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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福妻实_分节阅读_1
作者:无名指的束缚 章节列表:名福妻实 下载:名福妻实Txt下载 时间:2011/10/18 18:28:36
福妻实
作者:无名指的束缚


  第一章 好日子过到头了


  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的时节,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却不烤人,微风吹在脸上凉沁沁的却已经没有寒意,离着梅雨季节还有些时日,总的来说这段时候是江南最舒服的日子。
  苏礼把丫头媳妇子们都打发到外头,自个儿将窗子半掩,趴在床上翘着脚,从被子底下抽出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她正在看的不是女戒亦或诗词歌赋,而是本偷溜出去买的话本小说,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放在现代来看许是俗套至极,但是在这个没什么消遣的古代,能淘弄到本不讲诗书礼仪的书,她已经觉得万分庆幸。
  正在脑中想象,袁弘和刘诗诗分饰才子佳人,执手相看泪眼,送了又送、别了又别,怎么也不肯放手的时候,忽然外面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起身,将话本塞进床头的被垛下,几下理好头发、抹平衣服上的皱褶。待听到外面的丫头说“给夫人请安”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副正襟危坐、手拈针线绣花的模样。
  丫头挑起帘子,苏文氏略一偏头进屋,忍不住抱怨道:“礼儿,这楼梯不是刚找人修葺过,怎么没两天又坏了?”
  “女儿见过母亲。”苏礼一本正经地行礼,心里暗道,若不是坏的,我看闲书可不就被抓个正着。嘴上却道:“娘不用烦心,许是这楼年头久了,总归是有些这样那样的毛病。再说不过是些响动罢了,我听惯倒也不觉得什么了。”
  她这话一出,苏文氏却陡地红了眼圈儿,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拿起她正绣的丝帕看着道:“礼儿真是长大了,近几年知道体谅家里,人也沉稳懂事了,原本死活不学的女红如今也练得能拿出手了,平日你爹还说我太由着你……”
  苏礼回握住苏文氏的手道:“娘今日这是怎么,女儿懂事您怎么反倒还伤心了?”虽然不是亲生的父母,但几年的相处下来,父母兄长对她宠爱有加,早让她已经生出了感情。
  “没、没伤心,娘这是高兴的。”苏文氏忙从袖中扯出丝帕擦拭眼角,而后又说,“今日叫了织锦绣庄的师傅来给你量衣服,娘看你这两年身量拔高的快,去年的衣服怕是已经不合身了,我看一年四季的都做上几套,春夏的薄衫、罗裙、儒裙,秋冬的比甲、小袄、云肩什么的都置备起来。”
  “娘,女儿前几日刚做过春裳,怎么……”苏礼疑惑地问。
  “女儿家就要趁年轻的时候多打扮,今儿个你哥哥们都回来吃饭,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苏文氏看着女儿稚气未褪却神色成熟的面孔,强撑起笑脸道,“做娘的都想把女儿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听她话说的颠三倒四,还不待苏礼开口再问,就有丫头挑了帘子进来福道:“夫人、小姐,织锦绣庄的师傅到了。”
  苏礼只好带着满腹的疑问被拉来扯去地量尺寸,只听得苏文氏不住地嘱咐:“春夏的薄衫上次做了月白和鹅黄的,这次浅粉、葱绿、桃红和藕荷各做一件,春裳用绫缎料子,夏裳用纱纺。秋冬的衣服要做得厚实些,稍稍比现在的尺寸做得大几分,小袄的滚边儿要兔毛,云肩要四方福字和四季常青花样的……”
  这一连串的话,听得苏礼不住地偷偷扯她,这要花多少钱啊?虽然现在家境是比去年好了不少,但给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做这么多衣服,怎么想也是不划算的。
  可是成衣师傅巧舌如簧,苏文氏也根本不给她发表意见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就订了大堆衣物。往外送成衣师傅的时候苏文氏还不住道:“可记住了,给我们按京城今年的款式做。”
  结果成衣师傅前脚走了,首饰铺子的人后脚就到,又订了一套珍珠白、一套珊瑚红的头面、两对儿银钏子,两个银项圈儿,另外还打二十个万福银锞子。
  而后又是鞋子、胭脂水粉,甚至连郎中都到了,诊脉之后说了一堆让人似懂非懂的话,最后开了几个方子。
  如此一来,等到所有都忙好,日已偏西。苏礼悄悄挺了挺站酸的腰,一把扯住想起身离开的苏文氏问:“娘,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此时心里焦急万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把自己嫁出去不成?原本以为父母哥哥都对自己宠爱有加,再加上家境殷实,而且这身子刚刚十四,在这个男子二十才娶正妻的未知朝代,还能再多逍遥快活几年,谁知道……再一细想也不对,给姑娘准备嫁妆,至少要提前两年就开始忙活,家居摆设倒不着急,主要是一些古玩摆设、木材药材,都要慢慢寻摸起来。
  苏文氏见状,知道是瞒不了,只好拉着她的手叹道:“礼儿,娘就你一个女儿,你从小身子就不好,娘对你是娇惯了些,这两年看着你日渐沉稳,虽然不似以前那般跟娘亲近,但是娘看着姑娘长大心里也是欢喜的……”
  苏礼一方面有些感动,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这话说得怎么像生离死别一般,紧握下苏文氏的手道:“娘,您这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过不去,说出来咱们一起商议,怎么就至于如此。”
  “前两日,你京城的祖母派人捎了信儿来,说要把各房孙女中适龄的都接去京中老宅,由她亲自教养,以后便在京城许配人家。”苏文氏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
  京城,对于苏礼来说,一直以来就只是个没有任何概念的名词,就似当年在电视中看到迪拜酒店一般,给她留下的印象不过是个豪华昂贵的所在,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扯上半点儿关系。
  如今的她,就好比被人告知,明天就有人送你去迪拜酒店了,还未等她高兴,那人又说,你是去做服务员,而且是终身买断、不许赎身。
  原本的如意算盘顷刻间便被打得七零八落,让她一时间怔怔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二章 入京的担忧


  苏文氏前脚走了,苏礼就坐在床边发呆,早就知道京城才是本家,但她从来都没有去过,更谈不上什么了解,见苏文氏的模样,似乎此事能通融的余地已经不大,但好在自己今年才刚十四,可能还有两年时间转圜。
  她心里正七上八下地琢磨,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大喊:“妹妹,妹妹,一同去前头吃饭了!”撑开窗子朝下一看,果然是在府学读书的二哥苏祈,家里也就只有他敢大呼小叫,没有片刻的安分。
  苏礼收敛心思,让丫头整理了衣服头发,边下楼边埋怨道:“你每回都不长记性,让爹听到又要挨骂!”
  “妹妹宽心,爹在前头跟大哥大嫂说话,哪里还顾得上我。”苏祈向来是个直脾气,也不管旁边还有丫头媳妇子,径直说,“等下吃饭我就跟爹说,我也要与你一同进京,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二哥,你总是这样想什么说什么,让人听去又不知该传成什么样子。”苏礼忙扯他到一旁,小声道,“再怎么说京城也是本家,又不是龙潭虎穴,要是被爹知道定要骂你的!”
  “君子坦荡荡,我想什么自然就说什么!”苏祈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哼!虽然是本家,但跟龙潭虎穴也没什么分别的!”
  苏礼在心底叹了口气,二哥平日是个最大大咧咧的人,只要不明着欺负到他头上,基本都是笑笑就过了,如今一说起京城便这副模样,看来自己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
  二人各怀心事地来到前厅用膳,饭后苏礼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却还是没有拦住苏祈的发作,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腾地起身道:“爹,我要去京中读书。”
  “胡闹,府学读的好好地,去什么京中?”苏泓板起脸道,“你若是课业全都第一,觉得府学的夫子教不了你,那我便送你进京。”
  这么顶大帽子往下一压,让苏祈微微一缩脖子,不过还是强自争辩道:“我不过是想去京中读书,哪里至于爹说这么重的话。”
  “看看你这态度,还知道我是你爹?”苏泓气得眼角青筋直跳。
  苏礼忙在桌下扯苏祈的衣襟,面上笑着道:“爹别跟二哥生气,二哥不过是担心我一人入京孤单,想去与我做个伴儿罢了。”京城的老夫人毕竟是苏泓的亲生母亲,无论他自己心中怎么想,却不能容得自己的儿女妄议。
  听到女儿的话,苏泓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安慰道:“京城繁华无比,还有其余年龄相当的姐妹与你一处玩闹,而且为父任期还有不到一年,待任期结束便可回京全家团聚。”
  苏礼见状心中明白,去京城的事情,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既然如此,还是尽量搜集信息,力求知己知彼,为自己好好打算才是正途。
  起身恭送父母回房,苏礼在心中暗想,不知道京城中的老太太会是什么模样,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新红楼里的贾母形象,竟生生被自己的想象吓出一身冷汗。
  苏郑氏侧身让丈夫先走,正巧看到女儿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的模样,心内一酸又觉得眼圈发热,不敢多看,忙扭身也随着丈夫走出饭厅。
  家中权威人物走后,苏佑便皱着眉头在地上不住转圈,苏祈被他转的头晕眼花,最后忍不住又一拍桌子起身嚷道:“哥,你转什么转,若要我来说,要么让我跟妹妹一同进京,要么就坚决不能让她入京。”
  “你喊什么,还嫌刚才爹不够生气,想把他再叫回来?”苏佑比苏祈大了五岁,已经入府衙做事,他心里明白妹妹入京之事已经不容他们反对,但是京中是何状况,他比弟妹都更加清楚,毕竟他的幼年就是在京中老宅度过的。可他斟酌了半天,总觉得非议长辈是不孝的行为,所以一直张不开嘴。
  “哥哥们不必这般忧心,小妹清楚入京之事已经不容我们反对,虽然京中老宅人多水深,但只要小妹谨言慎行、恭敬知礼,定然能安稳度日。”苏礼见他们兄弟俩,一个纠结一个气急,都是因为关心自己至深,心中十分感动,忙出言安慰。
  “你看看,妹妹都比你沉稳,什么时候能收敛收敛你那性子。”苏佑看着弟弟恨铁不成钢地道。
  “哥,你别以为我年纪比你小得多,就不清楚京中那些事,祖母本就不喜爹爹,现在又要接妹妹去给他们做联姻的工具,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一日,我便定然不能让她称心如意。”苏祈全然没有顾忌地恨声道。
  “你……”苏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无从反驳。
  苏礼头一遭听说,原来京中的祖母不喜父亲,但见这兄弟俩竟是要吵起来的模样,忙按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圆场道:“时候不早了,二位哥哥白天赶路也肯定累了,赶紧回房歇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咱们再行商议,吵醒爹娘就不好了。”
  苏礼让哥哥们先行,说自己想去园子里透透气。她领着丫头半夏从后院转去了父母的主院,手里捏着一条刚才从苏文氏身边儿拿走的帕子,轻声对半夏道:“你去随便找个由头把秀兰引开,尽量多拖延会儿时间。”
  她藏在树丛后,只听半夏上前说道:“秀兰姐,你上回说喜欢我绣的鞋样,前阵子给姑娘做鞋顾不上,今个儿来给你比个大小,等我有时间就给你绣一双……”
  待她二人叽叽喳喳地走远,苏礼才悄悄进院儿,躲在窗根儿地下听屋里的动静。
  苏文氏的声音先传了出来:“老爷,妾身觉得,让祈儿一同去京城读书,与礼儿能互相照应,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苏泓的语气极为不满:“那是我亲娘!”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婆母是您的亲生母亲,孩子的亲祖母,当然不会亏待了礼儿。”苏文氏分辨道,“妾身担心的是家里的姨奶奶们,婆母虽然精干,但也是年岁不饶人,还要掌着老宅的一应事物,那么多个孙女,哪里有时间一一地过问关心。记得老爷说过,当年三姨奶奶一直对您暗中使坏,多亏婆母机警,再加上老爷福大命大,硬是没被她得逞。虽然她现在没了,但也难保其他姨奶奶和奶奶们不会有什么坏心。而且京中家大业大,人多事杂,礼儿从小是咱们捧在手心儿里长大,哪里懂得他们那些腌臜事?”
  苏泓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犹豫:“就祈儿那般没个定性的样子,虽然虚长两岁,我倒是觉得他现在还没有礼儿沉稳。”
  “祈儿虽然平日有些贪玩,但这回能主动维护妹妹,可见也是长大懂事了。”苏文氏的语气也开始迟疑。
  “我就是怕他想去京城,是因为那边没有父母管束,能随便他出去胡闹。”苏泓有些不耐,“行了,先睡觉吧,反正也不是明天就走,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苏礼听到里面传来窸窣的脱衣声,忙闪身出了院子。

  第三章 奴大欺主


  苏礼刚穿过夹道准备回房,还没等走进自己跨院的门儿,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闹得不亦乐乎,她微微皱眉,三步并作两步地进去一探究竟。
  借着月光,只见院中两个人扭做一处,头发散乱,看衣着打扮,是前院的采买刘妈跟自己屋里的大丫头连翘。二人打得正是难解难分,旁边还有个小丫头和媳妇子劝架,谁都没看见苏礼已经悄悄站在一旁。
  “你个小浪蹄子,成天介在姑娘面前装得像个人似的,就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骚货心肠?黑灯瞎火的往别家男人屋里摸,我今天就打死你个不要脸的。”刘妈虽然身材瘦小,但是嗓门儿可是不小,手底下更是半点儿都不含糊,左手抓住连翘的头发使劲儿撕扯,右手不断朝着她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处连掐带挠。
  连翘比刘妈高出大半个头,但一来是没打架的经验,二来又要小心护着头面,生怕留下伤疤,所以束手束脚只有招架之力。不过嘴里倒也不示弱,虽然不会说什么骂人的话,但也叫嚷:“你别血口喷人,你也不看你家男人那副寒酸老气的模样,哪个会搭理他。”
  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以后,苏礼这才轻咳一声,向几个进入忘我境界的人提示自己的存在性。
  院中的人吓了一跳,两个拉架的匆忙远远地躲开,生怕把自己也牵连进去,刘妈也回过神来,心里一慌就松开了抓着连翘的手。唯有连翘打红了眼,也没细想刘妈怎么会突然偃旗息鼓,只自顾自地上前,狠狠地给了她两下子,见刘妈竟全然没有反击,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她扭头就看见自家姑娘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大惊之下扑通跪倒在地,嘴唇蠕动半晌,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苏礼没搭理她们,自己朝屋内走去,一言不发地由半夏伺候着净面、换衣,待到都拾掇舒服了,这才在桌前坐好,端起茶盏,用盖子轻撇着茶沫问:“打够了么,是不是我搅扰你们了?”
  连翘进屋后一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一听这话忙率先开口认错道:“奴婢知错了。”她不是苏家的家生奴婢,但买进门伺候苏礼已经不少年头,尤其是近几年,她深知自家姑娘深藏不露的手段,此时心里惴惴不安,满手心都是汗水,不知会受什么罚,更担心自己的目的能否达成。
  刘妈仗着自己是夫人当年的陪嫁丫头,又觉得这件事自己占理,所以只垂手站在门边儿,此时见连翘认错,更坚定地觉得她心里有愧,所以腰杆儿挺得更直,上前两步道:“姑娘,这个小浪蹄子勾引我家男人,您可要给老身做主啊!”
  “刘妈,你要作死?在姑娘面前还敢说这般浑话。”在苏礼身后立着的半夏当即呵斥道。
  苏礼趁机喝了口茶,心道这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就是比原本的用着顺手,也合心意。
  刘妈被这么一喝,才发觉自己说了些不该在姑娘面前说的腌臜话,气焰登时矮了几分,最后吭吭哧哧地说出打架的缘故。
  原来她吃过晚饭,左右无事便去外间找那些粗使婆子们摸牌闲话。不料还没摸几把,一个小丫头跑来告诉她,见有个女人趁她走后,摸进她家屋里去了。刘妈一听这话就急了,刚赢的铜板也顾不得拿,匆匆忙忙赶回家去,进屋一点灯就发现,自家男人趴在炕上呼呼大睡,连翘偏坐在炕沿,手还伸在被窝里。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刘妈不由分说就上前要打,连翘一路逃一路躲的跑回院里,以为那时间苏礼应该已经回来,不料还是黑灯瞎火的,又正被刘妈抓住了头发,二人便在院中撕扯起来。
  连翘听刘妈说完,忙急着分辨道:“姑娘,奴婢冤枉,您可要给奴婢做主啊!”
  “你冤枉什么,你在我家屋里可不止一个人瞧见。”刘妈恨声道。
  “姑娘,奴婢的确是去了刘妈家院子,但是去找她儿子何荣,而不是她男人何阳,也、也不知怎么的,何阳竟睡在何荣的房内。”连翘脸涨得通红,似乎已经顾不得体面,径自说出这番败坏名声的话,“而且奴婢不过是偏坐在炕沿,哪里有伸、伸什么手的……”
  苏礼在心中寻思片刻,又把目光投向连翘,见她躲闪着自己的目光,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当即抬头冲着刘妈道:“刘妈,你当年是我娘的陪嫁丫头,当初也是照看着哥哥和我长大的老人,按说我也应该好生孝敬你的。”
  刘妈听到姑娘这么说,脸上已经绷不住,露出笑意,但嘴上还是忙道:“可不敢当姑娘的这番话,伺候主子那是老奴的本分。”
  “娘看在你辛苦多年的份儿上,给了你买办一职,其中的好处和照顾之意,想来也是不用我明说的。”苏礼此时的话锋已经有所偏转,语气越来越严厉,“不过你既然是老人,内院外院的做了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家中的规矩?我院子里的丫头,无论做出了什么,哪个轮到你来管教的?”
  刘妈在苏礼前半句话的时候,还没咂摸清楚滋味,后面的话她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心里有点儿害怕,但还没太当回事,她调去外院做买办四五年,与姑娘接触的不多,一心以为还是原本那个娇惯任性的小女孩儿,所以忙分辨道:“姑娘这话说得就是见外了,夫人常说最疼爱您,但事忙也不能时时在眼前看着,便常说让我们这些老奴平日里多加照看,而且连翘这丫头太过猖狂,目中无人,仗着姑娘给她撑腰就无法无天……”
  刘妈千不该万不该,先搬出夫人想要压苏礼一头,而后又非议她房里的丫头,这岂不是当面打她的脸,最可恶的居然说是她撑腰。
  不过这类事情,根本不用苏礼开口,半夏已然代劳道:“刘妈,虽然您是老人儿,按理我不该说您什么,但是您今儿个的话,可实在是不中听,什么叫仗着姑娘给她撑腰?我家姑娘是让她跟你打架了,还是让她进你家屋了?”

  第四章 大丫头的伎俩


  苏礼也顺势沉下脸来,语气不满地道:“刘妈,我也不好说你什么,虽然你坏了规矩,但我却不能跟你一般。你既然是娘的陪嫁丫头,那么有什么事等明天回了娘再做计较。来人,先给关进偏房内。”
  她话音未落,就已有两个粗使婆子进来,不管刘妈怎么挣扎叫嚷,抓住人就往外拖。半夏还在身后扬声道:“若是她叫嚷胡闹,便捆上堵起嘴来,仔细别吵了姑娘休息。”
  看见刘妈被拖了出去,连翘更觉得心里没底,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抖动,她跟刘妈的身份可大不一样,不过是个签了死契的丫头,那文书上写的清楚,主人家无论是收房、配人还是打死,可都是随意处置的。
  苏礼不急不慢,又喝了口茶,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跪在地上的连翘。见屋内已经没有外人,她也被吓得差不多,于是就猛地一墩茶盏怒道:“连翘,我平日对你如何,至于你耍这般心眼儿来算计于我?”
  连翘一听大惊失色,心道自己这事儿都没敢跟别人合计,怎么姑娘会知道,但还兀自嘴硬道:“奴婢不知道姑娘说的什么。”
  “哼!”苏礼被她气得不轻,虽然她不是自己一手调教的丫头,但平日做事还算得力,自己待她也不薄,没成想到底还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撇开连翘不理,吩咐门外候着的丫头道:“去找刘妈问问,是哪个丫头给她通报的消息,把人带进来。”又转头道,“半夏,你去外间找刘妈的男人和儿子问问清楚。”
  不多时那小丫头就被人领进来,有些畏缩地看看地上跪着的连翘,哆哆嗦嗦地过来见礼。
  “连翘叫你去告密,一共给了你几个钱?”苏礼冷不丁地突然问。
  “八个……啊,不是,姑娘,奴婢……”小丫头心里正琢磨着如何推脱,不料苏礼竟会这么问了一句,差点儿将实话脱口而出,不过虽然话没说全,却再也无从抵赖。
  “把你得来的钱交给半夏,再扣一个月的月钱,以后再犯就打出去,回吧。”苏礼对这个经不住铜板诱惑的丫头没有兴趣,挥手叫她退下,而后回头来问连翘,“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紧咬下唇不再做声。
  此时半夏也从外间回来,进屋后道:“姑娘,奴婢问过何家父子,原来这何阳晚间吃醉了酒,进屋后没辨清楚方向,就抬脚进了儿子的屋,扑倒在炕上就呼呼大睡。而何荣晚上一直伺候着二爷,直到二位爷和姑娘各自散了,他将二爷送回东跨院,这才回自个儿屋子。”
  苏礼听了这话仔细一回忆,跟哥哥们闲聊的时候,何荣还真是站在二哥身后,她叹口气对连翘说:“我知道你做得是什么打算,你年纪比我大了四岁,而且不是家生丫头,家人都在此地,你不想背井离乡地跟我去京城。你心里这般计较,其实没什么打紧,但你为何不直接来与我商量,非要自作聪明地耍这种伎俩。如今可好,闹得不亦乐乎,还张冠李戴搞错了人,明日家中一传扬开来,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做人。”
  身后的半夏接口道:“连翘姐,你比我在姑娘身边儿的时日还长,难道还不知道姑娘是什么心肠的人吗?她平日里什么时候不为咱们做奴婢的打算过,不管是嫁出去的玉竹还是被家里赎身的紫苏,哪个不被姑娘安置得体体面面出去?我现在也不怕告诉你,姑娘早就跟我们说过,要在进京之前,给你找户好人家许了,但是怕你害臊,让我们先瞒着别告诉你。而且我还跟你说,姑娘替你打听的都是附近正经的庄户人家,有房有田,嫁过去就做大奶奶的。可是你倒好,心里有事不但不跟姑娘商量,还不知廉耻地自己去进男人的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别说庄户人家,就是家中稍有体面的下人,还有哪个肯要你?”半夏口齿伶俐,大套话说下来条理清楚,连个磕绊都不打。
  这番话若是苏礼口中说出,连翘可能觉得是她敷衍自己,但是从半夏口中听了这番话,登时便信了。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当即撞死去算了,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的算盘打到最后,竟然是这般光景。想开口对姑娘解释,却又羞又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哭着膝行几步上前,抱住苏礼的小腿哭得喘不上气来:“姑娘,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您帮帮奴婢吧,不然奴婢真是没脸做人了。”
  苏礼见她哭得可怜,心里也犯了难,要说这件事儿,实在不好办。别的暂且不提,只说她们两个这么一打,估计今晚家中就会传遍,明天就该传到周边的住户,用不了俩天,附近就会全都知道,这种小道消息是瞒不住也堵不住的。她最后只好说:“行了,你也用不着再说什么,我一心为你打算,最后却是你自己不争气,如今也没什么旁的办法。你若是喜欢那何荣,我便回了娘,做主给你嫁过去,你若觉得在家中没了脸面,那我便把卖身契还给你,你自己回家去,你自己思量哪种为好?”
  连翘思忖半晌,觉得自己回家也逃不开再被父母卖掉的命,要是卖给个老男人做小,还不如就在苏家嫁人体面。而且何荣人长得精神,还机灵干练,虽然刘妈为人刁钻刻薄,但毕竟已经丢脸丢在他家,也只能嫁过去才能圆了脸面,最后便红着脸叩了头道:“多谢姑娘现在还替奴婢着想,奴婢……若是何荣不嫌弃,奴婢愿、愿意……”
  翌日,早膳用过,苏礼便将晚间的事儿回禀了母亲。
  苏文氏听了这事儿,被气得够呛,虽然心里有些偏袒自己的陪嫁丫头,但见女儿虽然处置有所不当,却总归是知道开始管事,心中又甚是欣喜。她便依了女儿的意思,但事后却很是对女儿耳提面命了一番。

  第五章 庶出妹妹


  白天大哥陪着妻子去岳丈家,二哥被苏泓叫去考较课业,苏礼见母亲屋内无事,便带着丫头回房开始收拾行李。
  “半夏,你把屋里的东西都归类一下,尤其是衣服,把那些不能穿的,全都翻出来单独放着。”
  真是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平日里苏礼没自己找过衣服,全都是丫头们代劳。这回半夏都折腾出来她才发现,自己竟有这么多衣服,把屋里的桌上、凳上、床上、柜上全都摆满了还没放下。只听半夏边收拾边说:“记得头一年买进来,正赶上晾晒衣服的时候,奴婢看着满院子的衣服都说不出话来,可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衣服。听宋妈说,箱子里大多的衣服,都是京城老太太赏的,料子手工全是上好的,不过都是其他姑娘们穿过的,夫人表面上不说,但是心里还是不喜的,所以就年年压箱底儿,都没给姑娘上过身儿。”
  “咦?”苏礼纳闷地问,“我记得去年宋妈抱了孙子,还特意各家去讨旧衣服给孩子穿,说是这样的孩子好养活,那时候我还问过,你们说这是习俗,怎么……”
  半夏直起身来,到门口四下看看,将门掩好才说:“还能有什么缘故,还不是京里的老太太对夫人不好,所以老宅子送的东西,夫人全都不乐意用。“她又凑近些撇撇嘴道,“而且这些个俗令都是指没长大的娃娃,哪里有官宦人家十来岁的姑娘还穿旧衣服的。”
  苏礼微微皱眉,看来自己的京城之行,定然不会十分轻松,所以只能自己多做打算,她将床里头的木匣拿出来,一股脑都扣在床上,自己扒拉着碎银子和铜板数着,嘴里对半夏道:“你把我穿不着的,都打包放好,等抽空去当掉。”
  “哦!”半夏顺口答应着,随后反应过来就唬了一跳,“啊?姑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啊?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来要当衣服?”
  苏礼数清楚自己手里的银钱,一共八两银子,外加两吊铜板和一点儿散钱,加起来也不过十两银子出头。她心里暗暗懊恼,自己平日花钱太大手大脚,每月的月钱不是买了闲书,就是买了玩意儿吃食,所以两年就只攒下这么点儿钱。“咱们进京以后,花销肯定要大不少。你看看现在我手头这几块碎银子,够做什么使的?”
  半夏也知道自家姑娘手里没什么钱,但看看衣服又十分为难地说:“要是把这些都当掉,那里间四口箱子,可就空了三口,到时候夫人若是问起来……”
  “娘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收拾东西看这些没用,就都送给穷人家去了。”苏礼起身翻看了一下屋子里的衣服,见有许多都没怎么穿过,挑拣出几件料子不错、样式简单可以拆改的放在一旁,又对半夏说:“你大致分分类,把苏祯能穿上的单独放着。”
  半夏忙活着的手突然一顿,抬头诧异道:“您又要给六姑娘送东西?”
  苏礼想起那个庶出的妹妹,不过才比自己小了一岁,但是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比自己差不止一星半点,能换洗的衣服不多,平日里都不敢出屋,生怕弄脏了能穿出门见客的衣裳。她点点头道:“现在就挑出来送去,免得她走时行李太过寒酸,而且一旦打包起来,再想给就不好找了。”
  “姑娘,您就是太心善,别的不说,就说周姨娘,我听宋妈说,当初要不是她把您推下亭子,您也不至于一病大半年。”半夏见自家姑娘满脸的同情,手底下只好开始拾掇,但还是十分愤愤地说,“奴婢就是因为您受伤,才被夫人买进来照顾您的,那时候您是病糊涂了不知道,奴婢可都在旁边守着,小小的孩子病得那叫一个憔悴,让咱们这些旁边看着的人,都心里难受,您说周姨娘怎么下得去手……”
  苏礼叹了口气,若不是那次受伤,自己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不过这些话也只能自己心里想想,便打断半夏的话道:“行了,这件事儿别拿出来瞎说,当心被娘听到了打你。我听娘说,当初谁也没看到是她推的,只不过见她在那附近晃悠而已。”
  看苏礼面色不渝,半夏忙调转话锋道:“不过要说六姑娘,可真是跟周姨娘不同,您说那么心狠手辣的娘,怎么生出这么老实胆小的女儿的。”她嘴里没停手下更是麻利,不多时已经收拾出一大包衣服,“姑娘,奴婢拿眼打量着,这些衣服六姑娘应该都上身,而且也都是八成新,没有褪色跳线的。”
  她说罢扭头看看外边儿的天色催促道:“姑娘,若要送六姑娘衣服,就趁着现在赶紧去,奴婢昨个儿听外院的桂宁说,周姨娘今日套车出去拜佛,要晌午才回来,咱们正好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去,免得万一撞上又要惹闲气。”
  苏礼看看她手上拎着的包袱,觉得特意去送一趟旧衣服不好,思忖片刻,又从首饰匣子挑了两支发簪攥在手心儿里。
  “姑娘,这可使不得,您的头面首饰,都是夫人找人做的,这要给出去可是要露馅儿的。”半夏急了个半死,这若是让夫人知道了,肯定又是老大的不乐意,不舍得说自己姑娘,受苦的定然就是她们这些下人。
  “没事儿,我嘱咐她到了京城再用,娘又怎么会知道。”苏礼不当回事,反倒催促她快走。
  半夏只好自己嘟囔着:“那就当姑娘行善积德了,将来满天神佛都会保佑您的。”
  姐妹二人的院子其实是挨着的,但门都开在南边儿,所以从夹道过去,反倒兜了个大圈子才到。院门口的丫头雁秋见有人来忙朝里头扬声道:“姑娘,四姑娘来看您了。”
  屋里登时传来一阵忙乱的声音,苏礼也知趣地站在院中,指着那树问:“这花才开了几天怎么就落败了?”
  “回四姑娘,还不是前个儿下暴雨给打得,开得好好的花,都给弄得七零八落了。”
  二人闲话了两句,苏祯才穿了身藏青的厚布衣裳迎出来,边走还边用手扯平衣襟,怯怯地过来给苏礼行礼道:“见过姐姐。”
  “都是自家姐妹,别这般客气。”苏礼笑着道,“也没什么旁的事情,只是听说咱们要一同进京,正巧这里有些我穿着瘦小的衣服,我看妹妹身量比我纤细,就拿来看你能不能穿,可不要嫌弃才好。”
  “姐姐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姐姐能有这份心,小妹就感激不尽。”苏祯脸上泛起红晕,柔柔弱弱地站在那里,十分惹人怜爱。
  半夏扯住苏祯身边儿的丫头道:“让姑娘们闲话,咱们进去我帮你放衣裳。”
  见周围没有旁人,苏礼就从袖中掏出那两支簪子道:“姐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两支簪子还看得过去眼,就送给妹妹平日戴着顽吧。”
  苏祯接过簪子眼圈泛红,握住苏礼的手道:“总是让姐姐记挂,小妹这心里实在是……”
  “你看你,说着说着怎么就哭,这个毛病可要趁早改了去,不然以后哭坏眼睛可怎么好。”苏礼从袖中抽出丝帕给她拭泪,见半夏已经打屋里出来,就道,“快午膳了,我得赶紧回去,你也回屋吧。对了,记得这两支簪子,到了京城以后再戴。”
  “妹妹省得。”苏祯慌忙擦拭掉眼角的泪花,目送苏礼主仆绕过影壁,这才沉下脸来,双手紧紧地攥着簪子,在手心儿印出朵梅花的深痕。


  第六章 娘与姨娘的争锋


  兄弟二人在家盘旋两日,并未商议出任何对策,却被苏礼用心套去不少京中情况,最后两人假期已满,不得不带着满腹担忧地返回府城。苏泓也说要去府衙办事,与两个儿子一同走了。
  苏文氏送走丈夫儿子刚得出空来,坐在书房看家中的账本儿,外头的小丫头挑帘子通报道:“夫人,周姨娘来给您请安。”
  站在旁边练字的苏礼心下诧异,周姨娘近一年只说身子不好,已经免了早晚的请安,连吃饭都是在自己院中,今儿个怎么突然过来请安?她只是心里嘀咕,但在苏文氏身旁伺候的秀兰便直接小声嘟囔道:“平日里没事见不到人影,如今还好意思说来请安,还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呢!”
  苏文氏脸一板,喝道:“放肆,越来越没有规矩。”又朝着门外道,“都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让进来。”往日遇到这种事情,她都会避开女儿,但是如今想到女儿要自己去京城独自面对风雨,再没有几年也该嫁人自立门户,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早些了解和见识为好,所以她没打发苏礼自己回房。
  门帘子一直挑着,秀兰的声音也不是很小,外头的人定然全数听到,但周姨娘还是没事儿人一般进屋来,笑得一脸真诚,人还未走到跟前,声音早就传来道:“妾身给夫人请安。”待走到近前,停顿片刻才慢悠悠地俯身准备行礼。
  苏文氏明白她的心思,却偏偏不出声客气,只看着她实实在在地行礼后,才笑着道:“你身子不好还这么多礼,起来吧。赶紧给周姨娘看座。”最后这句话却是跟身后的秀兰说的。
  秀兰倒毫不客气,也不搬椅子,端个绣墩放在一旁。
  只有晚辈在长辈面前、抑或有头脸的下人在主子身边,才坐绣墩。所以周姨娘神色微微不悦,但是见苏文氏没出言责备,又想到自己是有所求才来,无奈也只好将就着坐下。她的眼神在屋里四下逡巡,想找个由头说自己的事儿,正巧看见苏礼站在一旁练字,忙趁机起身过去看着道:“瞧瞧四姑娘这个字,写得真是好,不像我那姑娘,只会绣个花啊草的。”
  苏文氏听了这话,瞬间沉下脸来,家中无论是妾还是通房,生下的孩子都是管正妻叫娘,都是正经的主子,而姨娘和通房最多只能算半个主子,见到自个儿的孩子,也是要行礼问好的。周姨娘只有一个女儿,苏文氏自己儿女双全不看在眼里,便做了个恩典让她自己照顾,但是此番听她这么说话,心下还是十分不喜。
  “女孩子家,会女红厨艺才是正经,礼儿是被我宠坏了才依着她习字。”苏文氏不冷不淡地说。
  周姨娘察言观色,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道:“听说过些日子姑娘们就要进京,我也不知道该给准备什么物件,所以来问问夫人,也好生学学。”
  “佑儿得了差事,所以家中近两年日子稍有宽松,我合计着拿钱给她二人四季衣裳鞋袜各做两套,头面一套,四季铺盖准备一套,便也差不多了。”苏文氏言下之意,家中宽裕所以才做了这些东西,但这宽裕是因为我儿子出去当差,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也别挑剔了。
  周姨娘却像是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似的,装作心下合计一番的模样,又道:“只做一套头面是不是有些简陋,四季都没个替换,到京中怕被人笑话。”
  “咱们原本就没京中叔伯家中富裕,家里两个姑娘要嫁,这嫁妆要准备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京中跟人家攀比哪里比得过,倒不如留着钱把嫁妆办得体面些。不过我说的这些物件,只是家中出钱做的,你若是自个儿要贴补女儿,老爷和我自然也不会反对。”苏文氏也不恼,只细细地与她分说。
  苏礼开始还在练字,但是渐渐便被二人的谈话吸引,觉得苏文氏的回答真是巧妙得很,她对周姨娘的厌恶谁都知道,但是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体面和姿态。几句话一说,听着十分妥当,却不仅让周姨娘对置办的物件没办法再提出别的要求,还将自己提前给苏礼置办的物件择了出来。隐藏的意思便是,那是我娘家的陪嫁,我自愿贴补我女儿,与别人可不相干。
  周姨娘今天来这儿,其实确有于缘故的,前一日苏文氏找人为家中两个姑娘量体裁衣,订制首饰,还吩咐按照两个姑娘的喜欢做,不论价钱,她当时还十分高兴。但傍晚时分听到主院的丫头闲聊,说起怎么夫人前几日刚给姑娘做了衣服首饰,还不到半月就又做。
  这下她满心的欢喜登时化作了别扭,虽然心里明白,庶出的女儿不能跟嫡女相比,但是总觉得既然一同进京,说不定谁对了缘法就能嫁得显贵,待遇总得差不多才是。她自己还指望女儿能在京中嫁个好人家,以后跟着享福呢。所以她也顾不得自己还在装病,拾掇拾掇便急忙假借请安,来探听虚实好争取更大的利益。没成想被苏文氏左一句右一句堵死了所有的路,如今她什么都没办法提,只好开始哭穷。
  她从袖内抽出丝帕,朝眼角假意擦拭几下,那帕子预先沾了姜汁,所以瞬间便泪盈于睫,抽抽泣泣地说:“不瞒夫人,祯儿近几年身量儿一直拔高,当年的衣服第二年便再也穿不上身儿。所以这番入京,真的拿不出一两件像样的衣服,去年的已经都穿不上,今年的又只有两件春裳,就算加上夫人昨个儿请人做的,也实在都不够换洗……”
  苏文氏早就知道她来的目的,但就是任凭她怎么哭穷都不做声,只冷眼看她还有什么把戏。
  周姨娘见夫人不接话,只好自己犹犹豫豫,瞅着苏礼说出目的:“我看姑娘的身量比祯儿略高些,不知可有不喜的旧衣,匀两件来也好撑个门面。”
  还不待苏文氏开口,她身后的秀兰便不干了,尖声道:“周姨娘,您这是什么意思,借我家姑娘的衣服去撑门面?难道你觉得是夫人苛待了你们,给二姑娘做的新衣裳还没我家姑娘的旧衣裳好?”
  周姨娘又碰了一鼻子灰,想不出话来圆场,只好抄起丝帕继续擦拭眼角,眼泪成双成对儿地往下掉。
  苏文氏再次沉下脸怒道:“秀兰,我平日里太宠惯你了是吗?我就是教你这么跟主子说话的吗?”
  秀兰走到苏文氏面前噗通跪倒分辨道:“秀兰不敢。”却又用谁都能听见的声音道,“可是她算哪门子的主子。”
  “胡闹!”苏文氏劈头一个耳光甩去,又作势还要再打。
  身旁的丫头们忙上前劝慰:“夫人仔细打疼了手。”
  “秀兰你还不赶紧认错,看你把夫人气得。”
  屋里这么一乱,便将周姨娘晾在了一旁,许久都没人搭理。半盏茶的时候过去,苏文氏才好像突然发现她一般:“哎呦,你瞧我,光顾着管教丫头,真是不该,周姨娘可还有事?”
  周姨娘见状,比让人端了送客汤还觉得丢人,只好起身施礼道:“夫人先忙,妾身告退。”
  见周姨娘出了门,苏文氏才略带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冲着地下的秀兰道:“别跪着,赶紧起来吧。”顺手将头上的簪子拔下一支,递过去说,“赏你的,赶紧去拿冰块敷脸,打疼了吧?”
  秀兰接过簪子,口头谢恩道:“多谢夫人赏,奴婢不疼。”说罢便起身绕到后面去敷脸。
  苏文氏这才扭头去看苏礼,略带无奈地说:“礼儿你过来。”扯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后又言道,“娘平日都不让你接触这些个事情,但是眼看你下月初就要入京,再不多几个心眼儿,那就真的只有挨欺负的份儿了。”
  “娘不用担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苏礼微微一笑,虽然自己比不上古人会勾心斗角,但是她觉得又不是进宫为妃,只要安分守己不招惹是非,自保总还不至于有什么问题的。




  第七章 离家琐事多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进京的日子。这段日子以来,苏文氏把家里的下人指使得比过年还忙,所以到了姑娘要启程的这天,大家都觉得暗自松了口气。只有苏文氏坐立不安,一下子问路上的吃食装了吗,一下子问给京中备下的礼带了没。
  见她屋里的几个丫头忙得脚不沾尘,苏礼心下感动,脸上却只笑着上前道:“娘发现没,秀兰的腿可比前个月短了不少。”
  “是吗?”苏文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狐疑道,“秀兰你过来给我看看,腿怎么了?”
  秀兰正拎着点心匣子准备出去,听到这话还没等开口,自己就先撑不住笑了。
  苏礼笑着倚在苏文氏身边道:“还不是走来走去磨短了嘛!”
  “噗!”苏文氏也没撑住笑出声来,点着苏礼的鼻子道,“你个鬼丫头!”
  屋里正都凑趣说笑的时候,何荣在外头扬声道:“夫人、姑娘,老爷说该准备启程了,不然就该误了跟冯府约的时辰。”
  于是丫头婆子们拎着东西,簇拥着苏礼母女出了正房。
  站在大门口,回头看看这个自己住了好几年的地方,苏礼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握住苏文氏的手道:“娘,您不用挂念,女儿会好生照顾自己的,只要娘好生地照顾爹和您自己的身子,就是对女儿最好的挂念。”
  一扭头又看到苏泓正背手站在马车旁,她上前几步俯身行礼道:“女儿今日就要入京,不能继续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万望父亲要多保重身体。女儿入京后,定然会替父亲在祖父祖母身前好生尽孝,也会与众家兄弟姐妹和睦相处,请父亲放心。”
  “赶紧起来,你这孩子,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听着女儿稳重地话,苏泓也有些心里难受,当初那个喜欢缠着他胡闹的丫头,一转眼已经成了大姑娘。不过他到底是一家之主,面上没露出什么异样,想嘱咐几句又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道,“进京后多给家中写信,凡事莫要擅起争端,却也莫要委屈着自己。”
  “女儿谨记父亲的教诲!”虽然他说得简单,但是苏礼知道,让他这般古板守礼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实属不易。
  苏文氏此时已经开始拭泪,但还是哽咽着道:“秀兰,你们快把东西都放到车上,别落下了。”转头对苏礼道,“进京路途遥远,大多都是荒山野岭,吃食也肯定没有家里的好。盒子里都是你爱吃的点心,现在天气不热也放不坏,路上饿了就垫垫肚子。包裹里是几件夹衣,京城比咱们这边要靠北的多,定然是要越走越冷的,要是凉自己就赶紧加衣服。还有那个……”
  “哎呀娘,你别那么啰嗦了,妹妹又不傻,难道连冷热都不知道!”苏祈实在听不下去,挤上前来打断了苏文氏的话。
  “你个逆子,怎么能这么跟你母亲说话!”苏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安分的儿子,每次一看到他就火上心头,但转头又看到女儿,叹了口气道,“今天就饶过你,你们兄妹说些体己话吧,我先去对车夫叮嘱几句。”
  苏文氏也转身去嘱咐丫头婆子们,兄妹几人这才有个空闲说话。
  “二哥,如今我进京了,以后也没人给你打掩护,你可莫要再惹父亲生气了。”若说亲近,苏祈跟她差不多一同长大,只是去年进了府学读书才不常见面,苏礼喜欢他爽气的性格,所以跟他相处得不错。
  “妹妹不必为我操心,爹前些日子去府学问过我的课业,说只要我能拿到第一,就许我入京去念书。”苏祈满不在乎,好像第一对他来不费吹灰之力的样子。
  “看你这张狂样子,不知道自己几两沉的,你以为府学中的第一是那么好拿的?”苏佑瞥了弟弟一眼,训斥道。他的性子跟父亲差不多,都是个严谨死板的人,所以苏礼跟他并不亲近,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是真心疼爱妹妹。
  “礼儿,嫂嫂别的也不会什么,就是绣活还算拿得出手,见母亲已经给你置办了那么多衣服,便只做了几双绣鞋,这里还有点儿首饰,你可不要嫌弃。”苏冯氏见夫君又跟弟弟别扭上,急忙上前圆场道。
  “真是辛苦嫂嫂,嫂嫂那针线可是咱们道府都出名的,小妹早就心生向往了。”苏礼连忙道谢,唤过半夏把东西收到车上,转头对他们道,“哥哥嫂嫂莫要担心,京中也是本家,我也已经长大,会照顾好自己的。”
  “恩,要是有谁敢欺负妹妹,你便写信告诉我,待我进京后,一个个地给你报仇。”苏祈不敢高声说这话,怕又被父兄教训,只走近贴着苏礼的耳朵悄悄说,手下却也没闲着,塞过来个鼓囊囊沉甸甸的荷包。
  苏礼还来不及问什么,就见苏泓和苏文氏已经转了回来,她急忙将东西藏进袖中,而此时周姨娘也拎着包袱,带着苏祯从门里出来。
  “也不看看,这都几时了才出来!”苏泓面色不悦道。
  “早出来做什么呢!”周姨娘半垂下头,“别人有哥哥嫂嫂围着嘘寒问暖,我们出来早了不过是平白的伤心罢了。”
  她今日梳了个侧髻,如此一低头,从苏泓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雪白的脖颈和垂泪欲滴的模样,他语气登时就软了,温言道:“礼儿的哥哥嫂嫂,难道就不是祯儿的,哪里有什么分别的。”说罢他扭头看向儿子媳妇。
  苏佑登时涨红了脸,妻子原本问过要不要给庶妹准备东西,他怕母亲不悦所以否了,谁成想父亲会突然过问。夫妻俩眼瞧着父亲的脸色难看起来,还是苏冯氏见机得快,忙道:“准备了,也准备了,刚才见祯妹妹没出来,所以我就没拿过来。”说罢快步走回自家的马车旁,假意打开车门拿东西,将双手的银钏子迅速地褪下,又把车中买给娘家妹妹的布料拿了两匹,转身道,“我不知道祯妹妹喜欢什么,想着还是买两匹布,妹妹去了比照京中的新样式做岂不更好。还有这两个钏子,没什么新鲜但好在图案吉利,妹妹拿去戴着顽吧!”说罢扯过苏祯的手,将钏子给她带在腕上。
  苏祯触到钏子还温热着就心下了然,但面上还是怯生生地笑着,俯身施礼道:“祯儿多谢哥哥嫂子记挂。”

  第八章 奔赴京城


  此番女儿进京,苏泓夫妇脱不开身去送,正好儿媳的娘家要运一批货物进京,听说还有她娘家哥哥押运并雇了镖局的人,便将女儿托付给了亲家一路照顾。
  即便如此苏文氏还是不放心,将家里的几个家生下人都派来护送,正好担任行李车的车夫,也算全了他们回京与家人团聚的一片心。
  当车子离开城门,再看不到身后送行的人,苏祯便用力将银钏子撸下来狠命砸向车壁,两声闷响后,银钏子相继掉落在软垫上。
  雁秋原本跪在一旁收拾东西,听到响动忙转身查看苏祯的手,果然都已经被刮得泛红,叹口气道:“姑娘这又是哪里不痛快,拿钏子出气也就算了,何苦拿自己出气。”她转身去捡起钏子,不敢再还给苏祯,自己翻出首饰匣子收了起来。
  “哼,分明是什么都没给我准备,待爹爹问起才从自个儿手上褪下来的,当我傻不知道呢!”苏祯绞动手中的帕子,恨声道。
  “姑娘凡事要想开些,不管他们是什么心思,只要咱们得了实惠不就好!”雁秋好脾气地笑笑,从包袱里翻出过件拆改了一半的衣服,坐定开始穿针引线。
  “哎呀,你能不能别缝了,我看着就闹心!”苏祯一把扯过衣服,揉作一团扔到角落。
  “我的好姑娘,这上面都是针,您仔细别扎了手!”雁秋先上来看看苏祯的手没有扎破,这才探身去捡回衣服道,“这料子可是上好的云锦,这么一小块儿布料可就够奴婢全家过上一整年的。就是衣服稍微有些宽大,我给您改改,这时节到了京城正好上身。”
  “哼!上好的云锦又如何,不过是人家穿剩下的,有什么就那么金贵。”苏祯全然不领情道,“还是说我就应该穿别人剩下的,才合了我的身份不成?”
  “姑娘就别怄气了,别人姑且不论,但奴婢看着四姑娘是真心对您好的。”
  “她不过就是装清高,我若是她那般吃穿不愁,屋里衣服几大箱,我也乐得大方!”苏祯最看不惯的就是苏礼的好心,总觉得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好像拿了她的东西就从骨子里比她矮了一截。虽说每次见她来送东西,都恨不得迎头给她摔到脸上,但心里还是清楚,自己的境况不能容许由着性子,面子不是骨头硬就能撑起来的,入京若是连几件好衣服都没有,那自己可就真是前途无望了。可是苏礼送来的衣服、首饰却都桩桩件件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闷得透不过气来,只有私底下说几句发泄。
  雁秋早就习惯了自家姑娘的发作,见她又气上心头,便忙转移话题道:“姑娘还不相信奴婢的针线吗?保准衣裳缝好以后谁都看着是新的,瞧不出别的!”她说罢扯平料子又开始认真缝起来。
  苏祯觉得自己的发泄,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一点都不爽快,索性用帕子覆了面,不再说话。
  而此时旁边一辆马车中,苏礼摊了一大堆碎银子、铜钱在面前,正在专心数钱。娘给了五十两的私房,爹塞过来二十两,大哥送的匣子里有十两银子和两串铜钱,二哥的荷包里有近八两碎银,加上自己的十两多点儿……
  “我也终于算是手握百两纹银的有钱人喽!”穿越以来第一次手握这么多银两,苏礼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姑娘,您现在可不止百两纹银。”半夏见自家姑娘开心,也笑着从怀里掏出张东西递给苏礼。
  “这是什么?”苏礼诧异地接过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展开一看是张汇票,待看清上头的数她惊得合不拢嘴,“这、这……一百七十两银子,你哪里弄来的啊?”
  “姑娘,这是当衣服的钱!”半夏稍稍压低声音,怕被外头的车夫听到。
  “天哪,那些衣服还真值钱?”苏礼万万没想到,那几包衣服能卖这么个“天价”,虽然是满满两大箱子的衣服,但她一直觉得能当上十两银子就已经心满意足的,如今却变成了意外之财。
  “别说姑娘吃惊,奴婢刚看到这汇票的时候,惊得都要拿不住了!”半夏笑着说,“这家当铺的朝奉是我爹当年的故旧,所以价钱给的极其公道没有克扣。而且我听他说,那些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还是八成新,更别说上头精致的绣活。再说里头还有毛皮的坎肩,光那几件就值不少钱呢!”
  现在手里攥着这么多钱,苏礼顿时觉得自己多了不少底气,将汇票塞进首饰匣子的夹层内,叮嘱半夏道:“这个可要看好,别让人知道了去!”看半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才倚在靠垫上又说,“以前有连翘在屋里,我也不好越矩给你涨月钱,这回正好她嫁人去了,我已回了娘让你在我屋里做大丫头,比照京中宅子丫头们的分例,每月二两银子。”
  半夏一听真是喜出望外,忙在车厢内跪好给苏礼磕头道:“奴婢多谢姑娘提拔,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姑娘。”
  “你是我自己买进门的丫头,一直跟在我身边儿伺候,应该是知道我脾气的。在家尚且如此,到了京城就更加要谨言慎行,凡事多听多看,莫要多言多举。有什么事都来说与我听,莫要学连翘,最终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奴婢明白!”
  “起来吧,别跪着了!”苏礼见她是真的听到心里去了,便放缓了语气吩咐道,“娘这回给我带了两个妈妈,两个小丫头,宋妈是家中老人自不必说,其余几个都是新拨过来的。进京以后,我屋内的事务只由你与宋妈经手,不要假手他人。而且你现在就要开始管教那两个丫头,都给我打点起精神,莫要到了京中给我惹祸。要让她们知道,那里不比家中,自己主子好了她们才能跟着好,没见过主子落魄奴婢反倒翻身的!”虽然一直对半夏十分放心,但苏礼最后还是点了几句,相信以她平日的机灵,应该能明白其中的厉害。


  第九章 进京入府


  在路上颠簸了近一个月,苏礼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这才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京城的城门楼子已经能远远地看到一角。
  苏礼把车窗帘子掀起条小缝,一个劲儿地朝外头张望,在这里第一回出远门,总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料马车却突然停住,她忙打发半夏下去看看什么事情,不多时回来说是对面也来了车队,两下挤在一处错不开身了。
  她的车是在队伍的中间部分,也看不到前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听到一个男子声音道:“在下未能约束好下人,冲撞了苏家二位姑娘的车驾,万望见谅!”
  这人的声音清越如薄曦中传来的晨钟,让苏礼情不自禁地掀开车帘朝外张望,正好与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对上视线,慌得她忙要放下帘子,在这个朝代,女子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若是遇到什么卫道夫般的人物,那传扬出去可是要遭人诟病的。
  不料那少年却只是冲她莞尔一笑,遥遥地做了个揖,以示歉意。
  “这位公子不必客气,此乃江南冯家的车队,我们姐妹二人不过是一路承蒙照顾,并不是主家!”苏礼放下帘子在车内说,虽然冯家远远不比苏家在京城的影响力,但是此番一路承蒙人家的照顾,自己总不能喧宾夺主。
  少年也十分知趣地到前面去与冯家大哥寒暄,道头一遭自己出来,不懂规矩,还望见谅。
  “这少年不知是京城哪家的公子,倒是十分懂礼,人也温和恭谨,没有那些个世家弟子的习气。”苏礼在车内跟半夏轻声说道。
  “而且人也长得清秀俊朗!”半夏接话道。
  “你这丫头刚才是不是也偷看了?”苏礼才不是那种说到男人就害臊的古代闺秀,回了一句反倒把半夏说得涨红了脸。
  “姑娘净拿我开心。”半夏红着脸关好车门,回头来说,“刚才奴婢下去的时候听说,那位公子是京城将门沈家的嫡孙。”
  “他是谁家又与我何干!”苏礼扭过头去整理等下进府要穿的衣服。
  半夏忍不住道:“姑娘穿着旧衣服进府,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苏礼只是一笑,并不接话。半夏知道自家姑娘从来都是个心里有计较的,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苏府的老宅在城东的荣阳坊,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基本占据了一个坊的大小,苏礼早就在马车进了城门以后,就打发一个家生下人回府报信,此时已经有一堆人侯在坊门口了。
  苏礼戴好帷帽下车后,先跟一路上照顾她们姐妹的冯家大哥道谢,而后才走到坊门前接受媳妇子和丫头们的见礼。苏礼、苏祯二人从侧门入府后,换上青油布的小车,这才向内宅驶去。走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方自停车,由垂花门进入内院,从抄手回廊绕了大半个花园子,领路的婆子才在一处门口站住了脚。
  “姑娘们稍候,老奴进去通传一声。”那婆子说罢,就丢下姐妹二人就自己挑起帘子进屋去了。
  苏礼一路走来,只觉得京城老宅的气度样貌,果然不是自己能够从想象中揣度出来的,不知道与那鼎盛时期的贾府相比又会如何,随即又觉得这个比较太不吉利,忙敛神不再乱想。
  那婆子很快便从里面出来,面带歉意地说:“二位姑娘真是不凑巧,老太太昨个儿听说姑娘们要到,一夜都没睡踏实,今个儿用过午膳就困倦的不行,强撑了会儿还是被劝着睡下,这会儿还没醒呢!”
  “我们姐妹二人劳费祖母如此挂心,实在心内不安,哪里还敢搅扰祖母休息。”苏礼说话间就去拉婆子的手,手心儿里早已经攥着五钱银子塞了过去,“也搅扰得妈妈跑前跑后的劳顿,我这心里也着实不忍,还不知妈妈该如何称呼?”
  那婆子听苏礼说话不俗,行事也知道规矩,这才抬眼打量。只见她十四五的年纪,脸上只敷香粉做薄妆,远山眉黛、蜜色檀唇,身上却只穿一件天青绣花织锦春衫,下着一条深碧色撒花褶裙,虽然一身素色,但却让人不觉冷清,反倒衬得她粉脸俏丽沉静。只是身上衣服看着竟全是半旧的,又见她头面首饰却不像是穷困。目光又扫到苏祯,粉白花的云锦衣裙看上去倒是华丽,但跟在一身旧衣的苏礼身后,那满脸怯怯懦懦的神情,却总让人觉得她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这婆子一时还有些摸不到门脉,只是敛裾道:“回姑娘的话,老奴不过是老太太身边儿的跑腿下人,姑娘就随太太奶奶们叫声洪原家里的或者刘婆子都行。”
  “原来是刘妈妈。”虽然刘妈嘴上贬低自己,但苏礼哪里能就那么叫,依旧拉着她的手,温婉有礼地说,“我们姐妹初来乍到,不懂京中规矩,以后还要烦请刘妈妈多多提点。”
  “四姑娘真是折杀老奴了。”刘妈虽然在宅子还算有头脸,但也不过是在下人堆里,从来没有哪个主子这么给脸,虽然心里还有几分警惕,但脸上已经绷不住笑开。
  “既然祖母还在午睡,那我们姐妹就不在此叨唠,待晚间再来给她老人家请安!”苏礼说罢就准备告退,不料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园子那头传来,片刻就见一粉衫少女从廊子的那头跑来,手里还扬着条丝帕不住地摇晃,大老远地就喊:“刘妈、刘妈,我的帕子绣好了,老祖宗答应我,绣好了就许我出去玩儿的!”
  那少女跑到近前才看见苏礼二人,收住脚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撇撇嘴问:“刘妈这两位是?”
  “姑娘难道忘记了,这是三老爷府上的两位姑娘,前几日就说了今个儿会到,这不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刘妈见到这位粉衣少女,脸上的笑从三分登时变成了十分,又扭头介绍道:“这位是府中三姑娘。”
  苏礼和苏祯忙俯身行礼叫:“见过三姐姐。”
  “起吧起吧!”三姑娘不甚耐烦地说,随后便径自挑了帘子进屋,嘴里还嚷着,“老祖宗,我的帕子绣好了,您快来看看!”
  刘妈刚得了苏礼的钱,好心地提点道:“这是大老爷府中的三姑娘苏禅,老太太的心头肉,连大老爷都不能随便管束。”
  苏礼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连大老爷都没法管的,你们就更莫要去招惹,所以她只是微笑着道:“这位姐姐皮肤白皙,穿粉色衫子真是好看。”好像浑然未觉有什么别的。
  刘妈扭头看向新来的四姑娘,心道也许这还真是个不容小视的角色。

  第十章 老宅人多水深


  被苏禅这样一搅和,老太太那不知真假的午觉是睡不成了的,所以里头很快也出来个丫头请苏礼和苏祯进屋。
  举步进屋,苏礼便垂眸不再四处打量,只听刘妈上前说:“老太太,这就是三老爷家的两位姑娘,前头的是四姑娘苏礼,后头的是六姑娘苏祯。”
  她说话的当口,已经有丫头拿来团垫铺在地上,她们二人俱跪下磕头见礼:“给祖母请安!”
  这些礼数都是在家时苏文氏就都教导过的,见到祖父祖母该如何、见到叔伯姑婶该如何、见到兄弟姐妹又该如何。临行前更拉着苏礼说了大半夜的体己话,将京中老宅的各种人情往故仔细交代。苏礼全都一一记在心中,京中的宅子不比自己家里,出了差错丢的也不仅仅是自己的脸面。
  屋里的人不少,但除了在主位上端坐的老太太和凑在她身旁的苏禅,剩下的就都是丫鬟婆子们了。姐妹二人见礼的时候,苏禅没有半分避让的自觉,依旧黏在老太太身边儿一同受了礼。
  老太太的态度也并不热络,只是淡淡地叫起,而后吩咐身边儿的人给赏,每人一套头面首饰,金银钏子各一对,另外还有五福银锞子以及各色布匹。于是刚坐下的二人忙又起身谢赏,而苏礼偷眼打量,见老太太的穿戴大多都是半旧,却又透着尊贵,便对自己的穿着更加安心。
  折腾了半晌又都坐下以后,老太太还未开口,苏禅先乍呼呼地叫起来:“咦,六妹妹身上的衣服好生眼熟!”说罢径自走到苏祯面前,扯着她左看右看,还冲着老太太道,“老祖宗您看,我以前是不是也有这么个粉白花的云锦衣裳?不过又似乎不太一样!”
  苏祯登时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泪已经有些憋不出地在眼眶里打转。银牙死死咬着嘴唇,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忍耐,一定要忍耐。
  苏礼见状忙开口道:“三姐姐真真儿的好眼力,这衣服可不就是年前祖母赏下来的,不光是妹妹身上的,我身上的也是呢!母亲在家的时候就总说,你们姐妹平日里不能在祖母跟前儿尽孝,还要让她老人家记挂着,这本来就已经是为人后辈的大不该。所以穿着祖母给的衣服,用着祖母赏下的物件,便也时时地想着她老人家的惦念。”
  这话不但解了苏祯的围,还让老太太也抬眼投过来关注的一瞥,难得地开口关心道:“你们姐妹身边儿的丫头带了几个?可还够用?”
  “回祖母的话,我们姐妹二人都各带了一个大丫头,两个二等丫头,另外两个妈妈。”苏礼忙欠身回答,“大丫头是一直贴身儿使唤的,另外的丫头和妈妈也都是家生的。”
  老太太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吩咐身边儿的刘妈道:“给两个姑娘每人再添媳妇子和粗使婆子各一个。”又扭头对苏礼姐妹道,“京中与家中没什么两样,短什么少什么的,就尽管开口,直接找你们大伯母去要,切不要外道。”
  刚寒暄了两句,老太太就似乎露出倦容,苏礼也就知趣地起身道:“孙女们不搅扰祖母休息了,待晚饭时候再来给祖母请安。”苏祯见状也随着起来。
  “你大伯母和二伯母应该在家,都去见见。”老太太也没开口留,只回头吩咐刘妈领着她们姐妹去拜见大房和二房。
  姐妹二人走出房门的时候,还听到苏禅娇声说:“老祖宗,这帕子我都绣好了,您就让我明日出去玩儿一天吧!”
  苏礼禁不住想起先前苏文氏说过的话,苏禅不过是大房的庶女,但仗着自己受老太太的宠爱,在府中几乎是无人能管,只是这位姑娘如何能这般得老太太的青眼,目前她还没看出端倪,只是在心中暗暗提点自己莫要招惹。
  出了角门又坐上青油布小车,这回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复又停住,刘妈挑着帘子请姐妹二人下车道:“姑娘们,这儿就是大老爷的宅府。”她得了好处就特别卖力气,“大老爷此时定然还在衙门忙着,大太太这个时候应该午睡起来,宅子里的事物也处理得七七八八,所以此时来见最好。”
  刘妈果然对老宅的事情都清楚得很,说得半分不差,苏林氏果然刚打发走最后一批来回事的媳妇子,正坐下喝茶喘口气,就听着外头报:“太太,三老爷家的两位姑娘来给太太请安了!”
  她坐直身子道:“快迎进来。”见了人进屋行礼后更是起身上前,一把拉住苏礼嘴里不住道,“走这一路可不短,都累坏了吧?着急忙慌地来见什么礼,自家人可不用这么客套。”
  “早在家里就听母亲说大伯母,一个人操劳整个宅子的事务,我们姐们早就心生向往,所以给祖母请过安,就急匆匆地来了,大伯母莫要怪我们来的唐突才好。”苏礼被她扯着坐在塌上,也陪笑道。
  “不怪、不怪,以前你们在江南咱们没得亲近,如今回到家里,可要多多来走动才好。说了也不怕你笑话,你们大哥在外地当差,大姐也出门子好几年了,我天天闷得很,巴不得姑娘们来陪我说话呢!”苏林氏跟老太太几乎是两个极端,说话动作都热络的很。
  “只要大伯母不嫌添乱,我们可是巴不得多来跟您亲近呢!”苏祯也终于露出了点儿笑脸,凑趣过来说话。
  不料苏林氏却淡淡的并未接话,只依旧拉着苏礼的手道:“礼儿,缺什么短什么可千万要开口,这里就跟家里一样。”然后不等苏礼张口,就扬声道,“冯兴家的,去四姑娘屋里看看,再好生地问问她的贴身丫头,东西可都要按着姑娘的喜好置办,差什么就来回了我去库房拿。再问清楚姑娘的口味,南北菜的差别大,吩咐下头去寻个会做江南菜的厨子来……”
  “这可怎么使得,其实虽然在江南住着,但爹爹还是喜欢家乡菜,家里的厨子都还是京中带过去的呢!”苏礼明显地感觉出苏林氏对苏祯的冷淡,也许是因为自家的庶女过于受宠,导致她对庶女的十分不喜吧,但此时也无法分神安慰苏祯,客气了几句就以还要去拜见二伯母为由,起身告辞。


  第十一章 性格各异的伯母


  二人刚刚起身,苏林氏还拉着苏礼的手挽留,就听到外头有媳妇子来报:“大太太,老太太吩咐,明个儿许了三姑娘出去游玩,车驾和随行的人还要劳烦您费心。另外老太太还让从账上给三姑娘支十两银子,做出去的花销用。”
  苏礼面上丝毫没有异样,心里却不住咋舌,自己进京之前,所有银钱加起来才不过十两,这位三姑娘竟能受宠至此,一开口就是十两零花。
  她暗忖完毕,才抬了头,就见苏林氏的脸色闪过一丝阴郁,随即缓了缓脸色冲她笑道:“我们家这个姑娘是从小被宠坏了,在家呆着跟坐牢一般,恨不得找由头天天出去玩儿!”
  “刚才在祖母那边看到了三姐姐,能看出是个直爽活泼的性子,也难怪她在家呆得气闷。”苏礼的话不褒不贬,她不想在大房的嫡母庶女之间发表任何意见。
  “可不是,你说都十六的大姑娘了,还天天出去疯玩,以后可怎么给她说婆家……”苏林氏说了一半就掩住了口,“你看我,跟你这个姑娘家说起这些。既然要去你二伯母哪儿,我也就不留了,反正晚饭时候也还能见着,我去吩咐厨下今儿个加菜,咱们全到老祖宗那边热闹去!”
  苏礼又客套了几句,这才走出屋子,刘妈早已经在外头候着,直接扶二人上车,又朝二房府上驶去。这一趟走得实在有些远,似乎有刚才的两三倍路程,才停下车来。下车抬眼打量,宅子的规格上就比大房逊色不少,更不要说是里头的气派,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但是处处都透着精致韵味,物件错落有致,多处不杂、少处不空,看来是花了心思整治的,苏礼瞧着喜欢就开口赞了句:“二伯母的宅子倒是有几分江南园子的味道,尤其是引进来的这条水,把整个院子就给点得活了起来。”
  “看你小小年纪,说话倒是挺懂行。”假山后忽然转出一人,藏青色的半臂和儒裙,虽然半旧但却又都是上好的料子,让人一时间看不出来人的身份。
  “老奴给二太太请安。”刘妈上前两步行礼又回头介绍道,“这二位是三老爷府中的四姑娘和六姑娘,午后刚到,来给您请安的。”
  原来这个就是二伯母苏宁氏,苏礼瞧着她的打扮心下奇怪,却也不及多想,忙上前见礼。起身后见她回身把手中的物件递给身后的丫头,朝自己打量几眼道:“难怪能说出些门道,原来是江南来的。”
  苏礼这才看清楚原来她手中拎着的是把小铲,难怪穿着半臂,估计刚才正在侍弄花草,看样这院子是她自个儿拾掇出来的,忙道:“侄女不过是浑说的,若有不对之处还望二伯母见谅。”
  果然苏宁氏进屋后,让她们稍坐就匆忙进去换了衣衫,这才再次出来道:“刚才干活就随便套了件衣服,让侄女们见笑了!”虽然不过是句客套,但她没什么表情语气地说出来,也实在有些太过敷衍了事。
  苏礼恍若未察地笑道:“是我们姐妹来的唐突才是,而且在自个儿家中,自然是怎么方便舒服怎么穿才好。母亲在家若是忙起来,也是穿着半臂,她总说干活就要有干活的样子,若是穿着袄子云肩的干活,十之八九就是个假把式。”
  苏宁氏淡淡一笑:“没想到三弟妹倒是个爽利的性子,等来年也回来京城,倒是应该多多亲近才对。”
  苏礼这才发现,她并不是态度敷衍,而是天生的一副冷淡性子,衣服也都是深色冷色系的,让人觉得似乎有些难以接近。寒暄了几句后,一时间有些冷场,苏礼四下打量地找话题,发现里间屋内竟然慢慢一墙的书,忍不住惊讶道:“二伯母这边好多的书。”
  “怎么,四姑娘也喜欢看书?”苏宁氏扭头打量苏礼,见她神态沉静,衣着大方得体,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便道,“若是喜欢看,以后可以来找我借书。”
  “真的?那可真是多谢二伯母了。”苏礼眼睛一亮,这回可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在古代买书可是比现代还要奢侈的消费,在江南的时候,她就为了买书根本攒不下银子,如今听说有这么一屋子的书给自己借,当即心里就乐开了花,随之也觉得这个二伯母亲近随和了起来。
  苏宁氏刚才随口许诺后,又觉得有些暗暗后悔,虽然眼前的女孩儿看着干净体面,但是不知她能不能爱惜书本,不好直说便道:“现在不早了,我陪你们先去住处瞧瞧,然后换了衣服就差不多时辰该去主宅用膳了。”其实心下是想看看苏礼屋内的事物,是不是也都齐整再做打算。
  苏礼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还以为苏宁氏是个外冷内热之人,客气了两句便也不再推脱,当下三人都乘了小车去了住处。说是去住处,其实苏礼根本还不知道在何处,也不好掀开帘子瞧。
  下车后苏宁氏道:“你们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住的是主宅的偏院,里头一共五进,刚好每人一进,都各自带着厢房偏厦,说是都住在一处,却也各自独立成院。”
  苏礼听罢心下稍安,比她之前想的要好了不少,原本虽说没觉得会跟大学宿舍般都住一处,却也以为是在一个院子内的,如今听说都是各自独立的小院,心情愈发的畅快起来。
  刚由苏宁氏陪着看了看住处,还没等进屋坐下,外头就来了媳妇子通报,说是老太爷从别院回来了,老太太着二位姑娘前去拜见。
  苏礼也没时间再去看顾苏祯的情绪,匆忙回房换了衣服,便被众人急匆匆地扶上小车,朝主院赶去。

  第十二章 老太爷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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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住处是主宅的偏院,但要绕去正房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苏礼倚在车内只觉得整个人好累,已经不记得多久没这样强打起笑脸到处应酬。一想到说不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这就是自己经常要过的日子,她就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再想到等下要见的祖父,她心里更是有些惴惴,苏家老太爷她还是有所耳闻的,苏家世代都是商贾之家,后来因为老太爷的长姐入宫做皇妃,所以得封了爵位,这才开始苏家真正的兴盛,但毕竟不是世家,虽然显赫却也还是脱不了经商的底子。而祖母偏偏是个世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凡事讲规矩讲品位,希望苏家后代能逐渐脱离商行,只走仕途。于是二人矛盾不断,以至于同在京城却分府而居。对于自己进府的第一天,就遇到这两个重量级人物的碰面,苏礼想想都觉得头疼,打定主意等下一定埋头吃饭,决不多言。
  再次在主院门口停车打帘儿,苏礼发现门口多了十几个青衫青帽的小厮,在两旁低眉垂目的一字排开,一个媳妇子叉着腰气吼吼地嚷:“你们都聋了还是傻了,我让你们到垂花门外面候着听不到吗?”
  “在门口吵吵嚷嚷的做什么样子!”苏宁氏低声喝道。
  媳妇子转头一看有主子到了,忙过来伺候着下车,嘴里不住地抱怨道:“二奶奶您看,老太太让我出来把小厮打发到二门外头去,免得在里头站着冲撞了姑娘们,可是他们一个个的,压根儿就不睬我。”
  “我当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呢!”苏宁氏当做没看到那媳妇子眼中的算计,并不睬那些小厮,只回身吩咐道,“给两位姑娘戴上帷帽再出来。”
  苏礼还有些用不惯帷帽,觉得隔着层纱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小心翼翼地下了车,就见那媳妇子沉着脸松开苏宁氏的手臂,自顾自地朝里头走去。
  还没走到屋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个苍老的男声:“不听你的?不听你的就对了,谁要是敢听你的我就给打出去,我的小厮还轮不到你派人去管!”
  虽然看着周围下人都一脸的习惯,但苏礼还是放慢脚步,不想撞见这种尴尬的场面。但有手快的媳妇子已经上前挑起门帘道:“老太爷、老太太,二奶奶和三老爷府上的姑娘们到了。”
  屋内的争吵戛然而止,苏礼也只好跟在苏宁氏的身后进屋。
  主位上的应该就是老太爷苏岩,一身的簇新锦缎衣袍,瞧着比老太太竟似乎要年轻不少,而他身旁的偏座上还有位四十出头模样的女子,也是穿金戴银地直晃人眼,看样子就是母亲说过的四姨奶奶。果不其然,旁边的妈妈低声提点着她们如何叫人,她与苏祯跪下拜见祖父和四姨奶奶。
  “快起来吧!”四姨奶奶起身上前一手一个扶起二人,“瞧着两个姑娘秀气的跟两朵花似的,看了真招人喜欢。就是这衣服首饰太素,哪里有点儿姑娘家的模样,女人就要趁着年轻好好打扮,死气沉沉的都辜负了这如花似玉的年纪。”
  她边说边从自个儿头上顺手拔下两根金簪,一人一支给插进发间,眼角瞄向主位上的老太太,嘴里还不住地说:“看看,这样不是好看多了,小姑娘家的就要多衬着亮色,什么素衣素簪,等到老了再穿戴也不迟。”
  苏礼的头发原本扎得就紧,被她胡乱塞进去簪子,扯得发根生疼,却还要保持头部端正,面部微笑。再一想到自己头上多了个金晃晃的簪子,她顿时就觉得自己连微笑都已经化作了苦笑。
  老夫人不愠不火地道:“年轻就是最大的装扮资本,弄得花枝招展反倒掩盖住了,年纪大了的才涂脂抹粉、精妆细扮呢!”
  老太爷充耳不闻二人的斗嘴,自顾自地喝茶,四姨奶奶见这边讨不到便宜,就忙转移话题道:“光顾着说话都完了正事儿。”说罢招呼丫头们捧出四个方木匣,一一打开道:“这儿是些南洋运回来的玩意儿,是老太爷给两个孙女的见面礼。”
  苏礼打眼看去,匣子里放着镂空的金银首饰、发饰,做工精美不说,最抢眼的是上面都点缀着闪亮的宝石,最让她惊讶的是,里面居然有一柄缠丝玫瑰花样的手持小镜,但镜面却并不是玻璃,而是不知什么磨制而成,虽然比不上现代的镜面,却总是比铜镜要光亮许多。
  她只瞟了一眼,就忙垂下眼帘,低头谢了祖父,吩咐身后的半夏把盒子收了。
  四姨奶奶还不住地说:“金银的首饰咱们是不缺,但这物件稀罕就稀罕在上头的宝石上了,在咱们这边儿可是见不到的,四姑娘怎么也不好生看看就收起来了,可是不喜欢?”
  “祖父赏的东西都新奇的很,哪里会不喜欢,只不过来之前就听说七妹妹今儿个也过来,我还没见到过呢!这儿都四处打量半天了,怎么也都没见到?”苏礼刚才抬眼的时候,就已经瞥见老太太面露不悦,所以她只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因为比起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家的祖父,上头坐着的祖母才更能左右她的命运。
  一被问到七姑娘,四姨奶奶的脸色忽然有些难看,但压着没发作,勉强笑笑说:“我让人领她去房里看看,顺便换身衣服,等会儿就出来了,你们姐妹以后就要住在一处,有的是亲近的时候。”说完又想去提那盒子礼物,似乎不让苏礼说出十分喜欢不罢休一般。
  正在飞快地思忖对策,忽然外头的媳妇子挑帘子进来道:“老太爷、老太太、四姨奶奶,七姑娘到了。”
  帘子被挑的高高,却半晌都不见人进来,于是屋里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将视线集中到了门口,半晌才见到一个阴影挡住光线,迈着缓慢无比的脚步挪进屋内。
  只见来人身着亮粉团花织锦春衫,下穿同色的撒花六幅褶裙,腰间系着香罗带,其上挂着压裙角的玉佩、香囊。待走过背光处看清头面,脸用铅粉擦得惨白,红腮红唇,额间还贴着花钿,头上看不出盘得什么花样,只能看到大小的金栉,层叠的簪子以及辫子上的金银坠角。苏礼看得只觉满头黑线,难怪她走得这么慢,这简直就是一棵会移动的圣诞树。


  第十三章 苏禅莫名其妙的拜访


  虽然遇到了各种状况,但是晚饭倒是吃得波澜不惊,苏礼埋头吃饭,目不斜视地只盯着自己的碗,饭后老太太问了七姑娘几句话,让四姨奶奶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催促着老太爷离开了老宅。
  苏礼回房后哀叹一声,扑倒在自己的床上,随即又“哎呦”一声坐起身抱怨道:“半夏,你铺了垫被没,这床怎么死硬死硬的!”
  半夏端着半盆水进屋来,一边沾湿帕子一边低声道:“还不是老太太派来的媳妇子,说女孩儿家不要睡软床,会睡塌了腰,以后走路就不好看了。奴婢都已经铺好了,她硬是把其余几条垫被都撤了去!”
  苏礼这才忽然想起,自己院内被安插了两个人进来,忙也放低声音问:“新来的妈妈和媳妇子……”
  “是李妈和冯嫂,李妈是在外头的粗使婆子,我看着她人还算老实肯干,手脚也麻利得很,但不知道品行如何,我安排她住在偏厦那边,离姑娘的房间远得很。”半夏伺候着苏礼净面,又拿来面脂,“北方天气干,姑娘就算不喜欢面脂的油腻,好歹睡前擦些也是好的。”
  苏礼思付着也有道理,便少揩了点儿在掌心搓开涂在脸上,又问:“还有个媳妇子呢?”
  “冯嫂是老太爷身边儿长随冯贵屋里的,瘦长脸三角眼的,一看就刁钻古怪,自己倒是不客气的很,来了以后就指手划脚,东管西管的!”半夏撇着嘴,满脸的不乐意。
  “你没跟她冲突吧?”苏礼抬手拆头上的簪子,戴了一天真是累死个人。心里暗自思量,祖父祖母关系并不算好,说不定这是因为在祖母面前不受宠,才被打发来自己屋里的。
  “自然没有。”半夏起身去抱垫被,“非但没冲突,奴婢还处处跟她请教,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要她平日多多提点照应。不过她那人总是阴沉个脸,也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没冲突就好,咱们刚进府摸不清深浅,凡事多忍让些,有什么委屈来跟我说,莫要跟不相干的人发作。”
  “奴婢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要不委屈到姑娘就好!”
  说到委屈,苏礼忽然想起之前一直惦记要去看看苏祯,怕她白天受了气有什么情绪,起身刚要说过去看看,就听外头的丫头说:“姑娘,三姑娘来看您了!”
  苏礼心下奇怪,按照苏禅白天那副不屑的神色,根本是没正眼打量自己,怎么晚上反倒跑来。不过此时容不得她多想,匆忙起身打量一下身上的衣服还不算失礼,将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斜插上根琉璃簪子,这才起身迎出去到正堂道:“见过三姐姐!”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苏禅此时笑眯眯的十分亲热,跟白天似乎判若两人,“我也不知妹妹喜欢什么,胡乱拿了些东西,就权当做给妹妹的见面礼吧!”
  她说罢就叫丫鬟把拎着的东西往桌上一堆,也不再去管,又径自扯着苏礼说:“白天只忙着跟老祖宗讨恩典出门,也没顾上跟妹妹多聊,其实我第一眼瞧见妹妹,就觉得打心里喜欢,你身上有种别人没有的味道,让人看着心里就舒坦。不像那个老七,恨不得把胭脂和首饰铺子都挂在身上才舒坦,浑身都找不到个能看出原本模样的地方,真是看得人气闷死了。”
  苏礼不知她这般抱怨是何用意,但也不想轻易发表意见,只能坐在一旁微笑不语。
  苏禅似乎只想找个人倾诉,也不管苏礼是不是接话,又自顾自地说:“什么都用最贵的、最好的,也不看自己是不是能配得起,就仗着家里的铺子赚钱,所以出来显摆,你看她哪里还像个大家姑娘,简直就是个一夜乍富的地主奶奶。”
  这话听着味道越来越不对,苏礼无奈只好出言打断道:“此番入京,小妹也给各位姐妹准备了礼物,今天刚到忙乱间也没顾上一一送出,正好三姐姐来了,便先给了你拿去,权当做小妹的回礼了。”
  她这边话音未落,半夏已经早就捧来了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给苏禅看。
  “也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江南的玩意儿,还有两件小妹自己绣的荷包和帕子,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东西不贵但都是妹妹的心意,我怎么会嫌弃。”苏禅嘴上说着不嫌弃,但是眼底的神色却全是敷衍,“咱们姐妹之交,就是这样才好,凡事都求什么贵重稀有,平白的沾染了铜臭。”
  苏礼不知道她为何对七姑娘有这么大的怨念,但是也只能陪笑道:“姐姐不嫌弃就好。”随即忙转移话题问,“听说还有个五妹妹,不知为何今天没见到人。”
  “老五有什么好见的,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跟二伯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书呆子加闷葫芦,你不问她话,她能呆坐着一天看书不动弹。”提到五姑娘苏禅更是撇嘴,一扭脸就看到旁边架子上还没来得及分类摆放的书,扭头打量着苏礼问,“怎么,四妹妹也喜欢看书?”
  “家父和兄长都喜欢看书,随后不久二哥可能也要来京里读书,我此番来行李不多,便帮他带了些过来。”苏礼见她的语气,似乎很不喜欢书,就随口遮掩道。
  也瞧不出苏禅信没信,只见她半勾起嘴角,呵呵轻笑道:“看来妹妹是个明白人,既然都是四弟的书,那我就也放心了。原本还想着劝劝四妹妹,莫要学二伯母和那五呆子,一头扎进书里扯都扯不出来。老祖宗最不喜的就是她们那副冷淡的呆相,说都是看书看走了魂!”
  不管苏禅是何用意,但是苏礼在她话中听出,老太太似乎不喜欢女孩子读太多的书,看来自己还是要多多掩饰才好。
  苏禅对苏礼的满面倦容视若无睹,西抱怨东抱怨了半天,直到外头再次敲响更鼓,她才意犹未尽地说:“跟妹妹聊天就是畅快,可惜我明日还要出去,要赶紧回去睡了,不然定要与妹妹再多说上会子话。”
  好不容易送走这个活麻烦,苏礼都没等半夏关好门回来给她梳头,就倚在被垛上沉沉地睡着了。

  第十四章 都是荷包惹的祸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苏礼便被叫醒道:“姑娘,时辰不早该起了!”
  苏礼紧闭着眼睛不愿睁开,双手抓紧被子,带着鼻音地央求道:“好半夏,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半夏也不忍这么早就把苏礼叫起来,她昨天就已经累得很,今个儿又要比在家时早起一个时辰,但是宅门里有自己的规矩,总归不是在家那般自在,只好硬着心肠继续唤到:“姑娘,等下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再不起来可就要误了时辰的!”
  听说要去请安,苏礼这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但是双手还死死地抓着被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半夏问:“这外头还没亮天,我不吃早饭还不行,就再睡一小会儿!”
  “姑娘怎么忘了,要先去给老太太请安,然后在主宅用早饭的!”
  苏礼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起身痛苦地说:“难道以后都要这么早起吗?”她闭着眼睛任凭半夏给自己擦脸、梳头,大半天觉得自己彻底醒了,这才起身边穿衣服边问,“娘准备的礼物什么的都安置好了吗?”
  “姑娘不必操心,这些事务宋妈妈早就安置妥帖,她是家中老人,懂得规矩。”半夏半蹲下身替苏礼整理裙摆。
  “那就好,别叫旁人觉得咱们失了礼数。”苏礼对着镜子前后打量,见自己没什么不妥,这才起身朝外走去,“咱们找祯儿一同过去。”
  半夏张了张嘴,想提醒自家姑娘,宅院里讲究嫡庶有别,莫要太亲近了惹人闲话,但话在嘴边只打个转,却又还是咽了回去。
  苏礼不知道半夏在后头做什么思量,自顾自地穿过夹道,恰巧看到苏祯带着雁秋从屋内出来,见她脸上虽然擦了铅粉,但还是遮不住眼下的青痕,便关切地上前问:“祯儿可是初换地方所以没睡好?”
  苏祯不知自顾自的在想什么,似乎被声音吓了一跳地抬头,随即挂上笑脸道:“可不是嘛,从小到大没出过门,乍一换地方竟是翻了一夜也没睡实,让姐姐见笑了!”
  苏礼见她不仅眼下青痕明显,眼圈也有淡淡的红肿,再看她说话时目光略有闪躲,便知她是没说实话,想必昨晚是偷偷掉过眼泪的。
  “唉!”苏礼叹口气上前扯住她的手低声道,“昨儿个晚上本来就要过来看你,结果三姐姐去拉着我闲话,待散了就已经太晚,便也没来。我知道你昨个儿受了些委屈,老宅毕竟不比家里,人多事多也未必是冲着你的,莫要太过介怀。若是有什么委屈或是不痛快,便来跟我说,咱们好歹是姐妹,总要互相扶持才是。”
  “多谢姐姐还惦记着,这些事务在家娘就跟我说过,自然不会搁在心里自个儿不痛快,昨晚是睡不着想家罢了。”苏祯即刻抽回手按按头上的簪子说,“姐姐送的这根簪子小妹喜欢得紧,上头缠的是桃花,如今这时节带着正好。”
  苏礼见她不想再说之前的话题,便也顺着她的话笑道:“是啊,妹妹花朵般的年纪,戴上簪子更衬得人比花娇了。”
  “二位姐姐说什么呢,这般开心!”东边儿侧门处传来说话声,过了许久才见到七姑娘挪进了月亮门,她换了身姜黄的衣裳,但浓妆饰物还是跟昨天一般。
  见她走的费劲,苏礼忙道:“也没说什么,看时间还早就闲话了两句,想请不如偶遇,咱们一同去给祖母请安吧!”说罢便和苏祯朝门口走去。
  三人路上说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一进正厅,苏礼就看到窗前的绣墩上坐着个十来岁的姑娘,水青色的衣裙,头上只挽了支玉簪再无他物。她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眼神还黏在手中的书上,只漫不经心地说:“祖母刚刚起身还在梳洗,你们自己找地方坐下等等吧。”
  苏礼心道这应该就是二房庶女,苏禅口中的书呆子五姑娘苏祾,她暗自打量着,素衣素钗、素面朝天,偏生有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气质,旁若无人地只顾看书,难怪苏禅说她都被书勾去了魂儿。
  从五姑娘身上收回目光,苏礼四下打量发现没见到苏禅,难道她已经受宠到可以不用请安?正在疑惑,却听见屏风后传来了苏禅的声音:“老祖宗您今儿个的头发梳得真是精神,是谁梳得可要好生的打赏才是!知道的人说这是苏府的老太太,不知道的人这么打眼一看啊,定然要以为是王母娘娘什么时候化身下凡,可是要纳头便拜的喽!”
  苏礼听得浑身寒毛直竖,如果要这么赤裸裸的奉承才能赢得宠爱,估计自己是如何也学不来的。可是偏生就有人受用这个,只听老太太笑着嗔道:“你爹是个锯口葫芦,三板子打不出句闲话,怎么就有你这么个巧嘴的姑娘,我看你上辈子怕是个多嘴的鹦哥,因为话多被贬下来投胎的!”
  “老祖宗这话可就不对了,鹦哥投胎成人那可是万年难遇的福缘,我定然是那王母娘娘身旁的鹦哥,因为哄得娘娘开心,便赏赐投胎转世,专门来陪着您给您解闷的!”
  说笑声越来越近,就见苏禅搀着老太太,二人都眉开眼笑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屋里的人都急忙起身,待老太太坐定后一一上前行礼请安,而后才又各自坐下。苏礼起身后才看到原来在老太太身边,还另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虽然穿着背子却都是上好的蜀绣,看头面首饰也俱不俗,不知道是哪房受宠的姨娘,竟还能在老太太眼前站住脚。
  却只听苏禅娇声道:“老祖宗您看看这荷包,绣得多巧,上头的花朵就跟鲜活的一样。”
  “是啊,要不是禅儿拿回房,我都不知道原来四姑娘有这么好的绣工。”那女子也紧接着开了口。
  忽然听到有人提起自己,苏礼忙抬眼细看,只见苏禅举着给老太太看的荷包,可不就是自己昨个儿刚送给她的,正想开口谦虚两句,却听那女子又朝自己开口道:“四姑娘瞧着就是干净体面的孩子,让人看了心里喜欢,今年十四了吧?除了学过女红,还学过别的什么?可读过什么书?”
  苏礼听那女子问话,才将视线投向她,看她满脸满眼相媳妇的神色,还不等开口就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第十五章 宫里来的嬷嬷


  “还不认识吧,这是你大伯屋里的刘姨娘。”老太太对刘姨娘的问话不置可否,只是对苏礼介绍道。
  虽然心里突突直跳,但见老太太没什么表示,苏礼就只好简略地回答说:“回刘姨娘的话,今年是十四了,家里请师傅学了几年绣工,书只读了些文字启蒙,还有女戒女儿经之类,旁的就没什么了。”
  “这样才好,女孩子家就应该这样,平白的读那么多书,都读野了心。”刘姨娘话里带刺,说罢还扫了五姑娘一眼,可惜对方连眉毛丝都没抬一下。
  苏礼觉得自己左眼皮直跳,心里一种十分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且不说刘姨娘夸赞自己贬低别人,只看她的神色,完全就是一副拉人相亲的媒婆样。
  果不其然,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刘姨娘见自己的讽刺没收到成效,便又扯回来话头说:“老祖宗,上回跟您说起过我那娘家的侄子,今年十九是个秀才哥,去年参加的州试成绩不错,今年在家准备省试,若是中了那可就是进士老爷……”
  苏礼此时脑子里哪里还听得进去刘姨娘在说什么,只是飞快地转着,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却发现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根本没有开口说话的地位,更别说是对婚事的自主权了。
  刘姨娘的一大套话都快说完了,老太太还没发表意见,苏礼正火烧眉毛般的着急呢,就听见门口传来个苍老却严厉的声音:“老身若没记错,府上的三姑娘还未定亲,怎么先给四姑娘张罗起来了?”
  苏礼听到这个声音,简直是如闻天籁,忙扭头一看,门口处进来一位老妇,身材瘦小却挺得笔直,一身蓝布旧衣浆洗得十分干净,头发半白全都一丝不苟地盘起,只一支木簪权当妆点。
  刘姨娘一见这人,登时就闭嘴不语,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连一旁的苏禅也都收敛了笑意,悄悄坐直了身子,不敢再黏在老太太身边。
  “老身见过老太太,给老太太请安。”那妇人走到老太太跟前,动作标准地俯身行礼,随即便被老太太身边的丫头一把搀起。
  “王嬷嬷不要这么大礼,我可受不起的,快给看座!”老太太似乎也对她十分看重,半欠起身子一叠声地说着,“去把今年赐下来的贡茶给王嬷嬷沏上。”
  随后又扭头对姑娘们说:“这位是当年在你们姑奶奶身边伺候的女官王嬷嬷,如今姑奶奶不在了,王嬷嬷就被咱们家接回来颐养天年。若不是为了教导你们,我也不会把嬷嬷再请出来,让她操劳费心。日后嬷嬷就负责教导你们的言行举止、礼貌规矩,嬷嬷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仔细着,莫要不当回事!”
  苏礼刚从刘姨娘带来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又听到教导嬷嬷竟然是宫里贵妃身边的老人,心里又再次咯噔一下,难道老太太此番,还存了想挑选孙女进宫的念头不成?

  第十六章 嬷嬷的考较


  早饭的时候,王嬷嬷坚决不肯坐下,说主仆有别,一直站在桌旁,看似目不斜视,但苏礼总觉得她的目光正似有似无地扫过桌前的人,加上自己心里还有些担忧,所以压根儿就没了胃口。但也不好直接撂下筷子,所以便偶尔抬手夹菜,而后放进嘴里慢慢、慢慢地咀嚼,一直拖到老太太放下筷子,她这才也对齐筷子放好,端起茶盏漱口。
  饭后老太太要听大太太禀报府内大小事项,便让孙女们都跟着王嬷嬷下去学习规矩,并且再次重申谁也不许抱怨顶嘴,更不能不听教导。
  王嬷嬷躬身送走老太太,这才挺直腰杆回头打量,抬手抿抿分毫不乱的鬓角,而后开口道:“虽说一直受府上照顾,但今日第一次与姑娘们见面,先倚老卖老的说一句,当年娘娘入宫,从秀女一直到贵妃,老身都是贴身伺候着,不敢说是伶俐还是聪明,但说起懂规矩,自问不比任何人差。所以承蒙老太太信任,让老身来教导姑娘们,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苏礼见她犀利的目光扫来,忙垂下眼帘免得与她对视,只听她说:“三姑娘昨晚怕是没吃饭吧?早晨喝了三碗粥,以后记得一碗就够了。四姑娘早饭吃得十分斯文,但是妆太淡了,显得脸色苍白,以后出门好歹也要涂些胭脂。五姑娘穿得太素,素面朝天、头面首饰也都没有,太过失礼。六姑娘以后喝粥莫要发出声音,还有头上的桃花簪子摘了吧,你是南边儿来的不懂规矩,京城内只有定过亲或是过门还未生养的姑娘媳妇才能戴桃花簪。还有七姑娘……”
  王嬷嬷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皱着眉头半晌才又叹气道:“唉,七姑娘这个等下老身单独与你说说吧!”
  苏礼额上冒出一层冷汗,这个老嬷嬷可真是犀利,看似不留心,其实早就把每个人的举止打扮都看了个分明。余光瞄见苏祯半垂着眼帘,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心里叹气,怎么当初随便一抓便抓到个桃花簪,虽然自己是无心之举,但难保她不会多想。
  但是自从进入老宅后,日子就过得跟行军打仗似的,吃饭有规矩、说话有规矩、睡觉有规矩,就连个自由活动都还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运气。苏礼略抬眼帘偷瞧王嬷嬷,见她表情依旧严肃,但眼角却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似乎觉得自己的下马威十分有力度,起到了震慑的作用。
  “好了,现在各位姑娘随老身回院子,考较一下诸位的绣工、厨艺、才艺,也好看看该做什么教导。”王嬷嬷看着似乎于老太太年纪相仿,但是从早饭时候站到现在丝毫不露倦容,腰身依旧挺得笔直。
  苏礼原本以为所为的教导,就是教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行礼之类的,没想到居然还要先考较,似乎有了那么点儿因材施教的味道。不过她此时要考虑的,不是古代还有这么先进教育形式的问题,而是自己到底应该如何表现的问题。表现得好了怕万一被送进宫去,表现得不好又怕被人看轻,平白失了印象分,在日后的择婿上变得被动。
  本想先看看苏禅如何,不料王嬷嬷竟是让众人在花厅用茶,然后一个个的叫进去问话,苏禅进去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便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虽然努力想表现出自己不在乎,但那眉心微蹙、紧咬下唇的模样,便泄露了她的心事。
  随后入内的便是苏礼,她来不及也不好意思开口问苏禅情况,只好打定主意稍微隐藏实力,弄个大众化水平总应该还是保险些的。
  进屋以后,就看见王嬷嬷在塌上坐着,也不起身,就指着桌旁的椅子道:“四姑娘请坐吧!”
  “多谢嬷嬷!”苏礼本着她年长,又曾经伺候过贵妃娘娘的身份,微微敛裾行了个常礼,才又站直身子,用手轻搂裙摆,坐了半个椅子的地方。
  王嬷嬷又说:“四姑娘请用茶,这茶是老身集小雪那天的梅蕊落雪,再与白梅和在一起煮水,茶是建安白茶。”
  苏礼轻轻端起茶盏,拈起盖碗轻撇茶沫,王嬷嬷冲的茶没有加入姜盐桂椒之类的调味,更加类似于现代的花草茶,漂着淡淡的花香和茶香。她轻嗅味道,而后凑到唇边抿一小口便放回桌上。
  抽出帕子轻拭嘴角,心里奇怪王嬷嬷为何还不开始考较,抬头望去却见她正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这才知道原来考较早在一脚踏进屋内的时候便已开始。
  “四姑娘试着绣点儿什么给老身看看。”王嬷嬷身边的丫头捧上来竹簸,里面放着各色丝线,还有块已经在撑子上绷好的葱绿色缎子。
  苏礼见上头也没有花样,而且葱绿色其实并不好配色,思付半晌,干脆挑出竹簸内深深浅浅的绿色丝线,墨绿色勾藤,深绿色描叶,然后用深深浅浅的绿铺就一架藤萝,最后再穿上浅粉色的丝线,点缀出几朵含苞待放的小花,便收针表示完成。这副绣品用的都是最基本的针法,只能看出针脚还算平整,也看不出什么旁的。
  王嬷嬷看过果然不置可否,微微点头便放在了一旁,又说:“四姑娘来写几个字看看。”
  苏礼起身走到桌前,拈起笔用攒花小楷写了“德、言、容、工”四个字后,又写下自己的名字,便撂笔站在一旁。
  王嬷嬷这次嗯了一声道:“四姑娘的字还是不错的!”又问,“可还学过旁的技艺?”
  “回嬷嬷的话,学过两年棋,却没什么天分便放下了。”苏礼垂手道。
  “嗯,那也不碍的,略懂就好,精通倒也不必。”王嬷嬷回头对丫头说,“早晨煮的天香汤给姑娘端一碗尝尝。”
  苏礼明白这是考较结束,要送客出去了,见汤端上来以后,便起身告辞,丫头送出来的时候又嘱咐了一句:“四姑娘在外头稍坐等候,嬷嬷说中午还要看诸位姑娘的厨艺。”

  第十七章 出人意表的苏祯


  泪奔,明天的火车回家,要坐35小时……今晚收拾行李,明天还要收拾屋子,记得欠大家一章更新,回家以后还

  苏礼一直以为古代的大家闺秀,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在家的时候苏文氏也没让她学过厨艺,所以一听说还要考较厨艺,就开始有些担心,她可是连厨房的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的。
  好不容易等李嬷嬷挨个考较过以后,领着几个人来到厨下,不是府里的大厨房,而是她自己院内的小灶间,旁边已经摆好各种收拾干净的食材,另外也有粗使婆子劈好柴火,只等着几个人一展身手。
  苏礼自己只有个煮面的水平,看着一大堆的材料,不禁头疼不已,再看看周围的几个姐妹,似乎也都蹙着眉头,唯见苏祯手脚麻利地用银攀膊勾住袖子,挑拣了几样食材递给身边的媳妇子。
  此时已经容不得苏礼多想,只能先学着苏祯的模样勾起袖子,再上前假装挑拣食材,其实心里正努力回忆什么好吃又简单的菜,古代的调料稀缺的很,所以只能想简单的菜式。扭头看到旁边有咸鸭蛋和肉,便先捡出来放在一旁,马上就有媳妇子上前轻声问:“姑娘打算怎么拾掇?”
  “鸭蛋先放在一旁,把肉剁碎。”苏礼便说边又挑了香菇、白菜和茄子道,“茄子去皮,其余的洗净,也剁成细末。”
  别的不会做,以前常吃的蛋蒸肉还是能对付一下的,只要蒸熟了就行。苏礼定下来一个菜以后,目光又在桌上逡巡,又选了莲藕和青红辣椒准备凉拌,最后捡了块冬瓜和虾仁,准备做汤。李嬷嬷没说每人要做几个菜,只有这几个简单至极的自己还能对付着做一下了。
  虽然身边有媳妇子帮着,而且几个菜还都十分简单,但苏礼还是弄了个手忙脚乱,最后好不容易两菜一汤摆好,汗水都已经打湿了里层的衣服。
  此时她才有空扭头去看别人,苏祯早就已经放下衣袖站在桌边,桌上是四菜一汤,看着也十分赏心悦目。苏礼心下诧异,从来都不知道她竟然还有这般手艺,看她娴熟麻利的样子,绝不是一两天的功夫了。在扭头去看别人,苏禅不出意料的弄了个灰头土脸,桌上的才都黑乎乎的辨不出是什么,正瘪着嘴站在一旁,似乎在极力忍耐。苏祾还没做好,手下忙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仔细一听竟然是在背食谱,也不知她是什么书上看来的。最后看七姑娘跟自己一样,也是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如今正坐在一旁擦汗,看她穿戴打扮的样子,在厨房呆了这么久也真是够她受的。
  李嬷嬷等苏祾也弄好以后,才到桌前挨个品尝评点,对苏禅的三盘子焦炭直接略过不提,径直走到苏礼面前,尝了两个菜,又喝了口汤,而后拭拭嘴角不动声色地说:“味道尚可,样子也还能看,不过菜式过于简单,家常偶尔吃吃倒也罢了。”
  苏礼对这个评价已经十分窃喜,反正自己也是赶鸭子上架,所以没什么压力的转头去看别人。苏祾只做了一个菜,看上去很大一碗,里面东西也丰富多彩,五颜六色的倒也好看,不过李嬷嬷只尝了口便皱起眉头道:“五姑娘,多读书不是坏事,但是一味的死读书却也不是什么好事,完全生搬硬套是做不好菜的。”
  再到苏祯面前尝过以后,面上微微露出笑意,点点头道:“六姑娘手艺不错,家常菜做得极其入味,看来是下过功夫的。”
  苏祯微笑着,敛裾施礼道:“多谢嬷嬷夸赞。”虽然面上没露出什么,但是心里已经喜不自禁。
  最后来到七姑娘苏祺面前,李嬷嬷刚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就神色一变,竟又连着吃了几口。苏礼还以为是苏琪做的极其好吃,不料却见李嬷嬷最后沉下脸来道:“七姑娘的手艺不错,只不过心思动的太过了,我不是您未来的婆母,与其费心揣度我的喜好,倒不如塌下心来学些真本事。”
  苏礼用余光悄悄打量苏琪,满脸的脂粉也看不出究竟是何表情,不过却让她心中暗暗记下,苏琪能在李嬷嬷没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消息并且准备了菜式,别的不说光是这消息的灵通,自己就输了不知多少。
  从早晨忙活到现在,苏礼又没睡好,早就觉得人累得不行,却还要强打起精神听李嬷嬷的训话:“今个儿对几位姑娘的情况,老身大致有了了解,几位姑娘先回去休息吧,从明日起便要开始学习各种技艺,老身会给姑娘们安排好的。”
  好不容易可以回自己房间,苏礼连午饭都不想吃,就直接倚在床头哀叹:“真是困死了,今天下午应该没什么事吧,我要赶紧睡个午觉。”
  半夏早就关好了门,拧着手巾抱怨道:“今儿个六姑娘可是出彩了,连咱们都不知道她竟然有这般的本事,在家时候瞒得可真是好。奴婢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但您和六姑娘毕竟不是一母同胞,人心隔肚皮。更何况周姨娘不是个省事的主,谁知道她背后都给六姑娘说了什么,姑娘您是好心,可谁知道人家又是怎么想的呢!”
  “恩,我知道你是向着我的,不过在其他人看来,我和祯儿都是三房出来的,我们之间若是有什么不和,还不是平白的给别人看笑话。”苏礼心里还有话没有说完,除了有些可怜她以外,其实自己还想,若能趁着她年纪小,把关系打理好,至少不会弄得最后窝里斗,再说她惹出什么事来也不利于自己的名声。
  “姑娘从小就是自己心里有计较的,是奴婢平白的担心了。”半夏听了苏礼的话,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提防的,便也放下心来,伺候着她洗脸洗手,卸下头上的簪子,便给她放下帐子,随后自己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候着吩咐。
  但是真的躺下以后,苏礼反倒又觉得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了半晌,忽然开口问:“半夏,你说现在爹娘和哥哥们都在做什么呢?”


  第十八章 苏祯的示好


  苏礼这话倒并不是突然的心血来潮,与苏泓夫妇相处了几年的时间,其实在心底早已经认同为了家人,再加上进入老宅以后的处处提防,让她更加想念当初在江南的日子。
  “这个时辰啊?”半夏眯起眼睛,“老爷应该刚刚用过午饭在榻上歇息,夫人怕是在跟老爷念叨家里的大小事务,大爷和二爷怕也都是刚吃过午饭在歇息,不过二爷说不定会在念书,老爷不是说,若是二爷考了府学的第一,就让他进京来陪姑娘嘛!”
  “唉,二哥那个坐不住的性子,我看还是等爹回京述职一同回来才有希望。”苏礼翻了个身叹气道,倒不是她贬低苏祈,只不过他喜武不喜文,日日挂在嘴上的也是要做大将军,根本不是个能踏实念书的人。
  “姑娘,若是老爷今年直接留在江南升职,那岂不是就不回京述职了?”半夏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急忙抬头来问,手下一抖针尖儿就扎进了指腹,疼得她一个劲儿地吮着手指。
  “不会的,爹在江南已经任职九年,此番是必然要回京的,这是朝廷的规矩。”苏礼之前就听苏文氏说起过,所以对这个还是有些知道的。
  “阿弥陀佛,最好是能在京中添补个官缺,这样还能跟姑娘有个照应。”
  苏礼心想,照应什么的暂且不说,如果爹娘入京,至少在自己的婚事上有能说上话的长辈,免得自己现在连开口反对的权利都没有。
  跟半夏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苏礼渐渐进入了梦乡,这一觉倒是睡得极沉,直到傍晚时分半夏唤她,这才转醒。
  “老太太那边来人告诉,今个儿让姑娘们自个儿在院内用饭,菜单子已经递上去了,姑娘可还有旁的什么想吃,咱们院里也有厨间,奴婢去给您做。”半夏拎着两个枕头塞在苏礼身后,让她倚着听自己说话。
  苏礼到古代之后,已经尽量收敛了自己的性子,只不过这个起床难的毛病,无论如何也改不过来,所以每次被叫起后,都要迷迷糊糊的大半晌才能真正清醒。
  “不用单做什么,别平白的被人看见以为我娇惯。”苏礼半睡半醒,还带着鼻音地说。
  “唉,姑娘在家的时候什么都可着心来,可是到了这边……”半夏叹气道,不过又怕说多了姑娘伤心,忙岔开话题说,“下午的时候大奶奶派人来送了单子,里头是各位姑娘屋里的摆设用物,说等姑娘勾选过了,再送回去,到时候有婆子给送来。”
  苏礼微微抬起眼皮问:“都是什么东西,拿来给我看看。”单子上倒也没什么别的,多是博古架上的摆设,还有茶具之类,苏礼随意勾了几件需要常备、但又不贵重的,便又合上眼睛递还给半夏道,“就这么送去吧!”
  “好!”半夏收好单子,又说,“李嬷嬷派人送来张单子,只说今个儿给姑娘看过就好,什么旁的都没说,奴婢也看不懂是什么,姑娘可要现在看看?”
  听说是李嬷嬷送来的,苏礼这才欠起身子,接过单子定睛一看,上头写的是有些类似于课程表的东西,每月初一、十五和月末一天休息,其余日子都排得满满,举止仪态、女红厨艺、琴棋书画,没想到自己读了十几年的书,到头来到了古代还要上课。
  正犹豫要不要起床,外头传来冯嫂的声音:“姑娘,厨下送饭菜来了,您是在房中用饭,还是摆在花厅?”
  半夏急忙应道:“姑娘说就摆在花厅,待看完这页书就出去。”又扭头冲苏礼吐吐舌头,低声道,“奴婢可没敢说姑娘在房中睡觉,不然被冯嫂知道定然又要唠叨。”
  “就知道你个丫头鬼!”苏礼笑着起身,换了件罩衣去外间用饭。
  晚饭四菜一汤,因为别的媳妇婆子也都站在周围伺候着,苏礼也不好叫半夏陪着自己一起用。她早饭没吃几口,午饭压根儿没吃,此时看到饭菜才觉得肚子咕咕直叫,不过还要细嚼慢咽的维持仪态,吃的好不辛苦。
  吃完一碗米饭以后,想到之前李嬷嬷训斥苏禅的话,苏礼就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添饭,老宅的饭都是精选的大米,只不过分量也十分精致,小小的一碗估计连二两都不到。
  正自纠结的时候,外头的丫头隔着帘子禀报:“姑娘,六姑娘来看您了!”
  丫头话音未落,苏祯已经挑起帘子自己进屋来:“刚吃过晚饭没事情做,便过来跟姐姐闲话解闷,姐姐可莫要见怪。”
  苏礼扬起笑脸道:“哪里会见怪,我正琢磨饭后要怎么消遣呢。”手中有些不情愿地放下饭碗,让下人把碗碟都拾掇下去,心道就当自己节食减肥算了。
  见屋内其他人都退下之后,苏祯才开口道:“其实我心里一直是想跟姐姐亲近的,只不过当初在江南,大家都说姐姐落水是因为……所以我就总是……”她声音越来越低,也顺势半垂下头,扯着帕子开始轻拭眼角。
  “祯儿你这是做什么,当初的事早就过去了,不过是我小时候顽劣,自己绊下去的罢了。”苏礼感觉出她定然还有后话,劝了两句便等着她的下文。
  果不其然,苏祯抬起头扯起个笑容道:“姐姐说的是,不管当初的事情如何,姐姐一直待我极好,这我是一直记在心里的。以前是妹妹不懂事,今个儿在屋内想了一下午,总归是想通了些个事情,咱们姐妹虽然不是一母所出,但毕竟是一房的人,在老宅内就应当相互扶持才是。”
  苏礼原本对苏祯并没有太大的忌惮,虽然不能说全心的信任,但也是存了拉拢之心,但是此时苏祯的话让她彻底的明白,自己的嫡女身份,就已经注定与苏祯不可能交心,余下的不过只是貌合神离的演戏,以及互相的猜忌和利用。
  既然想通了这件事,苏礼反倒觉得自己轻松了下来,笑着拉起苏祯的手道:“妹妹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不过!”


  第十九章 大姑太太苏漩的回门


  “姐姐可知道,今晚为何不要咱们去祖母处用饭?”苏祯忽然问。
  “怕是祖母年岁大了,经不住咱们这么多人噪杂。”苏礼随口应着,心里却嘀咕,苏祯今天一改往日的怯懦,很积极的来跟自己搭话,而且全都是话里有话,不由得不让人疑惑。不过自己却不想随着她的意,做什么八卦的讨论状,反正她如果想说,自己便是不问她也定然会说。
  果不其然,苏祯见她淡淡并不感兴趣的模样,说了几句旁的闲话,便又把话题扯回这件事上:“我听人说大姑太太下午从婆家回来,在跟祖母闹将什么,所以才忙派人来告诉咱们晚间不必过去了的。”
  “哦!”苏礼应诺一声,心下奇怪为什么苏祯会知道这消息,但表面还是淡淡的,好像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怕是下人们胡乱嚼舌头罢了。”
  “说的也是,宅子大下人多,总是会胡乱的生出是非来。”苏祯却也不再往下说,而是顺着苏礼的话头止住。
  二人各有心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外头的丫头又报:“姑娘,三姑娘来了。”
  苏礼心中叹气,自己这里今天还真是热闹,却不知苏禅来又有什么事情。
  苏禅一阵风似的跑进来道:“老四,我姑姑今个儿回家,你还没见过,快随我一起去见见?咦,六妹妹也在这里。”
  “三姐姐和姐姐的关系真好,有什么事都先想着姐姐。”苏祯拎起帕子掩住嘴,咯咯地笑起来,眼皮却半垂下遮住眼内的神色。
  苏礼被她笑得一阵恶寒,心道这大宅门里就是“锻炼”人,哪怕是好好的人进来也变得奇怪起来。
  “六妹妹也一起去吧,我姑姑最喜欢热闹。”苏禅顺口说着,伸手就过来扯苏礼,嘴里催促着,“快走快走!”
  “姐姐总要等我换件能见人的衣服吧!”苏礼本不想去,但实在拗不过苏禅的拉扯,只好无奈地起身叫半夏给自己换衣服。
  苏礼磨蹭了半天,本想让苏禅懒得等自己,提前走了最好,谁知道她虽然一直着急催促,但还是非要等着同去。
  到了老宅,苏礼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总觉得月亮门口站着的丫头见到自己一行人,表情就变得十分怪异,愣了一下才匆忙跑进去通传。
  苏婵依旧不管不顾的径直往里走,苏礼就故意脚下一歪,假装崴脚落在了后面,而此时已经能隐约听到内间有争吵声。
  眼见着苏禅挑起帘子跑进去,屋里的争吵登时停止,苏礼光顾着看那边,脚下就忘了装瘸。
  “姐姐的脚没事了啊,妹妹刚想过来搀你。”苏祯从后面伸手过来挽住苏礼的胳膊,状似关心。
  苏礼面不改色地说:“只是隐隐的痛,并不很厉害,这样慢慢走便是无妨。”
  “那我扶着姐姐慢慢地走。”苏祯抿着嘴笑着说。
  进屋后就见老太太略阴沉着脸,连苏禅腻在一旁插科打诨都没能展颜,而一旁的椅子上,还坐了个身着华服的妇人,应该就是苏禅口中的姑姑,也就是老太太唯一的亲生女儿苏漩。
  苏礼和苏祯上前见礼,苏漩也就强笑着叫起,道:“第一次见两个侄女,我也没什么准备,便一人给个金钏子戴着顽吧。”说罢却扭头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依旧没有笑意,吩咐身边的丫头道:“去把姑奶奶拿来的见面礼取来,知道在哪儿不?就是我里屋架子上的木匣子。”
  苏礼暗想,这该不会是什么都没有,所以暗示老太太给拿吧?见苏漩眼下的妆容有些花,看样刚才是哭过的,心里更加埋怨苏禅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拉来。
  众人坐着都没话好说,屋里只听这苏禅叽叽喳喳的说话,其他人偶尔应和一声,去拿见面礼的丫头终于捧着两只木匣回来,苏礼起身去接匣子,故意脚下一软“哎呦”一声,所幸半夏扶得及时,不然就要摔在地上。
  “侄女这是怎么了?”苏漩忙问。
  “来时不当心扭了脚,刚才不觉得什么,此时一起身倒是钻心的疼。”苏礼不好意思地说。
  “那还不赶紧扶回去歇着,这扭了脚就怕再走路,一走路准肿起来,我上回扭过一次,当时没在意,撑着走了会子路,晚上回去肿得跟馒头一样。”苏漩倒是个敞亮的人,虽然能看出心情不好,但还是快人快语的关心道,“别扶着了,还是弄个软轿来抬回去,可不能再用力。”
  苏礼巴不得借口脚疼就赶紧回去,如今却也只能等着轿子,然后在半夏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
  抬着轿子就不能穿小夹弄走后门,只好绕着前院走北面的门,中途经过花园,离得老远就听到园子里有人嘁嘁喳喳的说话声。苏礼开始并没在意,但那俩人聊得太过入神,谁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花园子还有人来,再走近些顺风就能听到大概的内容。
  “今个儿大姑太太怎么哭着就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姑老爷纳妾的事儿,听说又纳进来一房,才刚十六,姑奶奶怎么能不气。”
  “不是年初刚进门一房,怎么又……”
  “谁说不是呢!所以大姑太太这才回来跟老太太哭。”
  “唉,当初大姑太太跟孟家的少爷,从小青梅竹马,硬生生的被老太太拆散,你看现在孟少爷,官做得大了暂且不说,家里只有一个正妻,连个妾都没有,也难怪大姑太太难受。”
  “是啊,今个儿大姑太太跟老太太吵得可是凶,连要和离都说出来了,老太太被气得可是够呛……”
  抬轿子的都是粗实婆子,也没个领事的,所以便也没人吱声,也不知谁脚下打绊,轿子也随之颠簸一下,苏礼忙“哎呦”一声,装着迷迷糊糊地问:“半夏,可是到门口了?这轿子颤巍巍的,我坐着都睡着了。”
  “这才刚穿花园子呢,姑娘您可精神些,这软轿四下没个遮拦,可别瞌睡得摔落下来。”半夏扬声应道。
  园子里登时一片安静,只剩下虫鸣和脚步声。

  第二十章 思家的小朵姐姐


  回到房内,半夏把外头值夜的婆子丫头都安排好,这才装模作样的端着老宅派人送的要就,进入正房后紧紧地关起门,嘴里道:“姑娘且忍着些,要把这淤血揉散了才会好。”
  苏礼也假模假式地惨叫了几声,又听半夏轻声问:“刚才在园子里听到的事……”
  “就装作没听到,也不要与人提起,那些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与咱们也没什么相干。”苏礼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还是走了心思的,之前听苏文氏说过,老太太最宠的就是这个大姑奶奶,谁成想却还是在婚事上横插一杠子,做了这棒打鸳鸯的恶人,却也不知道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写的信,你找人捎回去了吗?”苏礼临睡前忽然想起这事儿,迷迷糊糊地问。
  “姑娘放心,早就叫回去报平安的家人捎带回去了。”半夏探身给她掖着被角,随后又放下帐子,北方春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凉意的。
  苏礼心里许是一直惦记着大姑奶奶的事儿,晚上睡得极不安稳,一个梦连着一个梦,大多梦境中都有个看不清头脸的男人,然后身后有人推她,说那是她的夫君,而她哭喊、吵闹、反抗,却怎么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见那男人步步进逼,她连连后退,脚下一空,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人便已经惊得坐起身来。
  半夏听到响动,忙趿拉着鞋下地,端起外间留着的烛火进来问:“姑娘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苏礼睡觉向来都是极安稳的,也从不起夜,所以值夜并不辛苦,今天大半夜的突然惊醒,所以半夏就觉得应该是梦魇。
  “恩,是做了个噩梦。”苏礼抬手一摸自己额头都是冷汗,人也有些恍惚,避重就轻地说,“梦见也不知怎么的,一脚踩空就从高处摔了下来,还没等落地,人就已经吓醒。”
  半夏挂起帐子,端水进来给她擦脸,然后笑着道:“这可不是噩梦,是好事儿,这是梦里长个儿呢!”
  苏礼头一遭听到这个说法,觉得新奇,但一追问却发现半夏也只是知道这么句话,至于有何缘由,却也是说不出的。
  时辰尚早,苏礼又合眼躺下一会儿,实在睡不着才又起身,梳洗打扮后到主宅请安用膳,今个儿她来的最早,却发现屋里多了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一身桃红的衣裙,圆脸杏眼,看着就十分喜庆。许是见她投去的目光带着疑惑,那女孩儿便朝她顽皮地眨眨眼睛,未语先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声音清脆地说:“这位应该就是四姑娘吧,听婶子说咱俩是同年,所以我可要好好问问,到底咱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苏礼听她说话直爽,便生出几分好感,虽然还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还是笑着回答道:“我是十月初落生,不知道姑娘……”
  那女孩儿拍手笑道:“那你可就要唤我一声姐姐了。”
  这时苏漩从内间出来嗔道:“小朵你又顽皮了!”又扭头跟苏礼介绍道:“礼儿,这个是我夫家小叔的女儿,叫思小朵,她进京后闷得无聊,听说这边又多了几个姐妹,硬是拗着她爹,大清早的给送了过来,说要与你们多亲近亲近。”
  苏礼诧异大姑太太对自己的称呼,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亲热,但还是冲思小朵笑道:“原来是小朵姐姐,日后妹妹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当的,还要请姐姐多多担待。”
  “婶子,我喜欢这个妹妹,我与她住在一处可好?”思小朵似乎也没听到苏漩嗔怪,笑得一脸灿烂。
  “老太太都说了随着你挑,你自己去跟礼儿说,她若是肯,那我也便依你,不过还有一桩,你若是想在这边一处住着,便要与姑娘们一道学规矩。”苏漩似乎十分宠惯思小朵,语气里都带着几分笑意。
  “啊,还要学规矩啊!”思小朵一听这话,笑容也挂不住了,一张精致的小脸儿登时变成苦脸,不过随即又凑近挽着苏礼的胳膊说,“婶子你莫要唬我,反正我就跟着这个妹妹,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礼儿你多担待些,思家从老太爷往下,三代就这么一个女孩儿,从小娇宠惯了,若是有什么不妥就来跟我说,莫要自己憋着。”苏漩交代着。
  “姑姑放心,我会好好跟小朵姐姐相处的。”苏礼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但是心里却想,千万莫要像苏禅那样就好。
  刚想到苏禅,随即便听到她的声音:“怎么我就晚来了一会儿,四妹妹就另外又认了姐姐?”马上又惊呼道:“呀,这是哪里的美人儿,怎么一不留神就从画中走出来了?”
  “三姐姐就会戏弄我。”思小朵与苏禅似乎早就认识,但看着并不亲近,虽然与她说话,但人还是黏在苏礼身边。
  “朵朵,你这是认了新妹妹,就不要我这个姐姐了啊!”苏禅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神色,快得让人来不及去探究。
  “人家头一回有个妹妹,自然要多亲近亲近。”思小朵还是挂着笑意,但却并不似真心。
  “哦?难道五妹妹叫了你那么久的姐姐,都还没被你挂在心里啊!”苏禅斜眼扫着连进门都捧着书不肯放下的苏祾,却还是如往常一样,得不到任何回应。
  苏礼被她二人不知为何的情绪夹在中间,正想找个别的话题,见苏祯从外头迈步进屋,忙道:“小朵姐姐,我再给你介绍个妹妹,这是六妹妹苏祯。祯儿,这是大姑太太夫家小叔的女儿,思小朵姐姐。”
  “六妹妹?是哪里来的?我似乎没听说过。”思小朵歪头瞅瞅苏祯。
  “同我一起从江南来的,没听说不打紧,相处两天大家就都熟悉了!”苏礼笑着说。
  苏祯上前见礼:“见过小朵姐姐。”
  “都是姐妹莫要这般客气。”思小朵只是依着礼节回应,却也不似对苏礼这般的亲热。

  第二十一章 圣上薨了(双双的生日加更)


  美丽可爱的双双编辑生日快乐,越来越美丽动人,温柔贤惠!

  不知是因为家中有客,还是因为刚开始学规矩,李嬷嬷发轻闲。善心,所以第一天过得十分轻松。
  晚上回到院子,思小朵还精力充沛地里外看个不停,最后跑到苏礼房间的门口,探出个脑袋问:“我要跟妹妹一同睡。”
  正在铺床的半夏闻言手下一顿,抬眼去看苏礼。
  苏礼也是一愣,古代的床的确是很大,基本都是双人床的大小,有人喜欢留丫头奶妈什么的睡在外头,但她从来没有这样的习惯,连值夜的丫头都让睡在外间。
  虽然心里嘀咕,可是苏礼还是当即笑着点头道:“姐姐若是不嫌弃那敢情好,咱们姐妹多多亲近。”
  “四妹妹真是个爽快人。”思小朵得到应诺,直接从门后闪身出来,原来早就换好了睡觉的衣服,身后还跟着丫头抱着被子枕头。
  半夏忙搭手去接,然后帮忙铺好,安顿两个姑娘都躺下,才留了一支烛台,自己退出外间去了。
  思小朵侧面躺着,半撑着身子对苏礼说:“我婶子跟我说你是个明白人,让我跟你多亲近,多学学。”
  苏礼这才明白为何这么多姐妹,思小朵偏偏与自己亲近,但至于大姑太太为何会高看自己一眼,她却是没什么头绪,只说:“小朵姐姐与姑姑的关系真好,我自幼就随父母在外省居住,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姑姑。”
  “婶子是个极好的人,可惜遇到我大伯那样不懂得珍惜的男人。”思小朵看着天真浪漫,但是却语出惊人。
  苏礼被她的称呼搞得有些混乱,不知她为何管大伯的妻子叫婶子,不过她更关心的是其中的情况,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不过思小朵也并未等她问起,径直地说:“我就是不待见我大伯那副样子,婶子这一走我就更呆不住,家里的姨娘通房一大堆,有的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看着气闷。”
  “这……”苏礼觉得自己还是不好接话,只好说,“是姑父不喜欢姑姑吗?”
  “什么啊,我听我娘说,他当初就是看上婶子了,才让我祖父母上门提亲的。不过你可知道,当年他们成亲,可是轰动京城,孟家的公子还特意等在送亲的路上,就为了问问她为何背弃誓言。孟家公子你知道吧?就是现在的当朝三品孟凡远大人,听说他给皇子讲文章呢!”思小朵眯起眼睛,满脸的向往之色,“我总觉得婶子当年太过软弱,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呢?如果是我,我就是跳下花轿,也要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思小朵面颊粉红,双眼目光微微有些迷离,不知是被烛火映得,还是因为想到了心上人。
  苏礼从她的话中,对苏漩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便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顺着她的话岔开去说:“小朵姐姐,你老实地告诉我,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哎呀,你个死丫头,你要作死啊!”思小朵平时爽快不假,但是一说到心上人,还是与古代女子一般无二的害羞,只不过她并不是含羞带怯的低下头,绞着帕子不再说话,而是扑上来对着苏礼一阵拍打,“你个臭丫头,看我不收拾你的,让你以后再敢乱说。”
  苏礼怕痒,被她这么一闹慌忙躲闪,但床上地方到底是小,哪里躲得开去,只好一边笑得上不来气一边讨饶道:“好姐姐,我不敢了,我以后都不敢了,我当做不知道你有心上人还不行?”这么一闹,让苏礼回想起当初的大学生活,宿舍里的姐妹互相交换着彼此的小心事、小秘密,然后互相取笑玩闹,所以无形中加深了对思小朵的好感。
  “你个鬼丫头,求饶都还不忘再拐上我一句,可真是皮痒痒了!”思小朵又凑上来作势欲打,但却正瞧见苏礼发丝凌乱、面颊潮红的模样,忍不住说:“妹妹生的真是好看!”
  苏礼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这么多年也早已经看习惯了,但总觉得不过是个清秀,哪里称得上好看,便笑道:“姐姐真不厚道,这么取笑我,我这模样别说放在京城,就是放在我家的几个姐妹中,都被比得找不出来了。”
  “你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是没什么好看,不过现在这样媚眼如丝,锦衾半遮的小模样,可真是颠倒众生啊!”思小朵促狭地笑道。
  “哎呀!”苏礼这才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一把抓起被子盖到下巴,嗔道,“瞧姐姐这话说得,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呵呵,大家闺秀应该是个什么模样?”思小朵也躺下身子,笑嘻嘻地问。
  “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苏礼越说就见思小朵的笑意越深,自己也撑不出笑了,“看样子我也不是大家闺秀,所以也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样。”
  两个女孩正叽叽喳喳地说话,忽然听到外头有些骚动,还隐约传来钟声,都披着衣服坐起身,苏礼扬声道:“半夏,外头是怎么了?”外间半晌没听到半夏的回音,害得她心里一颤,难道是遇到什么抄家灭门的事儿了?
  她正四下打量能躲在哪里的时候,房门喀拉一声被打开,半夏脸色有些怪异地进屋道:“思姑娘,姑娘,圣上薨了!”
  “啊?”二人都唬了一跳,从来都没经历过如此大事,虽说跟自己似乎没多大的关联,但是家中父兄长辈大多在朝中为官,新旧交替最是动荡不安的时候,既是机遇却也可能是危机。
  但此时想什么都是无用,只听半夏说刚才被主宅派来的妈妈叫出去交代事项,要赶紧给二位姑娘换了衣服,屋里的摆设也都要撤换,红色一律不许出现在外面。
  思小朵的丫头也捧了素色的衣服进屋,和半夏一起给两位姑娘穿上,又拾掇了头发,只戴两支素银簪子。然后一起撤换屋内的物件,好在苏礼平日就喜好淡雅,也没什么大的变动,只将红烛换成了白蜡,撤了一些鲜亮的铺盖,就算是大功告成,不过这晚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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