血雨洒落,几条尸体横在地上。
  
  出了门,有更多人赶过来。远处亦传来打斗声。
  
  顾北遥抱着施晓然一路向外冲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有人被内力震伤,有人被长链绞断了脖子……
  
  一路奔出,却见毕涵迎面而来,一身染血。
  
  毕涵见他抱着个人,心知肚明,道:“路二也来了,我们来断后,快走!”
  
  前院果然有一人在拼杀,刀快如电,身上负伤几道,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毕涵迅速加入战局。
  
  顾北遥甩动长链,如风乱舞,如洪泄堤,招招杀式,血肉横飞。
  
  地上一片断肢残臂,三人不恋战,奔出别庄十里,停歇在一片树林之中。
  
  树木大多光了枝干,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败落叶。
  
  顾北遥放下怀中之人,神色紧张,问道:“毕涵,你说怎么办?”
  
  施晓然蜷缩在地,全身汗湿,已没有力气大叫,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毕涵让他退后,过来细细查看她,忙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倒了两粒药丸放入她嘴中;看她右肩峰突出,已经高肿,连忙摸了骨节,一使劲帮她接上。
  
  树林中又传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
  
  “她中了骷罗散”,毕涵面色沉重,缓缓道。
  
  “我知道,问你现在怎么办?”
  
  毕涵看向他,脸上浮出一片苦色,无奈道:“你也知道骷罗散无解。我刚喂她两颗宫内秘药,帮她减轻痛苦。但……撑不过三天。”
  
  顾北遥面色苍白,双目尽骇,“我那时也中过骷罗散,后来也无事。肯定会有办法救回来,薛神医知不知道?”
  
  “骷罗散是武林三大奇毒之一,的确无解。二宫主,你那时试百毒,毕竟很特殊。”毕涵起身走开,双腿似灌了铅。
  
  这种毒提炼不易,一般都用在练武之人身上,使人立即丧失攻击力,一运气就如针扎虫咬,全身灼痛。继而浑身无力,痛苦延伸,五感俱失,挣扎数日而亡。现在却用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仅仅为了让她痛苦数倍,这下毒之人心肠着实歹毒无比,毕涵恨得牙根咬碎。
  
  “她也很特殊!七阳宫有那么多奇药,难道救不了?”顾北遥叱问,声线颤抖。
  
  毕涵面色一片纠结,口中似含了黄连,双眸落下一片阴影,“只能减轻痛苦,骷罗散一入体即损伤人体五脏六腑及经脉,救不过来。她身体又弱,最多撑三天。”
  
  “不会的,毕涵,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你说是不是?”声音含了极大的悲伤和恐惧,如弦震颤。顾北遥抱起抽搐的她,嘴唇抖动,全身似被抽空。
  
  终是不忍再看,毕涵轻叹息转身,“给她喂的药只能管两个时辰,之后她会更痛苦,痛得五感俱失,除了痛什么也感受不到。二宫主你要说什么就说,稍后你帮她解脱了吧。”
  
  说完毕涵步步走远,立在一棵大树前,头磕在树干上,双目紧阖,内心激荡似刀割风刮。
  
  顾北遥全身透凉透凉,心脏似结了冰,又被人猛然一捶,碎成一地带着血肉的冰渣渣,他把施晓然抱在怀里,听着她微弱的呻吟,感受她的痛苦,和生命的流失,流失的不是她的生命,而是自己活下去希望!
  
  每次心中刚燃起希望的火苗,都会被无情浇灭,果然自己什么也得不到!
  
  尽管服了两粒药,施晓然仍然忍受不了这样的痛楚,涣散的双眼中印着一张英俊冰冷的脸,每一根神经都在崩溃的边缘,她想不到别的,认不得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谁,只想从炼狱的痛苦中解脱,沙哑着嗓子哀求:“救我……杀……了我吧,我真的很痛苦……”
  
  手放在她的脸上,一片森凉,他知道她忍受不了,他想开口却发不了声,他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安慰她,活着对她只是一时或是两时的折磨。他全身木然,似乎痛得锥心蚀骨,又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
  
  “帮……帮我,求你……求你……”
  
  杀了她,帮她解脱!他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这是这么多年来自己惟一可以摸到的温热的肌肤,可是现在,它正在消失!
  
  老天何其残忍!既得不到,为何还要遇见?若不遇见,就不会懂什么叫做撕心裂肺!
  
  或许她的出现只是老天要让他知道另一种痛的滋味,这种痛,叫做——心碎!
  
  苍穹无边,此痛绵绵!
  
  她的哀求还在继续,声声击打着他每一寸心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不断膨胀,膨胀到他无法呼吸,膨胀到抽空的身体无法承载!
  
  顾北遥突然扔下她,在树林中狂奔。天惨云低,寒鸦惊起,一片咔嚓嚓枝干碎裂声音,夹杂着阵阵伤心怒吼,若鬼哭狼嚎。他发了疯一样运足全身内力,道道犀利掌风而出,所过之处尽是断枝飞屑;还是不够,他突然撞向一棵大树,似乎只有身体的碎裂才能让痛苦泄出,大树咔然而断,而他也摔落在地,全身似痛,又似不痛。
  
作者有话要说:商炮灰的事件告诉我们:1、流言最是不能放在心上的 2、打架一定要知己知彼,不然送了命都不知道为什么!
关于女主中毒事件:女主当然不是百毒不侵的啊——虽然天朝为此做出了卓越的努力。在前文中提到过没有人能活着靠近顾北遥三尺以内,但是动物却可以。也就是说女主不会引发顾同学身体的自动攻击机制,但至于溢出的毒会不会毒死女主,这个还没试过。
亲们可以猜一下女主身上的毒如何解
         取药
  毕涵被他突然的发狂吓到,慌忙追上来,远远听到声声痛苦怒吼回荡在树林的上空,激起内心惊涛骇浪。看到他自残式的撞击,两人合围的大树被震断,而后被反弹三丈远,重重摔在地上,毕涵紧张得双拳紧握,心如擂鼓。
  
  顾北遥慢慢起身,墨发飞扬,宽大黑袖高鼓。
  
  他在催动内力。
  
  毕涵失了心跳,大声疾呼:“二宫主,你别这样,还有个办法救她。”
  
  似一盆凉水浇下,顾北遥猛然清醒,那双血色的双瞳在一瞬间褪了艳色,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回头问道:“真的有办法?”
  
  毕涵深叹口气,“茴珑果不但可解百毒,更能修复内脏器官及筋脉,有起死回生之效。另再配两味解毒药草,或可救她一命。”
  
  凝滞的双眼跳动着一簇细微的光亮,杀气泄尽,袖落风停,“茴珑果?就是之前从朝廷要来的那个?”
  
  “嗯,是大宫主千辛万苦找来给你排毒用的,这么多年就找到这么一颗。茴珑果的确可以救她。但……”
  
  毕涵面露纠结,继续道:“救了她,你的排毒就是遥遥无期。这个事,你自己拿主意。”
  
  没有片刻犹豫,顾北遥双目放光,“马上走,回七阳宫!”
  
  他的决断在意料之中,毕涵不欲劝说,之前纠结似火燎冰冻的心终于平定,道:“她身体经不起急速跋涉,二宫主你脚程快,回去取药;我和路二留下照看她,长宁毕竟是腾云阁的地方,又闹出这么大的事,多有不便。这里离吴州不远,我们先带她到春风楼,照料也方便。”
  
  顾北遥同意,两人回到之前的地段,施晓然仍在痛苦呻吟,两丈外的路二对她视而罔见,手上一只苍鹰展翅飞远,应是刚报信回七阳山。
  
  顾北遥抱起施晓然,为她擦去脸上混合着泥土的汗水,捋了捋她附在脸上的头发,“我先送她到吴州。”
  
  毕涵点头,“不过二宫主你慢些,尽量不要让她受到颠簸。”
  
  几人即刻上路,顾北遥牢牢将人箍在怀中,轻功行得稳如平水,速度放慢不少。距离吴州八十里外时已是夜色寒凉,施晓然痛苦加剧,神志不清,哀嚎大叫,痉挛不已。顾北遥额头渗出汗,无法潜心运功,又怕她真把嗓子叫破,停下点了她的哑穴。
  
  毕涵让他先行回摘星峰,毕竟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天多,施晓然能不能坚持下去谁也说不好。
  
  顾北遥双眉紧蹙,紧紧抱住施晓然,问道:“我走后,你能让她好受些吗?”
  
  “到了吴州我找些药,再用内力辅助她,不过恐怕效果甚微,她是要受些苦。只要她能坚持到你回来,这些都不要紧。”
  
  顾北遥又看向路二,严厉道:“路二,不管大宫主是如何吩咐的,我要你从此时起听毕涵的命令,直到我回来。”
  
  路二一向只受大宫主调遣,甚少现身,根本不关心施晓然的死活,既是宫主命令,也忠命应下。
  
  顾北遥低头看着怀中之人,眉目之间竟有一抹战兢不定的脆弱,明知她听不到仍轻声说道:“你要坚持住,等我回来,一定要坚持!”
  
  说完将她轻放在地上,孤注一掷般决绝转身,黑色身影隐没在苍茫夜色中。
  
  毕涵留下照看她,让路二先行找辆马车过来。天上半轮冷月,几片稀松浮云,三人赶着车到吴州春风楼已是夜寒霜起时分。
  
  春风楼其实是座青楼,建在繁华的泯水畔,主要不是为了赚钱,而是用来收集消息。马车从后门进入,几人在僻静的偏院安置下,毕涵唤人给施晓然擦身换衣,又连忙开方抓药,运气疏导,一刻未停。
  
  再说顾北遥提气全速跃走,到了最近的七阳宫分舵就找了匹骏马狂奔,在累死两匹马之后,终于在隔日下午到了七阳山。此时,他已有两夜未合眼。
  
  天气阴沉沉,雪花开始像盐粉一样飘下,落在他黑色的衣衫上像撒了一层白糖。他直奔摘星峰,一口气没停地跑到杏塬堂找薛神医。
  
  薛神医三十多岁,岁数不大名号却响当当,人称“笑阎罗”,是毕涵的师兄,医术精湛,连顾南远都尊称他一声“神医”。
  
  顾北遥的排毒就是由他负责。
  
  突然而至的二宫主满面风尘,一脸疲倦,黑衣上有块块干涸的血迹,薛神医嘴上的胡须都根根打了个颤,定了定神,微点头,“见过二宫主!”
  
  “薛神医,前阵子找来的茴珑果是不是放在你这里?”顾北遥直截了当,片刻不耽误。
  
  “大宫主是交给在下保管。”
  
  “快取来。”顾北遥声色急切。
  
  薛神医不知为何要取用,宫主之命又不得违,拿了钥匙到存放贵重药材的密室取。
  
  顾北遥对大多数药材还是认得的,趁这个功夫,翻出了另外两种需要的药材,各自抓了一大包。
  
  一盏茶的时间,薛神医抱了个绿莹莹的玉盒回来,边走边道:“这茴珑果需保存在这寒玉盒中,方可百年不变,当真稀罕啊!不知二宫主有何用?”
  
  “我就想拿回去看看,你放下吧。”
  
  薛神医正要把玉盒放在小桌上,突然一个严厉肃穆声起:“薛神医,不许给他!”
  
  门口顾南远长目微眯,威严上挑。
  
  薛神医拿着玉盒,眼珠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顾北遥回头看向大哥,拧眉抿唇面色紧张,“大哥,我需这茴珑果一用。”
  
  “何用?”顾南远眼中凿凿,两个字掷地有声。
  
  顾北遥伫立抿着唇不言语,双眉纠结。大哥既是这个时候来,便是一切已知晓,不让他拿走之意。
  
  顾南远见他不言语,轻扬袖,对着薛神医道:“收起来吧,这般贵重的东西怎可随意拿出来!二宫主是不晓得这稀世之物得来的不易!”
  
  薛神医抱着盒子欲走,顾北遥心上一急,突然抽出流寒长链,准准确确袭向玉盒,只见流光一闪,长链卷着玉盒回到顾北遥手中。空留薛神医看着空空双手,一脸茫然状,不晓得这两兄弟今天要唱哪出戏。
  
  一番动作引得顾南远眼中小火苗跳动,面上寒霜凝结,“北遥,赤金花百日内就会开,你身上的毒除尽指日可待,这个时候你添什么乱?等你除了毒,哪个女人不行?”
  
  “女人不是我在乎的,我只想救活她。”顾北遥眉眼一片焦灼。
  
  顾南远眸色一沉,“你可知找齐这些我费了多少心力?赤金花十年才开一次,这么多年的努力,只待花开。错过这一次,只怕今生再无机会。你真真是不懂事!”
  
  大哥为他做的他都看在眼里,刻在心上,生莫能报,这还是他第一次违逆他的意思,顾北遥面含愧疚,“大哥,我知道这些年你为了我做了许多,只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死。”
  
  “她解了毒,你自己身上的毒就不能解。”顾南远站在门口,并不让路。他一向言简意赅,今日这般无奈,着实气得不轻。
  
  “我这毒跟了这么多年,解不解又有何关系?我亦不在乎!这茴珑果既是留给我用,大哥,你就让我做主。”顾北遥言语切切,恳求道。
  
  “好,就让你做主。”顾南远眉眼凌厉,让出路,“你说你不在乎,她既不是百毒不侵之躯,你又毒入精髓,解不了,就无法尽男女之事,享不了鱼水之欢,这你在不在乎?一辈子看得见,吃不到,这你也不在乎?就算你不真在乎,愿意这样过一辈子,你且问问她在不在乎、愿不愿意这样在你身边呆一辈子?”
  
  “天下间哪个女人愿意守着一个不能尽人事的男人,她又是这般水性杨花,纵使你救活了,强留在身边,她呆久了,也不会给你好脸色,到时红杏出墙,惹出是非,你要如何后悔?”
  
  顾北遥全身一震,按在玉盒上的指节发白,粘在衣服上的细细雪花已化成了水,衣衫微湿。
  
  片刻后,他轻轻叹息一声,莲心茶一般含了丝苦涩,道:“她不愿意呆在我身边终是她的事,可现下要我不救她,我终是做不到。毕涵说救不回她时,我就觉得世间一切都失了意义;看她挣扎痛苦,我竟觉得用我的命换回她从前的模样也是值得的。纵使她不会留在我身边,我也心甘情愿。大哥,抱歉,我辜负了你的心意。”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跃入白茫茫的天幕雪帘中,白雪似细小银珠,又似飘絮杨花,纷纷扬扬落在黑衣墨发上。
  
  吴州的雪比起七阳山更雍容壮阔、恢宏大度,雪花如扯絮团一般,大团大团朝下落。毕涵看着漫天风雪,心中满是紧张和担忧,这种天气,不知道二宫主能否及时赶回来?
  
  施晓然已经力竭,不点穴也喊叫不出来,只剩不断发抖。他每隔一个时辰灌一次药汁,再用内力疏导,以图减缓她身体的恶化情况,但收效甚微。
  
  最怕药服下,还救不回性命,二宫主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就算救活了,二宫主以后的路也是很难走啊。
  
  天空低沉,前院传来年轻女子和恩客的调笑打骂声,在这空寂的雪天更加刺耳。这些对于二宫主该是很陌生吧?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如此不纯洁,明白这章的意思吧?
         春风沉醉
  大雪下了一整夜仍未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花被朔风一吹,如沙,如粉,入目全是白色混沌。
  
  一人自风雪中归来,身材颀长,头顶、眉眼、肩上、衣袍皆是雪花,名副其实已是雪人,翻过屋顶,越过围墙,落入院中。
  
  路二一直守在外,见到来人,忙道:“二宫主,这边。”
  
  顾北遥手上提着一大包东西,身上雪来不及抖落,踉跄进屋,见毕涵正守在床头,忙问:“怎样?”
  
  一松气,突然吐出一口血来。他纵有神功护体,在这么短的时间跑了个来回,身体也已到极限,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气一散,自然难以撑下去。
  
  毕涵眉头紧锁,退让开来,不多言:“不太好,我先去熬药。”
  
  顾北遥“嗯”了一声,用手背擦去嘴边鲜血,将东西放下。拍了拍身,雪花簌簌落下,几步来到床边,只见床上之人面色紫黑,有轻微浮肿,全身滚烫,抖成一团。男子无心思运气调理,拧紧的眉川间藏着深深的忧虑,每个毛孔都在微微颤栗。
  
  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上,手指轻轻滑过她黑黑的眉毛,长长的睫毛,俏立的鼻梁,微张的嘴唇……
  
  纵使你不能留在我身边,也要活下去。
  
  两刻钟后,毕涵端着药碗进来,给她灌下一大碗药汁。又打开玉盒,只见一颗如桃子般大小的果子,皮薄如翼,红莹莹透着点寒光,果真是稀世之物!
  
  毕涵捻起红果,小心在上面戳出比一个绿豆小一点洞,塞到施晓然嘴边。五感俱失的施晓然竟然吸食起来,似未睁眼的婴儿吸食母乳般,紧紧含住吮吸。茴珑果入口即化,果子越来越小,最后连薄皮都化在嘴中。
  
  之后施晓然面色不断变换,忽而青紫,忽而赤红,忽而苍白,一远一近两人的心也跟着紧张个不停。
  
  毕涵看着顾北遥嘴角的残留血迹,心中恸然,若是这般还不能救回,就是苍天无眼,灭人福分。
  
  又道:“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了,恐怕要到晚上才知她能否撑得过去,二宫主,你先休息一会吧,我来看着就是。”
  
  “我无碍!”
  
  “你若放心不下,就在旁边调息,这样强撑不行。”毕涵继续劝道。
  
  顾北遥看确实不能做什么,便听从毕涵劝告,在屋中榻上运功调息。
  
  直到夜幕降临,雪霁风停,施晓然的呼吸渐渐平稳,毕涵才长舒一口气,“总算逃过了鬼门关。”
  
  顾北遥连日紧绷的脸上总算松弛下来。
  
  这一晚毕涵终于睡了个好觉。
  
  似经过一个世纪的地狱洗礼,施晓然幽幽醒来,全身软绵绵,如躺在白云之上,又隐隐作痛。费力睁开沉重的双眼,烛光摇曳,迷蒙之中见一个熟悉身影坐在床头。
  
  顾北遥见她醒来,暗沉的眼中星光斗现,“总算醒了。”
  
  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看到他,只觉春风化雨,施晓然心里平和温暖,虽然中毒后她的意识不是很清楚,但抱起她的人是熟悉的,值得信任的,那个人就是顾北遥。看他一脸憔悴,施晓然扯了一个艰难的笑,动了动干涩嘴唇,声若蚊呐,“二宫主,谢谢你。”
  
  她不知距离自己中毒过去多少个时日,也不知得救的过程是否惊险,但对于这个把自己从炼狱的痛苦中解救出来的人,千言万语都不足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最后只能是三个字“谢谢你”。
  
  顾北遥眉目舒展,和声道:“少说话,先把身体养好。”
  
  又忙出门唤来毕涵给她看情况。
  
  毕涵进屋观其面色,为她把了脉,“你总算无事了,都把我们折腾死了。”
  
  施晓然正欲道谢,又听毕涵道:“你也别说话了,身体尚虚弱,好好休息。”
  
  有丫鬟进屋端了药汁进来,小心喂她。看她吐出来,顾北遥眉头微皱,施晓然只得小声说:“太苦了。”
  
  喝完药,又喝了很少一点粥,施晓然沉沉睡去。再醒来舒服很多,入目仍是顾北遥坐在桌边沉静安然的样子,英俊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正如记忆中在沉华殿的模样。
  
  施晓然很久都没看到他这个样子,偏着头静看,不言不语。
  
  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顾北遥走过来,坐在床头,“好点了吗?”
  
  “好很多。”施晓然声音总算不再沙哑了,吃下的药见效很快。
  
  顾北遥顺手给她掖了掖被子,“冷不冷?”
  
  门窗紧闭,屋中两个火盆,虽然看不见外面,但依稀觉得比平日亮堂,施晓然问道:“外面下雪了吗?”
  
  “昨晚已经停了,下了两天,外面积雪很厚。”
  
  “哦”,施晓然轻声道,“没看见雪花飞扬,好可惜。”
  
  “以后还会下,七阳山冬天也会有两三场雪,落在山上很美。”
  
  施晓然看了看屋中布置,“这里是哪里?”
  
  “吴州。你中毒了不能远行,先在吴州养好再说。”
  
  吴州,施晓然想起上次见面的事,有些尴尬,轻问道:“二宫主,之前你是不是生气了?”
  
  顾北遥看着她,目光柔和,“不要多想。饿不饿?”
  
  说完不等她回答,就唤门外人送粥过来。
  
  他是七阳宫的二宫主,也是自己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从来没有架子,对自己一直都是温和细致,还救过自己几次,施晓然心中暖意融融,“二宫主,我之前不知道你……我以为……”断断续续,不知该如何表达。
  
  顾北遥脸上却是淡淡,大哥的话浮在脑中,他连一个正常男人能做的事都做不到,是不能给她幸福的,心上一沉,眼光黯淡下去。
  
  良久,才道:“我的确很特殊,不会强留你在身边。”
  
  施晓然看他眸色暗沉如雨前的夜空,无星子,无月芒,不知是否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其实在你身边也很好。”
  
  出口之后,才发觉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果然中毒后脑袋就不灵光了。
  
  顾北遥嘴角却漾出浅浅梨涡,目中也含了丝笑意。
  
  几日之后,施晓然身体渐渐好转,顾北遥依然每日都守在她房中,只是每当夜幕降临独处时常垂目凝思,有时会对着一地残雪发愣。
  
  这时,春风楼花灯通明,笙歌奏响,男男女女纵情声色,打情骂俏声传得很远。
  
  偏院中,月洒一地清辉,树影婆娑,数十丈开外的喧声哗语更衬得此地冷清,顾北遥立于院中,脸上拢着疏疏淡云。
  
  夜凉如水,毕涵进院看他在朦胧月色中身淡如烟,问道:“二宫主,还不睡?”
  
  “睡不着。”顾北遥看着前楼飞檐挑起,花灯高照,问道:“这春风楼生意如何?”
  
  “春风楼也算吴州青楼中的翘楚,这里富商权贵又多,生意自是不错。”毕涵不知他为何忽然关心起生意。
  
  “这里的女子可是自愿?”
  
  “世道不平,难免有些女子初来是迫于生计。不过之后她们也不会觉得勉强,男欢女爱,本就是世间乐事。”
  
  夜深人静,有浪声淫~叫传出,正是男女在行世间乐事,女子“嗯嗯啊啊”之声勾人心痒,声音中含了极度的愉悦和销魂。
  
  两人耳力较好,自是听得真切。
  
  毕涵面色微窘,忽想起他身含剧毒,若一时兴起,与施晓然行男女之事难保不会要了她性命,小声提醒道:“二宫主,你身上毒未清,恐怕暂时不能与施姑娘……”
  
  “我知晓。”顾北遥打断他,心沉如水,他不是一个正常男人,如何给得起一个女人要的幸福?心上的空洞扩散开来,恍惚不安。
  
  毕涵知他心有不悦,忙转移话题:“大宫主已经催我们尽快回去,商易扬一死,腾云阁必定会起事端,还是早些回去商议。你看哪天出发?”
  
  “是该回去了。她现在情况怎样?”
  
  “已无碍,只是身体较弱,慢慢调养即可。”
  
  “那后日启程吧。”声音中似含了淡淡失落,有些东西自己注定不能得到,留在身边也只是一晌贪欢,误人韶光。
  
  又谴走毕涵:“没别的事,你先睡吧。”
  
  毕涵转身离开,在远处听到他深深的叹息,回头只见月下寂寥身影。心中暗下决心,在第二天亲自端了药碗给施晓然。
  
  看是他端药进屋,施晓然也不敢太随意,壮士扼腕一饮而下。
  
  看她搁下碗,毕涵一脸严肃道:“你可知二宫主拿的什么给你解毒?”
  
  施晓然摇头。
  
  “你中了骷罗散,本无救。二宫主拿出了稀世之物茴珑果,那是大宫主找来为他解身上之毒用的,倾尽七阳宫之力找了几年才找到。他本来这个冬天就可以解毒,而后与常人无异;如今,你得救,二宫主解毒就遥遥无期。”
  
  施晓然心弦一震。
  
  “因为你,他杀了商易扬,七阳宫从此与腾云阁结怨。”毕涵言语虽不重,确是目光如剑。“他又为了救你,两日内顶着风雪跑了个来回,回来时竟吐了血。此等情意,你来世结草衔环都报不完。”
  
  看她还一副茫然状,毕涵继续道:“二宫主不想害死你,必然不会与你行男女之事。你也不要多想,以后好好服侍二宫主。若再有负于他,”说着狠狠剜她一眼,“我定不饶你,七阳宫有比骷罗散更好的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话尽于此,毕涵不欲多说,提步出门。
  
  毕涵的话似一阵风过,先是在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后来化为感动,最后竟变成一片春潮涌动。她又不是无情之人,花样年华,韶光初绽,对顾北遥自然有感觉,如今听说他为自己付出这么多,心中一片欢喜与感动。情意似夏日雨后野草疯长,满满当当,不留缝隙。
  
  施晓然突然觉得有很多话想问顾北遥,迫不及待想见他,心中似有蚂蚁爬过,这日伸着脖子很是热切地朝门口望了无数回。
  
  可叹她和顾北遥没那灵犀,一整日顾北遥都没有到她房中。直到隔日上午一辆宽大马车进了院子,顾北遥披了黑色毛边大氅,稳稳坐于白色骏马之上,身姿挺拔。
  
  一行人准备起程回七阳山。
  
  赶车的人很面熟,正是之前负责迎亲的白九,车也是施晓然那时坐过的那辆马车,宽大舒适。
  
  看着她了车,顾北遥和毕涵带上风帽,策马出发。
  
  施晓然再次观察马车,才恍然明白这车的巧妙之处,独特设计都是顾及顾北遥身上毒气外泄,侧面开门,更是为了拉开与车夫的距离。
  
  顾北遥一马遥遥当先,施晓然一人缩在马车之中,一开窗就冷风灌入,连个风景都看不成,好生没趣,比那白开水还寡淡。
  
  晚上在客栈入宿也不见他人影,白九倒是解释客栈人多,二宫主住下多有不便,故他从不住客栈。
  
  一直到了安城外,两条大路直朝天,一条通向安城,另一条通向七阳山。马车停下,顾北遥拉开车门,仍是稳坐马背,面色清清冷冷:“我跟白九说了,把你安置在安城。你不用跟我回摘星峰。”
  
  几日不说话,突然这么一句,施晓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出口道:“为什么?”
  
  顾北遥眼中划过一丝波澜,按下心中酸涩,“跟着我没什么好处。你喜欢繁华热闹地方,安城很合适,也较安全。”
  
  既然自己给不了,又何必把她留在身边。安城安逸,七阳宫的人又多,她在这里自是能生活得很好,自己也可偶尔来看她。
  
  说完,也不待她回答,将车门一合,似是下了某种决断。
  
  白九驱车上路,施晓然打开车窗,见两匹骏马走上另外一条道,顾北遥的身影渐远。
  
  施晓然心里堵得慌,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不带自己回摘星峰,还有话没问他呢,他怎么就把自己丢在这里了。心上一滞,突然唤白九停车,打开车门,朝着另一条道跑去。
  
  施晓然提着裙子,跑得踉踉跄跄,便跑便喊:“二宫主……”
  
  毕涵行在后面,见她追来,忙唤顾北遥。
  
  顾北遥策马回头,小跑回来。看她面色潮红,嘴唇翕动,问道:“怎么了?”
  
  施晓然停下脚步,冷空气进入肺中,一阵猛咳。寻个间隙,施晓然道:“我……我还有话要问。”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顾北遥眉头微皱,关切道:“什么事?”
  
  施晓然低了头看着脚尖,磨蹭一阵,忽抬头,似鼓足了勇气,问道:“二宫主,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北遥心上一动,不知她此问是何意,但心中却莫名欣喜,眸中凝黑,又带了几分不安,终是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答复,施晓然眉梢微挑,眸中波光摇漾,脸上春意如潮,笑涡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过浅塘,涟漪泛泛,狡黠中带着点羞赧,低头小声嘟囔:“喜欢我你又不说。”
  
  顾北遥自是听到的,眼中星光散碎,脸上淡淡表情似要绷不住。
  
  看他仍停在两米开外,施晓然眼睛里带了些光亮,有些别扭道:“我想回沉华殿。”
  
  忽如一阵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顾北遥如沐春风,沉醉无归。
  
  但他终是个沉静理智之人,解毒遥无期,若是一晌贪欢让她留下,日后必害她伤心失落,整了整心绪,终是硬了口气,“我太危险,有些事做不到。你还是留在安城,终是会遇到其他中意的男子的。”
  
  这个隐晦的表白就被风柔云轻地挡了回来,施晓然很是幽怨地看了他两眼,目光潋滟又带了些怒气,站在那里不动不语,过了半晌重复道:“我想回沉华殿。”
  
  顾北遥被她这模样弄得心中如有蚜虫啃噬,酸痒难当,心中亦贪恋这半寸甜蜜,终是垂了垂目光,“你愿去就去吧,以后想走了,我也不强留你。”看白九已经赶车追上,又道“上车吧。”
  
  知了心意,施晓然哪想再一人呆在车中,脸上笑意盈盈,“我也想骑马。”
  
  “天气太冷,不适……”顾北遥还没说完,见她笑容有垮下之势,忙转了口气,道:“上来吧。”
  
  施晓然眉梢携了笑意,跑到白马一侧,顾北遥向她伸手,俯身一抱将她提在马上箍入怀中,又取下黑色大氅,将她裹了个严实。手放在她的腰上,心中似烧了一把野火,烧得胸膛暖意融融,轻提了缰绳,马儿闲信慢行。
  
  毕涵看着两人一脸春意,扬了扬眉,打马而去。
  
  施晓然缩在他怀中,感受着背后坚实胸膛的温热,但觉这冬日和煦温暖,风情无限。
  
  两刻钟后,顾北遥在她耳后突然道:“你还是回车上去吧。”
  
  “不要,车上好无聊。”施晓然拒绝。
  
  顾北遥身体僵硬,“我陪你坐车。”
  
  “好。”
  
作者有话要说:又码了这么多,好开心。
终于写到甜蜜了,吼一声
         坦诚相对
  冬日的沉华殿更显冷清空旷,除了几株含苞未放的梅花,大部分花木都只剩枝条,没半片叶子作伴。
  
  施晓然回到原来住处,发现空空如也,自己以前的东西都不在了,回想起还有两件衣服极度喜欢,做的纸牌更是独一无二,着实有些幽怨。
  
  顾北遥面色微赧,“缺什么叫管事送过来吧。”
  
  施晓然眉梢下吊,埋怨道:“你怎么把我的东西都扔了?”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顾北遥声音很轻,“待会我带你去库房,那边有很多有趣的玩意,喜欢什么挑回来就是。”
  
  施晓然点点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七阳宫的库房她还没去过,奇珍异宝肯定大开眼界。
  
  路上施晓然很自然地牵上了他的手,顾北遥亦是紧紧握住,掌心温度传来,心中一片满足。
  
  不料去了之后施晓然却是大失所望,珍宝玉器虽然到处都是,但古董刀剑居多,都不是自己能用到的东西,哪里有什么有趣的玩意,最后拿了两颗夜明珠悻悻而归。
  
  比起无趣的库房,侍女们端上的一道一道艳丽的菜肴更令人兴奋,蜜汁蹄髈、砂锅煨鹿筋、香辣大虾、红油鸭子……
  
  顾北遥远远看了一眼菜品,微皱眉,“菜是你点的?”
  
  “嗯。好久没吃到这里大厨的菜了,手艺还是这么好,看一眼都忍不住流口水。”施晓然迫不及待在桌边坐下,她回到沉华殿后,就熟门熟路地跑去点菜了。
  
  “你身体尚需调养,不宜吃油腻辛辣的东西。”又对一旁的侍女道:“撤下去吧。”
  
  “吃了好多天清淡寡味的东西,都吃不下了,怎么调养?” 施晓然看着盘子一个一个地撤下,连忙端起身前的砂锅煨鹿筋,砂锅微烫,又连忙放下,却仍是双臂环住不让人端走。
  
  顾北遥眸色带了些笑意,怕她烫着自己,终是妥协:“这个留下吧。我让人给你安排了食谱,稍微忍忍就好。”
  
  饭后有人端来一碗药汁,施晓然对着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紧皱,看一眼药碗,又看一眼顾北遥,不满道:“我的毒不是都解了吗?怎么还要喝药啊?”
  
  “这是给你调养身体的药。”
  
  “你没听说吗?是药三分毒,调养身体吃什么药啊?”施晓然拒绝喝药。
  
  “你这段时间胃口一直不好,先喝药再说。”
  
  “那都是喝药喝得,你没听说有人吃中药吃久了得了胃病吗?再说你又不给我上好吃的,胃口能好吗?”
  
  顾北遥之前一直没觉得她伶牙俐齿,今日胆子倒是大了不少。想起毕涵说过温泉活血,对她有好处,便哄道:“山上有温泉,你可想去玩?”
  
  施晓然从不知道七阳山还有这温泉,有些兴奋,“想去,想去。”
  
  “那你把药喝了,我就带你去。”顾北遥端起碗,递给她。
  
  施晓然看他一脸坚决,没得商量的余地,便苦着脸喝下一半,撂下碗,伸着舌头,“好苦,好苦,喝不下了,给我颗蜜饯。”
  
  虽然没喝完,但顾北遥也不想勉强她,捻起一颗蜜饯,递过去。
  
  施晓然却没有接过,就着他的手吃了,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温泉?”
  
  带着湿热的小舌扫过手指,顾北遥心中一阵异样,敛了敛神色,道:“下午吧。”
  
  “那你和我一起吗?”施晓然脑中就突然浮现出一副美男出浴图,盯着他看了好几眼,这身材,脱了衣服很有看头吧。
  
  不觉热血上涌,施晓然忙拍了一下头,怎么成色女了呢?
  
  顾北遥不知她为何作出此举,拉开她的手,“我陪你去看看,在外面等你。不过你不能玩太久。”
  
  下午顾北遥果然带她去了,温泉池水汽氤氲,雾气腾腾,施晓然下了水,但觉浑身毛孔通透。这样药疗、食疗、温泉疗,过了几日,施晓然身体渐渐回到从前状态。
  
  ·
  
  山上早梅先开,沉华殿前一株梅树花吐胭脂,暗香浮动。施晓然便想折些梅枝插在房中。
  
  这梅树有些年龄,树身苍劲,傲岸优美。矮处只折了两三枝,看高处花艳似霞,开得更好,施晓然放下手上梅枝,站到旁边大石上,踮起脚,手臂伸长再伸长,勾住枝条,使劲一折。
  
  梅枝一断,施晓然重心不稳,偏晃两下,还是没能稳住脚,落下大石,扑在地上。
  
  幸好衣裳穿得厚,大石也就三尺高,没擦伤身。可地上却有残叶败藤,藤上有细细毛刺,施晓然落地时右手正好撑在藤枝上,几根细细小刺扎入掌心肉。
  
  施晓然也不是娇气女子,左手抱着梅枝,往殿中走,不时看看手上扎进肉中的小刺,寻思待会怎么弄出来。
  
  顾北遥回殿路上正好遇见,见她一身灰泥,还不时看着手,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手上扎了几颗小刺。”
  
  顾北遥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看,“是不是摔倒了?身上受伤了吗?”
  
  “没有,穿得这么厚,哪能受伤?”
  
  “以后这些事叫丫鬟来做就好。”顾北遥接过她抱着的梅枝,一起进殿。
  
  施晓然在桌边小凳坐下,“才不要,自己摘有意思。”
  
  “那叫我在旁边看着。”说着找来一根银质长针,在旁边坐下,托住了她的手,细细瞧了瞧,长眉微颦,“以后小心些。”
  
  顾北遥镊着针,眉目低垂,神色专注,轻着动作细细挑出一根一根小刺。
  
  两人挨得近,施晓然看他额边一缕乌发垂下,眸色清清浅浅,直教人心智恍惚。只听得和风般的声音在耳畔,“好了,还疼吗?”
  
  声音似入了心,撩起浅痒一片。
  
  几寸外薄唇似水,润滑光泽、迷人神智,施晓然心驰神往,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她本是想碰一下,熟知一碰到那柔软唇瓣却似吸上了鸦片,再也无力松开,身上一阵电流流过,酥麻难当。唇微凉,却是又软又糯,比那芙蓉糕还甜上几分,施晓然如坠云雾,循着本能伸出了舌头在唇上轻轻舔舐。
  
  双唇相碰,顾北遥浑身一颤栗,似中了至毒,全身不能动弹。女子双眼迷离,他只看一眼,便跌入其中。唇上温柔触感传遍全身,温热舌尖在唇上辗转,撩起心中麻麻痒痒。那舌似不满足,一点一点向内延进,吮吸舔磨,似要撬开皓齿的阻拦,找到同伴两舌胶着缠绵。
  
  顾北遥意识迷糊,不知何时双手已揽过她的腰,身上似有火起,微张嘴欲启齿回应,沉迷在这如痴梦幻中,脑中最后一丝清明闪过,似霹雳划过夜空,顾北遥刹那间面色骤然惊变,突然伸手推开身前女子。
  
  哐当一声,凳子跌倒,施晓然重重摔在地上,尾椎骨正好触地,痛得几乎泪水掉下,一脸茫然惊措看着他。
  
  明明是旖旎迷情,却被他弄成这样。顾北遥眉宇间甚是痛苦,看她目含水光,又是震惊懊悔,愣在原地一片慌乱。
  
  半晌,才回过神,忙过来扶她,“疼吗?有没有受伤?”
  
  施晓然上一秒还沉醉在春风美梦中,下一秒只剩骨头传来的钝痛,真真是一秒天堂,一秒地狱。虽然自己行为大胆了点,但主动献吻被摔开,世间难寻比这更悲催的事,就是脸皮如城墙拐厚,也丢不起这个人,强忍眼中泪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顾北遥怔住,忙辩道:“我哪有不喜欢你?”
  
  他贪恋唇上温柔的触感,忍不住想要回应她,恨不得将那小舌整条吞下,可是他不知道什么样情况会害死她,身体的接触可以,但是亲密如斯,他真的没有把握。
  
  若毒泻出,瞬间致命,便是泼水而出,再难收回。一刻贪恋,若造成恶果,纵使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挽回。他是真的害怕,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顾北遥忆起之前那如痴如幻的感觉,男女之爱,果然销魂蚀骨。那刹那的如登仙境的幸福最终沉沉落下,摔于尘土,化成一片对自己身体的怨恨。下一次,他还能及时醒悟,推开她吗?
  
  她是那么美好,难道非要亲手毁掉她才甘心?
  
  她眸中潋滟水光刺得心口生疼,就算自己够理智,可以保持距离,难道要害她日日失望,也要和自己一样不得圆满?
  
  顾北遥眸中一片挣扎无助,“我还是不要喜欢你……你就当做我不喜欢你吧……”终是狠下心松了双手,戚戚然起身,“我让毕涵送你走吧。”
  
  再也不忍多看一眼,跌跌撞撞奔出殿外,只留施晓然一人坐在地上,旁边一条滚动的圆凳。
  
  骨上初始是一阵剧痛,现下不怎么痛了,施晓然却还是止不住豆大泪珠落下。
  
  夜幕降临,满屋烛火,如若白昼,旁边散落的梅枝幽香阵阵,却是无人留恋。
  
  烛泪流下无数,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也无人续上,只余夜明珠淡淡柔光,施晓然裹着厚厚狐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顾北遥下午自离开后心如油煎,放不下又求不得,在山顶吹了半夜冷风。回殿看到这幅光景,心上又是一阵纠疼,却又莫名生出几许温暖,忙将她叫醒。
  
  睁开惺忪双眼,施晓然见到熟悉的一张俊脸,含糊道:“你回来了。”
  
  一句话如燎原之火驱散心中黑暗,顾北遥再也狠心不下,“怎么不回去睡?这天多冷。”摸了摸她的手,一片冰凉,忙捂入怀中。
  
  “你要送我走吗?”施晓然声音带了几分颓然。
  
  他万没想到她在此等他到深夜,回想下午竟然抛下她,悔恨交加,理了理她身上狐裘,“下午有没有受伤?”
  
  施晓然摇摇头。
  
  他看着她如水双目,只觉温柔沁心,将她揽入怀中,“是不是在怨我?”
  
  施晓然点点头。
  
  温热入怀,心中似被填满,“是该怨我。你是喜欢我的,是么?”
  
  “嗯。可你那时……”
  
  顾北遥抚了抚她的后背,“我喜欢你,不是想要弄伤你,喜欢你与我亲热,但是……”
  
  顾北遥那双如水晶般澄明的双瞳,出现丝丝裂纹,他深深叹了口气,“我太特殊了,不是个正常人,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害了你。以后别做那样的事,太危险了。”
  
  施晓然有些不明白,软软问道:“你是怕毒死我才推开我的吗?那样也会吗?”
  
  “我不知道。后果太严重,我不敢想,更是不能随便尝试。我毒入骨髓,常人靠近都会毙命。你跟我呆在一起终是太危险了!”顾北遥声音沉沉。
  
  施晓然看他面上哀伤,心里也难受,“我跟你在一起挺开心的,你别送我走好吗?”
  
  “你还是离开好,我这么特殊,终是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不要什么,其实我也很特殊的。”施晓然看了看他,小心翼翼道:“我一直都不敢说,说出来怕别人不信,说我是疯子;又怕别人信了,把我当妖怪。”
  
  “怎么了?”顾北遥将她抱到腿上。
  
  施晓然垂了目光,道:“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和这里差不多,但是要先进很多,也开放一些。有一天我刚从店铺买东西出来,然后被雷劈中了,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你记不记得在大琅山我第一次遇见你,就是那天我突然到大穆的。在山林里怕得很,就遇到了你。”
  
  顾北遥神色惊异,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那次她的确身着奇装异服,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地方的服饰,言谈举止也怪了些。
  
  “你是不是也不信?觉得我在发疯?”
  
  “没有。你真的是突然来到大穆的?”顾北遥若有所思。
  
  “嗯。我们那里叫穿越。”施晓然微点头,接着把前后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原来竟是这个样子。”顾北遥当初派人查过她的来历,但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就像她是突然出现在大琅山中。若真是如此,倒也说得通,也能解释她为何如此特殊。
  
  见他能接受自己的来历,施晓然不再顾忌,声音微微颤抖,“我在这里怕得很,无亲无故一个人,什么依靠都没有,什么也不会,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不敢多说话,怕说错一个字就惹上麻烦;不敢随便,怕一不小心命都没了……来了这里,我晚上睡觉都睡得不安稳,成天提心掉胆……”她不是什么女强人,一个人穿越到陌生世界,这些恐惧全都被她隐藏在心底。
  
  “好了,不怕了,有我在。”顾北遥心上一抖,把她抱得更紧。
  
  “这里的人有武功,这里可以随随便便杀人,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找个活干都被人卖了。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努力适应这里的一切,可我心里还是空荡荡。”施晓然面色一派怅然,将心底之话一倾而出:“你是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安稳,我一直都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只是最开始你就说你有好几个老婆,我就不敢太亲近你了。我那里都是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两人相亲相爱……”
  
  顾北遥修长的手指轻拂上她的脸,眸中散出些许光彩,“不管以后怎么样,都只有你在我身边。你从哪里来不重要,也许你就是为我来的。”
  
  “那你还要送我走吗?”施晓然仰着头问道。
  
  她说出了她最大的秘密,顾北遥生出一种责任,一种满足,“不送你走,我只是怕你嫌弃我,怕害死你,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会崩溃。”
  
  他把她的双手放在掌心,还是那么凉,轻催内力送入她体内。
  
  双掌相贴,更似两颗心紧贴在一起。一股暖流顺着手掌流入四肢百骸,施晓然心中温暖,道:“不是说有排毒的办法吗?我们一起去找,一定能找到。”
  
  “嗯,会找到的。”他从来没把解毒的事放在心上,在这个呵气成冰的深夜,他第一次想要解毒,想要和她相守。
  
  “以后不要怕,想要什么就说。”
  
  施晓然微点头。
  
  “不要等我这么晚了,早点歇息。”
  
  施晓然心中平和安稳,眼皮也止不住往下吊,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
  
  顾北遥见她如此,不再多言,抱起困意迷糊的她放在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来历肯定是要告诉男主的,没有坦诚相对,哪里来的信任。
各位亲放心,总有一天女主会被男主吃掉,或者男主被女主吃掉,亲们喜欢哪一种?
         准备下山
  似乎回到了四月,全身被温暖环抱,旁边还有一个妥帖的依靠,恰似儿时外婆的摇篮,舒适安稳,贴实暖和,施晓然很久没有睡得如此酣然。
  
  晨曦微露,往常的这个时候都是顾北遥练功的时间,他看了看怀中之人,只觉温暖满怀,舍不得离开。昨夜实在太晚了,她困得迷糊不清,抓着他的衣襟不放,顾北遥只好把她放在自己身边。
  
  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似旭阳照耀胸膛,鲜花片片盛开,心中一片柔软和满足。顾北遥轻动身,怀中人似受到了打扰,眉心微皱,嘴巴无声的嚅动几下,手脚并用紧紧缠住,自觉寻找着更舒服的睡姿,终是将头放在了他颈间,才满意地微抽嘴角继续酣然大梦。
  
  顾北遥勾了勾嘴角,终是打消了练功的打算,直至辰时才小心起身。
  
  这一觉睡得着实舒服,施晓然只觉天地并和,暖阳高照,无比安全舒适,日近晌午才迷糊地睁开眼,看到雕花床顶悬着两颗柔光夜明珠,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不是自己的屋子。扫了眼屋内,顾北遥坐在小桌上边拿了本书看。
  
  顾北遥见她睡醒,放下书,起身坐到床边,眸中柔情淡淡,“睡好了吗?”
  
  施晓然还在迷蒙之中,怀念昨晚温暖的怀抱,不自觉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顾北遥嘴角梨涡浅浅,怕她手放在外面冷,半躺上床,背靠枕垫,搭上被子,把她揽入怀中。
  
  腰间肌肉紧实,施晓然只觉抱着他很安稳,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身边,继续回味睡觉的感觉。
  
  冬日暖暖的阳光穿过屋顶斜斜洒入殿中,福泽静洒,人间安稳。
  
  他身上的衣服很薄,只在中衣外面加了一套黑色外袍,施晓然灵台清醒了些,温温道:“穿这么少,你不冷吗?”
  
  “不冷,我不惧寒。”顾北遥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也是,他的身上仍然很暖,大概习武之人御寒能力强些,哪像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出门还要套个狐裘长披风。施晓然抱着他的腰,缩在他怀中很幸福,虽然现前两人同床共枕有些逾越,可就是舍不得放开,再说顾北遥又不能吃了她。
  
  “你什么时候起的?干嘛不叫我?”施晓然看了看天光,巳时都快过完了吧。
  
  “看你睡得很安稳,不忍心叫醒你。”
  
  “那你在等我睡醒吗?岂不是很无聊?”施晓然调整身姿,让自己躺得更舒适。
  
  “不无聊,心里觉得很满,你不在的时候才无聊。”顾北遥轻轻拨弄她柔软的头发。
  
  “二宫主,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不知道。或许……在树林中你替我包扎的时候,或许……在屋顶,或许……在沉华殿的岁月……我也说不好,但你在我眼前的时候心情就特别好。”顾北遥说得很慢,他一向言少语寡,也不懂甜言蜜语是什么,只是想到什么就说。
  
  “还有,”顾北遥一手放在她脸上,温热的指腹滑过软腻的肌肤,带起阵阵酥~痒,“不要叫我二宫主,叫我北遥。”
  
  心房像是一朵花暖暖盛开,霎间光华之极,她只听过他大哥这么叫他,那意味着他的至亲。
  
  “北遥,”施晓然默念一声,脸上笑靥浮开,又连轻声叫了两声。
  
  名字似落入了心底,顾北遥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柔情漫天席地。
  
  施晓然抓住他的手指,手指修长漂亮,掌心有薄茧;抬头看着他的脸,鼻梁高挺,眸似湖水般清冽,有淡淡柔光闪现。这样优秀的男子,却是自小就远离了人群,孤独一人行走人间,唯有习武为趣。施晓然生出一股心疼,沉华殿冷冷清清,恰如他的人生一般。
  
  他有机会成为常人,却选择了救自己,谁家男子,温情如斯?
  
  施晓然决心暗下,他的前半辈子她无从参与,后半辈子定要奉陪到底。她半起身,看着他,道:“你的毒要怎么才能解?”
  
  顾北遥眸色暗了几分,“这个,毒不是一两天中下的,要解怕是不易。大哥一向在操持此事,我也不甚清楚,似乎没有把握。”
  
  “你自己的事怎么不清楚?”
  
  “这身体我也习惯了。既然没什么把握,就不在乎了。”
  
  施晓然有些恼,他就是那样一个寡淡的人,对自己的事不甚在意。怕是顾南远都对他没辙,眼中黠光一闪,施晓然凑近他的脖子,轻轻伸出舌头在皮肤上舔了一下,一路濡湿继而辗转至耳根,轻道:“真的不在乎吗?”
  
  温热鼻息喷在肌肤之上,引起全身酥麻,魅惑的声音响在耳畔,顾北遥搂紧她,拉开距离,气息不稳,“在乎。”
  
  “那我们一起去找解毒的办法,好吗?”施晓然糯糯问道。
  
  “好,我待会去问问薛神医。”
  
  施晓然趁他不备在他面颊印上一吻,复又离开,像是偷腥的小猫,面上带了得意。
  
  顾北遥受不了她在怀中乱动,松手放开,跃然起身下床,道:“快午时了,你饿不饿?”
  
  “有点饿了。”施晓然有些不满,尝试去拉他的手。
  
  顾北遥后退好几步,“起身吧,中午也只能吃清淡的。”
  
  说完一阵风跑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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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园中人来人往,仆人推着放着小松柏的小车,花匠查看着园中布局指点放置方位,往日冷清的沉华殿热闹了不少。
  
  沉华殿冬日太萧索冷清了,施晓然提议移搬花木来装点一下,便去找了花匠。
  
  园中渐生动,顾北遥站在寝殿门口远远看着忙碌的众人。
  
  施晓然抱了一小盆南天竹过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顾北遥忙从她手中接过,“挺好。”
  
  “放在屋里吧。”施晓然看了看,指了一张桌子,让他放下。又转了转方位,让盆栽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拨弄了几下叶子,才满意。
  
  又拉着他一起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外面花匠小仆忙碌身影,道:“来年我们在园子里多种些花啊,草啊,每个季节都有花开,那样多舒心啊!我看落霞宫都比这好看。”
  
  这沉华殿到了冬天是没什么看头,顾北遥知她喜欢漂亮的东西,道:“大哥寝殿后面有一片梅园,花开时美不胜收,过几天带你去看。”
  
  在顾南远那边,施晓然才不去看,弄不好得不偿失,这山上又不是只有那里有梅花,“我要自己种,要种上很多很多的桃树,粉红的,最好种上两三里,春天粉红一片,风吹过,花瓣片片飞,肯定比那个梅园好看,到了夏天还有桃吃。”
  
  “你喜欢我就吩咐花匠种下,山上这么大,你要是喜欢,种上十里也可以。”语气依然是惯常的淡淡,却带了丝舒心。
  
  施晓然听着心中欢喜,踮起脚猝不及防在他面颊轻啄一下,“那明年就种。”
  
  “好。”顾北遥眉目带了些笑意。
  
  远处走来一个人,身姿挺拔,施晓然一看,忙松了他的手,“我去指点花匠放置花木了。”
  
  顾南远看她跑远,心中嗤笑一声,步上殿前台阶,“我瞧着你这园子也忒冷清了,你竟转了性。”
  
  “我本不在乎这些,”顾北遥转身,“大哥,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正中桌上琉璃瓶中插着着一大簇梅花,顾南远瞅了两眼,“这素心腊梅山顶才有,不是那丫头折的吧?”
  
  “我拿回来的。”这是昨日顾北遥练功后看到,想起她喜欢,便顺手折了一把。
  
  “你还真是喜欢她。”顾南远眉梢微挑,凤眸斜斜,“你去找薛神医问了关于排毒的事?”
  
  “是。”
  
  “难得你主动关心此事。”顾南远岂会不明白内中玄妙,只是眼中仍是水波不兴。
  
  顾北遥不答语。虽是问过,但寻药终是个难事。
  
  “你把东西拿走了我就又派了人出去。找了这么多年虽说是一无所获,头绪还是有的。西陈差不多整个地面都被翻过了,惟剩一处,与大穆交界有一道断崖谷,绵延百里,两国以此为界。断崖险峻立陡,到底有多深也说不清。崖上毒蛇虫蚁遍布,由于毒虫毒草滋生,已是瘴气笼罩,探了无数次都探不下去。深谷断崖出灵药,我一直疑心里面有需要的药材。”
  
  “大哥何意?”
  
  “你不惧毒,武功又是上乘,去探再合适不过。你既想与那丫头厮守,纵有一线机会,也该去看一看。”
  
  顾北遥眼神清亮,微点头,“等事少了就去吧。”
  
  “你这两天就去,不能错过这次赤金花开花机会。若是没有,再从长计议。”顾南远截道。
  
  “最近腾云阁与玄剑门来往密切,若是联手,局势对七阳宫不利。”
  
  “联手?哪那么容易。玄剑门素来阴险,虽一直与七阳宫不和,但也只是小摩擦,利益不够大,哪肯出手攻七阳山?怕是更乐意坐山观虎斗。七阳宫山隔水远,十几年前破落成那般,也无人攻破。既有我在,不用你操心。”
  
  看他还欲再言,顾南远又道:“不必多言,你解了毒我就心安了。宫内之事我自会安排,有何动静也会传与你。你整理安排一下就出发。”
  
  “好。”大哥行事一向滴水不漏,顾北遥知他已下决断,难以改变。
  
  “倒是你要小心,腾云阁已经放出话来,无论哪个门派杀了你,都把长宁一片及延河的漕运商贸让出去,你多带些人。崖下也是凶险,若是不得,莫要强求,早去早回。”顾南远眼中带了浓浓关心。
  
  顾北遥点头应下。
  
  没别的事,顾南远简单关切几句,出门时看了两眼在远处忙活的施晓然,说道:“你对自己的事多上点心,你若有事,我是不会留着她的。”
  
  意思简单明了,他是最看不惯顾北遥一副冷淡淡的样子,非要留着她也罢了;若是再闹出事端,他是不会姑息一个丫头的。
  
  顾南远走后,施晓然回到殿中,手上粘了不少泥。
  
  顾北遥递给她一条手巾,道:“过两天我要出去一趟。”
  
  施晓然边擦手边问:“去哪里?要多久啊?”
  
  “去大穆的西面边境,寻解毒的药。估计要一个多月。”
  
  “我和你一起去。”
  
  “那边是深崖峡谷,没什么好玩的,你也下不去。”
  
  “不是说好一起去找药的吗?你走了我会很无聊的。”施晓然说着拽了拽他的衣襟,准备软磨硬泡一定要赖着一起去。
  
  顾北遥也不想单独扔下她,上次闭关没多久她就出了事,这次离得这么远,心里不踏实,遂点头答应她。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中,好头疼,求动力
         断崖谷
  西陈乃是小国,国土不足大穆四分之一,断崖谷位于大穆西面两国交界地苍信山中。
  
  苍信山山脉很大,其险峻程度远远超过施晓然之前呆过的大琅山。到了苍信山地域,抬头一望,远山连绵不断,似长龙飞天;群山重叠,层峰累累,又似巨浪排空。
  
  山高坡陡,大树参天,松林密集,地上铺满厚厚腐叶,马车无法行进,顾北遥便带着施晓然开始骑马。
  
  七阳宫曾派人探过数次断崖谷,这次走的仍是老路,是以藤蔓遍织的地方被清理出勉强能过人的一条小道。
  
  山外青山,峰回路转,在山中转悠了五日之后才到达断崖边上。队伍驻扎在崖边五十丈外,施晓然只见一片深谷云雾缭绕,旁边高峰似插天利剑,直上青云,施晓然仰头一看,差点把帽子都甩掉了,断崖削壁,似被巨斧生生劈开,巨岩经风刮雨淋,光溜溜一片,偶有一两棵苍翠松树如仙人般立在崖壁上,旁边几簇败草作伴。
  
  而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也跟旁边的山峰是一样的。
  
  施晓然小心拉紧顾北遥的手,慢慢走到崖边,果然也是直直一道断壁,下面一片浓雾深锁,吓得她心脏扑通跳。
  
  顾北遥拨过她的头放在胸前,轻声道:“别看,会头晕。”
  
  说着带她远离崖边。
  
  “你要下去吗?”施晓然甚是忧虑。
  
  “不用担心,这断崖墨四都能下,我自然不会有事。”顾北遥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
  
  因为施晓然出来,顾北遥带了二十多人,都是好手,包括墨四和白九,更带了通晓医理之人。墨四一直在外寻药,这断崖谷他组织人来过数次,最多探下约百丈,已是毒蛇遍布,蜘蛛拳头般大小,再往下毒物更多,更有瘴气,死了不少人,只得作罢。
  
  相传茴珑果深秋结果,果挂枝头三月不落,果落三月不坏。冬日虽寒冷,但这断崖谷甚少下雪,大多数毒蛇毒蝎冬眠,倒也不啻为探谷的好时机。
  
  这次出来准备充分,工具齐备,被褥和御寒衣服都带足了。晚间帐篷搭好,篝火燃起,武林中人野外生存很有经验,抓起山鸡、野兔、野猪简单得很,撒上一把调料,香飘山林。
  
  山上夜寒,晚上施晓然自是宿在顾北遥帐中。躺在温暖的怀中,施晓然还是免不了担心:“明天你们多少人一起下崖?”
  
  “就我一个,崖下有瘴气,不适合他们下去。”
  
  “你怎知对你无效?”施晓然虽知他不惧毒,还是免不了一问。
  
  顾北遥把她抱紧,“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七阳山的悬崖也是直壁上下,寸草不生,我也经常攀走。”
  
  “那你要带好工具。”
  
  “嗯。等我找到药,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找不到就算了,你千万小心。我们现在就很好。”
  
  顾北遥把下巴放在她头上蹭了蹭,她在怀中的确很好,可他还想给她更多。
  
  翌日,顾北遥下悬崖。
  
  施晓然才不信没什么危险,若是那么简单,还需要你个宫主亲自下悬崖,仔细检查了他的装备,见他手上缠了两条飞索,腿上一把匕首,一把粗重柴刀插在腰上,漆黑刀身,泛着寒光;绑了一个小布包塞了不少防蛇虫药、刀伤药、信号弹之类,施晓然还往里面塞了几块干粮。顾北遥最后在背了一个极度折杀形象的小竹篓,既要下悬崖,看到什么稀罕的东西总要顺道带上来。
  
  施晓然还是不放心,再三询问真的不要绑个安全带,顾北遥只是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倒是远处的白九听到她的话,一脸轻蔑。
  
  下悬崖前,施晓然又是再三叮嘱,一定要早点上来,最后在他脸上轻点一下。顾北遥吩咐白九照顾好她,才跳下悬崖。
  
  顾北遥时而抓住突出石壁,时而抓住崖上草叶树枝,如灵猴般在悬崖下面跳跃;实在无处借力,便将手上飞索打出,飞索上的尖头稳稳钉入石壁,再纵身跳跃。
  
  初始崖壁光滑陡峭,草枝极少,下的极为缓慢。八九十丈后,草木渐丰,除常见的松树外,多是有毒植物。百丈之后,崖上被厚厚藤蔓覆盖,蔓上生寸长尖刺,这不是普通藤蔓,被尖刺扎到即会中毒;更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爬虫,有一种黑黑的长得像甲虫的东西在藤蔓中游窜,比巴掌小不了多少,挥舞着长钳向他扑来,顾北遥虽是动作灵敏,还是被咬了好几下,只是对他而言跟蚊子咬两下没什么差别。
  
  再往下雾散尽,渐温暖,崖上有小花摇曳,只是毒物更多,拳头大的蜘蛛身上红黄花纹相间,动作快得很,更能跳跃两三尺远;小臂粗的花虫被飞索开裂了身体,流出黑黑的恶臭浓汁,汁水所溅之处有一两种小草叶子迅速枯萎;还有四散着叶子看着貌似普通植物,一旦有蜘蛛爬虫经过叶面,便以眨眼的速度卷拢……
  
  顾北遥虽不惧毒,但也行得小心,更会看看目知所及有没有需要采摘的东西;在崖上横跃竖跳。
  
  崖上施晓然担心不已,总是忍不住走到悬崖边,距崖还有一两丈距离就会有人过来拦住她,白九年轻,又和她见过的次数多,皱了皱眉,道:“你别走来走去了,看得人心都烦了。”
  
  “我是担心啊。”施晓然忍不住跺脚。
  
  “二宫主武功很好,不会有事的。这种峭壁我也能上下,只是下面有毒虫瘴气才下不去,二宫主百毒不侵,你担心什么?”
  
  看他们面上对他信心满满,施晓然略为心安,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白九继续道:“你中午要吃什么?野鸡还是兔子,烤着吃还是煮着吃?”
  
  “随便吧。”施晓然也没太多心情。
  
  “还有,你以后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种伤风败俗的事了,败坏二宫主的威名。”
  
  伤风败俗的事?施晓然回想一下他所指,定然是顾北遥下崖前她吻了他一下,这还是比较保守的古代啊,当着这么多下属不知是否不妥。说起来她经常这么干,顾北遥也没介意过,遂道:“二宫主也没说是伤风败俗啊!”
  
  白九抓狂,果真是无耻的女子,“二宫主一直都是一个人,哪知道世俗中男女礼仪,你这个女子,也,也真是……无知,没人教过你啊?”
  
  还真没人教过她,施晓然开放一些也就罢了,偏偏顾北遥自幼被囚,获自由后又是一个人,自是不懂也不在乎这些礼仪;顾南远倒是见着一次,不过他睥睨傲物,不把礼法放在心上,又心疼弟弟,倒也不管他。是以施晓然和顾北遥两人在沉华殿亲亲密密也自然得很。
  
  施晓然看他最多不过二十,打趣道:“白九,你还没成亲吧,看你长得挺俊,七阳宫美女又多,等二宫主回来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帮你把终身大事办一办,好让你也有机会伤风败俗一把。”
  
  白九一听,脸上喷出淡淡红霞,终是挂不住,“不要你多管闲事。”
  
  气得走开不再理她。
  
  时间过得很慢,施晓然穿了好几层衣服,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坐在附近树林边上烤着火,不时向崖边张望,颇有些望穿秋水的味道。
  
  约莫到酉时初,看到远方有一人正赶过来,施晓然忙跳起来,迅速奔了过去。
  
  顾北遥见了她,嘴角微弯,眸色一片喜意。
  
  施晓然正欲抱上他的胳膊,顾北遥却连忙避让开,“先等我把衣服换了。”
  
  施晓然看他衣服被划破好几处,沾上不少黄黄白白的浆汁,担心他身上受了伤,急切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难免有一些毒液,别沾到你身上。我先清理一下。”
  
  顾北遥放下东西,就钻进帐子,少顷,在帐中又唤人送点热水过来。
  
  施晓然听了连忙去端了盆热水,直冲冲进了帐,却傻了眼,只见顾北遥刚脱了里衣,露出结实紧致的上身,宽肩窄腰,呈现完美的倒三角。施晓然只觉一股热血往上冒。
  
  顾北遥见是她,也没说什么,脸上笑容淡淡,“把水放下吧。”说着拿起白色里衣往身上套。
  
  他一动,施晓然才发现他后背、手臂多处划痕咬伤,青青紫紫,点点血迹,纵横斑驳。头脑从美色中清醒,施晓然一阵心疼,放下水盆过来牵了他的手欲仔细查看。
  
  顾北遥忙掩上衣服,“没事。”
  
  他衣襟半敞,施晓然才觉得自己此举不妥,收了手,咬着唇,“你先上点药,再穿衣服,大不了我先出去了。”
  
  顾北遥倒不介意她看,他本来就没什么男女世俗观念,只是不想让她看见那些丑陋狰狞的伤痕罢了,整了整衣服,“这算不上伤,无需上药。”
  
  施晓然本欲出门,听他这么一说,硬了口气道:“你又不是一个人,不知道有人会心疼吗?你坐着,我来帮你上药。”
  
  说着开始在翻找伤药。
  
  看她有些恼了,顾北遥心中一片柔软,忙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和声细语道:“别恼,你想上药就上吧。”
  
  听他声音柔如和风,施晓然见他脸上带了莲花般淡雅的微笑,英俊出尘,心神恍惚,道:“你先洗洗吧,待会我来替你抹药。”
  
  等她出了营帐,顾北遥开始擦身。今日他的确下到了谷底,那里温暖如春,草木茂盛,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小溪水被映得绿幽幽。蛇蝎并不冬眠,遍地都是,带着剧毒的蛇或藏匿于草丛,或盘踞在地上,或从树上吊垂一个三角头……很多都是罕见的品种,带有很强的攻击性,纵是他处处小心,也时常被咬。
  
  无论是断崖还是谷底,即使身怀武艺,仍是是凶险异常,只是顾北遥恰好不俱毒罢了,倒真应了人和。
  
  施晓然给他上药的时候,看到那些牙印留下的深深咬伤,眼眶都红了。虽知这点小伤对于他这样的习武之人不过就是被蚊子咬了一般,但她哪见过这么多咬痕,除此还有很多淡淡的痕印,经过漫长的岁月洗礼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听人说过他小时候过得悲惨,这些淡痕正是印证。
  
  她手上动作轻轻柔柔,手指沾了碧绿色的膏药,在他皮肤上缓缓涂抹。
  
  只听得他如清泉的声音响起:“这世上也就你亲手帮我抹过药、包过伤。”
  
  “我倒是情愿再也不要有这种机会。”
  
  “习武之人这点小伤自是不算什么,但你替我上药我便觉得这就如享受一般。”
  
  “那我下次撒点盐在上面,看看你觉不觉得享受,反正盐也可以消毒。”
  
  她手指在自己皮肤上滑过,顾北遥嘴角笑涡浅浅旋起,幽幽荡漾开来,双眼柔情一片,直盯盯看着她面颜。
  
  施晓然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嗔道:“盯着我做什么?没见过美女啊?”
  
  “你的确很美。”顾北遥的口气很认真。
  
  这下施晓然真不好意思了,但她心里像开了花,低着头窃喜。
  
  顾北遥抬起指尖如春风化雨般在她脸颊柔柔一触,女子细腻的肤感赛过流霞锦,一张小嘴带着莹莹光华,莫名地,有股子燥热从下腹升起,心心念着若是吃上一口,定是天上美味。
  
  这样的念头刚闪现,他连忙掐灭,脸上幻出了一丝苦笑。
  
  “怎么了?”正好抹完药,施晓然收了手。
  
  “没什么。”
  
  收起怅然,顾北遥站起身开始套衣服。
  
  施晓然大大方方欣赏美男穿衣,这么好的身材,刚才为什么不趁着涂药多摸两把呢?懊悔啊懊悔。
  
  顾北遥见她两眼放光,像狼见到肉一般,心上一颤,微微侧了身。
  
  施晓然心中一乐,直道:“北遥,有没有人说过你身材很好?”
  
  “说这些无聊话做什么?”声音微不自然。
  
  “真的很好哦,在我那个世界当模特都有余。”
  
  顾北遥习惯了她口中时不时冒出个新鲜词,虽不知模特是什么,但听到她称赞自己生出几许欣喜。整好衣服,道:“我去给你拿样东西。”
  
  说着他出了帐,少顷,手上拿回两颗如猕猴桃形状的黄色果子,晶莹剔透,有少许红色星星点点缀在果肉中。
  
  “这是什么?”施晓然立即被他手上奇特的果子吸引,饶是她在超市中见过不少国外水果,依然认不得。
  
  “这个很甜,你应该喜欢。”
  
  施晓然接过,拈起一颗果子仔细瞧,这果子长得着实好看,比猕猴桃略小些,无核,像晶莹黄水晶,内中还带些红色血泪,散发出淡淡香气,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给我吃的啊?你在崖下找到的吗?”
  
  顾北遥轻点头。
  
  “可是它长得好漂亮,都不忍心吃它。它叫什么名字?”大概女人对亮晶晶的东西都有偏爱,施晓然拿着两个果子爱不释手。
  
  顾北遥弯了弯唇,露出浅浅笑容,“这叫归翎,吃了对你身体大有裨益,这东西离了树,三日后便会萎掉。你多看看就吃了吧。”
  
  还真是可惜,要不然还可以拿来当摆设品。施晓然咬下一口,淡淡清甜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果肉吃起来很甜很美,想来那天上蟠桃也最多如此,施晓然立即赞道:“很好吃。”
  
  “你既喜欢,我再多找找。”
  
  施晓然欢欢喜喜,第二日才知道这根本不是普通果子,也没顾北遥说得那般风轻云淡容易被找到。这还是白九告诉她的,当时顾北遥下了悬崖,她拿了剩下的一个归翎果在手上翻来覆去看,白九似乎也被它吸引,走近瞧了瞧。
  
  “很漂亮吧。”看来白九这个小年轻也懂得欣赏啊。
  
  “这是归翎?”白九似乎很诧异,又很欣喜。
  
  “是啊,很好吃。”
  
  “你吃过?”
  
  “嗯。”施晓然欣欣然答道,“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个果子,长得这么好看,味道又这么好。”
  
  “你又不练功,还吃这个?”白九面上一片痛心疾首,暴殄天物啊。
  
  “啊?”施晓然迷糊。
  
  见她面上一片疑惑,白九瞄着果子,解释道:“这归翎果树专生于险崖峭壁上,生长环境要求高,且是独生,百里内不长第二株,可遇不可求。食一颗练内功可事半功倍,在武林中是千金难求,多少人想要一颗都要不到。你竟然吃了,真是……”
  
  原来这颗果子,还真真是比水晶值钱。施晓然眸光闪闪,倏然低了头,“那北遥该自己吃的,给我做什么?”
  
  “二宫主臻化入境,他用不着吃这种东西。”
  
  她不练功,吃了也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只是太可惜了。看来二宫主果然喜欢她喜欢得紧。白九再次看了看那黄澄澄的归翎果,收起自己垂涎的目光,极不甘心地转了身。
  
  白九一向很有克制,刚才的目光正像自己看见了黄金一般,施晓然岂会不懂他的意思,略犹豫了一下,终是叫住他,递了手过去,“给你吧,我吃了也浪费,再说我昨天也浪费一颗了。”
  
  白九诧异,却终是没有接手,面上纠结,“这是二宫主给你的。”
  
  “给我了当然是我的。可是太甜了,不想吃了。说不定他下午还带其他好吃的。”说着她把东西塞入白九手中,“还是烤鸡好吃啊,中午就吃烤鸡。”
  
  念叨着她跑回了帐子。
  
  白九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倒是因为这件事拉近了她和白九的距离,在悬崖边上等待的时候,她经常跟他开玩笑,才打发走那些等待的担忧和无聊。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下了狠心,不写完这章就不睡觉了。
果然很晚了啊,明早起床又要痛苦了啊
亲们不要霸王我啊
         遇袭
  宿营地每日自南向北挪进,上午要重新打包,收拾东西,安营扎寨。
  
  顾北遥每日都会探上十里左右的悬崖峭壁和深谷,每天黄昏回到营地都带了新的伤痕,施晓然免不了唠叨担忧一番,只是她的怨词在他听来却是温馨的情话,心里总会冒出丝丝甘甜。
  
  被人记挂担心是一种幸福,尤其那个人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子。
  
  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月亮都爬上了山峰,一回来施晓然就紧抓住他,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确认没受重伤后,沉着脸质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淡淡解释道那处山谷有不少好东西,沿着采摘忘了时间。
  
  施晓然听完后甩了他的手,一个人找了串着山鸡的棍子坐在火堆边,脸上忿忿的模样。山鸡被直接放在明火上,哪是烤食物,分明是欲把它烧成灰烬。
  
  吃饭时叫她,她也不理,跟旁人要了碗米饭和一碟菜坐在人多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吃,腮帮鼓鼓。
  
  听人报告说天黑后她就坐立不安,在营地迈着紧张的步子走来走去,还央求墨四和白九下去找他,心里又生出几许愧疚,但更多的是暖暖的感动。
  
  顾北遥看她生气了,连忙让旁边人走开,过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他是不懂男女相处之道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陪着她坐在火堆边。看她欲走,急忙用了劲将他箍入怀中,施晓然一阵挣扎,他不放手,却又怕把她弄疼,心里一片愧疚。她挣扎累了,软了力气,开始在他怀中低低啜泣,哭着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你不关心我。
  
  顾北遥被吓得六神无主,搂着她连忙赔礼道歉,她的颗颗眼泪像是一刀一刀的凌迟,又痛又悔。后来他打横将她抱入营帐,软着语气哄她,诅咒发誓再也不会让她担心。
  
  此后太阳西斜他便会赶回来,碰到好东西宁愿第二天再来,也不敢在悬崖底呆太长时间。
  
  他还给她带回一种玫瑰色的大花,饭碗大小,六个花瓣,粉粉嫩嫩,异常漂亮。花柱中花汁丰沛,拔下来一吸是很甜的味道,顾北遥只是认为她会喜欢这个味道才给她找的,附带说了句这个花汁美容养颜有很好的效果。施晓然又是很惊异,不过她依然偷偷问过白九,得到答案说的确是美容圣品,除此倒无其他功效。她听后非常高兴,央求他顺带给她多采几朵。
  
  这种花在大穆也是有价无市,又要现取的花汁才有美容效果,能用上的只是寥寥的皇宫贵族。他看到她也喜欢,在崖底都会特别留意,尽量为她找上几朵。
  
  来到断崖谷大半月后,珍稀药材倒是搜罗无数,甚至还捕了几种珍贵的蛇取了蛇胆,每隔两三日便会有人将药材送回七阳山,想来薛神医见到这些定然欣喜得紧。
  
  这日,顾北遥收活较早,上了断崖运起轻功往营地方向奔,约莫还有两里路到营地,刚察觉周围气氛不对,生出一种不祥之感,猛然从树林中飞出无数箭矢,矢如飞蝗,密密麻麻,携带雷霆之势,尽数向他袭来。
  
  顾北遥闪身回避,却无处可避,忙扔了小筐,拿起柴刀,运起内力,一条黑影在暮色中,翩若惊鸿,手臂翻飞如云。
  
  箭矢不足尺长,锥形箭头,由弩弓射出,持弓之人不但精于射箭,内力也是不俗,弦之响,箭之急,嗖嗖破空之声不断响起,一波未落,另一波又已发出,箭矢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将他包围起来。
  
  顾北遥长袖翻转,扫落无数箭羽,却仍有漏网之鱼,一支擦过手臂,一支从背后没入右肩胛中。
  
  箭矢不尽,一波续一波,就算不能伤他,也要耗他体能精力。
  
  内力聚齐,柴刀挥舞之处,周遭的空气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逐渐在顾北遥的身边扩大成一堵不可逾越的围墙,箭矢尽数扫落。
  
  最后一波箭还未落地,树林中闪出十来个高手,手持长刀长剑砍杀过来。
  
  来人攻势凌厉,十来人配合默契,不近他身,不断扔出暗器。这些人显然是专业的杀手,不顾全身空门大开,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他八百。
  
  冷兵器相撞发出刺耳声音,顾北遥挥刀如风,他没有任何顾忌,快如闪电,一眨眼的工夫,杀戮便于寂静之中似一坛被踢翻的酒,血腥味刹那间弥漫开来。
  
  一盏茶功夫,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来具尸体,黑色衣衫上溅满鲜血,顾北遥神色严肃,这帮人既然已追至这里,那营地……
  
  倏然,从树林中又跳出几十人,其中一部分将他团团围住,后方站出一个锦衣劲装之人,眉入飞鬓,满身戾气;身旁站着六位五十多岁的武者,精神奕奕,气息沉稳,手持长剑,蓄势待发。
  
  顾北遥看到这六位武者眼神微变——江东六剑,个个武艺超群,六人联手可扫千军,二十年前名震江湖,如日中天之时为追求武学更高境界隐退,现在却被腾云阁请出来。
  
  商易天带着江东六剑亲自追到这里,围住自己的这二三十人也是腾云阁的精英杀手,不会逊于七阳宫的刹,看来腾云阁是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顾北遥屏息凝眉,目光如炬,全身每个毛孔都进入作战状态。
  
  忽然商易天身边,有人挟着一个女子站出,他一只手着她的后领,一手似鹰爪锁在她喉骨。
  
  顾北遥心上一紧,那被挟女子赫然就是施晓然,她双目一片茫然与空洞,面色如土。
  
  施晓然还未从之前的杀戮中醒转过来,当时,她一如往日在营地无所事事,七阳宫的部属今日抓到一只火红的狐狸,毛色鲜亮,像燃烧的火焰;她正在旁边观看,一面寻思着要不要留下它,一面意图摸一下又怕被咬伤。
  
  突然从树林中飞出无数箭矢和暗器,继而窜出无数条人影,没有宣战,没有叫嚣,杀戮像一粒火星落入燃油,倏然腾起。只不过眨眼功夫,平静的营地变成修罗场,血肉横飞惨呼连连。
  
  她从未见过这样□裸的杀戮,似乎空中抛洒的不是热血,而是果酱;刀下砍的也不是人体,而是毫无知感的物件,每个人都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有往日谈笑的熟悉面孔被一刀划破,横向飞来的不知是谁的胳膊,甩出的不知是谁的头颅;上一刻还是热血好儿郎,下一刻已是横躺地上尸,断臂残肢,殷殷鲜血,蒙了她的双眼……
  
  墨四带人迎战敌人,被人围住脱不开身;白九一直护在她身边,一把弯刀在手,闪转腾挪,年轻的脸庞寒气笼罩,意图带她逃出。
  
  她亲眼看到冰冷的刀刺入他的身体,似乎能听见刀入体之时发出肉体撕裂的声音,刀拔出后鲜血喷出几尺远,溅在她白皙的面庞上,还带着余温;白九连止血的时间都没有,又是一掌袭来,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如破风筝般被击出,飘落两丈,跌入悬崖。
  
  她被带走的之前看到了墨四倒下的身影,身上几个血洞还在向外汩汩冒着鲜血,腿脚抽动两下,双眼血红,睁得大大的,尽是愤然不甘。
  
  大脑似乎陷入死机状态,除了血红还是血红,没有方向,没有出路,她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反抗,忘记了尖叫,被人拎着走也一无所觉。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一把柴刀所向披靡,她才醒转过来,揪着心,憋着气,提着胆,咬着唇。颈上的一只手似铁钳,钳制着脆弱的喉骨,脆弱的呼吸,但施晓然的大脑无比清醒,他们不杀她只是想威胁他、扰乱他罢了,她紧紧咬住牙关,坚决不出声,不喊叫。
  
  顾北遥面色铁青,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放开她!”
  
  商易天脸面紧绷,寒眉紧锁,“杀我二弟,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挟持弱女子,腾云阁就这点本事?要杀要剐冲着我来。”顾北遥声音冰寒似玄冰,却又带了隐隐震颤。
  
  “你这个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放在江湖上就是笑话。你们这对狗男女害死了我二弟,就送你们一起去给他陪葬。”
  
  说着商易天一个挥手,围绕在顾北遥身边的十几个杀手们有序而上。
  
  刀光密布,似惊涛骇浪般密不透风,一人砍上一刀便退开,又换另外的人补上,进退有序,有攻有守,还有人不断扔出飞刀、暗钉。
  
  顾北遥满身杀气,举着柴刀似蛟龙追日,圆转自如,连绵不绝的发力。刀舞兴起,突然一声女子惨叫传入耳膜,他霎时分了神,聚集的内力分散,冷不防右臂被划上一刀。
  
  施晓然绝对不是想叫出来的,这就是一出狗血复仇记,她就是他的那根软肋。所以她死死咬着牙,任凭颈上的鹰爪越收越紧,她也不叫。大概是顾北遥占了上风,商易天使了个眼色,抓住她的人将放在她颈上的手拿下,在她身上某个穴位一点。
  
  突然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顾北遥心智受扰,现了破绽,跟着受了伤。
  
  商易天唇微弯,抓她果然抓对了,若不是江东六剑在一旁,他只恨不得让人拿个刀捅她几个血洞。杀亲之仇,纵是将他们千刀万剐也解不了恨。
  
  顾北遥狂性大发,冲天而起,跃至树稍,借力一蹬,跳出包围圈,蓄力俯冲向商易天直刺而去,风声烈烈,竟然连空气都似乎收到了牵引。
  
  江东六剑看他过来,立马迎上,有人剑走轻灵,快如闪电;有人剑势势如破竹,锐不可挡;有人剑法刁钻狠辣……六人六剑,各不相同,却又配合相得益彰。
  
  七人交战,漫天剑影,树林枝叶横飞,天地为之变色。
  
  周围的人迅速闪开,以防被剑气波及。商易天也心上一惊,顾北遥的武功竟然到了如斯境界,就算身体不带毒,单打独斗江湖恐怕也无人能敌。
  
  剑太快,施晓然看不清楚,全身紧绷,挟持她的人拎着她的后领将她带出几丈远。
  
  六剑联手,剑气铺天盖地。
  
  顾北遥抱元守一,他毕竟在体质上占了优势,体表已有黑色毒气漂浮,对手要时时顾及距离,无法全力施展;若非这份顾及,顾北遥极有可能成为六剑下的亡魂。
  
  一把柴刀,寒光乍现,横拉竖砍,人随刀进。
  
  一人举剑刺来,柴刀与名剑相撞,顾北遥推力反进,持剑之人怕毒气近身,连忙撤出,寻着这个空当,顾北遥再将手臂飞索放出,飞索上的尖刀刺入来人胸膛。
  
  旁边横出一剑,将飞索砍断;背后也有人袭击,顾北遥侧身闪避,却还是没有躲过,背上被刺伤。
  
  他毫不在意,继续与另外五人纠缠。
  
  几十招后,又用另外一条飞索放倒一人,他身上亦多了几条伤痕,所幸都不伤及要害,四人的攻势比起六人也容易应付。
  
  商易天一看六剑已有两剑被放倒,生死不明,生出几许紧张,看向旁边的女人。
  
  施晓然被他一看毛骨悚然,她懂他的意思,他意欲用自己威胁顾北遥,扰乱他的心智,若顾北遥一死,自己绝无可能活下去,最后只会落得两个人惨死的剧情。
  
  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威胁他的砝码,她看了看形势,后方几步远就是悬崖,左右不远都有人,心中已有了决断。
  
  施晓然本是侧着身被人轻拎着衣领,她突然回身发力,曲起膝盖顶向后面男人的关键处,快,准,狠。男人吃痛,松了手,半蹲在地。
  
  趁着这一刹那,施晓然发力向后奔出,却是跑到了崖边上。
  
  周围的人迅速反应过来。
  
  商易天欲来抓她。
  
  施晓然却大吼:“你不要过来,我是不会让你威胁他的,你,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商易天手上拳头紧握,青筋毕露,“你跳,反正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
  
  说着步步紧逼。
  
  施晓然看了看悬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幽幽山风掠过空谷,吹起发丝飞扬。
  
  顾北遥被这边的动静惊到,不顾全身空门大开,以命搏命硬生生再砍下一人,直直向这边掠来。
  
  商易天看他过来,突然发掌,掌风呼呼向施晓然袭来,施晓然还未呼声,整个人就直直坠下崖去。
  
  顾不了身边杀手的出招,顾北遥直扑崖下,扔了柴刀,同时右手在腰上一探,抽出流寒长链,甩过去,卷住她腰身。左手同时抽出腿上匕首插入石壁。
  
  腾云阁众人见顾北遥距悬崖几丈悬空而挂,向他扔出暗器刀剑,接着对着两人下落的地方连发几掌,狂暴的掌力竟然把悬崖处硬石打碎。
  
  顾北遥无法接招避开,连忙收回长链,右手接住施晓然抱入怀中,抽了匕首,两人直直往下落。
  
  风声呼啸,两人身子飞速下坠,顾北遥拼命提气,腿上碰到不少突出的石壁,却阻挡不了身体的下坠,只得把施晓然抱得紧紧。
  
作者有话要说:有武侠的地方就有悬崖,有悬崖的地方主角都会掉下去
落悬崖的狗血剧情啊。。。。。。。。
         半崖绝壁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顾北遥试图将手上匕首插入岩石中,却是徒劳。他的左腿被狠狠撞在一块大的突出崖石上,这一撞击减缓了速度,匕首划过岩石,继而又向下一跌,最终落在另一块更大更平整的山石上。触地一刹那,他将施晓然紧紧箍在怀中,以防她被震伤。
  
  眩晕,头痛欲裂,幽幽转醒的施晓然张开双眼,只看见头顶一片黑暗,身下软软的,她兀自反应过来,自己坠崖了。
  
  她试图动了动身体,用手摸了摸身下,鼻子,嘴巴,下面是个人。
  
  身下之人传来吃痛的抽气,轻哼道:“不要乱动!”
  
  是顾北遥的声音,她回想不起顾北遥是怎么接住自己的,但她知道他救了自己,自己没受伤,那他……
  
  “你受伤了?”
  
  “没事,”顾北遥声音暗哑,忍耐着痛楚,“下面是悬崖,不要乱动。”
  
  他也是刚刚才醒过来,躺在坚硬冰凉的岩石上,把她小心从身上挪下,让她躺在自己身侧,然后点了身上几处大穴。
  
  施晓然动了动僵硬的腿,碰到了他的下肢,听到他猛然抽紧的呼吸,急切问道:“你不是摔到腿了?”
  
  “没事,受了点小伤而已。”
  
  施晓然不信,意图坐起身摸一下,被顾北遥拉住,“别动,这里很危险,等天亮再说。”
  
  他的声调很低,疲乏无力,施晓然知道他在落下悬崖之前就受伤了,那么高陡的悬崖落下,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他恐怕伤得不轻。
  
  四周黑乎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施晓然不敢再动,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颤颤巍巍地摸了摸他身上的衣衫,鲜血已经干涸,柔软的布料变得僵硬,只是分不清布料上的血是他的亦或是敌人的。
  
  “我们在半山腰吗?”她很不安,不知道他到底伤势如何。
  
  “还不到半山,这个崖很深,要是摔下去我们就成肉酱了。”声音缓缓,带了丝羸弱。
  
  空谷山风幽幽凉凉,掠过崖上偶生的树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静谧无边。
  
  惟有他的呼吸声轻轻响在耳畔,施晓然侧过头,努力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脸廓,“要是那样,我们就真的血肉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分得清哪块肉是你的。”
  
  顾北遥似乎笑了,“也不错。”
  
  “不错什么啊?”施晓然低笑,“我肯定会在半途穿越回去。”
  
  顾北遥沉静下来,抓住她的手,半晌,似乎带了恳求:“别走,你要走了我该怎么办?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施晓然心房软得水纹波荡,反握住他的手,抚摸过一根一根冰凉修长的手指,纵使身临悬崖,但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心中就是安安稳稳。她脸上浮出浅浅笑涡,声音似夜雨落芭蕉,“我不走,我们一直在一起。”
  
  一颗心悠悠然似落叶安静落地,顾北遥亦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软软凉凉,轻声问道:“很冷吧!”
  
  三九腊月夜寒凉,空谷山崖,又昏睡许久,施晓然半个身子都是僵的,还是回了他一句:“不冷,你在旁边就不觉得冷。”
  
  话音未落,双手却被顾北遥捂住,有暖流顺手手掌溶入血液,施晓然连忙抽了手,“你都受伤了,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我就是有一点外伤,不碍事。你未习武,若是冻得生病了,还要我去找药来照看你,岂不是更麻烦?”说着继续牵过她的手,屏息渡真气过去。
  
  身体渐暖,施晓然昏昏然睡了过去。
  
  等到天幕微亮,施晓然睁眼只见头顶淡淡雾气,侧头一看顾北遥,吓了一大跳,他脸白如纸,一丝血色都没有,眉毛眼睫毛上覆着薄薄寒雾,双唇更是泛着骇人的白,鼻息微弱。施晓然连忙撑起身体,拍了拍他的脸颊,急切唤道:“北遥,北遥,醒一醒。”
  
  顾北遥发出轻哼,继而缓缓睁眼,看到头顶女子眼中水光盈动,蠕动嘴唇:“我没事,睡久了些。”
  
  “还说没事,你脸白得跟鬼一样!”施晓然眸色大恸,慌张尽显,看着他黑色的衣服透出暗红,被划破的地方血肉横翻,结了深褐色的血珈,背后白亮的大石上也被染成暗红色。
  
  顾北遥微微抬手,拂上她的面颊,低声道:“我失了不少血,别的没什么。是我低估了腾云阁,才让你遭遇这些。”
  
  “你总是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是我没用罢了,还要连累你。我什么都没用为你做过,你却救我多次,要是你出了事,我……”
  
  “别说这些,我不会丢下你,”顾北遥截住她的话,“有你在,我怎么舍得?还是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施晓然坐起身,流寒长链还有一部分缠在她腰上,她动手解了下来。看了看周围环境,才发现此处突出山石最宽处也不过五六尺,顾北遥临崖而躺,一尺外就是深崖。
  
  崖壁光溜溜,最近的一棵树也在十多丈之外。身下悬崖似巨兽的大嘴,随时等待猎物的坠入。抬头向上看,只见云雾一片,见不到之前掉下的地方。
  
  空山绝壁,上不着天,下不落地。
  
  顾北遥双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右腿曲起,慢慢挪到山壁边。
  
  施晓然注意到他左腿拖在地上,一直没动,忙问:“你左腿是不是伤了?”
  
  下落的时候顾北遥的左腿被撞在上面山石上,也幸亏那一撞,减缓了冲力,又用匕首借了力,两人掉下来才不至于摔得五脏俱裂,伤了一条腿也是庆幸。顾北遥避开不答,说道:“我身上还有点药,你先帮我包扎一下。”
  
  随身带药是他的习惯,现下必须让自己的身体尽快恢复,才能让两人摆脱目前的困境,遂从怀中掏出小瓷瓶递了过去。
  
  施晓然看他脱了上衣,背后伤比前面更多,触目惊心,有一两道深可见骨,好在不继续流血。她迅速撕了自己的裙子,将药粉倒在伤口处,虽是倒得少,但一瓶药仍然不够用。手上动作温柔而麻利,她都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镇定,近日总为他上药包扎,手法也不似之前笨拙。
  
  两人背靠山壁,前方深谷淡淡云雾缥缈,二人也在云雾之中,只是不觉罢了。
  
  施晓然想看他的腿,却被顾北遥拉住了手,她心里明白,怕是已经断了,看着他轻蹙的眉头,她伸了手,抚平眉心。那挺拔的鼻梁,半垂的眼睑,微微抿起的唇线……纵使染上疲惫与风尘,仍能勾勒出美好精致的剪影。这样优秀美好的男子,竟然真的属于自己,有时真的难以置信。她突然问道:“如果我们会死在这里,死之前你能不能吻我一下?”
  
  目前形势太糟,绝壁凶险,他失血过多,还受了内伤,一条腿也断了,身上除了流寒长链,就只有一把匕首,根本无法带施晓然一起上去。就是自己一个人,无论是上还是下都极其艰难。但他口吻坚定,“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死。”
  
  晨曦微露,轻雾送寒。但听到他坚定的声音心里就会很暖,在这生死未卜的断崖上,她突然很想吻他,临崖相吻,胜过杰克与露丝凭海临风的飞翔。看着他清漾的目光,她道:“那换我吻你一下吧。”
  
  说完她抬手捧了他的脸,濡湿的嘴唇贴上他的面颊,先在额头柔柔印上一吻,然后,慢慢滑过他的眉毛,清亮的眼睛,云霞般美好的面颊,柔嫩双唇缓缓辗转,由额头至鼻尖,由眼角至唇畔,轻轻地舔舐,比水更柔,比云更轻。
  
  何其庆幸,这个世界有你。
  
  又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才换的穿越而来的生死不弃?崖深千尺,不及他的情意,心里的感激和柔情,如昙花缓缓盛开,香满四溢。
  
  她轻轻含住了他的耳垂,小巧的舌头挑弄吸吮,似在品尝美酒佳肴,怎么吃也吃不够,一寸寸滑过每一处肌肤,顺着脖颈轻摩慢碾到唇角,密密贴住润滑的双唇,勾滑轻吮。真实而甜蜜的感觉燃烧了每一寸神经末梢,教人跌入云雾之中。
  
  顾北遥颊上粉色如晚霞喷薄而起,眸色似蒙上一层轻雾,手指滑过她的发丝,兜住她的脑后,缓缓挪开她的双唇,在她耳畔游丝轻叹:“你总是这般折磨我!”
  
  两人鼻尖相触,施晓然轻笑:“谁叫你要跟着我跳下来的?后悔了吧?”
  
  “我从来都不悔。”他笑了笑,如一片鹅毛飘飘落在水中央,涟漪浅浅荡开。最后满腔柔情化作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头颅埋在自己的肩窝,恨不得揉入骨血中去。
  
  没有言语,穿过谷中的风绕成幽幽箜篌声,天边流雾云舒云卷,有此一刻,也是沧海桑田。
  
  良久复良久,顾北遥松了手,“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悬崖。”
  
  “什么办法?”
  
  “求救与自救。”说着从怀中摸出寸长类似口哨的东西,含在口中,几声嘹亮清啸直上云霄。
  
  一柱香的功夫,天上一只苍鹰振翅翱翔,盘旋不去。顾北遥再次吹响口中小哨,苍鹰滑落而下,最后停在两人所在的山石上。
  
  顾北遥欲从自己里衣上撕下一条布,施晓然连忙继续撕了自己浅色的裙子,将布条递给他。他将布条铺于石上,用匕首在手指上划了一条小口,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寥寥写下几个字,卷做一团,抱过苍鹰。鹰腹部腿边有一个极轻巧的带塞小筒,被腹上羽毛遮住,他将布条放入小筒,塞好。
  
  苍鹰高飞,隐成一个细小墨点,最后消失不见,施晓然望着苍鹰飞走的方向,道:“这个好神奇,七阳宫就会受到消息吗?”
  
  “嗯。”顾北遥轻点头,“不过等他们来恐怕要好几天,我们还是得想其他办法离开这里。”
  
  在这半山壁,没有食物,没有水源,露天寒野,只等待救援是行不通的。
  
  他撑着石壁起身,试着动了动左腿,剧痛入髓,但是面上隐忍得很好,不想教她看出不妥。施晓然欲扶他,被他摆手拒绝,左腿软哒哒拖着一瘸一拐扶着崖壁走了几步,只见十几丈外远处下方黑黝黝一块,似乎是个山洞。走到山石边上再仔细瞧了瞧,心中确定。
  
  他回头对施晓然道:“你看,那里好像有个山洞,目前我带你上去实在有些困难,我先看看那里有什么,能否安歇一日。”将她安置好,他想下谷去寻些药草食水,断崖上半部分陡峭光滑,草木难寻,没有工具,无法攀登。而往下植被渐丰,只是毒草毒虫过多,普通人下不去。他虽受了伤,若只是一个人,下谷还是有把握的。
  
  施晓然看他左腿根本使不上劲,很是担心:“你真的行吗?要不先休养一阵?这里好陡。”
  
  “无碍。”顾北遥朝她笑笑,拿起流寒长链和匕首,看了看方位,深吸一口气,轻功掠起,跳了下去,在一块小石上轻点,攀爬俯身,时不时用匕首插入岩石借力,又继续往下,左腿碰到岩壁就传来剧痛,痛算不上什么,但是腿使不上劲和内伤对他影响太大,幸好两地不远。
  
  施晓然提紧了心,看他身影在石壁上纵横,几个纵身,终是进了山洞。
  
  顾北遥回来时,面上有薄汗浸出,他道:“那处还算好,我带你过去。”
  
  他将施晓然放在背上,用长链在两人腰上缠了一圈,再三叮嘱道:“别说话,一定要抓紧我。”
  
  施晓然应下。
  
  两个人比一个人更为艰难,顾北遥牙关咬紧,凝神屏气,额头冷汗滴下。
  
  施晓然不敢分他神,将头埋在他背后。似过了很久,她的双足终于着地。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写文没多少感觉,此文有不足,欢迎各位提意见
         山洞中
  她刚站稳,顾北遥腿一软,足下不稳,倾倾然似山欲倒,施晓然眼疾手快,连忙拽着他胳膊,用身子撑住他,才以防他摔到在地。少倾,耳边顾北遥勉强对她解释:“没站稳。”
  
  侧过头,苍白的脸上虚汗涟涟,施晓然哪见过他如此羸弱之相,心知他受伤不轻,小心扶着他将他放在地上。
  
  顾北遥不愿躺下,只是倚着岩壁坐着。
  
  “你先歇会,我来看看这个山洞。”
  
  山洞约七八米深,是由两块巨岩倾夹而形成,外面干燥平整,往里走竟长了棵人高的小树,小臂粗细的枝干光秃秃,左手一面岩壁上铺满了藤草,根扎在岩缝中,往上长了蓬勃的一片,黄褐色柔柔蔓蔓的茎条,似麻绳般粗细,藤草下方周围铺了薄薄一层小小的打着卷的干黄叶子。
  
  藤草旁边有极细小的一股水顺着岩壁留下,最后流入岩石夹缝中消失不见。想来这藤草也是因为有这水的滋润才得以生长起来。
  
  没有什么比看到这股比筷子还细小的水更令人兴奋,施晓然早就渴了,喉咙里薄弱的黏膜因为干燥而粘连在一起,呼吸时的震动都让她痛痒难禁。她知道顾北遥更需要水,她拿着一个小瓷瓶,里面的伤药之前就用光了,涮洗几遍后,接满水来到顾北遥身边,递给他:“喝点水。”
  
  顾北遥接过,瓷瓶太小,里面的水一口就饮光了。
  
  施晓然连忙又拿过来,继续接水,接满后又跑过来给他,顾北遥却没接,眼光瞟了瞟,示意她自己喝。
  
  施晓然蹲下将水放到他嘴边,道:“跟我客气什么,你流了那么多血,要多喝水,不然怎么保护我?”说着就往他嘴里倒。
  
  如是又跑了几趟,顾北遥别开头表示不用了,施晓然才开始自己喝水,沁凉的山水滋润干干的喉咙,痛痒消失。
  
  看她一直在山水边,顾北遥提醒道:“山泉较凉,天气又冷,你不要一次喝太多。”空腹饮下大量凉水,他怕她待会受不了。
  
  “嗯。”施晓然点点头,再次接满拿着小瓷瓶来到他身边,“北遥,你先躺下睡一会吧。反正我们现在也有大把的时间。”
  
  顾北遥却摇了摇头,“不用,我没你想得那么弱。”
  
  施晓然知他逞强,鼓着腮帮道:“叫你睡你就睡,你老是不听我的话,我岂不是一点地位都没有?你是个男人,要让着我的,不然要是让我朋友知道了,早就笑话我了。你不许反对我的意见。”
  
  “谁敢笑话你?”
  
  “别人表面不敢,不代表心里不敢。哎呀,不是说这个,你先睡觉吧,我看看这山洞,别是什么前世高人藏了宝物的。”说着施晓然扶着他,硬要让他躺下。
  
  顾北遥不再执拗,躺着闭目养神,倒真是睡了过去。
  
  施晓然开始仔仔细细打量洞中每一寸石壁,时不时动手敲敲,拨开藤草看了看,下面只有浅浅的土。捣鼓了半个时辰,她不得不承认,这其实就是一个普通山洞,没有机关,没有夹洞,没有来过人的痕迹,更遑论绝世秘籍、惊世宝藏了,可见武侠小说都是骗人的。
  
  这个洞除了这一小股救命的水源,剩下的就是藤草了,动手折了折藤草,这藤草还当真坚韧,怎么拉折都折不断。她拿了匕首割下一截,放在手中揉来揉去,施晓然开始想它的用途,这藤草茎蓬蓬一片,每根都至少两三米长,又如此坚韧。若是搓成绳子攀岩肯定用得着。
  
  施晓然割下一大蓬藤草,七八根一股,两股对搓成麻花绳。一米来长的时候,她踩了踩又扬了扬,相信承受五百斤的重量没问题。于是又拿着匕首去割藤草。
  
  顾北遥醒来的时候就见她对着一堆藤草较劲,看了看旁边的东西,道:“你在搓绳子?”
  
  “是啊。”看他醒了,施晓然拿过那一截麻花绳,“这个草好坚韧,我就拿它编了绳子,说不定用得着。”
  
  顾北遥接过,试了试韧度,较为满意:“这个草不错,只是你手劲太弱,搓的绳子不够紧实。待会我来吧,你也别做这些事了,小心把手划伤。”
  
  “我会小心啊。你是不是也觉得可以用它来攀岩?”
  
  “我们缺的就是工具,往上去的岩壁光滑陡峭,我不能带你冒险。”顾北遥放下东西,抓了她的手,轻轻摩挲,“手这么细嫩,就不适合做这些。”
  
  施晓然虽不娇气,仍然听得心地甜蜜蜜,隐了笑,道:“有什么适不适合的,我们一起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顾北遥握着她的手,拉着她靠在自己身边,过了许久,问道:“很饿了吧?”
  
  “不觉得。”其实早就胃中空空,泛着隐痛,上一餐还是昨天的中午饭。
  
  顾北遥拧了眉,有些为难地问道:“如果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你会不会很害怕?”
  
  “你要去哪儿?”施晓然张口问道,转口又说:“要是你一个人能先离开的话,你先走也好,我会等你来救我的。”
  
  “我一个人现在往上走也很难。”他说的是实话,“我想下去找点药材和食物,这一两天我们都离不开这里。”
  
  “下去?”施晓然很是担忧,阻拦道:“下面那么危险,你的腿又……还是不要冒险了。”
  
  “我有把握,”休息了一阵,精力好转,他脸色苍白,却是满面镇定,又垂了半片眼帘,“只是放心不下你。但我看了周围环境,这里不会出现蛇虫之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是没什么,但你平时下谷都带伤回来,我……”
  
  “再往下树木就多了,藤蔓覆盖山崖,并不难走,我一个人是不会有问题的。”顾北遥截住她的话头,“我需要找些药。”
  
  他这样说施晓然不便阻拦,低着头数他手掌心的纹路,深深浅浅的掌纹纵横交错,就像他刻在了自己心中一般。
  
  等待七阳宫的救援恐怕还要些时日,他想调整一两日,自己带她上崖,两人总不能什么也不吃,除了下去没有别的办法,他看着她的侧脸,下了决心,道:“你在这里好好等着我,睡一觉我就上来了。不要走到崖边。”
  
  施晓然看他已做决定,想来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会做的,把匕首放在他手中,反复叮嘱他找些外伤药,不要逞强尽快上来。
  
  顾北遥从旁边拿来藤草,搓了一条一两米多长的绳子,牢牢系紧匕首,将另一头绑在手臂上,若是半途中需要用手攀附也能轻松换手,最后和风煦日朝施晓然暖暖一笑,道了句“安心等我”,便如鸿雁一般轻略直下。
  
  疼痛并不能改变什么,幼时所承受的痛楚何止超过此时千万倍,只是左腿的残弱让他在这断壁荒石上行动不便,他凝气于胸,腹肌收紧,胸膛紧贴在石壁上,或用匕首插入岩石,或用长链卷住松枝,或用手指抠住岩壁上细小棱角和裂缝,扫上一圈脚下和左右的岩壁,他能找到下一个支撑点,继而跳跃或是直下。
  
  身上的伤口开始裂开,浸透衣衫的不知是血液还是汗水。
  
  刚开始走得极为艰难,到了藤蔓覆盖的地方才方便一些,周围的毒虫像是苍蝇盯上腐肉,不断向他袭来,受了伤的身体不复前几日的敏捷,多数时候躲闪不及,有些附着在身上叮咬几口,才被一掌拍死。
  
  走了近两个时辰才下到谷中,他深松一口气瘫坐在地,真气涣散,衣衫黏黏湿湿。休整片刻,又撑起身体,拖着断腿,用匕首削下一截树枝,权当作拐杖用,一瘸一拐行在谷中。
  
  一只长得像野狼,但身上却有虎纹的动物窜过,顾北遥忙扔了拐,运起轻功跟上,甩出长链,一击倒地,揪住它颈后皮毛,一刀刺入咽喉,拔出到后迅速覆上嘴吸食血液。温热的鲜血滋润了发干的咽喉,以血补血,也是最快的恢复方法。
  
  当他在谷中寻觅药草食物的时候,施晓然也没闲着,她虽无惊世之才,一直像一个小人物一般活在这个大神云集的世界,但不代表她会坐等生死。虽然顾北遥的存在衬得她的能力更为渺小,但人在困境中总会鼓起勇气做一切能够缓解自己处境的努力。
  
  她想搓更多的绳子,这种小事若还要顾北遥操心,那自己岂不是一无是处?她盘着一条腿坐着,拿起之前割下的藤草,挑出几根又搓又拧,再对搓,她知道搓绳最重要的是力道,故而每一次都用足力气,把藤草拉到最紧。她的速度是极慢的,但她还是在坚持,这不光是为了上崖而努力,另一方面她一停下来只会有更多的恐惧和担心,顾北遥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便会呈现在眼前,悬崖压得神经紧绷,还有空空的肠胃也在折磨她。
  
  所以,她干脆什么都不想,只和手上的藤条较劲,想着把它们变成一条又长又结实的绳子。双掌一片通红,十指泛着隐隐疼痛,她也不敢停下。
  
  直到后来双手微微红肿,实在搓不下去,施晓然才停下。她在距山洞口一丈多远坐下,抱着双臂,看着空空的大山和巨石,在现代的生活那些日子变得越来越遥远,反而是穿越而来与顾北遥相处的点点滴滴清清楚楚地印在心头。只是一瞬间,世界已经翻覆,但在这里,已经有她最牵挂的人。
  
  等顾北遥再次出现在山洞的时候,他背着光的身影成了世上最美好的剪影,欣喜像是夜空的烟花突然绽放,像是深夜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施晓然倏然起身,“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亲中秋快乐!合家幸福!
希望亲们多留言,有时候真的没有写作动力,但就是为了那些一直留言支持的同学,想着一定要坚持下去。
另外,此文最近要存稿,准备接榜单任务,可能要存上一两万字再更新。亲们知道我的写文速度很慢,只有先存稿啊。
希望各位亲理解
         云开见日出
  顾北遥的面色更加苍白,他将背后的东西扔下,一手扶着岩壁,脸上扯出锦霞般笑容。
  
  施晓然不知他为何笑得如此绚然,心情本是万缕朝霞,却在看到他一身黏湿时笑容消失无踪,慌张道:“你的伤口裂开了?”
  
  说着扶他坐下,黑色的外衣已经湿透,仅是碰到他衣服,手上已经沾染不少血。
  
  顾北遥却是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虽是虚弱,脸上笑容不减,“流点血也是值得的。”
  
  “什么值得?你下去找点药能把这么多血补回来?你先坐好,我弄点水给你喝。”
  
  施晓然接好水递给他,顾北遥接过,顺手拉着她坐在身边,握着她的手,面有孱弱却抑不住眸中碎光摇曳,眉梢带着笑意,“我找到了!”
  
  “你找到什么了?”施晓然疑惑,不明白他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
  
  “我们这次到断崖谷要找的东西。”尽管声音不大,顾北遥的声线却带了丝旭日冲破云层的光彩。
  
  “你找到茴珑果了?”施晓然惊叫,不敢相信。
  
  顾北遥点点头,脸上似覆上一层碎裂的星光,“原来真的在断崖谷。”
  
  “在哪儿?我要看看长成什么样?”施晓然还真想见识一下这救过自己一命的果子。
  
  顾北遥指了指被自己扔下的一堆东西,那是一个用草随意挽编而成的草笼子,里面有很大的树叶包裹着一大笼东西。
  
  施晓然欲前去翻看,顾北遥却拉住了她,“我来。”
  
  顾北遥拎过草笼,几下拆散,摊开里面铁锅大的树叶。施晓然却一眼瞧见了里面盘曲着的长长的红红绿绿的东西,再看一眼,被吓了一大跳,“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倒退两三步。
  
  那红红绿绿的正是两条令人色变的蛇。
  
  顾北遥连忙放下手上东西,“吓到了?已经死了,不会咬人。”
  
  施晓然挪开了视线,走开两步,“长得有些吓人。你待会还是把它拿叶子盖起来。”
  
  顾北遥很抱歉,“下面的东西多少都带些毒性,我着急上来,找不到别的你能吃的东西,所以抓了两条蛇。这种蛇只是毒腺有毒,我已清除,待会烤熟了,也能补充点体力。现在毕竟情况很特殊。”
  
  这个男人一向都是细心而妥帖的,如果还有别的选择他断然不会这样做,施晓然心中明了,抖了抖面色,“我不怕,只是不想看到。待会我们把它烤了,就吓不倒我了。”
  
  又是几层小树叶包裹,顾北遥找出一个红色的果子,递给她,“就是这个。”
  
  施晓然小心捧着,这红莹莹的果子煞是好看,透着寒光,“它是长在树上的吗?”
  
  “本应是长在树上的,不过我是在草丛中无意发现,它成熟了从树上掉落下来,正好滚入石缝草丛。石缝很窄小,草叶茂盛,不细看还真找不到。也亏得如此隐秘,不然早就被其他鸟兽吃掉了。”
  
  这可是稀世珍宝,关系着顾北遥以后的一生,施晓然拿在手里只觉有千斤重,递回给他,“收起来吧,要放好哦。”
  
  说着嘻嘻笑了起来,“这关系着我们的幸福哦。”
  
  顾北遥笑靥浅浅一绽,一闪而过,扯了块布仔细包好,单独放在一旁。又去翻捡别的。
  
  施晓然忙问道:“你找的哪些药可以止血疗伤,快点拿出来。你也别乱动了,过来,我重新帮你包扎。”
  
  顾北遥拿出一大把绿幽幽的药草,“这个捣碎了,敷在伤口,止血疗伤效果很好。”
  
  山洞燃起火苗,是顾北遥扯了藤草,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引的火,他拿过那两条已经简单处理过得蛇,又将那蛇肉切成小块,一部分用树叶包了,埋在火灰中烧;手上还持着三四串蛇肉,在火上翻烤。
  
  施晓然蹲在里面,背对着火堆,她是没那胆量应付蛇这种盘旋扭曲的东西的,女人大多天生怕蛇,没看到那东西双腿发软、口舌打颤已经是了不得。她找来一小块尖石,在光洁的大石上捣药草,又砸又捶。
  
  药草捣碎差不多时,她便剥了顾北遥的衣服给他上药,鲜血早已浸透之前的绷带,颤着手揭开,他身上已是体无完肤,除了之前纵横裂开的刀剑伤,又添无数咬伤遍布,看得人全身鸡皮直冒。
  
  顾北遥仍是专心伺候蛇肉,由她随意。
  
  蛇生的时候看着恶心,此时,却泛出香气萦绕在洞中。
  
  施晓然把剩下的半条裙子也撕成小布条,削了个小木片沾着绿乎乎的药草泥敷在伤口,细细绑好布条。手上动作不停,一边问道:“等我们回到七阳宫,你就开始解毒吗?把那些解毒的药材服用了,便行吗?”
  
  “哪里那么容易?我身上的毒不是一日种下,要排出也不是喝一两副药那么简单。薛神医也没有多大的把握,只是根据药书上的记载,一搏罢了。”顾北遥翻动手上蛇肉,不时抬抬胳膊转动身体配合她上药,“毒素要除尽,没有半年一年怕是不行的。”
  
  “你安心照薛神医的安排做就是了,我会在外面等你出来的,就是多好些时间也值得。所需要的药材都齐备了吗?”
  
  “差不多了,这些年大哥花了巨大的人力财力,找了多种珍贵药材。这颗茴珑果找到,陈山的赤金花即将开放,七阳宫有人在那里秘密守候,到时采撷过来做药引,便要开始排毒。”
  
  陈山派就是因为居于陈山而得名,施晓然想起一件事,突然问道:“你当初娶陈依云难道是为了方便七阳宫进入陈山?”
  
  “嗯,七阳宫查探出赤金花在陈山派后山悬崖中,为了不引起人注意,大哥就决定联姻,同时还可以拉拢小门派。”
  
  施晓然埋怨:“你差点毁了一段姻缘,陈依云早就有心上人,两人山盟海誓早已私定终身,却被你这个半途杀出的程咬金生生拆散了。”
  
  顾北遥轻笑,“他们现在不是云开雾散,在一起了吗?”
  
  “是啊,有情人终成眷属。宋大哥对依云矢志不渝,不过依云毕竟嫁过人,两人怕是不能光明正大办婚礼了。以后我想去看看他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欢迎你这个前夫。”
  
  顾北遥就见过陈依云一次,两人也没拜过天地,这算哪门子前夫?他轻轻摇了摇头,将烤熟的蛇肉放在一旁,“来,吃点东西。”
  
  “先包扎完。”施晓然继续敷药草,绑好的布条都透出绿色,忙活好一阵,总算把上身包扎完毕,拿来衣服给他穿上,又要他把裤子脱了,看看腿上有没有伤,却被顾北遥拒了。
  
  他道:“腿上无碍,先吃东西,你也一天没进食。”说着将蛇肉递给她。
  
  施晓然是真的饿了,要是平时断然不会吃蛇这种东西,此时却不计较,拿过肉串,吹几下,塞进嘴里。咬掉外面的酥黄,里面白白的蛇肉冒着热气,施晓然囫囵下肚。
  
  没有盐的烤肉味道始终不会太好,寡淡无味,施晓然刚开始由于太饿,根本品不出什么味道。几块肉下肚半饱,吃得有些艰难。再说两条蛇本就不多,他们也不知道要在这个半山洞中呆多久,还是省着点吧。
  
  于是顾北遥再次将肉串递过来的时候她拒绝了。
  
  他没有说什么,吃饱后找来一截树枝,劈成几片,附在左腿上用藤草固定好。
  
  两人躺在石头上,施晓然轻轻挨着他身边,头挨着他的肩膀,她不敢着力,怕牵动他的伤口。顾北遥执了她的手,看到掌心红红一片,手指粗糙,多处细小划痕,透出几许心疼,“叫你不要做这些,划伤了就不好了。”
  
  施晓然讪讪笑道:“你不在,我一个人担心得很,不找点事做,怎么打发时间?”
  
  顾北遥摩挲她的掌心,那些小划痕就如沾染在名画上的墨点,看着心中极为不舒服。
  
  天色渐渐暗下来,只是他们看不见落日,看不见云霞。水蒸气蒙蒙升起,山谷愈发黑暗。
  
  “北遥,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我没什么好讲的。”
  
  “讲一讲嘛。”
  
  顾北遥无奈,“你没出现之前,我基本上都是练功,前几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闭关。这几年帮着大哥分担七阳宫的事务,都是一些无趣之事。还是你说你以前的生活吧。”
  
  “我那个世界挺忙的,大家都忙着赚钱,环境被污染得不成样子,河流的水不是黑的就是绿色的,哪里像这里能随便掬一捧水都能喝……”
  
  施晓然开始讲起自己以前的生活,顾北遥认真听着,在她停下时会问上一两句。末了,他很认真地问:“你还想回去吗?”
  
  “不想了,也回不去。那边没什么牵挂。但这里有你,就有了家,我在这里扎根,觉得很安稳平和。”
  
  听她这样说,顾北遥安了心,两个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黑幕拉上,四周寂静,但这黑夜并不是千篇一律的黑,外面的巨石山峰像银子似的泛着黑灰色,点缀的一两棵松树是浓浓的黝黑,像中国传统的丹青画般浓淡相宜。树梢微微摆动,柔和静谧。
  
  施晓然亦会问一些七阳宫的事,比如摘星峰的风景哪里最适合游玩,武器都有什么啊,聊着聊着说道七阳宫的人,施晓然很沮丧地说:“大宫主不喜欢我吧?要是我们在一起一辈子,他会不会每次见我都给我脸色看?”
  
  “大哥没那心思管你,你只消自己好好呆着就行。等回去了,我若解毒,很长时间都不在你身边,到时多给你派些人。”
  
  “哦,我一个人呆在摘星峰是有些无聊。到时我就养养花,把沉华殿好好装扮一下,我弄的你一定要喜欢,就算真不喜欢也要说喜欢。”想起他解毒,施晓然又问:“薛神医医术很好吧?听说毕涵是他师弟,怎么毕涵做了破使,不研究医术?”
  
  “毕涵出生于医药世家,那时在江湖名声很响,薛神医就是他父亲的弟子。十多年前毕家被灭了门,就只剩毕涵死里逃生,被大哥救了。薛神医正好在外逃过一劫。毕涵一心想报仇,就放下了医术,专学武功,七阳宫的消息打探这一块就是他在管,当年他入消息刺探这一行也是为了打探仇家。 ”
  
  “那他大仇得报了吗?”
  
  “报了。说来要不是因为毕涵,薛神医才不会留在七阳宫。那时毕涵才十多岁,薛神医是为了照顾毕家的遗孤留下来的。”
  
  貌似每个武林奇人都有一段曲折伤心的过往,这些恩怨情仇不是在安逸生活中长大的施晓然所经历的,她叹道:“你们都经历了好多,挺不容易的。”
  
  “乱世就是这样,命如浮萍。只有自身强大,才能守护住自己在意的人。这些都是男人的事,你不要操心这些,遇到危险就跑,保住命就行了。”
  
  自然如此,想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些身怀武艺之人面前,不增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人语声渐弱,两人体力消耗过大,渐渐睡了过去。
  
  两人又在山洞继续呆了一日,顾北遥多数时间在运功调息,饿了将昨日烤熟的蛇肉翻热,渴了便喝点岩壁浸水,在山洞中养精蓄锐。
  
  如此这般又过了一夜,勉强塞了肚子,顾北遥道:“我们上去吧,我可以了。”
  
  他有把握,施晓然自然不反驳。只见顾北遥将匕首换了一条一两丈长的绳子系好,绑在胳膊上,差不多和飞索功用相同。施晓然将茴珑果装好,趴在他背上,仍被用绳子负好,绑得很结实。
  
  上去虽然直线距离不远,但却是最难攀爬的一段,常常是十几丈内连个草都没有,岩壁经雨水常年冲蚀,都是直削削光溜溜,想找个借力的突石都难以找到。
  
  顾北遥眸光不断闪过左右岩壁,脚下斜点,十指插入细小的缝隙,匕首深深插入石壁,左跃右闪,寻找最合适的接力点,然后足下用力,腾冲而起。
  
  施晓然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头顶云雾缭绕,飘飘浮浮,看不到何处才是岩壁尽头,旷远迷茫。她的脸侧,顾北遥的墨发渐渐被雾濡湿,汗水也顺着成缕的发丝流下,每一寸肌肉蓄满力道,脖颈处青筋鼓起,看得分分明明。
  
  没有一丝风息,万籁静寂,她甚至能听见他伤口崩裂的嘶嘶声,宛如自己心上的肉被撕开;她也能听见他牙齿咬紧的发出的细细摩擦声,粗重的喘息声……
  
  此时,她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紧紧抓住他,不让他分心来照看自己。
  
  时间被无限拉长,施晓然每一根神经都清清醒醒,有时会一个跃起蹦出好远,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不会感到眩晕或是不适。她伏在他坚实的背上,只觉这就是世上最安全的港湾;她听得到自己缓慢的心跳,每一下都坚实而有力,似乎在回应距它不远的另一颗心跳。
  
  似乎一个世纪的漫长,又似乎只是一朵花开的时间,施晓然双眼豁然开朗,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映入眼帘,下一刻男子还没将她放稳,终是足下踉跄,两人齐齐摔到在地。
  
  顾北遥躺在地上发出沉重急促的呼吸,头顶望天,远处削然而立的山峰直入云霄,能再次平躺在地面实在舒适惬意至极。
  
  山寒树密,群山重叠交错,山风掠过,树涛一片云涌。比起寸草不生的光秃秃的石头,这树林着实可爱几分。施晓然坐在地上,旁边顾北遥双手十指已是血肉模糊。
  
作者有话要说:没啥要求,只希望亲看文的时候能打个分,留个印,算是支持吧
         生死对战
  稍事休整,施晓然扶着顾北遥起身,两人相扶相持向之前营地驻扎的方向走去。
  
  施晓然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去的,她离开时那里已是满地尸体,脑浆血液到处都是,那种惨状即使在睡梦中出现也能将她吓醒。她忘不了白九被拍飞而出的弧线,忘不了墨四临死之时眼中的不甘,还有那么多七阳宫护卫的惨呼。
  
  已经过了三天,她不知道那些尸体是否得以掩埋,还是暴尸荒野,抑或是已经成为豺狼虎豹口中食物,她是真的没有勇气再去面对那些逝去的鲜活生命,再去面对满地的血腥与狼藉。
  
  可是顾北遥提出要去营地看看,找寻一些药物,最好能在周围寻到之前七阳宫的马匹,两人上路会容易得多。施晓然没有拒绝,一个伤者一个无野外生存经验的女人,的确是需要的更多的东西才能撑下去。她无言地扶起他,向营地走去。
  
  但是远远望到营地的时候,顾北遥却让她在原地等他,一个人向那边走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顾北遥回来了,他在那里打了很长的一声呼啸声,一匹白色骏马在附近闻声而来。这次本就带出不少好马,真正的好马不是日行千里,而是忠心不二,坚守在某处等待与追寻。
  
  顾北遥骑着马回来的时候,本来就面色不好的脸更添了几分沉重。他没有说什么,所有的悲伤嵌在他微蹙的眉心中,眸色愈发凝黑,无言地将施晓然拉上马,而后一马两人慢慢在树林中穿梭。纵是看过无数生死,亲手杀过无数人,但看到那些前几天还在眼前蹦跶的手下如今尸骨不全,愤怒与悲伤在心中奔涌搅荡,撕咬着每一寸血肉。
  
  但是生命,于这乱世之中本就是枝头飘荡的残叶,随时都可能被一阵不知名的风刮走。
  
  现在,他只想好好护住自己在意的人,他绝不能想象,躺在地上的那具冰冷残缺的尸体是施晓然,是毕涵,是大哥,抑或是其他熟悉的人。
  
  如果是那样,他想他会疯掉。
  
  施晓然坐在他身后,戴了一个毛毡帽,披着一件长披风,这是顾北遥从营地拿出来的,他只在那里逗留了两三分钟,卷了衣服和一些必备品,拿了几件武器,便匆忙离开。那些尸体,他终是没有力气将他们入土为安,毕竟,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重要,只能联系上七阳宫的人再做处理。
  
  施晓然对着顾北遥身上那些不断裂开的伤口极度心疼,强烈要求将马速放慢。
  
  马儿在苍信山行行停停,马蹄声溅起如流过岩石的水声,更增添了密林的幽静。饿了顾北遥便打些山鸡野兔之类,天黑之后随意找个干燥的地方,燃上一个火堆,噼噼啪啪火星四溅。远处狼啸声震动山林,叫人胆战心惊,顾北遥将她抱得紧紧,裹得厚厚,两人相拥而眠。
  
  走了两日,密密层层、巍然耸立的树木渐少,风渐大,马儿一跑脸上便似刀割一般。施晓然整张脸包得严严实实,埋在顾北遥的后背上,连手都是插在他怀中。常常会见到几匹狼奔跑的身影,一闪而过;有时甚至能看到它们瞪着闪亮的眼睛,在昏黑的树林中抬着头,发出像是怨诉的声音,接着越来越响,饥饿的呼声越号越高,号得人毛骨悚然。
  
  只是那些狼从来没有攻击过他们,动物都有很强的感知能力,能察觉到顾北遥身上的凌厉杀气,若是靠近,定会尸骨不全。
  
  山越来越矮,树林也变成矮小的灌木,飘然舞动的树木婀娜多姿,飒飒作响。
  
  两人渐渐走出苍信山,出了树林,天空惨白惨白,貌似下雪的前兆。
  
  北风肆虐,风啃噬这僵硬的大地,在树林周围吠叫,扫过枯黄的野草,方向变化不定,好像尖刀似的刮过骑马人的脸,叫人透不过气来。
  
  在这呼啸的风声中,顾北遥隐约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果不其然,四人飞奔而至,如虹似箭,个个身上充盈着杀气。
  
  江东六剑自上次一战,一死一重伤,还有一人伤不致命,六人几十年的情谊,横扫江湖多年,不手刃敌手誓不罢休。虽说掉落断崖谷凶多极少,但他们也不能完全肯定顾北遥已经死亡。商易天已经带着大部队离去,唯独他们在苍信山附近盘桓,若是顾北遥没死,定要较个高下。
  
  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看得一马两人奔下山,杀意似泄闸的洪水奔腾,四人持剑迅速将两人包围,剑已出鞘,寒光闪闪。
  
  无形杀气萦绕在天地间,那呼啸的寒风瞬时成了背景。
  
  如今他伤未愈,又是只有一条腿行动,顾北遥面色凝重,眸中火苗跳动,右手紧握剑把,声如金属撞廊石:“江东六剑二十几年前声名鹊起,能与前辈交手,是晚辈的荣幸。但在下有一个要求。”
  
  “说”,其中一人简短有力地说道。
  
  顾北遥目光如炬,不卑不亢道:“杀伐之事与女人无关,今日就算在下命丧于此,也请前辈饶过我身后之人。”
  
  抓个女人之前是商易天的意思,几个男人加起来都两百多岁了,对此本就不屑,应下,“你既有情有义,我们自是不会为难一个女人。”
  
  顾北遥放了心,沉声道:“快走!”说着将缰绳递给施晓然,从马上跳下,深深看了她一眼,扬起马鞭,朝马臀一抽。
  
  马儿载着她走远,施晓然拉紧缰绳,扭着头看着他,眸似深潭之水,直至奔出百丈以外,停在几棵树旁。她的心捏得紧紧,似置于断崖风口,随时都可能摔落崖下,上次顾北遥也没捞到便宜,一身伤痕,如今他腿脚不便,定是生死相搏!
  
  寒风摇撼树枝,草叶飞扬。顾北遥猎猎黑袍翻飞,有黑云压城之势;对面四人精神抖擞,骄阳相形见绌。除却风声呜咽,流云飞卷,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个动作,寂静之中杀气凝聚,漩涡般上升。
  
  剑出鞘,似琴弦戛然而断,剑鞘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同时江东四剑举剑而至,似狂风过平湖,激起千层浪,迅速将顾北遥包围其中。
  
  剑光如虹,顾北遥似一股飓风,席卷周围一切攻势,身前气流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牢牢守住他。
  
  一动手,江东余下四剑便看出他一条腿动不了,身形较上次迟慢不少;只是这次六剑变成了四剑,其中一人还带伤,谁都大意不得。
  
  今日交手,顾北遥明显感觉出来这四人的攻势过于凌厉,虽仍然保持距离,却不似上一次那般顾忌,招招致命,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每一个动作都含了恨意,不斩杀他誓不罢休。
  
  剑长近三尺,江东四剑已明确这个完全是安全范围,刀剑若不是深深穿过他的身体,几乎不会引起剧毒上身。而且四人均抱了纵使身首异处,也要将他斩杀之心。
  
  在北风的怒号和呼啸声中,剑剑相击变成一阵阵凄苦的声音,似狼嚎,似马嘶,又似人们在大难之中的呼救。
  
  顾北遥气沉丹田,丝毫不乱。他无论使刀还是使剑,招式都不花哨,绝对的优势就是快,一动就是剑光粼粼如水,纵使敌手再多也不怕。只是,依仗一条腿,这速度大打折扣。
  
  江东四剑配合得天衣无缝,你掩我上,你进我退,划伤一剑便撤开,几十招下来,顾北遥颓势渐现,身上已有两三处剑伤,却未能伤对手一下。
  
  身上的伤口再度裂开,他毕竟重伤未愈,再如此打下去今日恐怕就要丧身此处。他从未战得如此辛苦,也从未碰到使剑如此刁钻怪异、迅捷刚猛的对手,不得不改变策略,利用自己最大的优势——身体的特殊性,忽闪忽躲,忽左忽右,冒着被刺杀的危险,也要欺近其中一人。
  
  顾北遥身上的毒始终是对手的大忌,四人都知道一旦被他身上的毒沾染到,顷刻毙命,他这般不顾自身防守的欺近打乱了四人的配合。他看准一个机会,用剑一横,死死抵住一人的剑招,再顺势一进,直直逼近对手,该人方寸打乱,忙撤剑回退,顾北遥趁他这一招的混乱,剑如电光,直直挥向他的咽喉。
  
  一人瞬间倒地 ,鲜血大片从咽喉处冒出,只是这一过程中顾北遥没有防守住其他人,身上又被刺伤。当真是杀敌一人,自身中两剑。他迅速回旋,剑舞得行云流水,纵使今日逃不掉,也要拉上两人做垫背。
  
  天色哀哀,寒云低沉。又是二十招之后,又一人倒下,顾北遥背后,手臂,大腿合计被砍上十几刀,全身鲜血淋淋,动作愈发迟缓。剩下江东二人面色大恸,神情紧绷,十几年不出江湖,竟不知江湖出此人物,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剑客死于对手刀下,也算无憾。今日一战,至死方休。
  
  远处的施晓然扣住缰绳十指发白,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僵硬。她看不清招式,可她看清了无数剑光在他身上划过,似乎听得见皮肉被划开撕裂的声音,刺啦啦让人忘记了呼吸。她看见倒下两人,顾北遥黑影闪动,速度却不及之前迅猛,而对手的攻势似乎愈发凌厉。
  
  三人胶着,似雷霆震怒,激起海浪翻滚。待施晓然分得清三人的时候,她停止了呼吸,只见敌手一人倒下,空中一柄剑被击飞,划出刚毅的弧线直直插在远处的土地上。
  
  那是顾北遥的剑,他两手空空,从空中跌下,双膝跪地,还未起身,只见剑光似绞龙追日,飒然没入自己的胸膛。
  
  他仰起头,鲜血从口中冒出,流在地上将寒土染得斑斑点点。
  
  对面之人一脸寒冰肃杀,手握剑柄,纵使他将剑插入他的胸膛,这一场厮杀也是失败。
  
  剑深深插入,没过后背,顾北遥跪倒在地,脸上似带了笑,他缓缓抬起手,拂在剑上。突然用了劲,身体推进,剑没入更深,同时他一手搭上了握剑之人的右手。
  
  握剑之人无言惨笑,他看到黑色毒气顺手而上,他猛然抽出剑,往后跌跌然两步,双眼望天,似是得到解脱,全身皮肤变色,他缓缓倒下。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长空无极,明月常在,而世间再无江东六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亲的评论,这些都是我继续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晋江抽得很销魂,我会尽量回复每一条评论,但有时抽得太厉害可能会延后回复。
感谢每一位留言的亲。
         狼袭
  “不”,施晓然失声惨呼,她的世界突然静止,胸口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从马上跌下,跌跌撞撞奔过来。
  
  她跌倒在地,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奔跑,随着持剑之人拔出剑,那人缓缓倒下的同时,顾北遥英挺的身姿也缓缓瘫倒,瘫倒的身影似一把寒冰利剑刺在她心头,冻结了所有流动的血液。
  
  施晓然一路奔跑,风刮在脸上如张牙舞爪的厉鬼,眼泪似飘飞的雪花,终是跌跪在他身前,扶起浑身是血的顾北遥,鲜血像泉水一样从胸口骇人的血洞往外汩汩冒出,她泪眼迷蒙,声音惊恐:“北遥……坚持……住,还有我……”
  
  俏丽的面庞映入眼中,却是雾里看花模模糊糊,顾北遥很想抓住,黑暗似弥漫的烟雾,将他笼罩,终是眼帘微阖,跌入黑暗之中。
  
  施晓然全身脱了力气,用手按住他胸上的伤口,却怎么也堵不住往外冒的鲜血。殷殷鲜红大片大片染开,像火焰一般要燃尽他最后的生命,她发出哑然的声音:“北遥,北遥……”
  
  她连忙脱了衣服,刷刷将外衣撕成几块,慌乱之中将顾北遥衣服扒开,整把剑贯穿了他的身体,她抖着手将撕裂的布折叠两下,手上沾染的血将浅色衣布染上片片殷红,前后各垫上一块,又用长布条将身体裹上几层,试图为他止血。
  
  她将他抱在胸口,两只手一前一后死死按住伤口,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眼泪如河流倾泻而下,全身似跌入冰窖,寒冷浸透,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从来没有这么无助,灵魂脱离躯体,凌迟亦不过如此。
  
  有没有人赶来救救他?她在心底呼喊,为什么,为什么七阳宫的人还没有来?
  
  她的呼唤声被吹散在北风中,和着眼泪和淋漓的鲜血,化作一片呜咽。
  
  施晓然全身麻木,她哑着声呼唤他的名字,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同时熄灭的,还会是自己活在这世间的希望。
  
  远处的白马悠悠荡荡奔过来,在旁边偶尔发出一声嘶鸣,施晓然撑着手爬起来,从来都没有神仙,没有人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纵使悲伤逆流成河,也救不了他性命。她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坚强,坚强,再坚强。
  
  她踉跄抓住缰绳,一把拿下马背上的包袱,跌坐在他身边,颤颤巍巍摊开包袱,对着一堆装药的瓷瓶,翻捡出一个黄色瓷瓶,倒出两粒,她的手似痉挛般抖不停,药丸差点掉落地上,颤颤巍巍放入他嘴中,她记得他说过这瓶是重伤时的口服药,很珍贵。随后她拿着金疮药,之前的布条全部被浸成红色,她拆了外面的布条,里面的不敢揭开,怕开始凝血的伤口再次大出血,只是从边上撒入药粉,又换了干净的布条包好。
  
  近二十条新添的伤口狰狞着翻着血肉,深可见骨,施晓然的眼睛一直是模糊的,交错纵横的伤口在她眼中化作血红一片,手上抖个不停,摸索着将止血药粉散在他身上,慢慢包扎。她嘴唇嗫嚅,破碎的声音让人听不真切。
  
  他是那样的顽强,他一定可以活下去。这是溺水的她仅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黑暗中唯一的一丝曙光,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他,那她穿越时空是为了什么?他可以撑过去,可以撑过去……
  
  她在心里念叨着,哆哆嗦嗦为他止血。
  
  “嗷——呜——”,清亮的狼嚎划破长空。远处立刻传来阵阵回应,狼啸声此起彼伏。
  
  声声狼啸如同雷霆,令她浑然一震,这里满地血腥,定会惹来野兽。她回头望向树林,却见树林乱动,隐现狼群晃动。
  
  此地不宜久留,再呆下去恐怕会成野兽口中食,施晓然抹一把迷蒙的眼睛,将手上布条迅速打结,给他穿好外衣,裹好包袱扔在马背。回身将顾北遥扶起,两条胳膊放在自己肩上,她从前面紧紧拉住他的两只手,单膝跪地,咬牙发力,慢慢起身,将他从身后慢慢背起来,顾北遥高大的身体压在她上,双脚拖在地上。
  
  施晓然挪行几步,来到马旁,将他倚在马侧放下,双手扶着他,将他双手放在马鞍。抱住他的跨部,奋力将他抬高,只是力气还是不够,无法将他半个身子放上马背。她一面撑着他,一面躬身来到他身下,半蹲身,用双肩顶起他的身体,不断往上送。随着他身体的上升,施晓然顶起他两条腿,总算让他俯在马鞍上。
  
  顾北遥瘫瘫软软趴在马背上,这一番动作仍然没有醒转,施晓然机械地抓住马鞍,跨了好几次才爬上马,坐在他身后,她扶起他,尽量靠向自己。她偏着头,一手扶着他,一手拉紧缰绳,驱使马儿慢慢跑动起来。
  
  跑远之后,她回头一望,果然树林中有狼跑出,像打了兴奋剂一般疯狂,迅速围住了之前战斗的地方。
  
  顾北遥身形高大,在她前面,她看路牵缰绳都极为不便,是以速度不快。当然,她也不敢快跑,顾北遥毕竟受了重伤。
  
  两三里之后,马儿在一条小溪边停下。她不能再走了,运动会加快血液流动,顾北遥伤口又开始流血,一摸又是满手鲜血,再这样下去,他定会血流光而死。
  
  她先下马,扶着两手分别牵过他的手交叉放于胸前,半背半扶将他移下马,轻轻放在地上。之前包扎的布条又是血红一片,顾北遥气息奄奄。
  
  施晓然抖做一团,她不断往好处想,他是那样强悍的一个人,绝对不会丢下自己;他的武功那样卓尔不群,不会就这样倒下。
  
  她的世界已经是一片黑暗,但她心中还有执念,只要他还要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柔弱的女人在危难面前的坚韧足以震天撼地,平时是一捧轻柔的水,一朵娇嫩的花,但当苦难来临之时,她们会化作一条百折不断的藤条,一块屹立不倒的大石。
  
  她从溪中取了水,跪在他身边一点一点喂给他,顾北遥气若游丝的呼吸像一根丝线紧紧缠住她柔弱的心房,越勒越紧,嵌入肉中,一片窒息。但她不能倒下,拖着灌了铅的腿拿了布巾在水中浸湿,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和血迹。腊月的水冰凉刺骨,施晓然知道冷水可以止血,连忙找了一件厚实冬衣,用匕首划成几大块,浸透水后勉强拧干,脱了他的衣服将湿透的布巾搭在他身上。只要他还没有断气,她就不能放弃,如果失去了他,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日头偏西,四野幽静。
  
  寂静中有危险在步步逼近,施晓然只觉背后凉飕飕,似乎已成为他人的目标,猛然回头一看,神经崩断了弦,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只狼已经无声站在两丈以内,冒着绿火的双眼直直盯着两人,它的一条后腿受了伤,一瘸一拐抖着爪子缓缓移动,步步逼近。
  
  这是一头极度饥饿的狼,肚子干瘪瘪贴在一起,很明显因为受伤而多日未能捕获猎物,它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施晓然屏住了呼吸,她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野兽。而且狼是群居动物,很少单独出动。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几乎窒息。
  
  狼竖起了身上的毛,做出腾跃的姿势,它低声嗥一声,做出威胁与警示。对于一只受伤的饥饿的狼来说,它不愿意再起争斗,有一个人足以果腹。
  
  施晓然却慢慢镇定下来,她可以确定目前只有一只狼,还是一只战斗力大减的狼,她知道这只狼在威胁她离开,但是她绝不会放下顾北遥独自逃命,顾北遥是她生命的阳光,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救赎,是自己心心念念爱着的人。
  
  她悄悄伸出处右手,从旁边拿过那把匕首,这是顾北遥随身携带之物,因常年的磨砺而闪烁着慑人的寒光,匕首被紧紧握在手中,施晓然的掌心因为紧张而冒出汗渍。夕阳的余晖聚集在匕首上面,随刀身的移动,光在冰冷地翻滚跳跃。
  
  杀气凝聚在锋利的刀口之上。
  
  狼绿幽幽的双眼射出厉光,前腿趴下,身体弯成一个弓状;施晓然瞪直红肿的双眼,全身绷起,成半蹲状。
  
  狼做好进攻的姿势,随时准备用那锋利的牙齿一口咬断这个女人的喉咙;施晓然将刀举止胸前,握着刀的右手微微颤抖,她没有杀大型动物的经验,但只要它扑过来,只要她的手够准,她会毫不犹豫一刀□它的脖子。她仿佛听到刀插入狼体的声音,那种闷响在心中成了一种召唤。
  
  双方都在静默中作着战前较量。
  
  狼彻底被她激怒了,长嗥一声,腾空而起,身子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直扑而去。施晓然却是握着刀在狼扑来的一刹那横向一划。
  
  不料狼这一扑却是虚招,半空中改道落在施晓然右侧一米开外,落地一瞬间快速后腿几步,又弓起身子,做出进攻的姿势。狼是极其聪慧的动物,它看懂了对手的动作,如它预料,面前的对手极为普通,力度和速度都不够。
  
  狼再度飞腾而出,直直扑向施晓然,施晓然还未看准方向,就被扑倒在地,狼正好压在她的胸上,有力的前爪按在她的胸上和肩上,张口咬向她的脖子。施晓然缩颈一偏,在狼身下的左手死死扯住它的后腿,正好是狼受伤的那一条后腿。
  
  这是一只饱受饥饿和伤痛折磨的狼,力气减了不少,它吃痛,右前爪一划,在施晓然右臂被划上深深血痕。
  
  狼口喷出的热热的腥味钻进鼻孔,施晓然咬紧牙关,左手用足力气抓住它的后腿不放,一边同狼挣扎,一边握紧刀挥手使劲一扎,匕首没入狼后背没入。
  
  狼“嗥”一声惨叫,趁施晓然抽刀的同时,突然发力跃开,后退几步,重新攻击。
  
  施晓然还未爬起,就见狼再一次扑来,慌忙之中伸出两手推栏,却丝毫没有起到阻碍作用,反而握刀的右手被压在狼身下,动弹不得。狼在咬向她脖颈的瞬间,施晓然的左手如九阴白骨爪般死死扼住狼的咽喉,阻止它口牙的靠近。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竟扼得它不能前进。
  
  狼四只脚在她胸上狂抓乱舞,施晓然右手握着刀却无法抬起,两厢较劲,施晓然用力侧身,左手使劲一推,竟翻滚过来,施晓然死死将狼压入身下。寻着一个空隙,她的右手一偏,用力将刀一送,随着“呲”一声闷响,匕首穿破皮肉,直刺狼肚。
  
  电光石火间,抽刀,继而第二刀,第三刀,灼热带着腥味的狼血喷在她的面门,浓浓血腥味散开。
  
  不知插入多少刀,狼抽搐的身体逐渐静止,施晓然一身鲜血,右膀和前胸似火燎般疼痛。她瘫坐在地,爬到顾北遥身边,喘着气,回头看着皮肉模糊的狼尸,疲乏地笑了起来,她还活着,就会一直在顾北遥身边,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东西伤害他。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大家都不评论?好伤心…… ……
         被救
  此刻的施晓然狼狈至极,溅在脸上的血点被她胡乱抹开,探了探他的鼻息,若有若无。经过刚才一战,她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发泄,她抓起顾北遥的手,有气无力自顾自语道:“算了,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要生我们一起生,看老天爷的意思吧,和你这样的帅哥死在一起也值了。”
  
  休息片刻,她再度将顾北遥弄上马,自己抓住马鞍,慢慢爬上去,坐在马上,还没来得及扬起马鞭,就见三只体格健硕的野兽从远处奔来,仔细一瞧,还是狼。
  
  狼是嗅觉极其灵敏的动物,这里血腥味太重,人血狼血混在一起,必然招来野兽。
  
  天要亡我!施晓然惨笑,扶紧顾北遥扬起马鞭狠狠一抽。
  
  马儿奔跑的同时,后面的三只狼突然发力狂奔追过来。冬季的食物本就稀缺,狼是不过放过任何一个好机会。
  
  施晓然不时回头看一眼,三只狼都是发足狂奔,紧跟其后,死咬住不放。
  
  马儿带了两个人,加上施晓然骑术不精,两方的距离由二三十丈,变为十几丈,七八丈。
  
  待变成四五丈时,旁边的两只狼开始散开追逐。
  
  施晓然知道它们是打算为成包围状攻击猎物做准备,她终是无望了,她是不可能杀死三只雄壮的狼,今日非成为野兽口中食物不可。
  
  她从来没有为他付出什么,但绝不能让看着顾北遥成为一群狼的晚餐,哪怕他已经没救,她也不会让一只野兽践踏他的身体。若是要死,请让她死在前面,就不用面对失去爱人撕心裂肺的痛楚,就不会痛得不能呼吸。
  
  况且,她还打算搏一搏,虽不能杀死三只狼,但她一个人应该足够填饱三只狼的肚皮,她想为他争取一些时间,换得一个薄弱的机会,她还想求老天让他活下去——他是那样一个寡淡少欲的人,不该如此短命。
  
  她抓起那个装有茴珑果的小包袱,将它紧紧绑在他身上,苍白的手指划过他更为苍白的面颊,激起心上一片震颤。若是她的生命可以为他换得一线生机,她此生无悔;若是不能,那在天堂也不会孤独。
  
  她小心的将他放伏在马背上,减缓马速,握着马鞭骤然跳了下去,刚落地,反身扬起马鞭对着马臀狠命一抽,马儿吃痛,迅速跑远。
  
  后面狼跟上,三只狼迅速围在她身边,成三角包围状。
  
  施晓然面上没了惧色,嘴角微微勾起,面上竟带了丝不屑,目光如剑。她高举手上匕首,刀身寒光刺目,道道飞弹而出。
  
  这对狼是一种挑衅。
  
  狼身上的毛根根立起。
  
  一只狼迅猛扑向她。施晓然挥刀,寒光闪过,似划过黑幕的流星。
  
  健壮的狼何其机警,这一猛扑似山洪爆发,又岂是一个弱女子能够抵挡,她的一刀无异于螳臂当车,狼的气势扑面而来,施晓然打了个趔趄,跌坐在地。
  
  狼爪从她左侧腮帮划下,血盆大口直逼咽喉。
  
  身上似被大山压倒,野兽的气息铺天盖地,施晓然仿佛看到死神降临。
  
  却在这一瞬间,身上的狼突然失了力气,狼口没能再前进一寸,一支箭羽快如闪电,直直从侧颈贯穿入内,雄壮的狼连最后的哀嚎都未出口,便绝了气。
  
  淡淡暮霭,寒气袭人,但见远处顾南远满面阴沉,手持强弓,又搭上三箭,刷刷齐发,嗖嗖破空而出,风驰电掣,另外两只狼还未来得及跑远,就被带着强大内力的箭羽贯穿,倒在地抽搐两下,再也没了动静。
  
  顾南远收了弓,给毕涵一个眼色,迅速调转马头,去追驮着顾北遥的马匹。
  
  后面的人紧跟而去。
  
  留下毕涵朝着施晓然的方向而来,骑着马的身姿在暮霭中只有一个剪影,英挺却透着寒气。
  
  施晓然惊魂甫定,迷蒙双眼之中映出他纵马前来的身影,熟悉而亲切。她知道自己得救了,紧绷的神经和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她连推开身上狼的尸首的力气都没有,惶惶然跌入一片混沌之中。
  
  四周都是黑暗,身上犹如刀割,上身泛着火辣辣的疼痛,压在身上的毛茸茸带着腥味的野兽被拎开,有人将她抱起,碰到伤口又引起灼人的疼痛。很痛很痛,她很想说话,但声音却出不来,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她很累,眼皮似有千斤重,可她心中似乎还有很重要的事牵挂着,逼着她不能沉睡,唤她醒过来,醒过来。
  
  但是身体却不停使唤,全身没半点力气,雾一般的黑暗锁住了灵魂,怎么也冲不开,脑海中似有一个声音在说:“睡一会吧,太累了,就一会。”
  
  她真的很想睡,但是心头却是沉甸甸,似有针扎火燎,有人还很危险,她要去看他,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人,什么事。
  
  身体的疲乏和心头的重担交相折磨着她,灵魂似分裂成两半,在斗争挣扎,搅得她沉睡也不安,醒来又不能。
  
  迷糊中听到有人说:“看她平时一副柔弱娇气样,没想到还有这般勇气。可有大碍?”
  
  这是熟悉的声音,她听得出来起来,是她有点害怕的人,奇怪的是他的语气却带了惊异和关切。
  
  “无性命之虞,但也受伤不轻。”这个声音更熟悉。
  
  “不要让她出事。”
  
  静默无声,她又陷入黑暗中挣扎,不知过了很久,又听到人的脚步声。
  
  “她什么时候会醒?”还是之前那个人,只是声音更加焦急。
  
  “让她照顾二宫主,恐怕很勉强。就算把她弄醒,她的身体状况也不行。”
  
  只听得那个人语气中带了痛恨与无奈,似乎天快塌下来一般,“北遥现在的情况如此危险,还偏偏没人帮得上忙。”
  
  他很焦急,连走远的脚步声都带了沉重不安。
  
  北遥,她回想起来,那个心中牵念的人是北遥,他满身是血,生死不明。她要醒过来,她要去看他,她努力聚齐涣散的力气,冲击缚住灵魂的桎梏。一想到那个俊立的黑衣男子,她的心似被撕开一条大口,疼痛赛过满身伤痕,气力回转,冲击再冲击,她不能再睡了,他还在等着她。
  
  “北遥,北遥,”她嘴唇翕动,薄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发出。眼皮慢慢睁开,一丝光亮迎入眼中。
  
  旁边毕涵正欲走开,听到她的声音,停了脚步,见她醒转,惊到:“醒了?”
  
  施晓然瞳孔圆瞪,满脸的慌张与惊恐,“北遥呢?他在哪儿?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全身微颤。
  
  “他,不好。”毕涵唇瓣微动,眉梢都带着凝重。
  
  似三九风雪刮在身上,施晓然血液凝滞,掀起身上的被子,翻身欲起,却跌在地上,“我要去看他。”
  
  毕涵忙扶住她,“你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治,先休息,二宫主那里有我在。”
  
  “我要去看他。”施晓然肿得像鱼泡的双眼已经流不出泪水,她拽着毕涵的衣服,双手颤抖不已,恳求道:“你带我去,好不好?”
  
  “也好。”毕涵答应她,其实他很希望有人能帮忙,施晓然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二宫主也需要你的照顾,我希望你能撑一撑,帮他渡过这一劫。”
  
  施晓然身上被狼抓咬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顾南远带着人星夜赶来,随行没有女人,一是不便,二是治疗重心都放在了命悬一线的顾北遥身上,还没顾得上施晓然。
  
  施晓然身上还是那件被抓破衣服,脏兮兮血迹斑斑,她此时满脑子都是顾北遥,想不到别的。毕涵随意给她披了一件外衣,顾不上男女大防,扶着她到了旁边顾北遥的营帐。
  
  大帐很大,正中一张榻,顾北遥安安静静躺在上面,唇色惨淡,俊逸的脸如同一缕袅袅青烟,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
  
  顾南远站在三尺以外,面上结了厚厚乌云,瞧不出平日里半分凌厉。
  
  顾北遥之前被顾南远隔空带物点了他身上大穴,毕涵金针使得出神入化,一丈之外尚能飞针走穴,两人配合了整整两个时辰,弦绷得紧紧才为他继续吊上一口气。
  
  只是,这份距离始终妨碍进一步治疗。
  
  施晓然跌跌撞撞入内,脚下踉踉跄跄磕磕绊绊地向前走去,甩开了毕涵的手,看不到顾南远天塌地崩乌云笼罩的脸色,整个人向前扑倒跌到榻上。
  
  他微弱的气息像针一般扎在心上,身上依然是之前施晓然胡乱为他包扎的布条,她喉头哽咽,声音断续,语无伦次向毕涵问道:“你医术那么好,可以救他的,对吗?”
  
  “我能做的很有限,要靠他自己撑过去,幸好那一剑走偏,没有正中心脏,但他伤势严重。也想请施姑娘帮忙。”
  
  “我能做什么?”
  
  “你帮忙照顾一下他,该上药就上药。我去熬一碗药,待会你喂给他。”
  
  毕涵说完,还不等他动手,顾南远就把旁边的药箱递了过来。
  
  药箱放在榻边藤椅上,她深吸一口气,他身上的布条虽然没换,但上面涂满了厚厚的伤药。想来是因为无人能靠近,隔空撒上的。
  
  手指有些僵硬,施晓然颤颤巍巍拿过剪刀、伤药,慢慢为他拆除之前的裹伤布条。
  
  伤口基本上不流血了,施晓然拿起旁边的毛巾轻轻擦拭,有些布条和凝固的鲜血沾在一起,她不敢拆,只是剪了多余的布条,再次涂了药,换上干净的绷带缠好。
  
  她的脸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往日鲜活有神的眼睛失去了色彩,肿成一团,睁开都难,每根头发丝都透出疲累与忧伤。她身上多处抓痕,右边半张脸肿起,腮上几条划痕,疼痛让她眉头深深蹙起,顾南远看得出来她的精神非常差,就像屋檐下悬着的一滴水随时都会掉落一般,这个女人随时都会晕过去。
  
  但她没有,手上的动作依然妥妥帖帖,一定有强大的精神支撑着她。
  
  那个时候他遥遥看到她跳下马,准备以身殉狼为北遥换得一丝生机;明明没有武功,高举着匕首的身姿却比任何高手傲岸生辉--他的心里是震撼的,那样一个柔弱又世俗的女子,竟像一朵花在尘埃中昂然绽放,流光溢彩!
  
  震撼的同时心里泛出点点庆幸,像是夜空星辰闪烁,北遥为她付出那么多,总算得到了回报。
  
  毕涵端了药碗进来,施晓然接过放在旁边小桌上,她现在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却是颤颤抖抖拿了个小勺,舀着药汁送到他嘴里。他牙齿闭合不张嘴,她便轻轻掰开他的唇瓣,一点一点地喂,一碗药直到凉了都没喂完。
  
  施晓然拿着毛巾擦着他唇角的药汁,低低叨念:“你要快点醒过来,醒过来。”
  
  虽然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谁,旁边两人还是听得真切。
  
  毕涵又端了一碗药进来放下,“施姑娘,这是你的药,你先趁热服下。”
  
  施晓然斜了一下余光,有气无力道:“我喝不下。”
  
  “你的身体也要紧,要是连你也倒下了,谁来照顾他?”顾南远还从未用如此柔和的语气对她讲过话。
  
  她不再说什么,稳着神端好碗,一口倒下,她的嘴里本来就是苦的,现在苦到了肺腑。脸上却没有以前喝药的纠结表情,只是一片木木然。
  
  “我很感激你没有放弃他,没想到你会有如此大义的一面。”
  
  “感激我做什么,他也是我的亲人。我不晓得什么叫大义,我只晓得,我爱他,他死了,我就算苟活在这世上,也没有意义。”施晓然有气无力回道,整个人活像深秋枝头的黄叶,摇摇欲坠。
  
  “你先去疗伤休息,有事我再叫你。”顾南远轻道,他深知她的身体撑不了。
  
  施晓然摇了摇头,“我要守着他。”
  
  现在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若耗得油尽灯枯,又会添上麻烦。顾南远一向是行动多余言语的人,他拿过旁边一条鞭子,轻轻一挥便将她带过来,随手点了她睡穴,递给旁边的毕涵,“你给她包扎一下伤口,还有脸上,耽误这么久,别留下什么疤痕。”
  
  毕涵很为难,“脸上倒没什么,但她身上的我可不敢,这儿也没个女人,颇有不便。”
  
  “那把能处理得先处理吧,我传信再派些人过来。”
  
  毕涵将施晓然带入旁边的帐子,她脸上被狼从腮帮抓下,直下锁骨,伤口很深,倒真是要小心处理。但他只能为她把脸上的伤上药包扎,身上的衣服也不方便换,给她盖好被子,便又匆匆赶过来看守顾北遥。
  
  顾南远守在帐中,愁云深锁,他能做的全都做了。顾北遥从小就在和死神搏斗,身体自是强悍,又有神功护体,他相信他一定能撑过去,一定可以,他不断对自己重复。
  
  目光不知拂过多少次榻上之人的面庞,这个唯一的弟弟从来都是这般多灾多难。他记得当年只有六岁的顾北遥被带走时惊慌失措,满脸泪水,哭叫声响彻整个大殿;从此幼时那个一起练功的活泼可爱的弟弟消失了,再相见已是八年之后,他制服了荒唐的父亲,掌了七阳宫大权,提着剑劈开毒室的门,见到弟弟被关在一个铁笼中,瘦弱单薄,跟十一二岁孩子一般大小,双眼却似深潭一般幽暗。顾北遥看到他,暗沉墨黑的双眼陡然闪出光芒,看了许久,方不可置信地说:“大哥……”
  
  殷红的血顺着剑身滴落,与白晃晃的剑刃形成鲜明对比,他提剑靠近,顾北遥却退到铁笼深处,惊恐地说:“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会害死你的。”
  
  他记得那时顾北遥的眼神,含了希望,又含了绝望,那般令人心碎。
  
  眼下药终于找齐了,也有女人说爱他,挣扎了这么多年,才守得春暖花开,老天不会那样残忍。
  
  他实在不知该做什么,心里的忧虑让他坐立难安,于是不断对他说话,期望唤醒他。
  
  “你要撑过去,快点醒过来,我这些年为你费了多少心思,现在这么远跑过来,你在那里躺着,对得起我吗?”
  
  “这么点伤就躺着,还怎么统领七阳宫……就把一大堆事丢给我,有没有良心?不是说了要为我分担重任,还躺着做什么?”
  
  ……
  
  “你那个丫头快死了,你还不起来救她?我是不会帮你救她的,自己的女人都看不好,像什么男人?我看她是真喜欢你的,眼下药也找到了,等你解了毒,你们想怎么缠绵就怎么缠绵,谁也不会管你……”
  
  他的声音似从很遥远的地下深谷传出,隔了幽幽暗道和茫茫烟雾,竟有了哽咽的气息,如果他不是一直强势地站在山顶,此时怕不得哭上一场。他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但只要能唤醒自己弟弟,帮他渡过难关,就是叫他念上一年经文他也愿意。
  
  他双目幽深暗沉,颤抖着声线:“你要是不醒过来,我就把她送给别人,让她天天伺候别的男人,到时,她在别人身下辗转承欢,看你还能不能睡得这么心安……”
  
  榻上之人似听到了他的话,皱起了眉头,似在经历一翻痛苦煎熬。重伤昏迷之人最怕就是意志力不够顽强,顾南远火上浇油,“嗯,送给谁呢?就送给厉凡手下的人,你也知道那帮人最不心疼女人,她又那般不规矩,到时就有得她受了。上次还说有个人一个月折磨死了三个女人,希望那个施晓然不要那么快被折磨死。”
  
  顾北遥额上浸出汗珠,似梦呓般轻哼,几不可闻,“不要,大哥,不要”
  
  顾南远听到他的声音,忙唤:“毕涵,快来。”
  
  毕涵进来瞧了瞧,面色缓和不少,“有反应就好,应该能撑过去,不过醒来还要段时间。”
  
  “就知道你放不下她,没良心的小子!”顾南远骂道。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抽得太厉害,老是回复不了评论,希望各位亲见谅。
努力码字中,给动力啊
         醒来
  顾北遥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又带着疼痛的梦。
  
  梦中又回到了炼狱般的少年,自己四肢被牢牢绑紧,有人拿来黑乎乎的一颗药,他甩着头,哭喊着“不要,饶了我!”
  
  他哭得声嘶力竭,痛得五脏俱裂,旁边的人狰狞的笑脸像魔鬼一般。
  
  全身上下都是入骨的疼,而意识,一直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他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衰竭,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但慢慢地,疼痛开始消失,而他变得很轻,似一片羽毛,全身放松,平和安详,那是从未有过的舒服,想让人一直沉睡下去。
  
  可有人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那声音穿透黑暗,带了安定缓和的力量,他叫自己“北遥”,他唤自己快醒过来。他的声音驱走了那种愉悦,疼痛又重新袭来,真是不好的感受。
  
  他的感官开始变得无比清晰,记得这个声音,是自己的大哥,对了,大哥已经将自己救出来了,再也不会被关起来,那些全是梦,自己已经被救出来了,还有一个温温软软的女人陪着自己。他听到那个声音说要把那个女人送走,他的心里一阵惊慌,黑暗中掠过一张朦朦胧胧的脸,带着灿烂的笑,他不要把她送走,他扯着力惊呼:“不要,大哥,不要”。
  
  他要是走不出去,就没人照顾她,他似乎看到她可怜的样子。
  
  接着,又陷入黑暗与疼痛。
  
  但黑暗中有一双柔软的手拂过自己的伤口,有人在自己耳边说:“北遥,该喝药了”,不是之前那个人,是个女人,她的声音很温柔,脑中又掠过那张脸,他下意识地吞咽送入口中的苦涩的汁水。
  
  这个梦很长很长,多年前的场景时不时出现,他依然被吓得全身绷紧;但还会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女人柔软的手,他们会驱散欲将自己拖入地狱的恶魔,带来一丝阳光和温暖,他有时能记起那个男人是大哥,有时却又记不得;他想不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却记得她有滑腻的手指,有一张俏丽的脸。
  
  那个男人常常说要把那个女人送走,引得他一阵窒息难受;但那个女人还一直在身边,会送给他清凉的水或是苦涩的药,她的声音很温柔,似柔风拂过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她说:“北遥,你要好起来,你说了要照顾我的。”
  
  过了不知多久,那个柔和的声音换成了抱怨,“我受伤了,毕涵都不给我疗伤,你看你不在,我多可怜,还不快点醒过来。”接着还是苦涩的药水,但她的手拂过嘴角,就不会那么苦。
  
  疼痛和热感在减退,似乎不那么难受了。
  
  可他依然无法走出这梦境。
  
  那个男人又来了,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从柔和到威胁,从威胁变成了无奈,再从无奈变成了恳求,他不断重复这些。
  
  他在黑暗中走着,四处一片混沌,找不到出路,但他不能沉睡,有人在不断呼唤他。
  
  不知过了多久,走过了多少路,他看到一丝亮光。
  
  眼睛迷迷蒙蒙睁开一条缝,陌生的营帐,却是温热舒适,身上多处伤口疼痛。
  
  他偏了偏头,熟悉而挺立的身影映入眼中,双眼满是血丝,脸上没有平时的半分狠厉,憔悴而忧虑的脸见到他醒过来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你终于醒了!”
  
  似茫茫大海泅水脱力的人见到了海岸线,顾南远长舒一口气,重新精神焕发。
  
  “大哥,”他发出沙哑的声音,欲抬起手臂,却是没有力气,他微微皱了皱眉,“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三夜”,顾南远缓缓说道,“真是让人提心吊胆,渴了吧?”
  
  说着他倒了一杯水,轻发力,杯子平平稳稳落到榻边小桌上,水一滴都不曾洒出。他看着杯中水,露出一丝疑惑,眼光又在屋中转了转。
  
  顾南远看出了他的心思,“别看了,她在另外的帐子里。”
  
  “哦”,顾北遥含糊一声,“大哥,这几天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
  
  顾北遥忆起睡梦中大哥威胁他要把施晓然送走的事,虚弱恳求道:“大哥,就算我有什么事,你也别为难她,行吗?”
  
  顾南远却唇角微勾,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自己的女人自己照顾,大男人就要有担当。你要出了事,我就把她送给别人。”
  
  “别,”顾北遥急了,手臂一动牵连起胸背剧烈的疼痛,面上露出痛苦的纠结。
  
  “好了,我才不会跟一个女人过不去。”顾南远不想再刺激他,“幸好那日我来得及时,再晚一瞬,怕是你连她的骨头都找不到。”
  
  顾北遥皱了皱眉,昏迷之后他就没什么意识,自然不知道后来的惊险,他疑问地看向大哥,“后来怎么了?”
  
  “这里野兽太多,你们被狼围攻,那丫头自己跳了马,让你单独走,差点就被吃了。”顾南远寥寥几句简单描述,“说来那丫头还真不错,舍得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也不枉你对她付出那么多。这两日她也一直在照顾你,喂水喂药,都不肯休息。她毕竟受了伤,我强制让她休息了。”
  
  之前顾南远一直对施晓然心有不满,患难见真情,他现在倒是真心为自己兄弟庆幸,于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所爱之人,而那个人,正好也深爱自己,这便是福分。“你好好养伤,等伤好再回去,就着手开始解毒,以后你们也能长长久久在一起。看到你幸福,为兄总算了了一件心事。”
  
  顾北遥舒展了眉目,虽是虚弱,但眸中星光闪烁,熠熠生辉。药找齐,或许再过一年半载,他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可以和大哥并肩站在一起,可以带着自己喜欢的人去见识大城的繁华,再也不用时刻注意着距离,再也不用看摘星峰上丫鬟仆从的惊悚的目光,再也不用见到那些丝丝缕缕鬼魅随行的毒气。
  
  他自小便远离人群,在一隅孤独地成长,所有人都能拥的东西对他却是遥不可及,是多年的奋斗和追求。就在他已经不怀抱希望时,上天送来了施晓然,帮助自己驱赶那些寂寞和孤独;现在,他看到了更多的希望,他要和手足兄弟一起同桌欢庆,他要带着施晓然去看南北风光,做个正常人,他有太多的期待,幸福在前方招手,花开四野,溢彩流光。
  
  他看着大哥,不是感激可以形容,这些年,大哥殚精竭虑为自己谋划,若没有他,恐怕自己早已不存活在世间,他带了雪色银辉般淡淡的笑,几生有幸,有此兄长。
  
  毕涵进来,见他已醒转,忧思如潮水退却,绽开半片霞光,“二宫主到底身体底子好,要换了别人怕是没救了,我再给你瞧瞧。”
  
  顾北遥费力将手臂挪出被褥,眨眼间,一根细细丝线已经缠在他手腕上,另一头执在毕涵手中。毕涵凝思细诊,说来这个悬丝诊脉他幼时极为不喜,觉得太过矫情,后来遇到顾北遥才勉力习之,偶尔也要用到。
  
  片刻,毕涵舒展眉目,“休整一两个月,应该就和以前一样了。不过这段时间你不能剧烈活动,你的腿反复折腾,要是再不好好休养,以后怕真是要瘸了。”
  
  顾北遥朝他微颔首,在阎王殿前走一遭,再睁眼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多了丝感恩和珍惜。但他毕竟初醒,精力太差,昏昏欲睡。
  
  两人都看出他精神不好,便嘱咐再休息一会,退了出来。
  
  半睡半醒间,有人执了小勺带着药汁喂到嘴中,虽然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是那个一直陪伴自己的人,他微微张嘴将药汁吞下,慢慢张开了眼。
  
  他皓若星辰的眼睛顿时点亮了施晓然的夜空,施晓然眉眼如夏日的雨后树叶,焕发出生机与活力。她朝他露出一个柔糯的笑,却因为牵动左腮伤口引发疼痛,笑容最终纠结成一片怪异。
  
  她左边脸到脖子抹了药,裹了纱布,顾北遥面上不悦,直直盯着她,眸中荡出一片心痛,“伤得重吗?痛不痛?”
  
  他记得她很怕痛,没习过武的女子自然娇弱些,忍耐力差很多。
  
  “一点点。你醒了我很开心,就不觉得了。”施晓然回答得很慢,说话牵动脸上肌肉,很疼。这几天她似丢了三魂六魄,身体冰凉,满是忧虑,只要醒着就会来照顾他。有时顾南远会点了她的穴,强制让她休息。
  
  她毕竟伤在身上,毕涵也不方便给她上药,她只是随便抹了点药,胡乱裹了纱布,是以虽过了几日,伤口也不见得怎么好,疼痛日日夜夜折磨她,只是这肉体上的疼痛,比起心灵上的空虚与恐慌就过于微小了。
  
  她继续拿着勺,舀了药汁递过去。
  
  顾北遥一口咽下,继而抬起胸背,欲起身。
  
  施晓然连忙将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扶他,塞了个靠垫在他背后,却不想扶他时用力过大,牵动身上被狼抓伤的伤口,一阵剧痛袭来,她禁不住闷哼出声。
  
  “疼着了?到底伤在哪里?”顾北遥一脸担忧,急切问道。
  
  “没事。”她在榻边坐下,又端起碗,抬起手将盛满药汁的小勺递过去。
  
  顾北遥却没有接,他拧着眉,直直盯着她,似要看出个子丑寅卯来。片刻,见她手还是直直抬着,连忙喝下。又接过她手上药碗,一口喝完。刚搁下碗,轻牵了她的手,“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都说了没事,”施晓然转开话题,“你睡了多日,饿了吧,我去给你端碗粥。”
  
  说着起身欲走,顾北遥却轻用力,将她拉向自己身前,两人都有伤,施晓然不敢反抗。
  
  两张脸几乎紧贴,温热的鼻息喷在对方脸上,顾北遥轻道:“以前不是对你说过吗?遇到危险赶快跑,你不是我,受伤很危险。”
  
  “我被你吓着了,我不要再看到你那个样子,要是你出了事,我一个人怎么活的下去?”因为脸上的伤,她说得有些含糊,只要一想到他满身是血,目中不由得流露出出恐惧。
  
  顾北遥轻拍她的背,“不会让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毕涵看过了吗?”
  
  “我上过药了,不严重。有点疼,真的没事的。”
  
  顾北遥却觉得她没说真话,两人相处已久,他自是了解她的,一点点小伤往往会叫疼,惹他一片怜惜,然后她会露出很温馨幸福的笑意;倒真是有些严重了,她又往往不说。
  
  “我看看。”
  
  “不要。”施晓然侧过身,她才不要给他看,毕竟在身上,还要宽衣解带不成。
  
  “别乱动,让我好好看看你。”顾北遥掰正她的身子,“你瘦了,憔悴好多。”
  
  “你也瘦了,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看来高手也不好当啊。”施晓然叹道。
  
  “少说话,看你说话似乎都很疼,怎生伤到了脸?”顾北遥触上她未受伤的侧脸,极度惋惜。
  
  “你是不是怕我毁容了?不喜欢那样的,嫌弃我?”
  
  “哪有?”顾北遥忙辩解,“你就是你,好看或是不好看都是你,是我喜欢的人。女子都爱美,身上若留了疤,就是自己看到心里也会难受;若是留在脸上,多少会生些自卑,我不想你对镜自怜,不开心。”
  
  “我才不会。”施晓然反驳,虽是这样说,但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美丽的。
  
  “叫毕涵进来,我问问他。”
  
  “你还是好好休息,操这些心做什么?”
  
  “他也要来看看我的伤,”顾北遥松松一笑,放下手,正欲唤人,就见顾南远和毕涵一同进来。
  
  顾南远看他精神比上次醒过来要好些,心安不少,轻道:“总算让人放心了。”
  
  “毕涵,她的伤怎样了?”
  
  “这几天施姑娘一心扑在你身上,心中郁结,吃不下也睡不好,伤势没有好转。”
  
  顾北遥眉头皱得更深,“伤好后会不会留印?”
  
  “不好说,她的伤处理得不及时。”毕涵道。
  
  这下连施晓然眉头也皱起来了。
  
  毕涵停了好一会,又道:“不过师兄那里有他配制的玉露膏,伤刚好即涂抹,保证跟原来一样,倒不用担心。况且最近用的药也都是好药。”
  
  施晓然狠狠剜了毕涵一眼,说个话故意不说完,害她还以为自己要毁容了。
  
  “那就好。”顾北遥安然。
  
  “放心,就是毁容了七阳宫也有办法让她恢复,”顾南远接上一句,“难不成还能让你的女人委屈不成。”
  
  施晓然心里窘了。
  
  “调了几个女卫过来,应该快到了,这几天我们对你的确照顾不周。”这个话是顾南远对着施晓然说的。
  
  施晓然哪承受得起顾南远的客气,忙道:“北遥受了伤,我也没照顾好他,反而还要你们担心。”
  
  “不说这些了,送点吃食过来,你们两人都多吃点,早点恢复。”
  
  虽然这次是生死大劫,但这个事后,施晓然能够感觉到,顾南远对她亲近了不少。从前,顾南远只把她看做陪在顾北遥身边的一个得宠婢女,可有可无,但现在,他似乎接纳了她。
  
  遭此大难,也有所得!
         养伤
  晚间施晓然宿在顾北遥的帐子里,是他做出如此要求,这段时间横生枝节,人在心上却不在眼前,心里总归不踏实。
  
  施晓然也觉得方便照顾,既然其他人没有意见,她自然搬了过去,只是另外再放了一张榻,毕竟两个人都有伤,碰到多有不便。
  
  顾北遥半夜醒转,黑暗笼罩,帐中惟剩火盆冒着袅袅热气,深邃的暗夜中有人辗转卧榻,时不时发出隐忍的闷哼,像鼓槌敲在血肉心房,他睁开眼,惊慌闪过,焦急问道:“晓然,你怎么了?伤口痛得很么?”
  
  前几日过于紧张,一颗心高悬,每次都是顾南远点了施晓然的睡穴,她才休息。现在,心中大石落下,身体上的伤痕燎心燎肺地疼,痛得她睡不过去。她听到他醒过来,闷声回道:“有一点。”
  
  顾北遥不知她到底伤得如何,但听到她的声音就知道她忍得很痛苦,竟至半夜还睡不着,忙唤人进来点灯。
  
  莹莹烛光燃起,施晓然额上有细细的汗,像银针闪着点点光芒,她有些费力起身坐起,不想打扰他休息,道:“我还是去另外的帐子睡吧,这里睡不安稳。”
  
  “有何不安稳?是太冷还是太热?”
  
  施晓然不答语。
  
  “过来,到我这里来。”顾北遥的声音似从云中穿过,柔柔缓缓,却又带了丝阳光的气息,叫人拒绝不得。
  
  施晓然掀了被褥,披上棉衣,穿上鞋走到他的卧榻,紧挨他坐着。
  
  顾北遥往里面挪了挪,“睡在我旁边吧。”
  
  “我睡觉不老实,会碰到你的伤口。”施晓然双眼有些迷蒙,面有疲惫,拒绝了他的提议。
  
  顾北遥桀桀双目似暗夜星辰,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他伸出手,将她一手握在掌心,冷不防另一只手伸出两指,在她身上迅速点了两下。
  
  “你干什么?”施晓然发现自己不能动了,眉眼带了疑问。
  
  点穴对他来说虽然有些吃力,牵动伤口,但也不难办到,他双手撑在两旁,有些费力地坐起身,解释道:“我想看看你到底伤成什么样。你总不让我看,疼成这个样子,我担心得很。”
  
  他掀了她披在身的棉衣,动手解起她的中衣。
  
  莹白修长的手指纠结在盘丝纽扣上,施晓然心中一片惶惶然,几分急切,几分窘迫,顾北遥一向规矩,从未对她做出越矩之事,更遑论轻解罗裳,纵然他不是那个意思,但宽衣解带也要找个浪漫的时刻,头一次遇到展现出来的是满身伤痕,丑陋狰狞,怕是颜面都丢到九天云外,她急道:“你住手,你非礼我。”
  
  顾北遥果真将手从纽扣上挪开,指节紧握又慢慢张开,目中竟带了几丝哀伤,恍如月色,“你很介意么?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听到你在黑夜中的闷痛,痛得睡不着,我就全身都痛起来,担心得很。你我如影随行,又过了这诸多劫难,难道还在乎名节这些世俗虚礼?还是你对我有所顾忌,有其他想法?”
  
  “这样不好,你先放开我。”施晓然的声音低低的,竟失了底气。
  
  顾北遥面上带了一丝执拗,“你也经常替我疗伤上药,这里也没别的人给你看伤,我只好自己动手。”
  
  说着继续解繁复的纽扣。
  
  施晓然咬着唇,面上薄粉喷出,满是尴尬和窘困,索性看向别的地方,任由他摆弄。
  
  烛火轻摇曳动,整个帐子都带了几分迷蒙。
  
  “怎么这般严重?”顾北遥惊骇,墨黑的琉璃瞳孔竟迸出几丝裂纹,眉川似苍信山峰,紧锁烟雾。她的身上胡乱缠了绷带,覆盖了整个上身,右臂也包得像个粽子。包扎的手法拙劣之极,绷带上染上的血,已经变成深褐色,但还有一两处浸出湿湿的鲜红,显然某些伤口还在渗血。脖颈到胸部还有两条深深的抓痕没有包扎,翻着血肉,被旁边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恐怖,直直向下延伸。
  
  看来这个绷带是她自己缠上的,由于不方便才会缠成这样,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只好还有恶化的趋势。想起他在昏迷中听到的话,他没照顾她,她便如此惨淡。
  
  他的口气充满歉疚,低低哀息,似责怪她又似责怪自己,“都几天了,伤口都还没结痂,竟然还在流血,若是不慎溃脓,就要挖去腐肉,看你怕不怕?我只几天没能照料你,你就成这个样子,叫我如何放心?”
  
  “那你不要受伤!再说我涂过药了,只是好得慢,要怪就怪毕涵的药效果不好,你先解了我的穴。”施晓然辩道。
  
  “毕涵拿出的药是极好的,只是你这几日没好好养,小伤也不能大意,我帮你再看看,后背有伤吗?”
  
  “没有。”施晓然低低答道。
  
  “那你躺着,我给你重新上药。”顾北遥看着她,目光缱绻,歉疚似化不开的墨揉在他点金漆黑的瞳仁中,面上一派执着,叫施晓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扶着她躺下,仍然没解她的穴道,拉上被子给她盖上,捂了个严实,向外面唤了声“来人”。
  
  进来的是路二,严肃恭谨,向床上瞟都不瞟一眼。
  
  “去把药箱拿来,再多点几盏灯。”顾北遥吩咐道。
  
  不多时,东西拿来,又添上几盏明火,顾北遥让人出去,不要随意进来。
  
  药箱放在床边,他伸手拿了把剪刀,欲剪开施晓然身上的绷带。
  
  这下施晓然急了,她还没在一个男人面前赤身裸体过,更不要说即将呈现的是肌肤上交错纵横的伤疤,面上腾起一片红晕,着急道:“你不要看,我自己上药就好。再说你受伤了……”
  
  “不要大声说话,脸上伤口本来就好得慢。我会注意,不会把你弄疼。”顾北遥很坚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想点你哑穴,你听话一些。”
  
  施晓然动弹不得,知道拗不过他,索性闭了眼,面上却如六月骄阳灼烤,越来越热。
  
  绷带被层层揭开,顾北遥吸一口凉气,眉川拧得更深。她雪白的胸脯上抓痕纵横,露出里面猩红的肉,伤口边缘肌肤微微肿起,有些已经结痂了,但有几条较深的抓痕还在渗血,竟有溃脓的迹象。他见过更多更严重的伤,但见到她这般皮开肉绽,竟觉心口绞痛,比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都痛。
  
  这狼真是可恶的野兽,每条抓痕都很深很长,一片冰肌雪肤被糟蹋自此,他此刻竟恨不得抓来剥皮抽筋,也难泄心中之恨。
  
  他的眼似揉碎的月光,清冷忧伤,声音微微发抖,“小伤口上药就好,这几条深的要将脓血排出,怕是有些疼,你忍一忍。”顾北遥说着,从药箱中翻出几个瓷瓶,白色药布,依次摆在小桌上。
  
  “你动作快一点。”施晓然睁开眼,弱弱乞求。
  
  她的目光荡起心头一片柔软,顾北遥缓缓低下头,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轻触一下,就像施晓然从前做的那样,柔风般的声音在头顶回转,“我知道你怕痛,忍一下就好,此时不好生照看,伤口愈合难免留疤,伴人一生,叫人看到便会心痛。闭上眼,痛就叫出来。”
  
  额上还残留淡淡濡湿,施晓然有些惊异,漾着眼看着他。
  
  他受伤是经常有的事,都是自己治疗,故而对一般的小病外伤处理得很熟练。白净的手指拂上她的眼睑,燕语呢喃道:“闭上眼,一会就好。”
  
  他先涂上类似药酒的东西,右手持一把小药匙,按压深伤脓血,而后用药布迅速擦拭,再将药粉慢慢洒下。他修长的眉微蹙,面色低沉,嘴角紧抿,手上动作极轻极柔,小心翼翼唯恐稍一用力便会捏碎什么美好的物什。
  
  施晓然闭着眼,只见火光明暗摇曳闪动,那药酒一涂上,她全身一激灵,偏偏又躲闪不开,刚开始咬着唇忍耐,但脓血排除伤口被触碰却是痛苦缓慢的过程,何况还不是一条两条伤口要处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最后实在忍不住,开始叫出声发泄,“好痛……呜……痛……轻点……”
  
  起初只是细碎嗓音破出,后来就变成了大声的哭喊,甚至顾不上扯伤腮帮的伤口,震得顾北遥全身如坠冰窖,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下,濡湿了枕头,像是滚热的油溅在他的皮肤,引起一阵灼伤的疼痛,他一面忍着心上风刮电击的痛意,一面注意手上动作,尽量快,尽量轻。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竟如一场地狱的煎熬,这个疗伤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把把尖刀的凌迟,药粉总算涂好,他拿了面巾轻拭她的眼泪,发白的面色带着柔和眷恋,声音微颤:“莫哭,再也不会了。”
  
  他解了她的穴道,施晓然半起身,方便他裹伤缠绷带,眼角如雨后绿叶挂着半寸莹泪,低低呜咽,胸口微微起伏。
  
  条条白布从指间滑过,最后一个结打上,他常舒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拿了衣服给她穿上,将棉被轻轻覆上,随即收好药箱,在她身边躺下,微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摩挲,“还很疼吗?”
  
  “好多了。”她回道,糯糯软软的声音,“是不是很丑?”
  
  “什么?”顾北遥不明所以,转念一想,旋即轻轻笑开,在她耳边轻语呢喃,带了几分缠绵,“很好,不丑。”
  
  停了半晌又说道:“不会让你留疤的,毕涵也说了让你放心,要是还是有痕迹,我再去给你找上次的那种花,定让你恢复如昨。”
  
  施晓然扯出一个曲水流觞的笑容,转头看到他额头有细细的汗,忙问:“你刚才做那么多事,要不要紧?”
  
  顾北遥灿然一笑,似水缱绻的眼睛扫过她面颜:“你还真当我是青瓷做的,我底子好,恢复也会很快。倒是你,一定要多注意。”
  
  “嗯,”施晓然躺在他身边,莹莹烛火投下一帐安静祥和,两人面庞不过几寸,顾北遥清亮的眼睛映出她的影子,柔情万千,看得她也晃了神。
  
  过了一会,她道:“很晚了,我去那边睡觉了。”
  
  顾北遥却轻按住她的手,柔和道:“就睡我身边,我也觉得踏实,两个受伤的人只会安安稳稳老老实实睡觉。”
  
  他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紧紧握牢,皎洁隽逸的面庞带着润如羊脂玉的光泽,绵长沉稳的呼吸响在她耳畔,施晓然心中一片眷恋,也不愿起身,轻轻阖上眼,不知烛火何时何人灭,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日来了几个女眷,让施晓然方便不少。两个伤员互相监督,互相照顾,也为养伤增添不少趣味。
  
  顾北遥总会盯着施晓然喝药,要是她不喝,他也不会端起药碗,像个孩子般执拗。每次看她一脸苦色咽下最后药汁,他总会亲手塞一颗蜜饯给她,带着温软的微笑。蜜饯是他叮嘱部属专门从外面带来的,施晓然总是就着他的手含过,温热的小舌会濡湿他的手指,恍若一阵电流滑过,心上会莫名震颤一下。
  
  施晓然每日亲自监督顾北遥吃饭,各式各样的菜夹上一大碗,要是她觉得他吃得过少,就沉着脸用不喝药相威胁,顾北遥不置可否轻轻一笑,看她杏眼圆瞪,半晌,又继续拿起碗筷。
  
  她每天都会去找毕涵,询问顾北遥的伤势是否好转,该如何调养,饮食该如何搭配。
  
  顾北遥刚开始的时候只能卧床休养,很多事都是施晓然在经手,她都做得熨帖妥当,面上半含笑意,恰如山花初绽。
  
  顾南远进账就见两人一副你侬我侬的浓情蜜意,禁不住脸上也带了远山般淡淡笑意,拿了一瓶药放在桌上,对施晓然道:“你脸上的布棉可以撤了,这个给你,涂上两个月不会留任何痕迹。身上也能用,回到七阳宫再找薛神医要一些。”
  
  施晓然受宠若惊,忙不迭声感谢他。
  
  “以后不用这么客气”,顾南远唇角微勾,满面霞光,“快过年了,看来这个年定然会热闹些。”
  
  “这里过年怎么过啊?会很热闹吗?”她站在顾北遥身边,有喜有惑。
  
  除了摘星峰会挂上很多红灯笼,顾北遥也没看出过年有多少特别,反正他都是一个人,热闹总是与他无关,但是现在多了份期待,心境宽广无垠,眼睫微动,道:“过年七阳宫分舵的人会分批回来,唱上几天大戏,比平时热闹许多。”
  
  他努力回想,还是想不出过年有何特别。
  
  顾南远笑道,“到时人多热闹,或封或赏,有歌有舞,仆人下属都有红包,一派喜气。你想要什么样的红包,我给你发一个。”
  
  “红包不是装钱吗?”
  
  顾南远下巴微抬,眉目俊朗,“也不一定,钱是发给普通下属的东西。有时会装你想要的东西,可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你既不是外人,当然不能用钱打发。”
  
  施晓然眉眼一弯,笑意吟吟,“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大宫主发什么我都高兴,过年就是图个喜庆。”又转向顾北遥,“过年的时候摘星峰会下雪吗?我好想看下雪。”
  
  “过年前后都会冷一段时间,通常会下一两场。”顾北遥轻笑。
  
  “等过完元宵安排一下宫内事务,你也差不多该开始解毒了,我琢磨赤金花过年时就会开放。这段时间好好养伤,我过两天就回去,宫内事务多。毕涵留在这里,你也有人照顾,不用我操心。”
  
  顾北遥颔首,大哥很忙,眼下他无危险,也是该回去了。
  
  没有其他事,顾南远也不想打扰两人,嘴角噙笑踱出门,但见天空高远,白云轻飘。
  
  过了两日,骏马飞尘,顾南远带了两个人走了,临行前一番嘱托,满面温和笑意。
  
  纵使有马车,长途跋涉还是不利于养伤,顾北遥还要在此地休养一二十天再出发。这里野味较多,野鸡加上补血益气的药材浓浓炖上一锅汤,一口下肚,温暖熨帖;菜肴做得有滋有味,以清淡为主,烤鸡烤兔却没有再上,顾北遥只说是她的身体也需要好好调养,口食之欲暂时克制。
  
  施晓然换了两次药,伤口愈合得很快,痕迹也不深,再用一段时间的活血生肌药膏定不会看出来,顿时心情舒畅。
  
  顾北遥能下床活动之后,就配合内功调息养伤,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过了几日就开始早起打一套拳活络筋骨,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深夜降下的露水,悄然无声,他素来知晓施晓然贪睡,故而不愿打扰她的好眠。一套拳过,拂晓天明,他携了几丝寒气回屋,替床上之人轻轻掖了掖被角,或坐在榻边看她睡颜,或隔了被褥搂着她,若是施晓然醒来,他会温柔说上一句“再睡一会”,声音比羽毛拂面还轻还柔,夹杂几分宠溺。施晓然也会唤他一起脱了外衣躺下,他笑笑婉拒,一是习惯早起,二是不想满身寒露扰了被褥的温暖。
  
  这里是丘陵原野,冬日雨水不多,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起并肩看流云,看夕阳。太阳的余晖给连绵的群山镶上一道金光闪闪的边饰,西边天上一两抹绛红深紫,颜色须臾万变。施晓然把头放在他的肩上,嘴角含笑,看云卷云舒,落日西沉。
  
  她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顾北遥也不言语,将她的手放在怀中,眸色似水,缱绻万千,在静谧中感受温馨幸福。若是觉得她手上皮肤微凉,只会悄无声息渡些真气过去,让她全身暖和一些。直至太阳完全沉入山下,暮色四溢,寒气从枯黄的草地中透出,他才会在她耳边呢喃:“回去吧,天冷了”或是“天色已晚,该吃晚饭了。”
  
  有时候施晓然也会很聒噪,讲过去的时光和见闻,顾北遥总是听得很认真,一脸恬淡柔和。她兴致一来会讲一两个笑话,虽然他听不懂,但也会配合轻笑两声。
  
  看着天幕高远,远山黛色如烟,他心里会升起诸多庆幸,庆幸她来了,在自己几乎在孤寂中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带着煦煦笑意而来;庆幸她一来这里遇到的人就是自己,如果不是,只怕埋没在人海中难以追寻。
  
  命运,果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个人觉得这章还是蛮温馨的,顾同学是好男人啊!
         七阳宫之劫
  宿营地处苍信山外围,远处山势较平缓,虽少了雄奇之姿,但多了几分秀态之美。碧蓝的天空,连接在起伏的峰顶上,淡成一片浅灰。
  
  每到饭点,营地炊烟袅袅,越升越高,最后没了踪影。
  
  顾北遥的身体好转,除了不能做剧烈运动,日常都不会受到影响。他和施晓然几乎形影不离,谈论高山,谈论流水,谈论晚饭,甚至天空中飞过一只小鸟,两人都能说上半天。
  
  若是逮到了小兔子或是羽毛长得很漂亮的野鸡,顾北遥会让人留下,然后在旁边看她逗弄,带着很浅很浅的笑意,似穿透疏云的月光。施晓然也是乐在其中,什么东西都能玩上一阵,玩够了再放走,叫人分不清有趣的是这东西,还是娱乐的心境。
  
  有一日,顾北遥拎了个已经开膛破肚的山鸡,对她说:“我们来做你以前说过的叫花鸡,那时答应过你,只是找不到时间。”
  
  施晓然满眼疑惑作回想状,在记忆的长河发掘,才想起几时说过,喜笑颜开,“都好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我都忘了,还有我说的那个方法不一定是对的。”
  
  “我一直都记得答应过你的事,这样烤制也不会添肝火,不如一试。”顾北遥平和说道,叫人拿来调料,开始进行腌制。
  
  施晓然看他动手,忙说:“这个既然麻烦,我们多做两只吧。山鸡个头小,肉不多,待会说不定不够吃,再说还有毕涵。”
  
  “好。”顾北遥又唤人再拿两只。
  
  下属将打理好的山鸡递过来,施晓然接过,帮着腌制,然后找了叶子包好。
  
  顾北遥蹲着身开始在叶子外面糊湿泥,却不让她摆弄,侧过头,扇动长长的睫毛,“冬天太冷,你不要碰这些冰凉的东西,让我来就好。”
  
  那双本是握剑的手涂上了泥,施晓然笑道:“堂堂二宫主还要亲自做这些,不怕被人笑话。”
  
  顾北遥睨她一眼,“我是凡人,总要吃饭睡觉。行走江湖的时候我多是一个人,这些也要自己打理,有何可笑话的?”停了一会,又似不经意说道:“不过虽是打理饮食,但与你一道,感觉自然不一样。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一种趣味。”
  
  施晓然笑意盈盈,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心化作一朵轻轻的云,柔柔飘在空中。
  
  又是包叶子,又是裹湿泥,看着被裹成厚厚一团的山鸡,施晓然疑惑:“这样烤制的话要费很多柴火吧?”
  
  “山上都是柴,我们也有时间,慢慢烤,不急。”
  
  这里没有快节奏的生活,岁月静好,只需静心安享每一刻,施晓然放了手,开始抱柴火。
  
  他在地上刨个浅坑,将包好的山鸡放在里面,点上火。两人坐在火堆旁,面庞似被染上一层霞光,金光艳艳,施晓然挽着他的胳膊,不停说着什么,有时会发出咯咯的笑声;顾北遥面上带了浅浅的笑,时不时拨弄一下火堆。
  
  天气是冷还是热都无关紧要,只要是两人呆在一起,便是处处花开,春暖风柔。
  
  毕涵对两人如胶似漆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远远看了一眼就走开,被施晓然瞅到,忙问:“毕涵成亲了吗?”
  
  “没有,他还是孤云野鹤。”
  
  “那你怎么不找几个美女给他。”
  
  “七阳宫有美女,是他自己不要。”
  
  ……
  
  等到毕涵再次出现的时候,施晓然忙叫住他:“破使大人,一起吃饭吧,我们今天烤了叫花鸡,北遥还给你备了一份。”
  
  “施姑娘,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毕涵面色温和走过来。
  
  “你也一直叫我施姑娘啊。”
  
  毕涵不理,一撩袍子在火堆另一头坐下。
  
  火越来越小,最后灭了光,只有丝丝烟气升腾,看烤制的时间差不多了,顾北遥动手将鸡刨出来,轻轻运力一推,便有一个泥球滚到了毕涵面前,附言道:“自己动手!”
  
  外面的泥已被烘干,腾腾冒着热气,顾北遥怕她烫到,把她阻在一边,运气于掌,但见那泥球在手中翻转,泥土刷刷落下,连带两片叶子飞出,只剩一个深绿色的东西落到了旁边的盘中。再待厚厚的叶子一展开,鸡的香味扑面而来,馥郁醇香,鸡肉鲜嫩泛着水汽,让人食欲大动。
  
  毕涵也觉得很有新意,眸中带了半丝赞许,问道:“这个吃法是施姑娘的提议?”
  
  “嗯,我觉得这个吃法还不错,反正也闲得无聊,就想试试。”尽管是回毕涵的话,顾北遥的目光却看着旁边的女子,半面含笑。
  
  “的确不错。”毕涵赞道,心如明镜荡起笑纹,这就是男人一心想讨女人欢心罢了。
  
  施晓然起身去拿碗筷,动作轻快,怡然自得。
  
  毕涵看着她走远的身影,轻笑:“施姑娘是挺不错的女子,眼前这样,我都替你高兴。”
  
  顾北遥面上挂了淡淡笑意,“我也很满足。毕涵,你也该成家立室了,打打杀杀终过不了一辈子。”
  
  “我现在一个人多自在。”
  
  “毕家就只剩你一个人,终是要传承香火的。”
  
  “你怎么跟师兄一样?尽说这些。”毕涵抱怨,师兄每次见到他必然会提此事,早就烦得不得了。
  
  顾北遥轻笑,徐徐说道:“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心里就会有牵挂,就算再与人对战,也会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努力活下来。”
  
  “你那时就是这样坚持下来的?你昏迷时,大宫主在旁边威胁说你要死了,就把施姑娘送走。”
  
  顾北遥的面庞温润如水,徐徐道:“昏迷的时候,的确有想过放弃。可是我要是放弃了,她就无依无靠了。以前我觉得生或死都没有什么差别,七阳宫有大哥在就行。但现在我知道,要是没了我,她会伤心,没人管她,她说不定会很可怜,可能会活不下去。”
  
  “大宫主也很欣慰看到现在的你。施姑娘没来之前,你一点生气都没有,话也少,那时我们都很担心……”
  
  见施晓然拿了碗筷过来,毕涵止了话,当年他到了七阳宫,后来遇到了同岁的顾北遥,两人一同成长,宛如兄弟。看着对面两人浓情蜜意,毕涵脸上也是一派天朗气清。
  
  只是毕涵的轻松没持续多久,第二日一大早,七阳宫传信的苍鹰飞来,一打开纸条,他面色大变,火急火燎找到顾北遥。
  
  “出大事了!”
  
  他言语急促,顾北遥疑惑,“何事?”
  
  一纸信条扔过去,毕涵忧心忡忡,“腾云阁和玄剑门联手,还加上几个小门派,大举进攻摘星峰,要铲除七阳宫。”
  
  “真的联手了!”顾北遥看着手中信条,似不可置信,又似已在意料之中,低声道:“这几年七阳宫势力渐大,其他门派虎视眈眈,没想到会此时动手。”
  
  “你落崖后,腾云阁就在江湖上散播谣言,说你已经丧命,大宫主才十万火急赶过来。想来腾云阁是为了灭我们的威风,也为了方便联合其他势力。现下和玄剑门不知道达成怎样的协议。”
  
  顾北遥沉着脸,掷地有声,“马上备车马,回去。”
  
  毕涵连忙传令,又听得他说:“继续收信,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形势,一有消息马上报给我。”
  
  此时还是清晨,众人尚在烧火做早饭。一得令,迅速灭火撤灶,打包整理,备马套鞍。
  
  施晓然刚洗完脸,看众人的动作如此迅速,似有一股紧张的气氛在游动,心有疑惑,待进账中,见顾北遥满脸暗沉,黑压压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几个门派联手攻打七阳宫,我们要马上回去,你赶紧吃饭,准备出发回摘星峰。”
  
  施晓然愣了一下,看他如此急促,七阳宫定然形势不利,不做多问,迅速收拾必备的东西,将药品全都打包带走。
  
  沉重的东西全部被扔下,一辆马车,十来匹快马,马儿刨着前蹄,高昂着头,时不时低声嘶吼两声,随时准备撒蹄子狂奔。
  
  顾北遥伤未痊愈,扶着施晓然一起上了车。
  
  马车全速前进,纵使防震做得好,也免不了颠簸。
  
  顾北遥坐在车中,捏捏额角,马上年关将至,腾云阁和玄剑门看来是不打算过一个好年了。他看施晓然脸色发白,有些愧疚,手指放在她额头,帮她按摩头部穴位,“摘星峰形势危急,我们得快点。晕吗?”
  
  “我没事。两个大派为何会突然联手?”施晓然抬起头,问道。
  
  “这几年七阳宫发展较快,势力坐大,早就引起其他门派不满。和玄剑门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江湖皆知。现在和腾云阁又结了这么大的梁子,成为两派联手的契机。前段时间我们遭到腾云阁的追杀,坠崖后,腾云阁便在江湖上将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引得大家认为七阳宫势单力薄,是进攻的好时机。”
  
  “当时我们生死未卜,这样说的确能令七阳宫军心大乱,现在七阳宫应付得来吗?”
  
  “七阳宫一直也都在备战,提防这种事情。”顾北遥将她揽入怀中,眸中盛了浓浓爱意,“你不要担心太多,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害你。”
  
  “我也是七阳宫的一份子,当然想知道现在的形势。”
  
  “目前我也不太清楚,还要等待进一步联络。七阳宫建在摘星峰上,居高临下,位置上很有优势。上山途中你看不出什么特别,实则埋伏点甚多,加上陷阱及布阵,要攻上摘星峰不易。还有吊桥天险,对岸枪箭对齐,防守很牢固。”
  
  “吊桥那里很宽,轻功能飞过去吗?”
  
  “不行,太远,轻功再好也过不去。”
  
  施晓然松一口气,想了一下,又问:“吊桥那里他们过不去,会不会一直守在那里,将七阳宫的人困在山上?”
  
  顾北遥揉揉她的脑袋,柔柔软软的秀发滑过指尖,引得心上一片柔软,他道:“吊桥是平时的上下山途径,但不是唯一,七阳宫不会将自己困在山上。另有密道可上下,只在这种关键时刻才开放,知道的人不多,七阳山那么大,密道开得很隐秘。但是毕竟是密道,可供出入的人不多。”
  
  七阳宫的密道不止一条,要偷偷出去几个人很简单,但是做大规模的撤走或是运输粮草则不行。
  
  施晓然对这种类似军事上的东西不在行,既然他们上不去,七阳宫也不会被困,那主要担心得是什么呢?她一脸疑惑。
  
  她一脸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样子引得顾北遥放松几分,解释道:“几派一并联手,并不是没有攻上摘星峰的可能。虽是悬崖峭壁,但对于武功极好的人来说,也是有可能上山。”
  
  “能上山的一定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是不是担心有人偷偷潜上山,放下吊桥?”
  
  “嗯,这是很大的担心。也担心布防不够,或是有人出奇招。但是那边有大哥坐阵,他定能指挥全局。”
  
  有斗争定会有人死亡,她只希望七阳宫能度过这次难关,伤亡尽量减小。
  
  几个时辰后,毕涵将最新的消息报给顾北遥。
  
  “七阳山下已经聚集了大批人马。包括腾云阁,玄剑门,横矶派,冷月山庄,眉山派和殷家堡。这两天他们派人尝试攻山,均被机关陷阱击退。”毕涵停了停,口气一紧,“但这只是试探。”
  
  “两大门派都来了什么人?”顾北遥正色问道。
  
  “腾云阁由商易天亲领,玄剑门由右护法归魂一剑带队,具体出动哪些高手尚不清楚。但此次人数众多,有几百人。”
  
  顾北遥脸上的沉重又多了几分,“这么多人,七阳山上的阵势、陷阱怕是只能推延一时,很快就会攻到吊桥玄关处。牧骏和厉凡是否在摘星峰?”
  
  “在,连闻翔也在。正全力防守。”
  
  两派联手,高手众多,纵然七阳宫地势优越,也是形势危急。顾北遥蹙起眉,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七阳宫被攻破,不能让自己的亲人受到伤害。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节快乐,多和家人团聚,不回家的就好好放松
要是一年多几个七天假就好了。
         暂别
  七阳山,月光洒下一地清辉,树影婆娑。
  
  林中却是人头攒动,火把熊熊燃烧,红红火光似血脉中流动奔涌的欲望。
  
  各派领头人齐聚大帐,右上座腾云阁的商易天狭长凤眼微微上挑,势在必得写在脸上;左上座玄剑门的右护法稳坐正中,三十多岁的男子面上没有任何风尘,岁月更添沉稳潇洒,眉飞入鬓,墨发松松散散,尽显一派坦然与悠闲。
  
  周围其他掌门、少主和各门派重要人物相次坐下,商量攻山事宜。
  
  “七阳山上埋伏点太多,近几日去的人不是没有回来,就是重伤。”下方有人先行报道近日战况。
  
  腾云阁的程长老捋一捋胡子,道:“但我们派出去的人只是为了试探,精英不曾出动。通过这几日的查探,山上的防守主要是暗箭、陷阱、阵法,倒也不足为惧。”
  
  归魂一剑点头附和,“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铲除七阳宫,牺牲在所难免。贵派程长老和伍长老都精通阵法,破阵不难;若是将各派精英聚在一起,暗箭陷阱倒也不怕。再说,上山密林只是七阳宫的第一道防守,重点也不在此,突破并不难。”
  
  商易天唇线微勾,“我们这么多人,高手云集,就算它是铜墙铁壁,也能攻破。近日天气晴好,不实为攻山好时机。还是早到吊桥处为好,毕竟那里才是七阳宫的重要防御。这几日也勘察得差不多,我的意思是明日一早攻山。”
  
  “如何攻法?谁打头阵?”说话的是归魂一剑的弟子。
  
  “让哪一派打头阵都不公平,不若分成前中后三组,各派的人都穿插其中,交相呼应,任何一组有事也可以给其他人警示,另外的人也搭救得上。不知道右护法如何看?”
  
  “很好,”归魂一剑面上云淡风轻,“我还准备围剿七阳宫之后回家过年,家中老小都在等候,速战速决得好。上了山就是吊桥关卡,轻功再好飞不过,易守难攻,恐怕在那里还要耽误些时日。”
  
  其他几个门派也都同意明日一早攻山,火光通明的大帐中,众人就攻山细节进行商讨,口沫横飞,各抒己见,部署攻法,战略,直至深夜才散去。
  
  商易天亦回到自己的营帐,他掸了掸衣服,这个男人骨子里流动着嗜血好战的血液,纵使夜已深,也看不出丝毫疲乏。燃烧的烛火跳动,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狭长,目光凌厉,他不是商易扬,做事沉稳张弛有度,心中亦有豪情万丈。铲除七阳宫是他早日立下的夙愿,只是提前实施了而已。怪只怪七阳宫肆无忌惮,不顾两派的和睦相处,挑起事端,害了自己的亲兄弟,若是不报仇,腾云阁颜面何存?
  
  为了一雪前耻,此次腾云阁出动了主要势力,在剿灭七阳宫后的势力划分上,也作出让步,方结成此次联盟。
  
  好战的血液在奔涌,每一个习武之人骨子里都渴望轰轰烈烈的一场大战,一剑在手,挥斥天地变色,将对手杀得片甲不留,那才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摧灭七阳宫会是他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辰时,山下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扛刀持剑,背弓提斧,除了留下少数补给后勤之人,几百人倾巢出动。
  
  走的是七阳宫上山主道,道路较为宽阔。但两边却是密林大树,密密层层,前面一组乃是各派的精英杀手,精通侦查和刺杀,迅速散入道路两边,查探偷袭暗藏之人。后两组相隔百丈距离,若是遇上陷阱迷阵既来得及相救,也来得及撤退。
  
  林中静寂,待推进两三里路后,箭矢密密麻麻而来,如漫天飞蝗。有人受伤,有人惨呼,可今日来的又岂是凡人,众人迅速反应过来,结阵抵挡,如水桶般密不透风。
  
  外围的精英杀手不断推进,一在明,一在暗,七阳宫林中防守之人或藏于树顶,或隐于枯木,或匿于地下,只要对手在射杀范围,立即截杀,再迅速隐匿,神出鬼没。纵然来的高手再多,七阳宫也占了地利优势。
  
  攻山之人随时都有人倒下,有人消失;守山之人随时都有人被发现,继而被围杀。
  
  乱世江湖,正上演争夺与反攻、侵略与反侵略的戏码。
  
  杀手在第一线,他们的人生只有接受使命,无论前方是死亡还是炼狱,他们都只能前进,没有后退的余地,生命的消殁或许只是一瞬间,但他们没有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全神贯注,尽力斩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争斗从来都是大人物的运筹帷幄,小人物的以命相搏。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或提刀,或握剑,要想获得更多的财富与地位,就要将命放在刀口上。
  
  静寂的树林杀气在沉积,飞箭暗器不断袭来,闷闷的身体摔落地的声音,兵器相击发出的铛铛金属声,惨呼与杀戮的吼叫……混在一起,骇人心魄。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权利和财富还需要更多的白骨和鲜血来累积。
  
  上山密林的攻击只是为了尽力造成敌人伤亡,七阳宫的防守重点不在此,来的又是几个大派的主要精英势力,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顾南远下的命令也是:保存实力,多造成敌方伤亡即可。
  
  黄昏时,顾北遥接到七阳宫的传信,几大门派攻至吊桥处,守在吊桥一头,再做商议。
  
  顾北遥沉了沉眉,“腾云阁出动了暗地杀手,除了商易天,商辰飞,还来了两个长老三个堂主;玄剑门归魂一剑,七个弟子带了五个,另外还有两个法王,鬼魅八煞都来了。除此,还有横矶派、冷月山庄、眉山派和殷家堡,不是掌门就是少主,大概几百人。现下全部驻扎在吊桥一处。”
  
  几步之外毕涵面上也是一派凝重深沉,“玄剑门设在北方玉衡雪山,若论攀崖登峰玄剑门内好手众多,鬼魅八煞轻功卓绝,来去无影,怕是会打前锋登山。吊桥离主宫殿还有很长的距离,大宫主不能将全部防守都放在吊桥处,为了防止他们登山潜入,七阳宫那么广的地面都要处处防守。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防住,山缝沟壑,随便一个地方都可以藏人,若是偷潜入山的人一多,就是很大的威胁。上山密林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如何?”
  
  “没造成主力伤亡。”
  
  “他们的速度很快,看来腾云阁和玄剑门早有谋划,另外几个门派也不容小觑。若是来人真是齐心协力,七阳宫危矣。大宫主有何打算?”
  
  “大哥让我们迅速赶回去,先不上摘星峰,在山下接应。几派联手,必然会有矛盾,这样的攻势,除了硬碰硬,怕是只能内部瓦解。”
  
  “大宫主谋略过人,自有他的打算。那你……”
  
  “形势过于危急,我们先走,我先交待几句就启程。”
  
  毕涵点头,走开几步,牵了自己的马。
  
  顾北遥找到部属,交待完后,走到施晓然身边。
  
  枯黄的败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施晓然裹了厚厚的披风,眼中一汪清水静如潭。
  
  顾北遥长身玉立,黑袍翻飞,伸手将她的帽子戴好,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眼中光晕明暗不定,“我和毕涵先行,你们随后赶到,先不要回摘星峰。我已吩咐他们将你安置在山下安全的地方,等我来接你。”
  
  施晓然抬起头,眼中有着留恋不舍和深深的担忧,喉头似卡了根鱼刺,吐个字都带着生疼,就算明知那里是个火坑,他也是要去跳的,守护七阳宫是他的责任,她尽力扯了一个微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心安抚道:“你去吧。要小心,还有你的伤没有痊愈,不要逞强。”
  
  顾北遥捏着她柔软的手,坚定道:“平息这一场战斗,我就来接你。”
  
  “好,我等你。”
  
  顾北遥缓缓松了手,双目清冽如泉。
  
  施晓然笑得波光摇曳,面色淡如青菊,“早去早回。”
  
  他嘴唇微动,却终是没有吐出一字,转身走向一匹马,起身跃上。
  
  马儿躁动地刨了刨蹄,顾北遥在马上挺着身,前方毕涵已经在等他,他侧头垂了垂眼睫,“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施晓然向他挥手,“你去吧,要来接我哦。”
  
  顾北遥脸上浮出浅笑,半分无奈,半分坚定,扭过头,挥动马鞭,一骑骏马沉入原野暮色中。
  
  清寒四起,施晓然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变作一派惆怅。她觉得自己此时就是送爱人上战场的女子,再多的不舍与不安都只能放在心底,还要强颜欢笑让他安心。
  
  马儿越走越远,顾北遥的身影越来越淡,淡成风中的一粒沙,吹入眼中直叫人双目发疼。
  
  战斗终是残酷的,那些杀戮与权力背后,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小女子的期盼与等待?
  
  除了祈祷,她这样的平民还能做什么?
  
  惟愿心爱的人能平安归来,惟愿世事安稳,再无杀戮。
作者有话要说:长假我要努力码字,要支持啊
         形势危急
  商易天揉了揉额角,他刚刚从吵吵闹闹的议事中解脱出来。目前几派驻扎在吊桥附近,虽说七阳宫被围,但毕竟几派也未能攻打过去,吊桥天险,固若金汤,一有人出现立即万箭齐发,顷刻便能将人射成蜂窝,是七阳宫的咽喉之地,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若是几派齐心协力,将各门各派善于攀岩之人全部抽调出来,偷潜入七阳宫,扰乱阵势,未必没有把握。只是,腾云阁善于攀爬这断崖削壁的人手不多,玄剑门更精于此。
  
  但归魂一剑扬着眉毛趁机敲诈的态度着实让人气恼,说得风轻云淡:“玄剑门的人手也不多,一个好手要多少年才能栽培出来,商少主也知,这打头阵的人基本上是死路一条,这一战能否得胜尚未可知。玄剑门牺牲太多人,叫在下回去如何向门主交待?”
  
  他的这番话让商易天恼火,谁不知右护法在玄剑门举足轻重,算是半个门主。这次的联手腾云阁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承诺七阳宫毁灭后,四成归属七阳宫的地盘尽数归玄剑门,腾云阁能取得不过两成,怎奈玄剑门还不满足,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自古功名都是成就在白骨之上,若想灭七阳宫,腾云阁一样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所获利能否填补这些代价,着实要好好商榷。他尚未取得阁主之位,此时让步今后岂不是让人笑话?
  
  人心不齐,联盟大忌。
  
  七阳宫被困,似乎毫无半分紧张,料想这山上还有其他密道,一个大派修宫建基时绝不会让自己陷于四面被围的境地。七阳山这么大,要找这密道恐怕不易。所幸各派都可以从山下得到补给,现下将七阳宫大部分势力困住,再慢慢商议,玄剑门千里迢迢而来,他还不信归魂一剑能拖得久。
  
  心中有些烦闷,商易天提着剑,欲在林中发泄一番。却不想一人急急而来,先行了个礼,欲言又止。
  
  商易天斜着瞟了他一眼,眸中带了丝轻蔑,口气也不好,“何事?”
  
  洛坤看他面色不好,十分为难,硬着头皮道:“禀少主,三公子伤势恶化,现下高烧不退,现来请示少主,能否……”
  
  “还好意思提?”商易天火气上来,一声骂道。
  
  他自是知道这个三弟武艺不济,却是想不到会给腾云阁此般丢脸。那日众门派一同攻山,他商辰飞既不打头阵,又有洛坤在旁边护着,竟然还是没躲开机关暗器,被飞来的木桩当胸一击,七阳宫杀手顺势而至,又是两掌扑来,瞬时就把他打成内伤。若不是眉山派的少主替他挡着,此时说不定早已魂魄归西。
  
  要是死了也倒干净,半死不活丢人现眼。
  
  众门派虽表面不说,但那眼中分明写上了轻蔑。
  
  腾云阁泱泱大派,堂堂三公子,还要眉山派的人救,今后传出去整个武林都要笑掉大牙。这个人除了平日里装风流,一点用都没有。商易天鄙视,带了气愤:“他是要死了吗?”
  
  洛坤低眉垂首,小心言道:“大夫说是内伤,要赶紧好好治疗。”
  
  “治什么治?治好了也只会丢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三公子毕竟是少主的亲弟弟,还有这么多门派在此……”
  
  “丢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还有其他门派在此?竟要眉山派的人相救,他有什么资格做腾云阁的人?”商易天头上冒着火光,恨不得将商辰飞撕成几大块。
  
  洛坤满脸为难,愁云遍布,欲言又止。
  
  远处有其他门派的人都过,听到他压抑的怒吼声忍不住瞅了又瞅,商易天终是挂不住面子,“算了,你赶紧把他送回去,以后也不要在我面前晃悠。”
  
  说完愤愤然而去,不能让外人笑话他这个大哥不关心自己兄弟,要忍耐,这笔账还是等到结束后回阁中关起门来再算。
  
  洛坤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急步走到商辰飞帐中,对着床上面色苍白的清俊男子行了礼,“少主已经同意。”
  
  男子唇角微微勾出一个弧线,眼睛盯着帐顶,似要穿过厚厚幔布看到那高远的苍穹,带了丝虚弱徐徐道:“那马上出发吧,大哥可是再也不想见到我。”
  
  洛坤迅速打点,叫上几个侍卫,还带了一个随行大夫,赶着马车尽量低调地顺着七阳山而下。
  
  远离大部队之后,马车加快速度,骏马四蹄生雪,空留车后一片飞扬尘土。
  
  商辰飞虽然走得低调,下山途中七阳宫的人貌似已被清除,实则不然,他离开的消息迅速传到了顾北遥一众人耳中。顾北遥那日披星戴月赶回来之后,就与山下的厉凡会合,按照顾南远的意思暂时按兵不动。
  
  部下来请示是否要诛灭商辰飞,厉凡却是摆了摆手,神色松弛几分,“他果然回腾云阁了。”
  
  “商辰飞并不是腾云阁的负责人,他走不走有何关系?”顾北遥问道。
  
  “二宫主忘了,当初是谁引你去鸿离别庄救施姑娘的?虽说施姑娘被抓是真,但商易扬被杀直接导致了腾云阁与七阳宫的火拼,想来商辰飞不过借刀杀人罢了。”毕涵在旁边补充,“这些年我探得消息,这个三公子暗地里可是有一些小动作的,只是过于隐蔽,到现在我们也未能探出虚实,怕是商易天也未察觉有何不妥。”
  
  “大哥是否有指示?”
  
  厉凡回道:“大宫主知道商辰飞受伤了,说要是他先走了,就尽管让他走,只要那边有消息随时传回来就是。”
  
  少顷,又补充道:“几派联手,若是齐心协力,七阳宫只有硬拼。最好能够瓦解几派的联合,若是腾云阁或是玄剑门其中一派退出,这剩下的根本奈何不了七阳宫。”
  
  顾北遥了然,“大哥一向高瞻远瞩,只是目前,七阳宫还是危险。留在山上的都是高手,要随时提防他们的进攻,尤其是晚上,很有可能会派人攀岩上山,潜入七阳宫中打乱阵脚。近几日,夜晚一定要加强戒备。”
  
  “还是一场硬仗啊。”毕涵也叹道,“这几日一定要撑过去。”
  
  几人不再关心商辰飞的走向,继续研究七阳宫的防守。这几日天气晴好,又是过了初十,晚上月光明亮,倒也方便夜间远眺,防卫有人上山偷袭。
  
  两方胶着,这种局面随时都会打破,几派都是千里迢迢而来,都不会拖延太多的时间。
  
  苍劲葱郁的七阳山笼上了凝重,杀戮似越长越高的洪水,随时都会冲破堤岸一泻千里。
  
  而在七阳山以西,一个七八人的队伍正向东而去,马车行驶速度不慢,护卫之人的打扮不似武林中人,更像阔绰人家的侍婢武仆。
  
  马车中的人就是忐忑不安的施晓然,自顾北遥走后,心似被撕去一大块,整日整日的不安。
  
  队伍的首领是一个近四十岁的沉稳大叔,施晓然隔不了一个时辰就会问他,七阳宫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护卫大叔总是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七阳宫有两位宫主在,绝对将这帮乌合之众扫地回家。
  
  只是笑容也掩饰不了大叔面上的忧虑。
  
  施晓然在车中烦躁而忧虑,看着苍松翠柏,高下相间,不可自抑地想念顾北遥,几个门派合攻,不知七阳宫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她想回摘星峰,与相爱的人生死相守,不离不弃,在最危难的时候站在他的身边,可平静下来又会打消这个念头。生活不是浪漫言情片,幸福也不是轰轰烈烈地死去,而是相扶相持地活着。她一不会武功,二不懂谋略,去了就跟那些在地震灾区打着赈灾救援的大明星一般,非但帮不上任何忙,还要本就人手匮乏的灾区抽人照顾,这不是添乱吗?
  
  山寒水瘦,树木沙沙作响,隐隐有所不妥。
  
  统领大叔身经百战,立马下令队伍打起精神,时刻戒备。
  
  话刚落音,只见树林中十几个人从天而降,手提大刀,霍霍杀气立马充盈树林。
  
  七阳宫众人举刀抽剑,二十几个人杀做一团。
  
  这是商易天抽调出来的一伙人,江东六剑断了消息之后,他就料到顾北遥可能没死,抽了少许人在外埋伏。若是遇到顾北遥就赶快传消息回来;若是只遇到那个女人,先抓了再说。
  
  打仗首先就是要灭了对方气势,要是把这个女人放在悬崖这头,不知道七阳宫会不会把她射成马蜂窝?
  
  不是第一次经历,施晓然镇定很多,将一把小匕首插入腿间,手上拿着把一尺来长的短刀,扒开车上小窗户观察情况。
  
  来人不少,腾云阁的服饰,攻势强,招式狠,施晓然一看便知情况不妙。她正琢磨是要躲在车里,还是躲在车底,抑或是拔腿逃跑,冷不防车门被踹开,衣服颜色晃一下便知不是自己人,面孔就不用看清了,施晓然手提短刀一把砍杀过去。
  
  “嘶”,刀入肉体的声音,短刀砍在来人肩头。
  
  来人明显惊讶,但习武之人反应过快,还未等施晓然收刀,立即一掌拍了过去,正中颈后。
  
  刀“哐当”落在车上,两眼一黑,施晓然摔在地,额头撞上车上木凳。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有榜单任务,以后几天会日更。
         再见
  头很痛,四周景物向快进的电影,模糊不清地闪过,而且似乎是倒着的,耳边风声呼呼而过。
  
  过了好一阵,施晓然头脑才清醒些,发现被人扛在肩头,一人挟着她迅速飞奔,后面还有两人追随护守,衣饰依稀辨得是之前袭击队伍的人。
  
  头向下倒垂着,血液倒流,天旋地转,又是迅速地飞奔和颠簸,施晓然难受得很,胃中一股酸水直往外冲。
  
  腾云阁既要将七阳宫杀个干净,自然她也无法活命,想来必是对战场上的一番折辱,以图削弱对手气势。
  
  被颠得七荤八素、云里雾里之时,嗖嗖破空之声传来,紧接着一声闷响,扛着自己的人脚下一顿,然后她被直直摔落出去,差点脸朝下着陆。
  
  没弄清什么状况,她甩了甩头,撑起身,发现之前掳劫她的两人已横尸地面,背上还插着两只箭羽。
  
  只余一人目中带骇,手中紧紧握着刀把,全神贯注。
  
  不远处有几个人,还未看得清面目,两道剑光如虹而至,那人尚未发出一个字,便被一剑划破了喉咙。颓然倒地,面上是不可置信。
  
  施晓然看着相救之人,也是不可置信。
  
  一双手递到施晓然面前,和煦的声音:“晓然,没事吧?”
  
  头很痛,额角似乎被撞伤了,有黏黏的液体渗出。施晓然没有将手递过去,撑着地爬起来,有些不自然道:“没事。”
  
  仍旧是白袍锦绣,只是看在她眼中变得遥远生疏,她有些不自然道:“商大哥,好久不见。”
  
  她不知道商辰飞为何杀了掳劫自己的腾云阁的人,难道只是单纯为了解救自己。若是以前,她必然是信的,只是在她解毒之后,毕涵曾经告诫她不要再惦念商辰飞,她被商易扬抓走,定是这个三公子推波助澜。
  
  被商易扬带走后的经历太过恐怖,她差一点丧了命,被地狱般的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现在一想起来还会害怕。虽然只是毕涵的一面之词,但她多少生了些顾忌。
  
  商辰飞面上闪过一丝怅然,收回手,看着她额头,“你受伤了。”
  
  施晓然用手一抹额上,果真有不少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小伤。”
  
  商辰飞看着那些鲜血,面上浮出忧色,“还是包扎一下好,我的车上有药,就在不远处,我们过去吧。”
  
  上次一别后,施晓然经历了很多,鸿离别庄的事不堪回首,她不知道商辰飞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毕涵的话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那段在吴州的日子毕竟是平实安稳的,她不愿意以小人之心来揣度这个外表温和良善的人。但目前两派毕竟是敌对势力,施晓然不知他有何居心,咬着唇不说话,也不挪步。
  
  商辰飞似看出了她的忧虑,浅浅一笑,道:“我要是害你,你也逃不掉?走吧。”
  
  施晓然觉得自己也没有矫情的资本,提着裙子跟着他往前走,手上沾染的血迹抹在衣裙上,像晕开的胭脂。
  
  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还有几个侍卫,施晓然跟着他上了车。
  
  让她坐下,商辰飞打开车上小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箱,温言道:“冬天的伤口好的慢,虽然不是什么大伤,先包扎一下吧。”
  
  施晓然有些不自然,却又不好拒绝,僵坐着有些不知所措。以前这个白衣男子就像自己的朋友,甚至是亲人,可是,现在……
  
  商辰飞拿着一条手帕,先擦了渗出来的血,接着给她涂药。
  
  伤口一碰上药,立即传来一阵刺痛,施晓然猛然吸气。
  
  “有点疼。不过这个药效很好,很快就能痊愈。”商辰飞拿来布条,一圈一圈缠过。
  
  施晓然只见他手指在眼前晃动,一如从前漂亮而修长,触在光洁的皮肤上让她很觉得很怪异,却又不好拒绝与躲闪,倒生出如坐针毡的感觉。
  
  半晌,总算把额头的伤处理处理完毕,施晓然连忙道谢:“谢谢你,商大哥。”
  
  虽是道谢,她的目光却有些躲闪。
  
  商辰飞放了药箱,低低叹道:“没想到现在你我生疏如此。”
  
  “那个,商大哥,你毕竟是腾云阁的人,现在两派正在火拼。”施晓然没有继续往下说,鸿离别庄的事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你是怕我拿你威胁他?”商辰飞在她对面坐下。
  
  是很怕,施晓然不作回答。
  
  “我要是想拿你威胁他,就犯不着杀了自己人。”商辰飞脸上浮现出云雾般飘渺的笑容,“几派联手,威不威胁有什么差别。七阳宫若真是难逃一劫,顾北遥也顾不上你,男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乱了大局。江山美人,毕竟是先要江山,再谈美人。”
  
  “你不拿我威胁他就好。虽然我帮不上忙,但也不想拖后腿。”施晓然小声道。
  
  “这才多少时日,没想到你与他已是鹣鲽情深。那时,你还不愿跟他一起走。”他的声音里带了丝怅然。
  
  施晓然脸色淡淡,“后来我们经历了很多,他一直很照顾我。”
  
  沉默无言,半晌,她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受了伤,先回腾云阁。既没有人接应你,我把你送到安全点的地方,七阳山现在不太平。”
  
  看他面色似不如从前,原来是受了伤,施晓然却说不出关心的话语,“商大哥,不必费心,我留在七阳山附近就好。”
  
  “你若是再被抓住,未必有人会救你。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也不忍心你遭到不测。”
  
  “商大哥,你把我送到七阳山吧。就算那里再不安全,我也想留在那里。”七阳宫这次情况很糟,若真被攻破,顾北遥一定会至死坚守,要是那样,她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他?她想和他站在一起,生死都站在一起。
  
  “你不用那么担心,他会没事的。若有人来接你我就送你回去,没有的话你就听我安排。”
  
  施晓然不明所以,商辰飞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马车速度很快,车轮滚过混杂着野草的路面,发出“砰砰”的声音。马车中两个人静静坐着,气氛有些沉闷。已经回不到从前和睦相处的日子,再相见两人之间似隔了茫茫烟雾,看不清,道不明也越不过。
  
  商辰飞挑了个轻松的话题,“宋兄开春之后,就要和陈姑娘成亲,婚期定在二月初二,在吴州举行,只请了熟识的朋友。”
  
  “要成亲了,真好。”施晓然淡淡笑道,要是七阳宫能度过这次危机,她也很想去。
  
  “上次见到陈姑娘,她还抱怨说联系不上你,念叨着要请你参加婚礼。你也知道陈姑娘毕竟从陈山派已嫁出,宋家大门大户,觉得失了颜面,只能私下办。”
  
  “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好,就算还会有其他阻碍,也能两人一起面对。”她的声音始终是淡淡的,烟雨迷蒙。
  
  车中气氛压抑,商辰飞遥遥看着她,眸色深沉似一团化不开的墨,“晓然,你是不是有事想问?”
  
  施晓然不知他指什么,轻道:“没有啊。”
  
  “再见面,没见到我们已经山隔水远。”商辰飞轻轻一笑,笑得很遥远,似隔了几重山,“我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当初你被商易扬抓走,我有责任。只是没料到他会那般对你。”
  
  施晓然心中一痛,低声说:“我知道你不能与他抗衡。”
  
  “你其实都想到了,不是吗?”商辰飞眉眼带着几许失落,月白风清,又似自嘲轻轻一笑,“凭你的小脑袋瓜肯定想不到,定是别人提点你。”
  
  “晓然,你为什么是唯一能靠近顾北遥的人?如果不是,我不会有别的想法。只会当你是宋兄的朋友,我的朋友,也许那样,可能今日都会不一样,也许在聚味楼的日子还可以继续。”
  
  施晓然满面黯然,“你对我那么好,都是有目的的吗?”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对顾北遥很重要,有些事的确有我的目的。但后来我们呆在一起的日子,的确是轻松惬意的,我对你好,也是发自内心。你很简单率直,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真心对待身边的人,若是还有其他的选择,我会希望从前的日子继续。只是,太好的机会放在眼前,我焉能不用?若是不能扳倒他们,这辈子都将是被人踩在脚下的。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住,谈其他有何意义!”
  
  仍是面如冠玉眉眼如画,看在眼中却再也瞧不出曾经的温暖清澈,正如他所说,江山美人,先有江山,才会考虑后来的一切,所有其他的东西都将在雄心壮志面前让步,人各有志,也许他的做法没有错,只是作为一颗被利用的棋子,她心里不好受,过了很久,才道:“你还打算对我做什么?”
  
  “你现在对我已经没有用,再说我不打算得罪七阳宫,我要赶着回腾云阁,希望路上有人来找你。你是不是怨我?”
  
  “有什么好怨的?你只不过选择了对自己更重要的东西。”那些信任灰飞烟灭,做不了朋友,至少还有曾经的回忆。
  
  一片静默,功业必定是要有所牺牲的,不可能让每件事都完满,商辰飞撩开车帘,车行驶在旷野之上,远处凋落了的树丛,像一团团烟云,疏疏淡淡。
  
  树影不断向后消逝,继而新的风景次第呈现。
  
  洛坤骑着马从后面赶上,向他说了什么。
  
  商辰飞听后别过脸,唤人停了车,不紧不慢对施晓然道:“下车吧,有人来找你了。”
  
  施晓然意外,又瞬间化成了欢喜,忙跳着下了车。
  
  远处天空淡成一片青烟,田垄上丛丛枯败的野草在风中萧索抖动,空气带了潮气,贴在皮肤上是冷冷的触感。两人靠在车旁,看着那遥远的地平线。那里还是一片荒芜,施晓然目光看得很远很远,带着热切地期盼。
  
  商辰飞淡淡道:“顾北遥给你名分了吗?”
  
  施晓然没有看他,仍是看着远方地平线,“我们还没成亲,等七阳宫这个事过了再说吧。”
  
  “听说他在找药解毒,解毒之后不知还会不会待你这般好?你就一个弱女子,没娘家没势力,以后要聪明些,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你这样单纯。”
  
  “我会注意的。”她小声答道。
  
  “你这般率直的女子,希望他会好好待你。”他的声淡如水。
  
  远处有一人一马出现,起初只是淡如晕开的墨水,继而越来越清晰,白色骏马,黑色衣袂在风中翻飞。
  
  看着急速奔来的骏马,商辰飞扯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去吧,我不想跟他打起来。”
  
  “那,我走了。”施晓然看了他一眼,白衣出尘,身姿如竹般俊逸,正如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遥远似在画中。
  
  她提着裙子,快步向着远处的人跑去,听到身后之人淡在风中的声音“走吧,好好过!”
  
  她没有回头,衣带飘飞如蝶,带着急切与兴奋。她步伐轻松,离远处骑马之人越来越近。
  
  顾北遥减缓马速,从马上一跃而下,带了丝慌张,迅速将她抱在怀中,“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又看到她额上的绷带,眉头微蹙。
  
  “我没事,你是收到消息,赶来的吗?”
  
  “嗯,有两个人死里逃生,报信给我,我就赶过来了。”他很紧张,以至于抱着她都不能平复,当时一收到消息,只觉是五雷轰顶,迅速牵了马往这个方向赶来。
  
  “我被人救了。”
  
  他看到了,救她的人是商辰飞,虽是救,但他心里却莫名腾起一股火。
  
  那个人还替她上药包伤,顾北遥看着远方的身影,眸中闪出杀意,他直直盯着那个白衣男子,愤上心头。
  
  商辰飞也看着他,虽然隔得很远,两个男子的目光似两柄交战的利剑,火花四溅。
  
  “你想杀了他吗?”施晓然问道。
  
  顾北遥收回目光,眸中杀气瞬间换成满池春水一厢柔情,“大哥说他不能杀。”尽管如是说,他的满脸还是写着不甘。
  
  他抱着她上了马,把她放在自己怀中,侧在她耳边说:“以后不要再见他。”
  
  “嗯。”施晓然点头答道。
  
  他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离开就出事,我现在有点怕了,以后把你带在身边,还是自己照顾放心。”
  
  施晓然笑得眉眼弯弯,“我也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我会自己照顾自己,不会添麻烦。无论什么事我们都一起经历,老了就会有很多回忆。”
  
  “好,一直都在一起。”他执起马鞭一扬,“驾!”
  
  商辰飞看着两人远去,面上似笼了一层烟雾,对着洛坤道:“我们也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商辰飞不算男配,没有大的利益关系或许和女主的相处模式会不一样,有时候有了选择的机会,反倒痛苦,所谓有机会,就有成本吧。
基本上我个人是不认为女主胜过一切,以后写文也会是这种模式。
         大战
  月轮升上来,遍洒清辉,苍茫大地汤汤来潮,待进入山林中,疏影横斜,细细扩散,阴阴的树色泛着幽暗,偶然看到月亮的倩影,像含羞带怯的少女用团扇遮了半张脸。
  
  施晓然缩在在他怀中,嘴角噙了半丝笑意。
  
  顾北遥将外衣脱下裹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腰,放慢马速,左拐右转。
  
  月色璧人,只是,尚不是浪漫的时刻。
  
  兜兜绕绕,山石树林不断变换,施晓然完全辨不清方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带到山下隐蔽的据点。顾北遥将她抱下马,带入一个山洞,唤了人来安顿她,带了丝歉意道:“七阳宫局势危急,我还有很多事,现下也顾不上你,你自己多注意。”
  
  施晓然点头应下,“你去忙,我自己呆着就好。”
  
  “缺什么就管人要,山下比不得山上。”
  
  “我不在意,你要多小心,上次的伤还没痊愈。”
  
  顾北遥没有再多说,给了她一个很抱歉的眼神,匆匆离去。
  
  最近夜晚时常有人攀山,防不胜防,摘星峰雄壮高大,不是每一处都有人防守。虽然山上顾南远防守严密,但也不能保证没有人偷偷潜入,暗藏某处静待时机。
  
  是以顾南远才让他们留在山下防守,顾北遥、毕涵、厉凡各自带了人,他们对七阳山地形极为熟悉,知道哪些地方是敌人容易选择的地点。夜晚几队人四处查看,常常碰上其他门派的人,又是一阵厮杀搏斗。
  
  玄剑门有不少好手是在悬崖上练出来的,攀岩爬壁,身姿比猿猴灵巧,选择地点也出乎意料,再加上其他人掩护助阵,常有人消失在山壁,不知是否得以潜入七阳宫内。
  
  顾北遥整夜整夜地忙碌,天色大亮时带着满身霜露回来,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白日里睡上个把时辰,起来匆匆扒上两口饭,简单关心施晓然几句,又急着出去。
  
  趁他吃饭的间隙,施晓然也会问问目前的局势,顾北遥满面阴寒,道:“不太好,虽然目前没有主力一同攀山,但每晚都有,玄剑门的人精于此,腾云阁的人替他们阻挡攻势,硬碰硬的对战,两方都有损耗,都不能确定有多少人已潜行入七阳宫。”
  
  “山上有大宫主,他的防守不是很严密吗?”
  
  “这伙人必定会躲在隐蔽的地方,岩缝树洞之类,大哥的防守除了吊桥处,主要是分布在七阳宫建筑周围,难以防住所有人。若是一两个人倒也不惧,就怕潜上去的人太多,几派再明目张胆攀岩攻山,一乱起来,这伙人会趁乱造势。若是被他们趁乱放下吊桥,将对岸的人接应过来,七阳宫就危险了。”
  
  “他们这次来的人是不是太多?高手也多,所以七阳宫硬碰硬没有把握?”
  
  “嗯,光是两个大派就让七阳宫吃不消,还联合了一些小派,出动的都是高手。大哥那里的人不多,山上还有老弱妇孺,若真被人攻过去,他们的命就保不住。”
  
  顾北遥眉头绷得紧紧,似绕上一层铅云,虽然近日都能在山下阻挠那些意欲进攻的人,但七阳宫的损失也很大,两方对战,好手都死了不少。目前对方主力尚未出动,他亦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施晓然帮不上什么忙,便跟着伙夫操持饮食,打打下手,刚开始伙夫碍于她的身份,不敢让她帮忙,但施晓然很坚持。
  
  看大夫忙不过来时,她便成了大夫身边的小童,替人包伤擦药,熬药端水,也是忙得团团转。
  
  每天早上都有伤员被带回来,都是重伤,有些人血肉模糊刀剑伤纵横,还有人缺肢少腿,施晓然看着心上一片痛,面上似覆了一层冰,肌肉全被冻住。但现在的她已看过很多生死,不会吓得全身动不了,哇哇大哭。震撼之余,她能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将药箱递给大夫,碾药备用。
  
  江湖人士本就洒脱得多,又是在这危急时刻,伤员也不怎么在乎她是女子这件事。那些人的忍耐力超乎想象,痛得冷汗直冒也没有哼一声,只是死死咬着牙,腮帮肌肉绷得紧紧,额头青筋直冒。有一个右臂被齐齐斩断的少年,全身都动不了,安安静静地躺着,施晓然看着他包得厚厚的伤口渗出红色的鲜血,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他倒反轻声安慰她:“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以后还可以练左手剑。你千万别哭,不然以后二宫主会找我算账。”
  
  他不但残废了,练了十几年的武功更是付诸东流,施晓然背过头抹一把眼泪,端了药喂他,装轻松回道:“他哪有那么凶?”
  
  少年面上似扯出一丝笑容,“你和二宫主人都很好,不用替我担心,七阳宫管媳妇的,只要七阳宫不破,我这辈子也能过得很好。”他只想练好武功,讨个漂亮的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们的坚强让她动容,她知道,还有很多人已经葬身七阳山上,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部分人的私欲将导致无数个家庭的破灭,谁会记住,那些小人物的悲伤和生命?
  
  满月那天,月如银盘。
  
  山林中的嘶吼声震天动地,几个门派联合起来,发动大规模的攻山行动。几个人带着她躲在一个树洞开口的地道中,她身体止不住发抖,甚至能听到远处刀剑相击的声音。
  
  黑黑的地道中没有半丝光亮,这一晚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恐惧折磨着她每一寸神经。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顾北遥武功再好,也抵不住多人围攻,她在心中不断祈祷,只恨平时没有多烧两柱香。
  
  她被人带出来时,晨曦微露,清冷的空气中,顾北遥发上凝着水珠,身上多处伤口。随行回来的,竟是被两人抬着的毕涵,全身是血,昏迷不醒。
  
  毕涵都生死一线,可见昨晚战况激烈。
  
  她给顾北遥包扎的时候,顾北遥脸上带了深深的沉重,“昨晚几派联合,山下的打斗很惨烈,还有不少人偷潜上山,不知大哥清理了多少。”
  
  他把她拽在身前,严肃道:“今晚你就走,我派人把你送出去,离开七阳山,去吴州,先在那里避一阵。”
  
  “七阳宫可以守住的,对不对?”她颤着声音问他。
  
  他绷着头,额上显出细纹,“我会尽力,昨晚山下我们的人损失得差不多了,连毕涵都受了重伤,厉凡还没有联系上。山上已潜踪入不少人,对方还有高手未出动,再来一次,怕是会被攻破。”
  
  他是一定会和七阳宫共存亡,施晓然斩钉截铁道:“我不要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要是你不在,就算吃喝不愁也没有意思。这里有地道,我会藏好,等你应付过去来接我。”
  
  “晓然,我是会战到最后一刻的。”
  
  “反正我就是不走,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七阳宫没了我也就没了家,漂泊在世还不是要提醒吊胆?你不是说了要和我一直呆在一起吗?生我们一起生,死我们一起死!”
  
  顾北遥看她快哭了,终是无法再说下去,将她抱在怀中,双手不自觉用力,指节苍白。
  
  他要守住七阳宫,护住自己在乎的人,还要在山上种上十里桃林,等到漫山花光灼灼灿若云霞之时,带着她在林中烤只野兔或山鸡,看她人比花艳,笑颜满面。
  
  无论如何,都要守住!他在心中发誓!
  
  几派磨刀霍霍,还未还得及发动最后的攻击,腾云阁便传来了消息,商辰飞在父亲的嘱意和众长老的支持下,接掌腾云阁阁主之位。
  
  江湖上流传的消息称,商慕山病重,认为大儿子过于草率,有勇无谋,难当大任,听从阁中长老的建议,将阁主之位让与稳重内敛的商辰飞。
  
  一夜之间,腾云阁易主。
  
  商易天一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吐一口血,一把剑脱手而出,将报信之人劈成两半,这分明是商辰飞趁机夺位,此番动作,筹划非一朝一夕,从未察觉到这个三弟暗中培育出这么大势力,连阁中长老都已串通。他头顶冒烟,恨道:“三弟啊三弟,你也隐藏得太深了,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腾云阁剩下的好手本就不多,现下更是人心不稳,再攻打七阳宫自己也捞不了半分便宜,倒是白白便宜了商辰飞。若要重掌腾云阁,便要趁商辰飞根基不稳,人心尚未笼络之时,迅速下手,商易天仰天大吼一声,带着人毅然撤退,回老家要和商辰飞一较高下。
  
  腾云阁一撤,几个小门派明显慌了神,久攻不下,这么大的势力撤出,联合攻击明显已无优势,便也各自解散离去。
  
  归魂一剑满面不甘,却也明白只凭玄剑门的力量根本攻不下七阳宫,不得不愤然撤走。
  
  然而这剩余几派的撤退却没有那般顺利,吊桥放下,顾南远亲自带人趁势追击,下山途中不知何时设了多处埋伏,顾北遥也从山下阻击,几面夹攻,几派边打边退,待逃出七阳山,已损失了大部分力量。
  
  至此,七阳宫的危机终于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把这部分写完了,美好时光来临了
         年前
  午后的阳光暖暖洒下,像是温暖的手抚摸大地,高大的黄色琉璃瓦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廊柱上的木雕盘纹栩栩如生,殿角高挑的飞檐似雄鹰展翅欲飞。回廊殿角挂上了红红的灯笼,匠仆穿梭来往,或挂灯,或刷漆,忙得不亦乐乎。春节是一年最重要的节日,加之七阳宫的危机刚过,众人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这个年总是要格外热闹些。
  
  战斗留下的苦痛正逐渐被欢庆冲淡,此番粉碎几个门派的合围,七阳宫在江湖的地位更加牢固,玄剑门元气大伤,腾云阁还陷于内乱之中,怕是那两兄弟很长时间内都难以将对方势力全数剿灭。至少几年之内,七阳宫都将是大穆江湖的泰山北斗。
  
  下午,在主殿广场上,七阳宫精英齐聚,两位宫主高坐殿前,顾南远志气飞扬,喜不自胜;顾北遥眼笑眉舒,暗藏喜意。先是妥善安置那些为七阳宫牺牲的护卫亲属,继而开始大肆派发年底红包,出手比往年更加阔绰,赏金赏银,赏地赏美女,众人谢赏,个个满面红光。
  
  中间还出了个插曲,当时轮到封赏主要骨干时,薛神医拂衣行礼,声如流水:“大宫主,二宫主,今年在下有一个请求?”
  
  顾南远眉目一挑,唇角轻勾,“这次薛神医劳苦功高,若非神医在,只怕七阳宫还会失去更多护卫,神医有何事但讲无妨!”
  
  “师父师母去世得早,都说长兄如父,在下也算半个长兄了,恳请两位宫主做主,为师弟寻一门亲事。”
  
  “确实应该。”顾南远似乎早已料到他所求之事,两眼微眯,看向毕涵,声调一挑,“毕涵可又意中人?若有的话就早点办了,没有那我就只好给你寻一门,也圆了薛神医的心愿。”
  
  毕涵头大,慌忙出列,佯装虚弱道:“成亲乃大事,得从长计议。在下重伤未愈,现在站这么久,实在头昏得厉害,还请两位宫主恕罪,容在下先行回去休息,改日再商议。”
  
  “那……”
  
  “以后再说吧,哎……再待一会在下恐怕就要晕了,大宫主恕罪,在下还是先回了吧。”
  
  说着一副弱柳扶风状,意欲晕倒。
  
  知他伤确实未愈全,顾南远不好勉强,挥手让他退下。
  
  毕涵一得令,立马一溜烟消失了,有不厚道的人直接轻笑出声,顾北遥也没掩住唇角笑意,只余薛神医一脸无可奈何。
  
  末了,顾南远宣布晚上大宴群雄,要所有人开怀畅饮,不醉不归,他还特地对顾北遥说:“晚上带上施姑娘一起来吧,她喜欢热闹,也让她高兴高兴。”
  
  往年这样的大宴顾北遥要么不来,来了也只是刚开始露个面,不等上菜就会离席,一是他不喜欢人多,二是仆人中途上菜多有不便,再多的喧嚣也与他无关,越热闹越衬得他冷清。不过想到施晓然呆在沉华殿也无趣,便应了下来。
  
  施晓然听了有些兴奋,她来七阳宫这么久也没参加过集体活动,问道:“这大宴有什么有趣的?”
  
  “也没什么,歌舞罢了。”顾北遥淡淡答道。
  
  “那也去看看,大宫主都发了话,是要给面子的。”晚上施晓然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胭脂红金线纹的衣服,喜庆又大方。
  
  琉璃灯笼挂起,大殿亮如白昼,两边各站一排标致的丫鬟,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水灵。每个人面上都带了红光,顺次而坐。她坐在顾北遥的身边,酒桌上摆满瓜果酒菜,若有仆人传菜上来,她也会起身接一下。
  
  顾北遥附在她耳边向她一一介绍,多是七阳宫的骨干。施晓然扫了一下殿中之人,问道:“怎么破使大人没有来,他的伤还没有好吗?”
  
  “没痊愈,要忌酒。不过他不来是因为下午被薛神医逼婚,在家躺着装病重。”顾北遥将下午封赏的事向她说起。
  
  施晓然呵呵一笑,“原来毕涵这么怕啊!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以后要常拿这个事吓他。”
  
  丝竹声响起,舞姬翩翩起舞,个个腰若细柳,身如灵蛇。领舞之人更是天人之姿,整个人脱俗不带半丝人间烟火味,口似含朱丹,指如削葱根,身姿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足下生花,婉转婀娜,长袖一甩便是幽兰盛开,一众人都看呆了。
  
  施晓然就是那一众人中的一个,她双目直直看着舞姬,手肘碰了碰顾北遥,赞道:“好漂亮哦,跳得这么好,九天仙女下凡尘啊。”
  
  “是很美。”顾北遥附和道。
  
  “是不是比我美很多?”施晓然回头笑眯眯看着他,“要说实话哦。”
  
  顾北遥看了看台下舞姬,又看了看她,客观评价道:“是美很多。”
  
  施晓然继续笑,“哪里美很多?”
  
  “秀发如瀑,身软如柳……”
  
  “还有呢?”施晓然杏目圆瞪,她随便说说也就罢了,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算什么?
  
  “差不多就这样吧。”
  
  施晓然笑得像狐狸,“既然这么美,那还是把她唤来服侍二宫主吧。说来二宫主也解毒有望了,到时美人在怀,才真是春风得意啊。”
  
  “胡说什么!”顾北遥听出她语气不对,忙握了她的手,“就算你不及她貌美,我也只要你一个。”
  
  施晓然只听到了“不及她貌美”,头顶隐隐青烟升起,就算是事实也不能反复强调啊?她带了丝怒气道:“我这样的糟糠之姿哪比得上别人,二宫主还是莫要勉强。”
  
  说着别开头,愤愤吃菜,再也不看一眼美人歌舞。
  
  顾北遥一脸无辜,拉了拉她的袖子,“是你要我说的,如今怎么又生气了?”
  
  施晓然抓狂,人家想听的实话又不是这个,为什么不说“再美也不如你”“我看也就一般般”之类!
  
  一抬眼看见旁边的大哥正在窃笑,顾北遥很无奈,“莫做胡思乱想,我对其他人没有丝毫想法,就算解了毒,也只想和你在一起的。”
  
  施晓然仍是不理。
  
  一曲终罢,美人谢礼,众人还是一副如痴如醉状,顾南远赞道:“舞跳得美,人长得更美,每人赏五金!”又对领舞之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宫主的话,小女子千柔。”美人含羞带怯,如荷花初绽,声比黄莺。
  
  “果然是难得的美人,北遥以为如何?”顾南远眸带揶揄笑意,转头看向邻桌。
  
  施晓然闻言也抬头看着顾北遥。
  
  顾北遥面上一滞,缓神道:“美则美矣。”
  
  又接着道:“今日在座之人都是劳苦功高,听闻关舵主原配已逝,当时为操持宫中事务连最后一眼都未见着。就让千柔姑娘跟着关舵主吧。”
  
  下座有一人起身,年近三十,身材魁梧,大感意外忙起身谢赏。
  
  那美人明显面有不甘,但二宫主话已出,只得谢恩退下。
  
  顾北遥看着施晓然,低声道:“我把她打发走了,关舵主主管锦州分舵,以后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我又不是逼你把她打发走,再说,你也不曾问过她的意思,怎么知道她就高兴你把她送走?”
  
  “她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你不高兴我就在意,所以顾不上那么多。”顾北遥揽过她的腰,“不要生气好不好?这里吵吵闹闹,歌舞也没什么看头,我们早点回去。”
  
  施晓然失了兴致,抿着嘴点了点头。
  
  顾北遥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施晓然离开了宴席。
  
  腊月的夜晚是有些寒气的,灯笼挂满长廊,大多以红色为主,像一朵朵笼着淡淡烟雾的红云,在特殊的地方也会有七彩琉璃灯,画着福禄寿三星的吉祥画,空气中浮着腊梅的暗香,幽幽淡淡;远处的喧哗声越来越远。
  
  两人并着肩,一路走过,隐隐罩罩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交叠成一人。他侧着脸温和问道:“冷吗?”
  
  施晓然摇摇头,“不冷。”
  
  “要是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你就说出来。大哥说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不能什么话都说,我也不太明白其中玄妙。不过我就想你每时每刻都是欢喜的。”
  
  施晓然带了些许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没有生气。”
  
  顾北遥轻轻一笑,“后天就是除夕,你那里过年都是怎么过?要是有特别的事要做的话先提出来,也好安排。”
  
  “没什么特别的,我那里过年越来越没有气氛,也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个年夜饭,然后看歌舞表演。挺没意思的,入乡随俗,这边怎么过就怎么过。”
  
  “到时请个戏班子来唱唱戏,也热闹一下。元宵的时候安城有灯会,我不能陪你去看,要是想去的话多带些人。”
  
  “今年不想去,找几个工匠做几盏花灯挂在沉华殿就好,等明年你再带我去吧。依云二月就成亲了,在吴州,我能去吗?”
  
  “那时我应该在解毒,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备份礼送过去表示一下心意。”
  
  施晓然闻言黯淡了几分。
  
  顾北遥轻叹一口气,“实在想去的话就去吧,吴州还算安全,我安排一下人手,不要待得太久。我若闭关排毒也不能将你困在七阳宫,你晓得我会担心你就好。”
  
  施晓然淡淡展颜,停了步,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顾北遥不明所以,轻问:“怎么了?”
  
  施晓然一脸恬静安淡,将手慢慢放在他的腰上,头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淡淡的声音:“北遥,和你在一起,很好!”
  
  他也伸出手搂住了她,也不管暗影中是否藏了人在偷看,只觉这样便是很好,安安稳稳。
  
  良久,顾北遥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天冷,路还远,我带你回去。”
  
  “嗯。”施晓然闷哼一声。
  
  顾北遥抱起她,移形换影,向沉华殿而去。
  
  
         过年的那些事
  除夕那天,顾南远送了她一块令牌,笑道:“大过年了,不知道给你包什么样的红包好,还是拿着这个看有什么顺眼的自己去取。这块令牌只能你自己使用,七阳宫大部分地方都能出入,也可以调派几个人。”
  
  施晓然接过,腆着脸道了谢,回到顾北遥身边时脚步轻盈,心中暖意融融,不是因为令牌到底有多大作用,而是顾南远的心意,他说话的时候不像运筹帷幄气势凌人的七阳宫宫主,更像普普通通温和良善的大哥。
  
  那晚燃了爆竹,空气中有着淡淡的硫磺味,是过年的气息;所有的灯笼全部点上,彻夜不熄,将摘星峰的宫殿映得宛如九天宫阙。还搭了戏台,戏子扮相端庄大方,鲜艳夺目,唱腔圆润凝华,台下一众仆从侍卫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迸发出笑声。施晓然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生动有趣,比起越来越商业化的春晚来得有形有色。
  
  楼上隔间放了火盆,顾北遥还给她的椅子上铺了厚厚的褥垫,一旁的小火炉上煮着茶水,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腾,小桌上是点心瓜子,施晓然倚在他身边眉眼弯弯,咯咯笑个不停。对戏曲她看不懂,问了几句发现顾北遥除了知道是哪个故事,跟她一样完全不懂唱腔调子之类,但这并不妨碍两个人的兴致,对着戏子的装扮头饰、步伐动作评头论足。
  
  顾北遥眉舒目展,嘴角笑涡时隐时现,他不喜欢热闹,往年这个时候他通常也是一个人呆在沉华殿中,看一屋烛火燃尽。戏子依依呀呀的腔调散在空气中,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过年是个欢快的节日。
  
  除夕按照习俗是要守岁,彻夜不眠,故而这晚的戏也唱到了深夜。施晓然起先兴致很好,信誓旦旦地说守到明天天亮,过了子时之后两眼就开始打架,迷迷糊糊,最后还是顾北遥将她抱回了沉华殿。
  
  过了两天她又去泡了温泉,身上的疤痕很淡很淡,泡的全身通红后,她又抹了药,相信再来两回定会看不出来。穿衣出来后发现天空发白,沉云堆积,旁边的丫头忙道:“这是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啊!”施晓然喃喃自语,下雪的冬天是充满韵律的,对着山上雪景带了几分期待。
  
  一路往回走,绕过花园小径,转过长长的回廊,却瞥见一旁的大道上走着两个人,熟悉的眉目,熟悉的身段,一把短刀背在身后,施晓然愣愣看着,先是惊讶,后是怀疑,有一瞬间的窒息,像是被堵住的水流,突然冲破堵塞之物,自由流泻,她突然奔了过去,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不可置信道:“白九,你还活着!”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由于用劲过大而泛白,疑惑、惊讶、激动在心中奔腾不息,似乎为了证实站在前面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幻影,她甚至使劲摇晃着他。
  
  被她抓住的人的确是白九,他身形一颤,先是讶异,继而也是欣喜,“是,是我。”
  
  得到肯定的回答,兴奋如浓厚的云化雨而下,却又夹杂着不堪回首的悲伤,施晓然语无伦次,一阵酸楚,几乎落下泪来,“真的是你,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施姑娘,你,你先放开。”白九可是谨守男女之防的人,接受不了施晓然如此的热情,少年面上泛出薄粉。
  
  施晓然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脑神经被激动冲击,嗡嗡作响,这么久,虽然她不提起,但那是她见到的第一场杀戮,像是火红的烙印烙在心上,无论是风吹还是雨润都会激起一片疼痛,除却时间,别无愈合的办法。少年的微笑化作尘埃,而此时,他竟得以复生重现,没有什么词语可以描述她心中的激动,像是久病之人得到一颗仙药,她双手似铁钳般牢牢抓住,生怕下一刻就会消失,断断续续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伤心了好久,你还活着,还活着……”
  
  白九却芒刺在背,他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二宫主面如冷霜,一双眼冷冷扫过施晓然抱着他的两只手,顿时浑身血液凝滞一般。白九拉了拉她的衣服,“施姑娘,你先放开,二宫主来了。”
  
  无奈施晓然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到你被打下悬崖,脑子里总是忘不掉……”
  
  白九不敢把她的铁爪拔下来,看着二宫主步步逼近,面上寒冰越结越厚,他急了,一张脸越发涨得通红,“快放开。”
  
  半晌,施晓然才从激动中平复,松了手,“我太高兴了,你竟然没事。”
  
  白九趁她松手,连忙后退两步,欲哭无泪道:“二宫主,不是我!”
  
  施晓然回头才看到顾北遥已在自己身后,扯着他的衣袖,“你看,白九没死,他还活着。”
  
  “我知道。”顾北遥淡淡道。
  
  “你知道怎么不说,害我一直好伤心。”
  
  顾北遥伸出手抹了她眼角泪花,“我也是前两天才知晓,没想到你这么在意,竟然哭了。”
  
  施晓然把他的手拉下,双眼含了水光,潋滟生波,缓缓道:“我是太高兴了,我一直以为他死了,眼前总会浮现那日的屠杀场面,和白九也算熟,总是忘不掉他那时的样子,就像噩梦一样。”
  
  她不想再说下去,转头看向白九,“你怎么没事了?”
  
  白九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那天我被打下悬崖,幸好被挂在一颗老松树上,当时就晕了过去。过来爬了上来,因为受了重伤,迟迟回不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施晓然清风霁月一笑。
  
  顾北遥也看了一眼白九,不冷不热道:“伤痊愈了再练功,以后多小心。”
  
  “多谢二宫主关心!”白九硬着头皮答道,只觉全身一半置于烈焰之上,一半又沉入冰窖之中,心中宽面条泪,施姑娘,被你害了。
  
  “你这小子,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施晓然嗔道。
  
  “回来以后事务较多,也没想到施姑娘如此挂心在下。”白九小心回道,虽然二宫主气场强大,但有人记挂自己的生死恰如冬日暖阳,照得心口暖洋洋。
  
  顾北遥不想看他二人继续攀谈,扶着施晓然的肩膀,和声道:“回去吧,外面风大。”
  
  “我还想和白九聚聚,”又半道改了口,“算了,以后吧。”
  
  她对白九笑道,“改天再去找你!”
  
  话刚落音,顾北遥便拉着她往回走。
  
  施晓然脚步轻快,觉得眼前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白九还活着,这是过年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北遥,你说是不是?”
  
  顾北遥抿着唇,点头“嗯”了一下表示同意。
  
  “这个年高兴的事还是挺多的,听说要下雪了,好事成双,好事成双!”施晓然偏着头看他,语调欢快,“记得你说,七阳山下雪风景很美,是不是?”
  
  “还不错,看这天快了。”
  
  “是不是今晚就会下?”
  
  “说不定下午就会。”
  
  “那太好了,等雪积厚了,我要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就在沉华殿的院子里。”
  
  她面上带了粉色霞光,双眼泛着秋日湖水的清澈明净,顾北遥被她感染,微微勾了勾唇,“随你,不要着凉就好。”
  
  果然如顾北遥所说,下午雪花纷纷扬扬而下,飘飘洒洒,如羽毛轻舞,又似柳絮飘摇,轻灵洒向人间。施晓然穿越之前见的雪不多,又生在嘈杂城市之中,雪花一落地便被人踩在脚下,汽车一碾便成了一汪污冰渣水,即便是积了一星半点也难见纯洁之美。但这七阳山的雪便多了韵味,落地无声,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纷扬之中。
  
  她未撑伞,在纷飞的雪花中徜徉,六瓣雪花落在衣襟上,薄薄的一片,每个菱角都见得分明,水晶般透明清澈。有些粘在她长长的头发上,墨黑中透着一点白,灵动秀美。
  
  顾北遥慌忙撑了油纸伞罩在她头上,“哪有你这般玩法?不怕生病么?”
  
  “我哪有那么娇弱?你总是以为我没习武就娇弱得一塌糊涂,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女子体质本来就弱,没习过武更容易生病。”
  
  施晓然不理,接了一片雪花,“北遥,你看,是不是很美?”
  
  顾北遥无奈,“回屋里看吧。”
  
  施晓然不挪步,仍是兴致盎然,面上的笑容比雪花更纯美几分。
  
  顾北遥不想扰了她的兴致,道:“回屋先穿件衣服,我带你去处更美的地方。”
  
  “真的?”
  
  “不过不能待太久。”
  
  “好。”
  
  带了厚厚的风雪帽,长长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顾北遥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头靠在胸前,紧了紧身上大氅将她也盖上,将一把伞插在背后,聚集内力,轻功跳跃,在雪中穿梭。
  
  半柱香功夫,施晓然双脚着地,听得头顶声音:“到了!”
  
  她挣开他的怀抱,只见眼前一汪湖水,水平如镜,幽幽夹着缕缕烟雾,似层层薄纱,环绕的山峰静默黯然,峰峦垂悬于清澈透明的湖水中。远处有烟烟松枝,或浓或淡,近处几株梅花,或红或黄,雪花落入湖面,倏忽没了踪影,天地安静得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悠悠雪花似穹庐洒下的花瓣,增添几分柔美,几分妩媚。
  
  她想起,抬头问道:“这里你上次带我来过,没想到下雪这么美。”
  
  顾北遥把油伞撑开,“这湖唤做天心湖,是七阳山一景,一年四季风景各不相同,以前下雪时我也常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那湖水更清幽几分,“还记得你说要种很多的桃树吗?就种那片山坡上如何?春日漫山红遍,风吹花瓣入水,点点涟漪,也有意趣。今后我们在湖边搭个小楼长亭,煮茶看景,想来的时候便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是一片宽广的缓坡,杂树横生,倒是野趣横然,施晓然带了梨花般的微笑,“其他的也种下,梅花也要,冬天看起来才美。”
  
  “你既喜欢,我定吩咐人种下。”
  
  雪花悠悠飘下,天地静幽。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两个相拥的人便融入了这山水湖景。
  
  他的声音在施晓然头顶幽幽传来,“大哥昨日跟我提起,再过两天我便要闭关排毒,你要有什么事只管找管事。”
  
  施晓然双手环住他的腰,“我会一直等你出来。”
  
  他知道她会等他,下巴轻蹭着她头顶的白色风帽,“时间有点长,要是想下山出去玩,跟毕涵说一声,他会安排人保护你。”
  
  “多注意身体,莫要生病,若是病了及早行医。”顾北遥絮絮念叨,他总是有很多不放心,一年半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最怕横生枝变。
  
  “我都知道。”
  
  他伸手拂去粘在她身上的雪花,随即把她搂得更紧。
  
  ·
  
  大雪落尽,青竹变琼枝,松枝树柏,挂上蓬松的沉甸甸的雪球,那些光杆子的树枝上,也挂上了毛茸茸的银条。偶然摇晃一下树枝,雪花簌簌落下,玉屑飞扬。
  
  从寝殿到院子大门,不过几百步,一盏茶的时间却还没有走完,施晓然时不时伸手弹一下树枝上的积雪,几分欢喜,几分担忧,几分不舍。
  
  大雪催花开,一夜之间,赤金花绽,七阳宫人快马奔腾送上摘星峰,顾南远又唤人来通知了一声,他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多少有些急切。
  
  两人慢慢走在小径,顾北遥眸色清清浅浅,“过几天你也该启程去吴州,多转转也好。我已经让人备好礼,你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好好玩一阵子,过不了多久我就出来了。”
  
  施晓然浅浅笑道,“你自己也多注意,要是身体承受不住就不要继续,现在也很好,也不是非解毒不可。”
  
  顾北遥将她额前一缕发丝拂开,轻道:“我知晓,不用担心。”
  
  到了大门口,他顿了步,“回去吧。我又没走远,还在摘星峰,若有事来找我便是。”
  
  施晓然灼灼看着他,黑发如墨,乌瞳深目,只想刻在心里,念想时翻出来看一看。她不动顾北遥也不愿先走,施晓然倏忽孑然一笑,“我回去了,你也不用担心我,好好解毒,我会等你。”言罢转身,步伐稍快,怕是慢上一拍双足就会生根,天空碧蓝欲滴,宫殿顶的积雪泛着亮晶晶的光,耀得人眼睛发花。
  
  长裙曳地,顾北遥看着她的背影,双眼恰似皓月清澈,微微一笑,直到她穿过转角,身影不见,他才迈步离开。
  
  薛神医的药室院中,顾南远早在此等候,似春日里播种的菜农,带了诸多希望。见他过来,又嘱托道:“不要逞强,慢慢来,时间耗久一点没关系。外面的事我一个人处理得来,还有厉凡、闻翔他们帮忙,施姑娘在七阳宫也断然不会受委屈,你无须挂念。”
  
  顾北遥不知该对大哥说什么,出了一句:“大哥,我出去了一定帮你多分担事务。”
  
  “这些我都应付得来,倒有一事等你出来做。”
  
  顾北遥目带询问。
  
  “等你给我生个侄子,让我乐一乐。”顾南远笑出声。
  
  面上虽是笑容,心中也有担心,连薛神医都没有很大的把握,不过一搏罢了。
  
  兄弟相视,不必多言,顾北遥忽想起还有一事,道:“大哥,派个任务给白九,让他在外面呆着。”
  
  闻言顾南远被呛了一口,笑意更深,“知道了,去吧,有大事我会通知你,薛神医还在里面等你。”
  
  顾北遥道别大哥,向内室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沉醉无归》下周结文,还有更温馨的在后面哦
最近一直思考新文,无奈无果,先开一个中短篇过渡一下,也让自己放松一下。下面放上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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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
  沉华殿目前的管事姓郑,功夫不错,和蔼可亲,只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打打杀杀,便在摘星峰上和家人团聚一起,揽了个管事的职责,将大小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元宵节的时候,他过来问施晓然要不要去安城看花灯。施晓然觉得花灯这种东西不适合形单影只的人,便推脱了,不想夜晚却有人送来十几只形状各异的花灯,有红有绿,手工精致,亮堂堂挂满大殿,流光溢彩,施晓然感激郑管事心细,他却笑言这是二宫主提前吩咐下来。
  
  过了两天她开始启程去吴州,带的人都是顾北遥提前安排好的。成亲前陈依云住在另一个别庄小院,看了一眼施晓然身后跟的人,虽打扮普通,那步伐与气息却暗示来人武艺高强,待人接物有礼,她笑着牵了施晓然到屋中,只道:“二宫主不但对你情深意重,还心如细尘,替你打点得妥妥当当,你比我有福多了。”
  
  “都快成亲的人还说这些。”施晓然嗔道。
  
  陈父陈母虽知晓,但还是碍于礼仪不便前来,睁只眼闭只眼让她的两个师兄过来打点,两位师兄见多识广,看出来人是七阳宫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状,待陈依云解释清楚之后,方才释然。
  
  虽然没有逶迤的陪嫁车队,婚礼也是低调举行,但是凤冠霞披都是昂贵精致的,沉甸甸的凤冠,真金打造,缀满宝石的凤凰展翅欲飞,一拿出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几分,施晓然吓了一跳:“这么沉?不会把脖子压断吗?”
  
  “也不过七八斤,凤冠代表心意,岂会觉得沉?将来你结婚,保不定二宫主给你打个一二十斤的。”
  
  “我才不要那么沉的,一点也不实用。”施晓然嘟哝,虽是不想顶在头上,但还是很想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目中含了几分羡慕,说起来顾北遥也没提过什么时候娶她的事,看着亮堂堂的一屋子,她也想要一个婚礼,无需奢华浪漫,郑重即可。
  
  成亲第三天她就离开了,不愿打扰新婚燕尔,也不想给七阳宫的部署添麻烦,直接回了摘星峰。
  
  二月春风吹起的时候,郑管事送来一只风筝,也说是二宫主之前就吩咐好的。大大的花蝴蝶色彩艳丽,飞得很高很高,在湛蓝的天空中投下倩影,却是无论多远,总有一根线在她手中,施晓然眼角微挑,看着高远的风筝微微含笑,正如两人无论隔了多远,能否相见,两心之间总有一线相连。
  
  桃树挂上粉红,柳树开始抽条,她请来花匠打点院子,或是红红的山茶,或是色彩各异的鸢尾花,不少名品不断往沉华殿移植,三月暖阳高照时,春花胜放,五彩缤纷,美不胜收。她对女红下棋之类的风雅没有兴趣,却爱上了种花,跟着园艺花匠学习,亲手挖坑刨土,栽桃种柳,一对中年夫妇都擅长园艺,对她更是亲近,悉心指导,不久施晓然也知道哪些花喜阴,哪些花好阳,沉华殿的花木也多是她亲手打理。更是和夫妇的小女儿冬灵谈得来,不知谁做了主张,冬灵就一直呆在沉华殿,和她一起侍花弄草。
  
  四月草木蓊郁,她去了一次天心湖,微风拂过,湖面粼粼波纹,蓝的天,白的云,绿的树,倒映其中。湖边的山坡有匠人在忙碌,也有一片桃林已种下,低矮树枝上挂着绿叶,在风中微微颤动。过了几天有工匠拿着一幅楼宇的设计图让她过目,问她还有何要求,看看哪些地方需要整改,是一幢别致的小楼,占地面积不大,靠在湖边更添生动。她觉得心暖暖的,他不在眼前,却又无处不在。
  
  五月安城有龙舟赛,顾南远来问她去不去看,她不想麻烦太多人,婉拒了。顾南远却执意让她出去走走,说是北遥的意思,怕她在山上呆着无聊,龙舟赛热闹,安城也有不少有趣的东西。她还是头一次逛安城,身上银子足,看到新奇的东西便买下来。龙舟赛那天的热闹自不必说,便是平时也是热热闹闹,熙熙攘攘。路边的民间艺人多,几文钱的小吃做出来也是有模有样,栩栩如生,施晓然足足呆了三天,爱上了城西的一家烧饼,以后时不时出来逛一次。
  
  六月底太阳火辣辣炙烤大地的时候,厨子送来一碗水果刨冰,冰砂较粗,但吃起来味道却是很好。施晓然疑惑这里的厨子竟然如此前卫,厨子却告知是二宫主半年前就交代过,她方念起这个东西她以前跟顾北遥描述过,说是自己夏季很喜欢的食物,却被他放在心上。她再点时,却是不允,只道二宫主已有吩咐,每次只能上一碗,绝不能多,想是担心她一时贪恋口食之欲,伤了肠胃。
  
  七夕佳节,牛郎织女鹊桥会,她在安城的河边放了一盏河灯,愿顾北遥早日出关。汤汤碧水周围全是年轻人,那些单身男女含蓄委婉地睁着一双明眼,欲觅佳人相守此生。她问身旁的冬灵是否有了意中人,冬灵连说没有。施晓然只说等北遥出来,让他做主给她觅个良人,听得冬灵满面羞涩。
  
  中秋时顾南远叫她一起用宴,问她缺什么,想做什么只要无伤大雅尽管随意。这几个月顾南远也时常去沉华殿看她,说不上几句话,只是不想让她感到失落,连毕涵也来过几次。只是她没见到白九,找过几次却被告知白九在外有任务,过了一两个月又去了其他地方,遂作罢。
  
  玉盘似的银月挂在天幕,桂花的香气浮在晚风中,半年已过,思念如河,那晚她看着满屋的月光,久久不能成眠。
  
  九月菊花盛放,郑管事送来新的御寒衣物,足足几口箱子,披风被褥全都送上新的,郑管事笑言这是今年新收回来的料子,非常保暖,二宫主以前就吩咐过每样做一件。还送来一件崭新红火色的狐裘,又软又暖,红得像火烧云一般,施晓然之前已经有一件白色的,连说浪费,郑管事拘一把胡子,说这样纯正的红色还是施姑娘穿最合适。
  
  十月冷风吹起,她忙着给院中的花木除虫护暖,用草垫子将畏寒的树木围裹起来,一直忙忙碌碌。许是顾南远怕她嫌冷清,七阳宫搭台唱了两出戏,唱腔低回委婉、俏丽华美,只是施晓然兴致缺缺,想念过年之时顾北遥在身边一起品评的时刻,不觉带了些怅然。日子不是沙漏里的沙流转飞快,而是慢得如蜗牛爬。
  
  十一月底宋子遇喜得麟儿,传信给她,说是百日之后摆酒宴客,她连忙让人备了礼品道喜,却在想百日之后顾北遥是不是已经出关,会不会与她同去?
  
  她闲下来之后顾南远来找她,问她是否会算账,年底帐多,恰好她也会一些,便开始帮着查看七阳宫的账目。一看方知为何七阳宫是大门派,不光是武功高强的人多,重要的是大穆西南片区的运输、采矿尽握手中,商铺也是遍及大穆,真金白银滚滚而来。顾南远看她心思敏捷,此后便把部分账务交给她,让她多参与七阳宫的事务,也让施晓然有了工作的感觉。
  
  十二月开始飘雪,沉华殿的院子依然一派生机,梅花大展娇容,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淡绿的,被绿丝绒的青松翠柏远远称着,细细的清香沁人心脾。她看着那一树一树的梅花,多么希望下一刻顾北遥能出现在这院中,看一眼这柔糯纯净的娇艳花瓣,说一声“现在的沉华殿,我都险些认不出来。”
  
  只是顾北遥一直没有出现,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药室那边,遥遥望着,心中的期盼燃烧,直至暮色四起,才回到沉华殿。大概是冷风吹得太多,终于生病了,毕涵给她开药时嘱她不要过虑,二宫主不久便可出关。
  
  却是到了过年也不见人,此起彼伏爆竹声让她想到去年,喜欢的人不在,热闹就离自己很遥远。顾南远送给她一盆极其稀罕的红珊瑚,她抿着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一遍顾北遥的情况,顾南远带着淡笑说可能还要些时日,这个事急不得。
  
  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甜蜜苦涩掺杂,恰如一口微苦的茶。
  
作者有话要说:古文中的月份都是农历,不知道这章会不会像流水帐,只是想表达那种等待的心情,见不到,心有系,有甜蜜,有期待,有不安,也有落寞,想念会越来越深,真真实实的日子,不是一句“XX之后”可以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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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
  桃红柳绿,莺飞燕舞,施晓然的心由浮躁渐归平静,不再天天挂念顾北遥哪天会出现,也不再打探,他一直都在摘星峰,两人不过几里相隔,似乎都在身边。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七阳宫的账目她看得愈发明白,余暇时养养花,弄弄草,日子倒也不那么难过。
  
  月底账目繁多,书桌上摞着厚厚的一大叠,竖排的字让人头大,看久了就变成一堆黑乎乎的蚂蚁在纸上游走。日近晌午,她有些眼花,搁下笔伸手揉了揉,从账簿堆里抬起头,靠在椅背愣愣看着门外。她似乎看到远处顾北遥和顾南远并肩而走,有说有笑,她半扯嘴角,闭上眼抚了抚额,果然管账这差事不是那么好做,看久了人都产生幻觉。
  
  只是再睁开眼,还是两个人影,愈来愈近,俱都身姿挺拔,顾南远着了件玄色的衣服,顾北遥还是那件一成不变的黑袍。
  
  施晓然愣愣看着,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你看,你一出来她都快傻了,丫头可是念你念得辛苦。”顾南远踏进门,面上几分戏谑。
  
  顾北遥站在门口,冲她清风朗月淡淡一笑,便是月华散开,俊逸尽显。
  
  施晓然心上一跳,眼神恍惚明暗不定,半晌,看着来人,青菊般淡淡一笑,“你也来看帐吗?”
  
  顾南远一呛,“他自然不是来看帐。听说你在这里,便和我一道过来。还愣着做什么?”
  
  顾北遥唇角笑涡浅现,轻抿着嘴。
  
  施晓然方才反悟,拉开椅子站起身,问道:“你的毒都解了?”
  
  她自是知道是多此一问,他既然站在顾南远的身边,那定是已经解毒,许是太多的思念横亘其中,她有些糊涂,那些在脑海中反复说过的话此时全没了踪影,竟吐出这样一句。
  
  “都解了,费的时间长了些。”顾北遥淡淡答道,眸中流华波动,五彩斑斓。
  
  “解了就好,时间久一点就久一点。”日日思念的人在眼前,她竟像个含春少女带了半丝羞赧。
  
  顾南远唇角微勾,道:“不要在这里了,你们先回去吧。”
  
  “嗯。”施晓然低了头,开始整理账簿笔墨,顾北遥也走到桌边意欲帮她整理。
  
  顾南远连忙阻道:“别整了,放着我来。”
  
  施晓然抬头微微一笑,“那有劳大宫主。”
  
  “去吧,也快到午饭时候,北遥,你也和施姑娘好好聚聚,过两天我们再把酒言欢。”顾南远露出促狭笑意。
  
  长廊上,小径间,时不时有仆从路过。两人向沉华殿方向走去,肩距一尺,步伐不紧不慢。顾北遥颜面沉静,施晓然目光放在两旁美景上,却是没有焦点,不知究竟在看何处。人间四月,佳木繁阴,路边的野草绿树,生机勃勃,绿得沉,绿得酣,绿得照人如濯,路边的蔷薇,开着几朵红色的小花,点缀在层层叠叠的绿树上。两人都不说话,似乎这美好时光是水中幻影,稍有打扰便会破灭一般。
  
  天空明净无云,太阳照得明亮而温暖。
  
  施晓然微侧过头,冷不防正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轻轻一笑。
  
  “你瘦了!”
  
  “你瘦了一点!”
  
  两人同时说道,闻言俱又一笑,施晓然轻道:“今天天气不错。”
  
  “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子。”顾北遥附和。
  
  “那,你是今天出来的?”
  
  “是,大哥这两天一直在我那里。中途不是很顺利,薛神医也是头一次做这些事情,本来预计一年内就能弄好,不想耗时这么久。”
  
  “只要解了毒就好,刚才看大宫主是真的很高兴。”
  
  “总算解毒了。”他如释重负,偏过头看着她,女子的睫毛在阳光下跳动着光,他眸中一脉深情,“听说,最近几个月你在帮大哥看帐?”
  
  “嗯,大宫主让我学着点,反正也是闲着,便找点事做。”
  
  “不要太累就好。”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手轻轻擦过她的手背,肌肤轻触,却像是一阵微小的电流流过,施晓然心弦一震,全身一麻。
  
  “刚才看你精神不太好,是太累了吗?”还不待她回答,他便抓了她的手,握紧,手心有细汗渗出,轻轻用力,她的身体便紧贴自己胸膛,像是蓄谋已久按捺多时,他面上浮出薄粉,声如林中清泉,“既然累了,路远,还是我带你回去吧。”
  
  施晓然脊背一僵,声音似闷在喉咙,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路不远,一炷香就可以走到。
  
  顾北遥薄唇微勾,双手勾上了她的腰,施晓然头脑混混沌沌,双腿脱了力,恍惚中便见到了沉华殿的花木。
  
  这是沉华殿偏僻一隅,茂密花园中,四周安安静静,只剩鸟儿在枝头啼叫,几颗油桐花开正好,白色小花密密麻麻,似白雪缀在枝头,风一吹,整朵飘下。顾北遥停了步,却仍是将她箍在怀中,正好一朵落花飘在施晓然的发间,他轻拈起,“油桐虽是寻常树种,但我却认为花开甚美,满树似雪。”
  
  “嗯。”施晓然欲从他怀中出来,却不料顾北遥没有放开的意思。她也没有挣扎,静静靠在他怀中。
  
  顾北遥肤色比从前更白皙,面庞泛着点点光泽,拈过花的那只手轻拂她的秀发,“整整十六个月,我每日都在想你。”
  
  “我也想你。”施晓然糯糯说道。
  
  顾北遥倏忽一笑,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面,她的眉峰,每一下都带着深深爱恋。
  
  那琉璃剪瞳沉黑似墨,深不见底,又有星星光芒隐匿其中,施晓然心如鼓槌,有震颤,也有渴望。
  
  面越贴越近,吐纳可闻,鼻尖轻触,他再也不能抑制,吻了下去。
  
  两片薄唇附上,施晓然刹那间迷了神智,似跌入太虚之中,云雾缭绕。她力气全失,膝弯力乏,全凭他的手拦在腰上支撑,闭了眼放任感官欲望,虚虚伸了手勾着他的腰,将一年多的思念尽数发泄,伸出舌轻舔勾转,化作一片水乳-交融。
  
  他亦轻轻舔舐,在鲜红水润的唇上辗转反侧,只觉香甜柔软,身体变得轻飘飘,如飞仙般在云中徜徉。随后慢慢伸出舌头,越过贝齿,与那丁香小舌交缠丝绕,一分分吸食她唇中的甘美甜汁。
  
  他起初的动作极其温柔,舌头打着转扫过每一分领土,但这份香软柔嫩实在勾魂,只恨不得一口吞下肚中。舌尖扫过每一颗贝齿,他身体的火越烧越旺,绵长细吻已不能满足,只好不断攻城掠地,将她揽得更紧,似要将人揉入骨血中,嘴上动作加重,或吸或轻咬,引得她发出闷闷轻哼,这轻哼却似浇在火上的一盆油,火势腾地窜上了天,烧得通红通红。
  
  鸟儿发出啾啾的叫声,在树枝间轻跃,一朵一朵的白色油桐花飘起,风吹舞动,宛若四月飘雪。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很长,深深浅浅进出,轻轻重重交替,品尝这甘美之物,直至施晓然的唇舌近乎麻木,他才移开,从唇角到下颌一路濡湿轻舔,最后含住了她的耳垂,吸食摆弄,引得她全身一激灵,潮湿淋漓一片。他厚重的呼吸喘在她耳边,似压抑,似痛苦,又似无上的愉悦。
  
  又回到唇舌,几番交替,他才收了势,目中欲-火燃烧,一片缱绻缠绵,看着她火烧云一般的面庞,低吟道:“原来是这个味道,妙不可言!”
  
  施晓然被他严丝合缝贴紧抱着,下面似有灼灼硬物相抵,她的手还环在他结实的腰上,只是虚虚搭着,不敢乱动,垂了头不敢看他。
  
  顾北遥抱着她,用手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脊背,带了丝轻笑,在她耳边吐息呢喃:“害羞了么?你以前可是大胆。”
  
  施晓然面上更红,心中混乱,道出一声:“我挺想你的!”声音一出口,却似带了几分娇嗔,轻柔温媚,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北遥闷声一笑,笑意于胸膛间微微震动,“我日日亦在思念你,撩心撩肺。”
  
  他又在她面上啄了啄,一双乌润的眼眸溢满了迷离雾气,一瞬不瞬地缠绕着她,直到听到她肚中传来咕咕声,才温良一笑,音色淙淙如流水,“回去吧,午饭时间都过了。”
  
  他牵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渗出汗渍,看她红霞满面,心中有一股溪涧奔涌,明快而满足。
  
  许是今日的经历过于澎湃,黄昏时顾北遥在院中舞剑行云流水,身姿轻巧,引得一片花枝乱颤。施晓然坐在门口春风拂面,觉得他舞剑比那大戏还好看。看了半晌,她方念起一件顶顶要紧的事,连忙跑进寝殿,将床上锦霞底色牡丹织纹的衾被卷起,抱着就向偏殿走。
  
  却不想顾北遥收了剑,正好在门口堵住,目光在她抱着的被褥上扫过,“这些事叫人来做就好,换个被褥也要亲自动手?便是这颜色,我也不讨厌,换不换无妨。”
  
  施晓然脚步原地蹭了两下,细声答道:“我今晚搬到隔壁去住。”
  
  “为何?”闻言顾北遥微微蹙了长眉,神色奥妙难辨。
  
  施晓然浑身一哆嗦,“这么久,习惯一个人睡了,你既然回来了我就去偏殿睡,怕突然多个人晚上睡不着。”她半低了头,眼珠乱转不敢对视,他现在是个正常男人,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怎么可能象以前一样盖着棉被纯睡觉?施晓然现在还没那个心理准备,自然要搬到别的地方住。
  
  顾北遥眼中光华渐渐黯淡,声若上好的丝绸,温和带了丝冰凉,“既然在这边住了这么久,想来也是习惯了,就不要换了。若怕我打扰你,那我去偏殿住就是。”说着欲伸手替她拿过手中被褥。
  
  施晓然侧身偏过,目光躲闪,“还是我去偏殿吧,让人知道会笑话的。”
  
  说着便夺门而出,脚步急急,让顾北遥心上一紧,担心她抱个被褥碍了视线足下容易被绊倒,也生出少许失落,分开的时间太长了,她竟有了几分生疏。
  
  也罢,突然多出个人,总要相处几日才能习惯。
作者有话要说:盼了那么久,终于走到这一步。
我好兴奋啊!喜欢这章的亲撒撒花哦
能不能拜托喜欢的亲,包养一下某欢,写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文笔,阿欢都会慢慢成长。
         定亲
  顾北遥一回来,施晓然胃口跟着好起来,想着两人都还可以再长点肉,便跑到厨房要了两盘点心,端着托盘进屋,看到顾北遥拿了本书,面如莹玉,乌瞳深目中有流萤之光闪烁,心中纳闷,什么书如此有趣。
  
  她将甜点放在桌上,问道:“在看什么?”
  
  顾北遥缓缓放了书,抬起头,一双眼愈发沉黑,面色微赧,“没看什么。”
  
  施晓然走到书桌边,顺手拿起他刚放下的那本——《阴阳真经》,名字倒也瞧不出什么特别,一翻开,活色生香一幅幅图画入目,尽是男女赤条条交缠,春情尽露,神态惟妙惟肖,她顿悟了,春宫图,再看向那书桌,旁边还有叠着三四本,最上面一本封面题名——《十八式真经》。
  
  没想到前日顾北遥才识交舌亲吻,今日便开始研究如何更上一层楼,施晓然如遭雷劈。
  
  顾北遥面上恢复一派自然,淡淡道:“春宫秘籍,大哥派人送过来的,叫我好生研习。”
  
  施晓然额上浸出两滴冷汗,看春宫图也就罢了,大哥送的也可以理解,但是这话听起来就像在说修炼某门武艺一般,她合了书,扔在桌上,“这个,不必研习,看多了不好。”
  
  顾北遥看她耳后爬上红晕,慢慢将她耳垂染红,唇线一抿,“大哥说男女之道极其高深,练好此门功夫至关重要,刚才我随意翻了两页,也觉自己知之甚少,日后莫不是会让你嫌弃?”
  
  他的目光毫无猥亵之意,带了几分清澈的期盼,看得施晓然一抹淡粉色爬过耳垂蔓延至腮颊处,吞吐道:“可是,可是我们还没成亲!”
  
  一句话醍醐灌顶,顾北遥似窥得天机般顿悟,面色倏忽一变,似悔似惊,兀自起身将椅子拉开,几步走出,执了她的手紧握在手心,怕是担心她飞走一般,带着骤雨的急切道:“是我太不上心,竟让你一直这样跟着我,受委屈至此,一直忘了给个名分与你,只是莫要生气,我们择日成亲可好?”
  
  “啊?”施晓然显然被惊到。
  
  “你若心里责怪我也是应当的。我一向游离世俗之外,此前又因身带剧毒不敢奢想,只当你我二人在一起便是水到渠成,有些昏了头。明日我便通告江湖,办个隆重的婚礼,你可愿嫁给我?”
  
  来得有些突然,施晓然面上五色杂集,这算是求婚吗?
  
  没得到回答,顾北遥一把揽了她,力气之大竟是骇人,在她耳边急促吐息道:“是不是恼了?你没名没分等我那么久,定是觉得屈辱。我是半分也不愿让你委屈,若要我补偿,只管开口。”
  
  前两日她还不知他何时出关,现在就要谈论结婚,这恍如坐了一夜飞机出了国,时差还没倒过来,施晓然推延道:“先放开再说吧,来得太快了,我适应不过来。”
  
  顾北遥看着她的面颜,确定她没有丝毫恼怒才松了半口气,拂上她的面颊,“我只想生生世世和你守在一起,绝无二心,只盼你在我身边平安幸福过一世。”
  
  他觉得自己诚意不够,松手退开一步,抱手弯身向她一揖,垂首弯腰近乎平膝,肃穆道:“我心可昭日月,一生只娶一人,不知晓然可愿嫁于我为妻?”
  
  他就保持那样作揖的姿势,大有施晓然不点头不罢休之势。
  
  施晓然见他行此大礼,内心涌动如潮,恍惚之中点了一下头,矜持轻声道:“你别这样,我答应就是。”
  
  顾北遥登时脸上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将她抱入怀中,一汪剪瞳似水,沉沉情意暗涌,“以后我便是你的夫君,三媒六聘一样不少,定个黄道吉日大宴一番,让全天下之人都知晓我顾北遥娶了如花美眷,只盼举案齐眉,此生大幸。”
  
  施晓然靠在他怀中,似暖暖烧了一把火,烧得心头潮汐之水四处奔涌,几乎溢出。
  
  半晌,顾北遥放开她,窜到那层层叠叠的书架前,手忙脚乱翻找,拿起一本瞅一眼,扔下又去找寻,口中振振有词:“我立即看一下哪天是黄道吉日,需找个最近的。”
  
  施晓然看他像个孩子般没个方寸,心里笑开,“不要那么着急,慢慢来。”
  
  他一拍额头,“我怎么这么傻?婚礼还有好多事要筹备,不能光定日子。我得找个人问问。”
  
  就见顾北遥如一阵风扫出门口,没了踪影,施晓然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顾南远听他说要成亲,一拍大腿,笑道:“成亲好啊!七阳宫也很久没办过喜事。既然要办,就要办得热闹点,也不枉你二人曲曲折折。再说你解了毒,本也该好好庆祝,现在喜上加喜,好得很!好得很!”
  
  又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路二,赶快叫牧骏过来。”
  
  牧骏以为出了大事,火急火燎赶过来,见两位宫主满面红光,听得顾南远道:“牧骏,北遥急着成亲,你看看哪天是黄道吉日,准备一下。”
  
  只怪那路二一向板着脸传话,害他虚惊一场,闻言见顾北遥抿着唇线眉梢带喜,牧骏笑道:“最近的黄道吉日,就是本月二十九和下月二十五,不过这个月可能来不及准备。”
  
  “那就下个月吧。”顾北遥开了口。
  
  顾南远也接道:“怎么隆重怎么办,北遥说这辈子就办这一次,可不能马虎。另外,施姑娘既然在大穆也没亲人,就暂时搬到落霞宫,成亲那天再迎回沉华殿。”
  
  顾北遥轻点头,“成亲前我帮她搬过去。”
  
  “什么成亲前搬过去?立马就搬过去,成亲前一个月男女不能相见。”顾南远唇角高扬,双眼眯得细长,带着几分打趣道:“牧骏,你安排人好好守着落霞宫,一定不要让北遥偷窜进去。”
  
  “大哥,过几天搬吧,我前天才出关。”顾北遥把“前天”两个字咬得很重。
  
  闻翔撑不住低声笑出,顾南远差点笑不可仰:“舍不得?就过两个月再成亲?反正她也不会飞。”
  
  “那就明天搬吧!”顾北遥妥协。
  
  顾南远闷笑,睨他一眼,“着什么急,小别再新婚,到时你就好好享受!”
  
  施晓然的终身大事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顾北遥还没回到沉华殿,整个七阳宫都知道二宫主下月二十五大婚,消息传到施晓然耳中着实让她惊吓了一把,她当事人都不知情,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在门口望了好久,才盼得顾北遥喜气而归。她带了几分羞怯,问道:“听说下个月二十五我们要成亲?”
  
  顾北遥一手揽过她,看着她的眉眼道:“日子定好了,我想尽快将你娶过来。”
  
  施晓然觉得快了些,但看他如此迫切期盼,微低了头算是承认了。
  
  “只是明天你要搬到落霞宫,直到成亲,又是很长时间见不到,所以……”他低头凑得更近,勾唇一笑,“所以我要再尝一下。”
  
  话刚落音,他便捧了她的脸深吻下去,一翻唇舌交着,狂猛得似乎要将她生吞下腹,良久良久。
  
  两人都气息不稳,看着她被啮咬的有些红肿的粉嫩,潮红的面色,顾北遥微微一笑道:“我现在才发现你很容易脸红。”
  
  “才不是!”娇嫩的声音从唇齿溢出。
  
  “我很喜欢。”他带着轻轻笑意在她耳边吐息。
  
  “能遇见你,真的很好!”他轻轻喟叹,“你既不是本朝人士,成亲可有特别要求?我也好吩咐下去,一生仅一次,需让你称心如意。”
  
  “简单一点,一切按习俗办就好。”施晓然抬眼看着他,又道:“我不想要非常沉重的凤冠,怕把脖子压疼。”
  
  顾北遥拂着她的后背,“简单办就好,免得你受累。”
  
  江湖上第二日便知七阳宫的二宫主又要娶亲了,只是这次的新娘既不是出自名门大派,也不是江湖有名的美人,但是七阳宫的态度似乎更为正式,广发请帖,大宴三日。
  
  施晓然搬到了落霞宫,这一个月还真难熬了些,账本都搬到了这里,院子外面还有不少守卫,她都不知这些武林高手在防什么。落霞宫地面广阔,芳草鲜美,只是还是忍不住想念那个人。薛神医来过一次,给她把了脉,开了两幅驱寒益体的药,她自认身体健康,不知何意。不过薛神医给了她一盒养颜美肤的凝露,倒是让她很欢喜,便听吩咐按时喝药。
  
  不断有好命妇来请示她的意思,婚前十天把嫁衣凤冠送来给她过目,说是不满意就提,还来得及改。她捧起那个精致的凤冠,轻轻巧巧,虽是纯金,却被打得很薄,工艺考究,金光闪闪,明珠宝石不多,却颗颗珍品,镶嵌得当,妇人在旁夸赞道:“这凤冠是二宫主亲自监督打造,既要华贵美丽,又不能沉重繁复,请得都是最好的工匠,姑娘可还满意?”
  
  施晓然抿嘴而笑,眼中流光溢彩。再看那织锦嫁衣,件件合乎心意,华贵而不奢俗,花纹雅致,绣工不凡。看着红红的嫁衣,禁不住想顾北遥成亲那天也要换衣服,想着他终于要脱去那一身黑色,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内容大家都知道的哈
“小欢子,上肉!”
“喳!”
         百年好合
  摘星峰的宫殿披红挂彩,红色的灯笼挂得比过年还多,一溜红色地毯从沉华殿直铺到落霞宫大门口,道路两旁摆了不少红红艳艳的花,争艳斗芳,花团锦簇,灿若云霞。
  
  婚礼在傍晚举行,彩灯红烛高高挂,顾北遥着了大红喜袍,到落霞宫迎亲,弃了红绸,有力的手紧紧握住那双柔荑,对着那红盖头下人轻语:“小心足下,莫要摔倒。”
  
  他双目含情,嘴角笑涡扩散,那声音都漾着喜悦。
  
  落霞宫离沉华殿本是不远,队伍却绕了个大圈,一路吹吹打打,沸反盈天,将那摘星峰上的云都染上喜气。顾北遥神采飞扬,不断朝周围人拱手,笑意延续到耳根。
  
  拜过天地后,新娘便被送进了洞房。
  
  洞房喜烛高照,满室绚丽,雕花大床上叠着大红彩缎的喜被、喜枕,上绣鸳鸯戏水、百花盛开图,床上还摆了一张红绸,上面铺满花生莲子。床柱上置了几颗夜明珠,发出莹莹光辉。
  
  施晓然头顶鸳鸯戏水的盖头,坐在床沿静静等待新郎来撩盖头。
  
  寂静中听得推门声起,心中一阵忐忑。
  
  有人下跪行礼,齐刷刷的声音:“恭喜二宫主!”
  
  顾北遥面上红晕中夹带欣喜之色,“都下去领赏钱吧。”
  
  “多谢二宫主,恭祝宫主、夫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一众丫鬟退下,屋中只剩两人。
  
  顾北遥执了旁边紫檀桌上的秤杆,站在床前,低着头看了床沿之人良久,才轻轻挑去了那织锦绣花盖头。
  
  施晓然今日略施薄粉,桃花玉面,身着大红喜服,头顶金珠凤冠,被衬得娇艳欲滴,明丽不可方物。抿着嘴,一双眼斜斜勾起,一分期盼,两分娇羞,三分紧张,四分柔情,看得百炼钢也成绕指柔。
  
  顾北遥目不转睛,修长手指缓缓拂上那水柔冰肌,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施晓然还是头一回看他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大红喜服穿在他俊挺的身上愈发显得倜傥英俊,面含笑意,眼眸生辉,魂都被摄了去。
  
  两人对视半晌,顾北遥先回了神,柔柔道:“娘子今日真美!”
  
  施晓然被这一声“娘子”荡得柔情尽显,低了下颌,“你今日也俊朗帅气,没想到穿红的也这么好看。”
  
  顾北遥薄唇一弯,笑涡一圈一圈荡开,握了她的手,轻捏掌心,“娘子对婚礼可还满意?”
  
  施晓然点点头,闻到他吐息中带着酒香,看他面容泛红,问道:“你是不是喝了很多酒?”
  
  “不喝点酒,他们岂能这么快放我回来?不过我没被灌醉,倒是看你一眼,险些就要醉倒。”
  
  施晓然有些不好意思,半低了头,“那个凤冠可以先摘了吗?”
  
  顾北遥唇角挑出勾魂一笑,轻手轻脚地帮她将凤冠取下来,搁在一旁,还顺手把床上花生莲子收了,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揽了她的肩,“饿了吧?长夜漫漫,吃点东西垫垫饥。”
  
  迎床坐落的红木桌铺着新绣的红花桌布,喜庆典雅,上面摆着丰盛的酒宴,顾北遥将她抱至桌前,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取了一碗红枣莲子羹,用玉质小勺舀了喂到她口中。
  
  四周窗前垂地的玫瑰红织锦纱帘,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字,几十盏红烛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施晓然倚在他怀中,让他换了牛肉羹又吃了几口。
  
  顾北遥放了小勺,拿起桌上手帕擦拭她的嘴角,“娘子今日累吗?”
  
  “还好,我中午小睡了一会,这成亲也不是很麻烦。”
  
  “江湖人不像朝堂之人那么讲究,我让他们把不必要的繁文缛节去掉了,怕你不喜欢。这成亲之前不能见面,这一点也该改一改。”
  
  顾北遥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捏了她的手,眸色渐深,低低唤她:“娘子……”
  
  “嗯……”施晓然含含糊糊应他,却半低了头不看他。
  
  “娘子……”他又轻声唤她。
  
  “嗯……”
  
  他低低一笑,“娘子,这成亲再如何简化,有个程序也不能少,我们还是早些歇息,这些时日,我想得你厉害。”
  
  施晓然头更低,几欲贴到他胸膛,低低道:“尚早,还未过戌时。”
  
  “你不累,我今日累了。酒也喝多了点,有点晕乎,早点睡吧。”说着他一扬袖子,寝殿中大半烛火熄灭,留下几盏和夜明珠交相辉映。
  
  顾北遥抱起她,放到宽大的喜床上,替她脱了绣鞋,看她面上又浮起红晕,轻笑呢喃道:“你脸红的模样真是勾人。”不待她言语,便吻上了她的唇面。
  
  他的舌尖直攻城门,扫过她嘴中每一寸柔软,似飓风过境,万物摧倒。
  
  柔柔夜明珠的光华下,男子眼中暗涌澎湃,直将施晓然淹没,她面上一片迷离,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倒在锦红暖被上,舌头与之纠缠,牙齿相碰,他的身体压在身上,严丝合缝不留空隙,她竟觉不够,只恨不得融为一体。
  
  顾北遥吻到她下颌、颈项,她的身体里似着了一股火,忍不住从唇齿中溢出一声轻吟,这声轻吟似丢在油泊中的一点火星,瞬间将顾北遥全身燃烧沸腾,身体贴得更紧,轻咬一口在她锁骨,引得她全身一阵轻颤。
  
  她不知道是渴望还是畏惧,手搭在他的腰间,揪着他的衣服,口中破碎之音溢出:“北……北遥……不要咬……”
  
  顾北遥在她颈项反复吮吸舔-弄,俯首在她耳侧吐息:“乖……我好喜欢……”
  
  体内一团闷火越烧越旺,似要将她五脏六腑燃尽,一片灼热中,顾北遥吻过她身上一寸一寸,身上衣物不知何时消失殆尽,丝滑的锦缎贴着皮肤带来不了半丝清凉,身体有渴望,也有害怕,她动不了,每个神经末梢都比平时敏锐百倍,一个细微的抚弄都让她震颤不已。
  
  他的大手揉弄着她的柔软,牙齿在那尖端轻轻一咬,施晓然每根脚趾都蜷曲,胸腔之火从喉溢出:“啊……”
  
  夜明珠的淡淡光辉,映着红红幔帐,倒映入眼也渐渐化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烧得大脑一片空白,漫天火光中,有娇媚之音断断续续,她不晓得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只觉烟尘滚滚,除了肌肤上的感官,听不清楚,亦看不真切。混乱之中有利器穿刺入体,刹那间的疼痛灭了半边天的火光,她见得一张俊朗容颜,似救赎,似希望。
  
  很痛很痛,但空虚的身体似被填满,她不得其法,哭出泪水,既想摆脱利器撕裂之痛,又不欲受那火燎空虚之苦,却听得耳边有人粗重喘息,隐忍道:“乖……别怕……把自己交给我……”
  
  他扶着她光裸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她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半根稻草,紧紧抱着他的颈项,惟有贴得更紧,才能纾解体内熊熊燃烧之火,才能缓解穿刺之痛,耳边喘息声起伏,竟让她感到一丝满足。
  
  身上之人起起伏伏,一缕细红从她身下流出,痛苦而满足。
  
  她轻唤他的名字,“北遥……北遥……”一声又一声,不晓得是想让他停下还是继续,只觉得他的名字就是混沌之中的救赎。
  
  红暖衾被上,他们赤身裸体抵死缠绵,他身上浸出密密汗珠,随着他的起伏如珠子般散落在她粉色玉体之上,两人都是汗涔涔一片,她已沉醉,眼中一片迷离,除了含含糊糊念着他的名字,和发出嗯嗯啊啊之声,已无半丝清明。
  
  他浑身轻飘飘,也是神智全无,只想埋入她的身体,再不复出。
  
  ……
  
  摘星峰上,巍峨的殿宇笼在大红灯笼织成一片红色祥云中,划拳敬酒,酒客脸涨得通红,仍在把酒言欢。
  
  顾南远问道旁边的薛神医:“你确定很快就会有消息?”
  
  “二宫主体质好,我已开药给夫人调理,不难受孕。”
  
  “天道酬勤,北遥身体好,定会勤奋耕作。不过丫头今晚就惨了,北遥那么早就退了席,两人长久不见,我还送了不少孤本秘籍给他,怕是……”顾南远带着点邪笑,“神医,你还是开点药,明天做点药膳送过去。”
  
  “好。”薛神医点头,又转向旁边毕涵,“这男女之爱啊,就是人间极乐。连二宫主都成亲了,毕涵,你不想娶个如花美眷放在家里?”
  
  “不想,”毕涵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师兄,你要嫌师嫂不够美,大可再娶。”
  
  “不要扯到我身上,你到底何时娶妻?”
  
  “那个不是崂山派少主吗?大宫主,我先去敬他两杯,你们继续,继续。”
  
  
作者有话要说:不能写得太过,怕被锁。
晚上会把最后一章放上,改好了就放,谢谢各位亲的支持。
         新生
  红烛燃了大半,顾北遥胸口仍微微起伏,脸颊鬓发汗湿,他一只手搂了她,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似有似无拂过她胸前柔软,他专注地看着她,眸中星辉一片,轻轻唤她:“娘子……娘子……”
  
  “嗯。”施晓然有气无力回道,眼角仍有泪痕。
  
  青丝结乱,顾北遥一脸餍足,微微喘息,在她额头轻啄一下,“歇一会,我带你去洗了再睡。”
  
  “我想睡觉。”女子嘤嘤低语。
  
  顾北遥轻扯嘴角,抱起她,掀起重重幔帐,那里有道较隐蔽的门,连着一个房间,白玉石铺地,水汽氤氲,竟是一池温泉。成亲前的一个月,他让人挖了这池子,引了温泉水入内,紧连卧室,倒是生出不少方便。
  
  他步入池中,坐在台阶上,抱着她轻撩水替她擦身,施晓然半闭着眼,温热的水缓解了下身的不适,任他帮自己清洗。
  
  温热水汽升腾,罩在她面上生出迷蒙之色,唇色彤艳,肤如细瓷,让他忍不住低头吻上,身下又有了反应。
  
  施晓然在他怀中嘤咛一声,偏开头,眸中带了些水光,低声求道:“北遥,放过我。”
  
  “你不喜欢吗?”顾北遥柔声问道,之前她看起来是迷醉其中。
  
  “那个,有点疼。”
  
  他轻笑,她几分柔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拆吃入腹,“温泉水滑,正好,今晚大喜,不醉不归。”
  
  说着又吻上她的双唇,绵绵密密,一只手在后背自尾椎骨而上,轻摩抚弄。
  
  温泉让她的意识迷失,依稀记得之前虽然痛,但却是痛并着快乐。她没有力气推开他,感受他的每一下温柔抚摸。一股热流自下腹缓缓升起,空虚慢慢膨胀,她知道自己已经沦陷,只是在模糊水光中看到他的眼亮如星辰。
  
  他把她放在白玉台阶上,半身浸在水中,一寸一寸吻过她的肌肤,从唇面到下颌,从耳垂到脚趾,虔诚得像一个信徒,施晓然哪里受得住,在意识迷离之前抓住他的手,用软糯的声音轻吟:“轻一点,不要太久。”
  
  “我会温柔。”低沉的声音从他喉中弥漫出。
  
  征战已经开始,他无法停住,仿若苍鹰飞上天际,茫茫云海,自由飞翔。
  
  直至第二日天光大亮时他才知昨夜的疯狂,温柔地吻了她的面门,像猫儿一般悄无声息起身。
  
  漱洗之后端了热水进屋,看她还在梦中,床榻宽大,他脱了外衣倚在她的身边,搂了她。
  
  施晓然幽幽醒来,身子一动,腿间酸痛传来,让她不适地皱起眉头。
  
  他眸中含了丝歉意,在她额上一吻,“对不起,昨晚没控制住。”
  
  “还好意思说。”施晓然嗔道,“一点都不体谅我!”
  
  顾北遥抱歉一笑,“以前我自认控制力极好,可一看到你那样便成了空,只想和你融为一体,男女情爱果然是这世上最美妙的感受。娘子,可还满意?”
  
  施晓然面带几许霞红。
  
  “不满意吗?那我重新来过。”
  
  “别,”施晓然用手推阻他的胸膛,“身体不舒服,让我休养两日。”
  
  顾北遥替她掖了掖被角,“我拿了早点,你吃点再睡。”
  
  “新婚今天有必须要做的事吗?”
  
  “没有,你好好休息,七阳宫没那么多规矩。”他扶她坐起,放了一个靠垫在她身下。
  
  他起身端了漱口水给她,又拿了毛巾替她擦脸,端了一碗鸡汤一口一口喂给她。
  
  施晓然喝了一口,抬头问道:“这鸡汤加了什么东西?”
  
  “加了调理的药材,对你有好处。”他继续执勺喂她,“还有粥,也是专门为你做的。”
  
  她肩膀露在外面,莹白肌肤上有青青紫紫的痕迹,“我还没穿衣服。”
  
  “吃了接着休息。”
  
  “我怕被人笑话!”
  
  顾北遥唇微弯,“没人笑话你,以后你就是七阳宫的主人,他们都很喜欢你。新婚之喜,世事人情。丫头也都伶俐,断不会随意进屋,你只管好好休息。”
  
  这特制的鸡汤和粥喝过之后,胃里暖暖的,全身也舒服不少。顾北遥替她盖了被,她便进入了梦乡。
  
  禁欲过久的男人一旦爆发果然可怕,尤其是像他这样十几年连人都不能接触的男人,每一次都恨不得把她揉碎了混入自己骨血中去,害得施晓然婚后半月内都没出过沉华殿,本来她一个现代人自认为已经非常开放,哪知顾北遥也是无所顾忌的人,寝殿大门一关,每个角落都可以是释放激情的地方。
  
  天心湖畔的小楼盖好,顾北遥便带着她去住了两日,翠竹掩映,远处一片桃林,目前尚不是开花时节,但绿叶长势甚好。楼后一片牡丹,竟然在此季节开得姹紫嫣红,旁边还有不少树木长得郁郁葱葱。
  
  花丛茂密,顾北遥竟发现了它的妙处,牵着施晓然的手步入那草丛之中,揽着她在那花枝绿树下耳鬓厮磨,落英纷纷,起初只是谈笑私语,往往到最后便是发散罗裳乱,好不惬意快活。
  
  他常常满脸餍足地躺在她旁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脊背或是玩弄她的秀发,在她耳边轻语呢喃:“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感激老天把你送到我的身边。”
  
  她窝在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我也感谢他让我遇见你。”
  
  风拂过,吹落花瓣如雨,清明天地间,只有二人的心跳与亲密。
  
  所谓天道酬勤,两个月后便传来了消息,顾北遥一听到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登时愣在当场,极目处的云影天光绽成大朵大朵,仿若佛祖身下的莲花,流光溢彩。他几步过来紧紧抱着施晓然,嘴唇嗫嚅,似有千言万语,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吐出,只是笑,笑得沉华殿的满院芳华都失了颜色。
  
  他连忙请教薛神医有哪些事要注意,重新安排人手,调了几个有经验的妇人过来,确保万无一失。
  
  顾北遥是小时候没得到过家庭幸福的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女再受那样的苦楚,他抚着施晓然还没隆起的肚子,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用肃穆温存的语气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他,把能给的东西都给他,不让你们受丁点苦。”
  
  “小孩子是不能溺爱的,你要好好教他习武。”施晓然侧过头看着他的鼻梁,他的眉眼,浓得似要将她沉溺,她轻轻笑开,“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只要是我们的都喜欢,要是个女儿一定要穿上最好看的衣服,不过女儿习武有点受罪,就不教她了。”
  
  “怎么能不教?你搞性别歧视啊?”
  
  “练功辛苦,女儿肯定长得像你一样娇美,疼都来不及,哪里舍得?以后再生个儿子护着她就是,儿子的话要护卫七阳宫,舍不得也要狠下心。”
  
  “那看孩子自己的意思吧,有人喜文,有人好武,也不能勉强。只要他一生平安幸福就好。”
  
  平安幸福,施晓然眸中是浅浅的笑,微低了头,手放在他拂着自己小腹的手背上。她只是无尽的时空长河中一颗漂泊的尘埃,终在这里生了根,暖日春光,万世芳华都沐在自己身上。
  
  千千万万个获得平凡幸福的女子,她只是其中之一。
  
  女人几丝软绵细碎的鬓发拂过他的侧脸,他的唇边浮出笑意,清俊的眉目笑出无双的风神,只觉此刻如春风沐化,眼中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钟灵毓秀,种种过往的昨日悲,又恰如今日喜,命运早已将他的幸福埋下,走过了那些坷坷坎坎,便是云开雾散,天光大盛处处花开。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腹,神的宠爱,佛的慈悲,洒下的福泽全在他的手下,仿佛春日的阳光打在新生的嫩芽上,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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