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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朝熙_分节阅读_4
作者:feith 章节列表:一色朝熙 下载:一色朝熙Txt下载 时间:2013/1/1 13:56:09
络,舞娘望着柳朝熙的眼睛,继续与琴音和声歌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若昙花一现…」
  那蔓延在词中的相思,才子佳人偶然相会下萌发的情意,于舞娘的举手投足与眼波流转间无所隐藏地溢出,流敞进柳朝熙的心里。女子的曼妙之美,女性深情的灵魂,尽在这首曲、舞与词之间,此景宛若仅给予女人的赞歌。柳朝熙的泪水不禁滴落眼角,这名美丽恣意、傲视群芳的舞娘,绝对是她心中那人始料未及的一面,但这双未染污浊的眼,稍露出的脸部肌肤绯红发烫的羞涩,除了那人以外,还会有谁呢?
  除了那人以外,还会有谁为自己如此展现全心全灵?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舞娘的歌声持续着,但见柳朝熙嫣然落泪的模样,眼神闪过几丝迟疑和不安。
  这时,柳朝熙突然反客为主,牵起舞娘的手,共舞歌吟。「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浴月弄影。」
  声声柔媚,温情款款,水袖翻飞,连绵不绝。舞娘的身姿翼尔悠往,回翔竦峙,柳朝熙的舞姿则闲摩姌嫋,瑰姿谲起。
  「但愿与君长相守,莫若昙花一现…」
  宋思薰停下抚琴,钦羡而笑,这也算是夫唱妇随了。厅中二人正牵手相视,未觉她带着古琴悄声退下,比起屋内的热切情深,外头夜晚清风荡荡,甚至有些寂寥难耐。见到卫亚莲坐在院中,宋思薰也徐步走至身旁,卫亚莲却是起身,将她柔柔抱入怀里。能听到自己长叹,微不可及,泪水沾湿了卫亚莲的衣襟。
  论起对那人的相思,此时于院中相拥的她们,莫说不会输给柳朝熙,甚至能说她们绝对更胜一筹,但这就是姻缘最难测的一点。原以为对女子不抱持爱恋之心的那人,就这样糊里胡涂娶了妻、还恋上自己的妻子。
  今日下午卫一色来找她们商量,该如何在不危及众人生命的情况下将真相告知柳朝熙,宋思薰便说:“只要把女人迷得昏天暗地,她就怎样都不会想杀妳了。”
  这场舞娘踏歌的夜宴也是宋思薰所提,卫一色先是羞赧无比地反对,说自己脸已破相,何来美色惑人?卫亚莲便道:“我可以为您暂时遮盖疤痕,或是您能戴上面纱…这样似乎更有神秘感。”
  其实沈君雁已经告诉宋思薰和卫亚莲了,柳朝熙在那夜发现卫一色的女子之身,所以现在她们二人才敢提出如此大胆香艳的佳人献舞、才子倾心之计。卫一色也出乎她们意料,该说不愧是习武奇才吗?才教了她一下午的踏歌舞蹈,竟简简单单地就学会了十成十。一般人要花费几年才能累积出的身段和精髓,卫一色却是表现地更精彩入魂,因为她要献舞的对象正是激发出她所有女性美到极致的人。
  卫一色唯一担心的是,脸上那清晰的刀疤,会成为这些细心装扮中的一大败笔。就在方才,拘谨地坐在铜镜前,由着两人为她打扮时,卫一色甚至喃喃道:“男子破相已甚是不妥,更遑论女子了…她那么美,我这张脸又如何匹配的了?”
  “女为悦己者容,那是发自内心的魅力。”卫亚莲当时浅笑地安抚着:“将军,您是我们眼中最美丽的女子,嫂嫂若非深有同感,又怎会希望您能主动点?”
  宋思薰为她套上面纱时,也望着那双稍感犹豫的眼,柔声道:“将军,妳虽破了相,心却是完美无瑕…多点自信吧,今晚,妳是淮安王府里最美的女子,更胜我们,亦更胜柳家千金。”
  「唉…像这种时候,就该找沈军师一块儿喝酒的!」宋思薰笑着拭泪,不想让自己的低落感染到卫亚莲。
  “…军师今晚不回府了。”卫亚莲的神情堪称平静,眼神却是担忧。“方才皇宫的人来说,皇上设宴招待,军师醉了酒,便留在皇宫休息。”
  「沈军师那人千杯不醉,怎可能醉酒?」
  卫亚莲没有回答,因为她也觉得事态有异。

  宋思薰走后,柳朝熙掀开对方的面纱,看到了那夜于澡间乍见,清丽秀逸、长发缎黑如绸的女子。
  「真是大手笔呢,夫君。」柳朝熙微笑时,眼中还有晶莹泪光,她的食指轻轻画着因微翘而飞扬神气的眉尾。「看着我,不要害羞。」
  「可我…」卫一色的眼神游移,面容羞红。「我的脸上有疤,不够好看…不像妳那样好看。」
  柳朝熙无奈一笑,往后退了几步,悠然自得地打量卫一色的女子之姿。方才献舞时的妖饶妩媚尽失,眼前的她恢复了自己印象中的纯净飒爽,清泉似的高朗风韵与女子的嫣柔娇羞完美调和,千种风情尽归一人,万般姿态一瞬呈献,怎能说卫一色不美?
  「我长得好看吗?」柳朝熙轻声问道:「若我现在于脸上划开一刀,妳还会认为我好看吗?」
  卫一色惊愕地注视她,觉得柳朝熙的口吻认真地使人害怕。
  「如何呢?这样的我,还好看吗?」轻柔含媚,细语带情,樱唇吐出的话语却字字骇人,句句慑心。「当我脸上有疤,或是年华老去,当我红颜不在,云鬓花白…妳还会认为我好看吗?」
  卫一色也非驽顿至极的人,只见她眼眶泛红,感动地迎向前,一手轻抚柳朝熙的细嫩脸颊。「夫人,妳永远是最好看的。」
  柳朝熙轻叹,伸手拥着卫一色的腰际,脸触及柔软的胸脯时,稍稍一热。「过去,有许多人对我的容貌贡献了道不完的赞美,但那些人和那些话都不及妳今夜的一语,妳可知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真心的。」卫一色还是感觉有些羞涩,音调却暗藏雀跃。「因为夫人不喜欢那些人,夫人只喜欢我一人。」
  「我的傻将军…谁知妳可一点也不傻?」柳朝熙媚然轻笑,闭眼道:「所以当我告诉妳,妳在我眼中也是最美的女子,妳便不要怀疑了,懂吗?」
  「嗯…懂了、懂了!」卫一色喜孜孜地回答,末了,轻咬下唇,试探性的问:「可是夫人,妳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妳早就知道我是女子吗?」
  柳朝熙脸红地咳了一声。「可以这么说。」
  「妳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秘密。」总不能说自己早看过她脱得精光的样子吧?柳朝熙牵着卫一色的手,一同坐在椅子上。「方才我掀了妳的面纱,我又身穿男装,不觉得很像成亲之夜吗?」
  看到卫一色眨了几次眼,面红如花却默不作声,柳朝熙也不由得感到害臊,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句话。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喝交杯酒呢?」卫一色朝她羞然一笑。「妳说我这个提议如何,“夫君”?」
  柳朝熙笑开了,扫去尴尬之色。「便听夫人的话。」
  天下夫妻能如她们这般,轮流当一次娘子相公,还真是千古奇闻。
  卫一色为两人倒了酒,当彼此手臂相绕互缠时,她情深意浓地说:「若妳是男子,我会为妳生很多很多胖小孩儿。」
  想到洞房那夜的话题,柳朝熙不仅没诧异而笑,反倒敛了神色,真切诚挚地道:「而若妳无能生儿育女,天下人命我们必要分离,我也会一生守着妳,即便那表示我得离开自己的家园──我只愿与君、长相守。」
  醇酒入喉,彼此欣喜而笑。
  昔日柳朝熙举杯给予卫一色的祝福终于实现。
  佳人已觅,姻缘自成。

  「换句话说,虽有鱼鳞、鱼丽、雁行、一字等阵型,但基本的只有两种,即圆阵和方阵。其它阵形可以说都是这两种阵形的变种,圆阵是一般用于防守的阵形,方阵之极则在于我军人数的运用,所谓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因此胜利的军队,胜利条件充分准备完成后,方才寻求决胜的战机;然而失败的军队,是先冒险启动战事,再寻求侥幸战胜的机会。所以善于用兵之人,必须加强研习战争的原理,并遵照战争的规律加以实践,始足以掌握军事上的利害得失。」
  皇宫宴席上,沈君雁朝坐于大位的中年男子讲解着兵法战技,她觉得自己说得头头是道,但对方全然是马耳东风,只有那对如遇珍宝般的眼闪烁光亮,直直盯着自己的脸瞧。沈君雁清了下喉咙,沉声道:「…皇上,天色不早了。皇上晨间日理万机,下朝后还要学习兵法之道,草民实是钦佩至深,但有碍龙体安康也是不好,请皇上容草民告退。」
  「嗳,别、别,沈军师你先别走!」皇帝居然走下大位,殷勤款款地抚着沈君雁的手臂,那张不见风霜、俊朗依旧的脸庞,满是不舍之情。「朕觉得还…听不够呢!沈军师今夜不如就留在宫里休息吧?朕会差人到淮安王府通报一声,别担心。」
  听不够?是看不够吧!沈君雁在心里犯嘀咕,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一步,把腰和头弯得更深,大动作地拱手作揖,不想让皇帝的手继续停在她臂上。「皇上,实不相瞒,草民是怕未婚妻忧心…」
  「哦?沈军师已有婚约?」
  「正是!」沈君雁凛然以应。听到了吧,“沈军师”名草有主,你可别横刀夺爱!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才又问:「是哪家小姐?本来朕看沈军师实为人中龙凤,有意让你在七位未出嫁的公主中选一名当如花美眷,现在倒是可惜了!」
  「承蒙皇上厚爱。」沈君雁微笑,态度从容,口吻和缓,让人察觉不了她放在衣袖内的手正紧握成拳头。「与草民有媒妁之言的佳人乃是淮安王府的二小姐,卫子明将军的义女。」
  「卫子明将军的──」皇帝惊愕地追问:「朕听淮安王爷说过,他可真是把那块龙凤呈祥赠与义女?」
  「这个…」有些不解对方激动的源由,沈君雁在思索片刻后,如此回答:「卫子明将军确实将龙凤呈详赠与义女,而她…她将玉佩转赠于我。」
  沈君雁自腰间拿出玉佩,双手呈上。
  「──那可是当作婚姻定情之物?」
  这道低柔的女声自门口传来,沈君雁尚未抬头时,已听到皇帝惊喜地叫了来者为“皇后”。
  「草民沈君雁,拜见皇后娘娘。」沈君雁双膝跪地,恭敬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回皇后娘娘的话,此玉佩确是定情信物。」
  「沈军师,免礼,请快些抬起头来…本宫也想见见让皇上日夜难忘的沈军师,究竟长着一张怎样标致的面貌呢。」
  「皇后娘娘实在折煞草民了。」沈君雁皱起眉头,若不是对方的声音除了期盼以外便无其它杂质,她都要以为皇后此言是嫉妒之语。抬起头时,沈君雁已换上风雅浅笑的神情。
  皇后那张五官艳丽、风采迷人的容颜,亲眼见到沈君雁后,突然戏剧化地落下泪来。她梨花带泪地扑倒在皇帝怀里,而皇帝也甚有同感地拍拍她的背。
  这是在演哪出戏?沈君雁寒毛直竖,今晚自己该不会脱不了身吧。
  「皇上,您说得没错,此人长得与五公主真是一模一样!」皇后哽咽低泣,像是在悼念着非常重要的人,她转头看向沈君雁,媚丽眼波竟是盈盈含情。「皇上,您看那眉与眼,与五公主像不像?您看那直让人想啃上一口的红唇…!」
  哇、皇后娘娘您的形容词也太惹火了!沈君雁冷汗直流,看了一眼皇帝,岂料对方未觉有异,反倒连连点头称是。
  「皇上,就招沈军师为驸马吧!不管是哪个公主,总之要将他留在皇宫!」
  「皇后说得正是!」
  「皇上,皇后娘娘!」沈君雁惊道:「我、草民已有婚约啊!皇上,草民才刚跟您提过!」
  「啊?对对。」皇帝楞了一下,差点被皇后的激情影响了。「皇后,不行的,沈军师不能当驸马,倒是可能会当郡马呢。他跟卫子明将军的义女有婚约──」
  「又是那个老家伙!」皇后勃然大怒,翠裙垂曳,玉簪飞舞,别有一股豪情风味。「当年抢走五公主的心,自己却跑去边关打仗,已经够罪恶了!收的那义子也是个风流种,娶妻不到一个月,听闻府里就出出入入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现在本宫想让沈军师留在宫里当驸马,那个老家伙就偏要派个义女来搅和?!太不可原谅了!」
  「皇后,妳冷静点,别气坏了身子!」皇帝叫个太监上来,吩咐道:「沈军师今晚就先留在宫里吧,你去淮安王府说一声,就说…沈军师喝醉了酒,不回去了。」
  「奴才领旨。」
  「皇后,妳看,沈军师今晚都要留下了,妳就别气了。」
  沈君雁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两人,一个是君临江山的男人,一个是母仪天下的女人,但怎么看起来两个都不正常?「皇上,皇后娘娘,草民──」
  她话未说完,一个宫女已走至身旁,低声说:「皇上安抚皇后娘娘总要很久,沈军师先随小人离开吧。」
  皇帝要你留,你便不得不留。这点沈君雁也很清楚,压抑下叹息,随宫女走出厅外。不过,才刚到一个廊上转角,天外便飞来一把小型烟筒,在地上滚动时,熏得沈君雁和随行的宫女、太监们睁不开眼。
  「有刺客、有刺客!」
  远方传来铠甲互触、叫声连绵的喧嚣,沈君雁边咳边睁开一只眼,赫然发现一名黑衣人就伫立在她面前,来不及有什么反应,黑衣人拦腰一把抱起她,腾云驾雾似地跃过城墙,潜入了夜色中。
  沈君雁一连咳了好几声,黑衣人才低低地说:「抱歉,是不是烟太浓了?」
  「傻将军,妳是要害死我啊?!」认出这道声音是谁后,沈君雁一晚上的情绪都爆发了。「叫妳亥时来接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妳跑去哪里了!」
  黑衣人抱着她飞奔在屋顶上,同样高瘦的身型,却是一派的轻而易举。
  「抱歉…用完晚膳,我跟朝熙…睡了一下,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卫一色低下头,目光湛湛。「妳…没有失身吧?」
  若不是现在赏她一拳,可能会害自己从空中坠落而死,沈君雁才不会只是瞪她一眼。「就差那么一点了!而且不只有皇帝,连皇后也来了!」
  「妳还敢笑?要不是为了妳,我会到京师来找罪受吗?」
  「呵呵。」卫一色还是在笑,与柳朝熙今晚的告白,早已让她有些醉了。现在就算沈君雁揍她一拳,她也只会觉得天下太平,心里既满足又喜悦。「亚莲很担心妳呢,一直站在王府门口等妳。」
  沈君雁微皱眉,卫一色不该是如此善于察言观色之人,自己跟卫亚莲之间的情丝纠葛,难不成她也看出个大概?「妳是什么意思?」
  「呵呵,只是觉得大家都能开心最好。」
  卫一色春风得意,笑声不断,委屈一晚的沈君雁则翻了个白眼。
  隔天,淮安王府派人通报皇帝,昨夜被掳的沈君雁已从一处破庙回府了,刺客真身不明。皇帝随后送来各式进贡补品,说要让沈军师压压惊,并承诺定会抓到刺客,严加论处。

第 18 章
  破晓时,天空有些灰蓝,今日的云朵流水似地泄往东方,预告着午后极可能会刮起一阵大雨。不过,淮安王府属于王爷王妃的寝居里,榻上缠绵难解的两人正散发出能趋云蒸雨的情热。
  「嗯…」
  那名秀发溢榻、纤柔娇贵的女子,在热切的索吻中发出轻咛。她的半身俯卧在床边,手肘压着枕头,勉强撑起自己一半的身体重量,看得出来是早已起身,却由于大意而误中陷阱,才会再度被拉往床榻。女子的亵衣稍嫌凌乱,露出原似玉瓷白皙、此时却绯红媚艳的娇嫩玉肩,丽雅的颈间处赫然浮现两三点桃红。她的身下是一名平躺于榻的男子,纯白中衣包裹着修硕长身,滑下发束的几丝浏海盖住了黑亮修眉,使得一张英气神俊的脸庞,看来竟有几分清丽湛华的柔美。
  男子的身躯如蓄势待发的枪矛,精悍敏捷,雄姿朗朗,左手拥着上方佳人,像是不愿让她离开,实际上,对方早已被吻得全身酥软,以致于只能任由另一只带茧的手掌探入衣领内肆意轻薄,无能反抗。掌心隔着细致肚兜,触及浑圆弹性的胸脯,引起女子一声含羞婉转、似嗔却媚的嘤吟:「…又把手伸进来了!」
  「可我想摸摸嘛,夫人的胸好好摸…像肉包一样。」男子──喔,不,那不知何时已被扯开的衣襟,露出了一片雪白肌肤,能隐隐见到一对无以忽视、圆嫩紧致的胸型──卫一色极为无辜地看着上方的柳朝熙。「妳也一样在摸我的啊…」
  柳朝熙脸一热,赶紧将彷佛有自我意志的手从卫一色的中衣内抽出,指尖和掌心还残留着纯属女子才能继承的魅丽轮廓。「我是不小心的,还不是妳害的吗?这个姿势…我总得抓住什么来支撑。」
  「所以妳便抓我的胸?」卫一色轻笑,脸颊酡红,调侃道:「但我看夫人没支撑起来,反倒整个人趴在我身上了,都是这个胸不好,它们不够尽职。」
  「…越来越会贫嘴!」秀脸晕红,明眸羞涩而微恼地扫了她一眼。柳朝熙移动手肘,今日清晨“第三度”想起身时,卫一色一个翻身,便将她带往榻上,改为平躺地仰望对方。「别这样…我们会迟了早膳的。」
  「幸好我们起得早,所以还有时间。」卫一色说完又低下头,鼻尖轻触柳朝熙的脸颊,闻到清雅芳香后,喉内发出满足的低鸣。她的夫人不论何时闻起来都香喷喷的,可也从未见她带过香囊一类的饰品,难道美人真是天生具有体香?「夫人,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碰着妳…」
  卫一色甫苏醒时,嗓音总是略哑微沉,配上她柔魅真诚的语调,甚为性感迷人,而那显然就是征服柳朝熙的理智最强的武器。于是,本就对亲密爱抚欲拒还迎的淮安王妃,轻叹一声,不再做些违心抵抗,一手轻抚卫一色的脸颊,微侧过头迎接对方的吻。
  不是定下规矩,一天只能有一次吗?
  ──明天再开始吧。
  柳朝熙在心里对自己如此承诺。
  「啊…」
  卫一色的手又探入衣领内,柳朝熙即使咬着下唇也制止不了呻吟窜逃,能感觉到胸前的敏感点正因抚触而羞然立起,隔着肚兜的柔滑布料,被卫一色的手指纯熟地箝制逗弄。对于过度刺激的感受,柳朝熙的下意识反应便是想推开身上的人,伸出的双手却环住卫一色的颈子,身体微微弓起,与越显急促的喘息一同鼓励对方继续这样的抚摸。
  那些书本上的描写根本没说过会有这种感觉,没说过同性亲热竟能如此使感官翻腾、让理性灭顶,它们完全没让柳朝熙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她更万万没料到,平时温和有礼的卫一色,竟会对床笫之事表现出这般的积极与无惧──就跟所有人一样,她也因为外表的和善可亲而忽略了对方的出身背景。在军旅兵营里以男子身份生活的卫一色,怎可能对鱼水之欢毫无概念?武将训练浴血冻骨的环境,又怎会使卫一色还如关中这些温吞书生般,对情欲一事遮遮掩掩,可笑至极地欲盖弥彰?
  她的过去一生戎马,岂会不懂得人生苦短,自该主动完成心愿与目标?
  没预想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究竟是她小看卫一色,还是这人打一开始就是扮猪吃老虎?思及此,柳朝熙有些不甘地捏了她的背,狡猾、狡猾的坏夫君…!
  「夫人…是我太重了吗?」卫一色不解于突如其来的“攻击”,头自正亲吻的颈间抬起,关心地望着那双朦胧水润的眸子。「要不要换妳在上面?」
  柳朝熙因这个合理又现实的询问羞红了脸,衣领已被褪至肘处,与亵衣同色、白雪似的肚兜,辉映着那身通体晶润的无瑕玉肌,胸前留有几点被吸吮舔舐后的透明水滴,使她看来更是丽魅无双,犹如晨间吸纳了露水,是一朵被卫一色培育灌溉、亦只会在她的夫君手中骄傲盛开的花。
  「…等我看完书再换上面。」柳朝熙喃喃低语。
  卫一色好奇地偏着头,情欲积累的眸底尚留有无人可剥夺的纯真。「那…是不是要我先上?」
  「夫君!」那用语实在太过直接,柳朝熙恼羞地推了下她的肩头。「妳怎能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卫一色微皱眉间,她的一边衣襟也被柳朝熙拉下肩膀,透过窗外渐趋明亮的光,能隐约看到肌肤上大小不一、如蛇纹缠身似的疤痕,那些是武将殊荣的象征,也是一名孤苦无依的女子历经磨难后才得以生存至今的证据。
  柳朝熙慨然轻叹,指尖爱怜地抚着那些伤疤。她此举的原意非常单纯,只是有感而发的怜惜,无法想象那些伤痕在自己身上时会是怎样的痛楚,卫一色的身子却因为这细腻轻柔的抚触而微微颤抖,自脊椎内窜起一道电流,使她如温驯的马儿般,侧俯下身,贴着柳朝熙颊边的枕头,闭眼轻鸣。
  「…妳喜欢这样吗?」柳朝熙的脸细触她,手指沿着修长臂膀滑下,然后执起她的手,移到自己唇上,从带茧的掌心开始,一一吻着优美的指节。「…喜欢我这样碰妳?」
  「嗯…」卫一色回答时,唇边扬起一抹笑,颈后散落了几丝细发,点缀着精致秀颈。「我喜欢夫人碰我…全部的地方…都喜欢。」
  柳朝熙也微笑了,握着卫一色的手,让自己安稳地窝进温暖怀里。
  「夫人,我们不要停…好不好?」卫一色睁开眼,语气虽坦率,望着柳朝熙的眼神却显露熟悉的羞涩。「我们…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好不好?」
  「我们会的。」柳朝熙握紧她的手,犹泛红潮的脸庞,挂着一抹绝美的笑意。「我只是想…想让我们的…唔、洞房…能够完美一点。我…我不想弄痛妳,或是…或是、在最后关头弄僵了气氛…或是…」
  「夫人。」缩紧手臂,将结结巴巴解释着的柳朝熙更加拥紧,卫一色虽是无奈叹息,心底却又因被如此珍惜而甚感喜悦。「以前在军营里,好几次我看到士卒们对军妓的肉体予取予求,好几次,我和亚莲一起去探望那些事后被弄得伤痕累累的女子…好几次,我觉得如此无力,在自己的营中,就连严格规范和明订刑罚也无法保护那些女子。我以为这就是女子在床榻上的命运,肉体或心灵总有一处会被伤害,可是…」
  她感激地吻着柳朝熙的额头,即使不用凝望对方,也能从心跳韵动清楚得知怀中佳人的同情与疼惜。
  「可是,因为有妳在,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了。」
  柳朝熙对此的回答只是无声地点点头,湿润眼角被卫一色的衣料所拭干。

  「五公主?」早膳时光,沈君雁向在场众人提起昨夜于皇宫的交错,宋思薰挟了口菜,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是皇上和皇后一起提到的,那便是指先皇的五公主吧,就是那位可怜地被送去和亲、之后却红颜早逝的公主。我听皇上说过,五公主当年可是名贯天下的美女,就是因为太有名才害了她,番使节来朝时,竟就指名和亲公主除了五公主以外,谁都不行。」
  「而先皇就这样答应了?可五公主跟爹不是已有婚约吗?」卫一色听得兴致勃勃。她就是喜欢这些美人英雄的爱情故事,虽然结局并不好。「五公主原名是什么?」
  「先皇极是疼爱她,自然拒绝了。但五公主听到只要自己嫁过去,两方和平有望,百姓不用再受战争之苦,卫子明将军更能平安回朝,她便亲口答应了。真是有情有义又爱国爱民的好女人呢。」宋思薰挟起一片五花肉,正好抢在沈君雁的筷子之前,引得对方瞪了她一眼。「五公主原名是…嗳,我有点忘记了,好像是某种跟大雁类似的动物。」
  沈君雁转了下眼珠。「是鸿吧。」
  「对对,记得是叫鸿玉。」
  「听说我跟她长得很像。」第三度被宋思薰挟走想要的菜,使沈君雁微恼地改而喝茶,这小鬼该不会在针对她吧?
  「妳?」宋思薰没有多说,但那充满不屑的表情已道尽千言万语。
  沈君雁怒了,正想开口回击,卫亚莲已帮她挟了先前被抢走的菜,放入她的碗中。沈君雁见到那宁静温润的浅笑,一股火气突然灭了下来。昨夜回府时,卫亚莲提着一盏灯笼,孤身站在王府门口,她没有询问发生什么事,只是一手轻抚沈君雁的臂膀──沈君雁总觉得她的手具有魔力,就跟她的笑容一样,让人心情平静。
  「说起这位鸿玉公主,我也听青慈姊姊提过。」柳朝熙将吹得不烫口的粥递到卫一色桌前,轻柔续道:「听闻公主虽貌美如花,在宫里却酷爱做男子打扮,皇后娘娘当年还未嫁给皇上时,曾于宫中见过公主一面,还以为是哪位仪表非凡的皇子,此后对她倾心不已。新婚之夜甚至对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说,幸好你长得跟五公主有些神似,我便委屈地认了吧。」
  柳朝熙说到这里,已是轻声发笑。
  沈君雁吃着碗中由卫亚莲挟给她的菜,漫不经心地回:「就是有这种男女不分、没有眼光的可怜女人呢。」
  话一出口,除了卫一色以外,在场所有女人都眼露凶光,狠狠地瞪着她。沈君雁也不知是故意激怒众人、还是真没察觉自己踩到这些女性们的痛楚,依然是那张淡定自若的神情,优雅闲逸地用着早膳。
  卫一色察觉到气氛紧绷,尴尬地咳了一声。「许是因为沈军师与五公主长相相仿,皇上和皇后还说,想招沈军师为驸马呢。」
  卫亚莲举箸的手势僵了一下,那相当细微的反应,意外地,全被平常大而化之的卫一色看在眼里。她的眼角余光瞄着卫亚莲秀致清灵的侧脸,口头上对沈君雁道:「不过沈军师非常坚定地说,自己跟淮安王府二小姐已有婚约,不能另娶其它女子。」
  「那是当然的,就算没婚约,我也无法娶公主啊。」沈君雁此时反倒格外迟钝,没有发现卫一色的意有所指。
  而卫一色那顺其自然的性格,也使她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她挟了份凉拌豆腐给柳朝熙,两人眼神交会时,各是脉脉含情。
  「看皇上跟皇后的态度,我再久留京师实在不妥。现在既然将军的危机已然解除,我在这儿的任务也就结束了。」沈君雁淡淡地说:「不如过几日我就收拾一下,回洛阳打理我的酒楼去。」
  「这倒也是。现在皇上已知淮安王府尚有二小姐,等一个月后我请命退爵,皇上自然会策封亚莲为郡主,沈军师那时再来王府下聘便好。」卫一色同样是平淡理性的口吻,没有人发现沈君雁与她偷偷交换了视线。
  卫亚莲放下筷子,置若罔闻地抿了口茶。沈君雁注意到她的反应,难得因气馁而摇头,柳朝熙这时突然说:「方才收到了拜帖。下午,青慈姊姊会来王府一趟,说是要见见亚莲妹妹。」
  「「见亚莲做什么?」」这个问题是由卫一色和沈君雁共同问出的。
  柳朝熙浅笑答道:「青慈姊姊前几夜与亚莲妹妹甚是投缘,还说想召她进宫陪陪,今日前来,自然也是想与亚莲妹妹谈谈天。」
  卫亚莲偏着头,凝视柳朝熙的眼睛,末了,无奈地笑了笑。她能察觉从卫一色开始,柳朝熙和沈君雁种种的暗示、提醒与弦外之音,但这些小动作并无能影响她的情绪。经过那在萌芽阶段即已宣告夭折的思慕后,卫亚莲很清楚儿女之情的难以捉摸,虽然在听闻沈君雁可能先回洛阳时,心情确实有些低落,但是…。
  “我也很期待再与太子妃殿下见面。”
  在这桌各怀心思的众人之中,只有宋思薰一直很专注地低头吃菜。她正想着下午要去哪里逛逛,免得跟南青慈于王府遇上。

  南青慈到来时,大厅里只有卫亚莲和沈君雁在等待她。今日这位太子妃殿下仍是一身淡雅端庄的常服,她的装饰就是威仪与倨傲,以及高朗更胜日月的风华。
  「草民沈君雁,拜见太子妃殿下。」身穿一袭蓝衣儒装,深沈内敛的沈君雁,与同样一套翠蓝软衫,姿首娇艳的卫亚莲,看来如同一对画中走出的璧人。
  南青慈却朝沈君雁皱起眉头。先是热络地牵起卫亚莲的手,之后才应付似地开口:「沈军师免礼。」
  那语气就像在说“你这碍事鬼在这儿做什么”。沈君雁不动声色地瞪着她,脸上保持微笑,不失玉树临风之势。「太子妃殿下,草民代王爷向您请罪,王爷身体微恙,近日实在无法会客。」
  「那王妃呢?她也一起身体微恙了?」南青慈摆摆手,不怎么在意地说:「算了,不用告诉我,反正她知道我来此只是找亚莲,也就不会想拨空理我了。」
  卫亚莲微笑了,对南青慈这样直率的态度颇有好感,虽然对方之于自己仍是个陌生人,但对于被牵起手这个举动,她倒是不觉排斥。
  沈君雁却不同,只见她笑瞇瞇地走到卫亚莲身旁,牵起她的另一只手,在朝南青慈说话之前,还特意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王爷身体不好,王妃自然得照料王爷,府内大小事便由亚莲与草民代劳处理。」
  卫亚莲一手被南青慈握着,一手被沈君雁牵着,安静地聆听两人言语交锋,不由得轻蹙眉头。
  「哦?我虽听闻沈军师擅于兵法,但不知如今连王府事宜也由你来管理了?」
  「草民不才,乃因草民与亚莲订有媒妁之约,故当王爷不克管理府内之事时,才会临危授命于草民。」
  「婚约?你?」南青慈讶异地看向卫亚莲,后者抿紧嘴唇,轻轻点头。「亚莲,妳可真是喜欢沈军师?还是由于他与妳义兄的交情,使妳觉得应该报答他?」
  沈君雁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南青慈。她第一次见过这么嚣张高傲的女人,居然就这样对着当事人的面询问如此失礼的问题。卫亚莲显然也被震慑了,明亮黑眸眨了眨,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不打紧。」南青慈一手轻抚着她的脸,温情款款地道:「亚莲要是不喜欢这名男子便直说,有我为妳作主,就算是淮安王爷我也不看在眼里。」
  「太子妃殿下──」
  「我在问亚莲呢,你出什么声?」凤眼冷冷地向沈君雁扫去,在见到对方不仅无流露恐惧,甚至是瞇起眼与自己瞪视时,南青慈挑高了眉。「男人如此猴急,女人可是不爱的。」
  卫亚莲脸微红,为了回答,不得不一次松开两人紧握自己的手。她后退一步,想离开莫名其妙便对峙起来的军师与太子妃,并和缓地比划着:“太子妃殿下,与军师的婚约是…是…是亚莲自愿的。”
  「怎么还叫我太子妃殿下呢,多生疏啊!」南青慈几乎是撒娇地抱怨。
  卫亚莲于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对不起,一时忘了…青慈姊姊。”
  南青慈瞬间开怀地笑弯了眼。那发自内心而毫无掩饰的笑容,使她更有引人心折的魅力,像是高高在上的人甘愿为自己而屈尊,让人不禁感到骄傲自满。
  「唉,亚莲啊,妳真是纯洁又可爱,妳要真是我的小妹便好,这天下所有男子我也会让妳尽情选个够。」
  「亚莲才不需要天下所有男子,她也不想要天下的任何男子。」沈君雁平缓的嗓音有着同等高傲的气势。「太子妃殿下一番好意,草民身为亚莲的命定良人,便代她向您谢过了。」
  「怎么,沈军师还在这儿?我以为你已经下去管管…你应该管的事了。」南青慈和蔼亲切地对卫亚莲说道:「咱们去妳房里可好?这儿人多嘴杂,不够静幽。」
  卫亚莲同情地看了保持微笑、内心却肯定火冒三丈的沈君雁一眼。为了不让这两个人又继续缠斗下去,她点了头,将南青慈带往自己的房间。

  远离大厅战场的西边花园,卫一色与柳朝熙正于此品茶赏花,桌上摆放着一盘冰雪玫瑰糕。这份由红豆、黑芝麻馅与冰糖制成的小点心,馅皮与玫瑰花浆融合而成,品尝时味觉充斥盛大的甜蜜,却也有股清香中和了会有的腻感,令人爱不释手的滋味──这是卫一色和柳朝熙花了一个上午在厨房共同制作的茶食。
  「…原来如此,难怪太子妃殿下与亚莲投缘了。」听完柳朝熙的叙述,卫一色放下咬了一口的玫瑰糕,沈思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亚莲是她十三岁时,亚莲说她被父母卖到军营里,但那所谓的“父母”也是从亚莲的上一个父母手头将她买来的…亚莲说她已经不记得辗转被卖了几次。本来我看她既懂读书写字,又会手语,出身应该不错,但她却告诉我,最初她的父亲就只是个仆人罢了。」
  「那可真是无独有偶了。」柳朝熙抽出丝绢,为卫一色擦拭唇边残渣,她的神情雅致宁人,端妍淡然。「被怀疑从府内将南碧严抱走的对象,也是个老仆人呢。」
  「那妳说会不会──」
  「夫君。」柳朝熙摇摇头,温柔地说:「南家现在只剩青慈姊姊一人,若能找到妹妹,那自是好的,但没找着,对南家亦是好的。」
  卫一色想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是因为曾有那种丑闻?」
  「是因为我不想见青慈姊姊失望。」柳朝熙抿了口茶。「也因为当她的家人,一生就得困在这座京城。」
  「说到这个京师,也实在是多事之地。夫人,我在想…」
  「妳想留在这儿,不跟我出门了?」
  卫一色望着柳朝熙理解的浅笑面容,惭愧地点了头。「皇上千方百计想让沈军师留在宫里,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我都很担心她…这时候,我不能放她一人。」
  「我可不留下。」柳朝熙笑道:「我会去为妳看遍江南水色,吃尽淮扬美食,如此妳也能不感到愧疚了吧?」
  「妳要多小心。」卫一色握着她的手,柔声说:「要平安回来,我…我会想念妳的。」
  「妳尽管将沈军师放在心上便好,然后期待这次我会为妳带回来的礼物。」柳朝熙神秘一笑,身子趋前,轻轻地吻了卫一色的唇角。「我也会想念妳,夫君。」
  卫一色不太满足于这样蜻蜓点水的亲密,正要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时,沈君雁已经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气死我了!柳朝熙,妳那个朋友是想怎样啊?!」沈君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玫瑰糕边吃边骂:「要不是看在她是太子妃的份上…!啊,真是的,我生气的时候最讨厌吃到好吃的糕点了!将军,有没有甜到腻的那种?」
  卫一色苦笑地摇头。「妳想吃不好吃的东西,就去把皇上今早送来的补药煎一煎,不然亚莲之前开的那些为妳补身子的药方,我也可以命人去备妥。」
  沈君雁叹了口气。「亚莲对我真好,总是拚命给我吃我最讨厌的补品,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难得见到她这样委屈沮丧的模样,使柳朝熙掩嘴轻笑。「沈军师,现在还只是青慈姊姊一人,那不要紧,将来莲花池内要是出现了白鹤,妳才要烦恼。」
  柳朝熙这句无心的预言,在她回来时便实现了。

第 19 章
  街上,李奴儿大老远就看到那人的背影。跟前两次印象相同,一袭绸制儒衫、脚踏云白足靴,清瘦单薄的身子却脚步闲逸地颇有大将之风,那不论何时何地皆泰然自若的气质,是最初令自己即使在青楼也愿意对一名男子另眼相看的原因。
  熙熙攘攘的街头,她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妩媚勾人的笑,等待前方那人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转身朝自己走来。
  「奴儿姑娘,妳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刻意压低声音的公子,长着一张比女人更如花似玉的面容。男生女相在关中这群终日舞文弄墨的书生里并不少见,但此人面貌不仅细润如水,妍雅雕琢,又有着天生的清风傲骨,乃至于比那些柔弱男子更具有一股引人信赖的气概。
  李奴儿的笑因觉有趣而加深了三分,一双勾魂的桃花眼,纵然是盯着一把白菜也像在秋波暗送,更何况是凝视一名浊世佳公子?光是见到此景,已足以描写出篇篇动人的情诗。
  「卫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被称为小姐的美貌公子,才正要开口,身旁一名宽肩虎背、予人深黯武功之感的精壮大汉便已沉声道:「莫再跟着我家公子。妳想找麻烦,也要找个能惹的主儿。」
  「王豪。」这名公子自然是柳朝熙了,只见她叮嘱似地扫了王豪一眼,那一眼同时蕴含威光与感激,显然不是个靠淫威管教下人的主子。之后,她轻声叹息,微皱的秀眉与无可奈何的神情,能同时令男人女人不舍。
  李奴儿却还是微笑着,于是柳朝熙柔和地说:「奴儿姑娘,妳跟着我可是有事?」
  「没事。只是见着卫小姐,便跟着走了。」
  听到这莫名所以的天真回答,使王豪身后那名年轻的斯文男子笑着摇头。柳朝熙似乎也感染到王福的莞尔,嫣然笑道:「路上这么多人,奴儿姑娘为何不去跟别人走?」
  「因为别人没有卫小姐这般好看。」李奴儿微偏着头,鬓发垂肩,青丝抚面,娇媚之余尚有几分纯真。
  王福又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王豪是恼,恼他家王妃竟连在街上也会受到女子轻薄,偏又出不了手赶人,而柳朝熙则睁着那双夜雾似魅人的眸子,语调柔缓地说:「路上相遇自是有缘,我便送奴儿姑娘回云雀阁吧。」
  「我才刚赎了身,卫小姐又要把我卖进去?」李奴儿俏丽一笑。「也罢,以卫小姐的人品相貌,就连女子也甘愿为妳卖身呢。」
  「妳这个──」王豪实在听不下去了,又要发怒,王福已经先一步把他推离两名女子。
  柳朝熙此时倒真是一头雾水了。今天她带着王豪正要往江南水乡启程,为了不引人侧目,总是叫王福把轿子和几名轻装护卫先安置在城西郊外,可没想到会在街上偶遇光明正大跟在她后头走的李奴儿,更没想到这名青楼女子已然赎了身。
  「那么,我便送奴儿姑娘回去…帮妳赎身之人的住所吧。」
  「没有这样的人,我自己帮自己赎身的。」
  柳朝熙有些讶异,却也不免敬佩地道:「奴儿姑娘矢志从良的心,可更胜那些所谓清倌花魁了。」
  「呵,卫小姐可是见过很多清倌花魁?」李奴儿的笑声极媚极柔,男子听了这声音,连自己的名字也会忘记。
  「妳既称我小姐,自然明白我一无机会,二无兴趣去见太多清倌花魁。」
  「我可不敢如此断定,卫小姐毕竟有着不同的兴趣。」
  柳朝熙敛了神色,无论李奴儿这句话是延续上次的玩笑之语,或是别有用心的意有所指,她都没时间继续在此耽误。于是,双手负立,流露出一派翩翩公子风范的柳朝熙,唇角有笑却口吻疏离地道:「奴儿姑娘出淤泥而不染,若能保此气节心志,将来也必能挥别过去,重新开始。在下祝奴儿姑娘一帆风顺,并请奴儿姑娘恕在下先行告辞。」
  「卫小姐要去哪儿?」柳朝熙才转身走了一步,李奴儿便又悠悠哉哉地跟上来。「让我跟妳一起去吧?」
  「难道妳不怕我真把妳卖进青楼?」柳朝熙没有看向她,只是示意王豪、王福先走再说。
  「卫小姐出手阔绰,身伴奴仆护卫,岂会缺那么点儿卖女人的钱?」李奴儿见对方是铁了心不理她,便又道:「不让我跟妳,我也不晓得该去哪儿。卫小姐虽不缺钱,但其它人缺得是,我一个弱女子走在街上,也不知何时会被歹人算计,既然最终又要沦落青楼,甚至可能更为凄惨,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还不如跟着卫小姐走,从现在开始我的新人生。」
  柳朝熙对这番说辞置若未闻,仍是往城西方向徐徐而走,倒是王豪忍不住说道:「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女子如妳这般缠人。」
  「我长这么大,也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缠人。」依然是那样婉转娇媚的语气,她似嗔若羞地看了王福一眼。「你一直盯着我瞧做什么?」
  「我是在看奴儿姑娘。」
  「看我?我哪儿好看了?」
  「哪儿都好看。」王福笑嘻嘻地道:「但我见过四名比奴儿姑娘更好看的小姐。」
  「前头这位狠心的卫公子就是一名。」李奴儿慵懒而笑。「不知其它三位又是何人?」
  「只要得我家公子或主子的允许,奴儿姑娘自然会见到。」
  「你家主子跟卫公子又是何关系?兄妹?」
  「比兄妹更亲,比兄妹更生。」
  「那便是夫妻了。」亲过家人却又不具血缘。李奴儿抚开颊边的发丝,柔声媚语道:「许是那天跟卫公子一起来青楼的──」
  柳朝熙突然转身,往李奴儿一个箭步跨来,纸扇刷地一声摊开,正好遮住开阖的小嘴和接下来的话。那转身轻盈、开扇潇洒的动作,灵巧地犹如舞蹈,没有半分焦急的拙态。李奴儿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安安静静地凝望微微浅笑的柳朝熙。
  王福注意到他家王妃投来的视线,机敏无比地想要撤退。「小的先去为公子看看他们准备好了没!」
  「慢着。」柳朝熙和缓的嗓音,风清云淡。「换大一点的轿子,奴儿姑娘要跟我们一同上路。」
  「公子,您这是──」
  王福在楞了一下后,点头应是便退了下去,而王豪耐不住性子,深怕王妃被奸人蒙骗,正想开口劝阻,李奴儿已抚去先前巧笑倩兮的模样,神情无邪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柳朝熙回答的语气也是和气十足。「昆山周庄,江南水乡之都。」
  李奴儿蓦然苦笑,叹道:「这世间果真有躲不开的缘份。」

  当夜,柳朝熙在客栈房内,于桌前禀烛翻看地图时,李奴儿没有通报一声便走了进来。柳朝熙也没抬头,仍旧专心地盯着图表,淡然道:「夜深了,奴儿姑娘既已赎身恢复清白,便该谨记孤男寡女不可居于一室之理。」
  「我不见这儿有男子,卫夫人见到了吗?」李奴儿边走边脱下外衫,泄漏出过去无数富家公子花费重金才得以一见的柔嫩身子,并随手将薄纱丢置桌上,正巧盖住柳朝熙的地图。她窝进榻中软裘里,理所当然地说:「卫夫人还不睡吗?」
  柳朝熙将薄纱放在椅子上,气度淡定,不动如山地继续看着地图。「奴儿姑娘喜欢这间房,便让妳吧,晚点我去妳本来的房间休息。」
  「我退了房,现在恐怕也被别人订走了。」
  终于,再怎么有耐性的人都叹息了。柳朝熙微侧过身,一手靠桌,一手放腿,就这样沉默地盯着榻上的玉体横陈良久。
  「奴儿姑娘,妳究竟有何意图?」
  「我也想问妳同样的问题呢。妳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或者我该说,一个雍容华贵的富家夫人,怎会带着几名仆人便往江南孤身上路?」李奴儿的食指划着下唇,笑容狐媚。「妳莫不是逃妻在外,不然就是急着跟情郎面会。我看那日与妳一同来青楼的卫公子,眼带桃花却又是个柳下惠,想必身旁佳人众多,个个有希望逐鹿中原,却个个无功而返。」
  这个女子竟将卫一色譬喻成江山阔土,她们这些人不就成了争霸天下的各路豪杰?柳朝熙笑道:「妳都猜错了。我不爱终日待于府内,夫君便给我几个护卫,一圆我游历山水的梦。」
  「好夫君,也是个傻夫君。一般男子娶了妳这样的女子,莫说还让妳抛头露面了,只怕要将妳拴在府内,断绝其它人的觊觎呢。」
  「这其它人…可是也包括妳?」柳朝熙微笑,眼眸透露着参透迷思。
  李奴儿轻笑,银铃悦耳。「怎么,难不成卫小姐真有喜欢女子的癖好?」
  「难不成妳没有?」柳朝熙还是那样一抹浅笑,那样难以探测的神态。
  「我们这些青楼女子,折腾到最后若还能喜欢男子,那才叫不正常呢。」
  不带自暴自弃却充满刺耳真实的口吻,令柳朝熙的心底颤了一下。外人眼中的反常,在某些人心底才是最为正常自然之事,因为各自的经历不同,引导出各自的不同决定。
  柳朝熙不再说话,望向窗外干净的星空。
  她已经开始想念卫一色了,这在过去从来未曾发生。
  让李奴儿跟着一起上路也是。因为对方提到卫一色,使她也想到了卫一色,心里开始觉得暖洋洋的,便想要将这份暖洋洋的心情分给别人,而当时在街上声称无处可去的李奴儿,正巧就是最需要伸出援手的对象。柳朝熙觉得若换成卫一色,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那个温柔善良的傻将军,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的。
  柳朝熙又更想卫一色了。
  她突然全没了看遍江南水色的兴致。
  那些东西,怎可能比得过她家夫君一个微笑?
  「…妳的表情变了。」李奴儿轻柔中带着好奇的声音传来。「是想到什么,或是想到谁?」
  「快些睡吧。」柳朝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明早我们要尽快动身。」
  「其实妳不用看地图的,我是江南人,妳要去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我可以顺利把妳带到目的地。」李奴儿拉开棉被,拍拍身旁的空位。「所以该早点睡的是妳。深更露寒,咱们两个女子,不正应该相互取暖?」
  「妳还是抱着棉被取暖吧,我去问问掌柜可还有另一间房。」
  柳朝熙离开之前,依稀听到李奴儿幽幽地说:「妳家夫君可真是有福气,跟这样的夫君在一起的妳,也有福气。」

  周庄是水的世界,古镇四面环水,犹如浮在水上的一朵睡莲。坐在船上游览,穿桥过洞,颇有情趣。每穿过一个桥洞就出现一种景色,每拐过一座桥堍又另有一种意境,从不同角度构成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美妙至极的水乡风情画。
  小船上,一名姿容嫣丽的女子,拿起一杯泡好的热茶递给坐于身边的男子。「这梦中水乡之景,难道不美吗?」
  「很美。」男子回答的嗓音清雅宁逸,抿茶的侧脸端丽清美,却令人感受不到那双眸子里该有的喜悦,只如这片水泽之都般幽静。「比书中所介绍的,比我自己想象的,都要美上千倍。」
  「卫夫人看来却是兴趣缺缺。」李奴儿深深地吸了口故乡的气味。「美景既未有失,便是陪伴妳的人让妳兴趣缺缺了。」
  「正是如此。」喃喃回话后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柳朝熙歉然一笑。「抱歉,我无意冒犯奴儿姑娘,只是想起了…」
  「想起妳家夫君?」李奴儿毫不介怀,饶是了悟。「就算是新婚夫妻也没妳这般情深意浓。妳可知一路上当妳看到高挑些的英气男子,总会不由自主地多瞧一眼吗?」
  柳朝熙转了下眼珠,她确实有这种倾向,暗地期盼卫一色会追上来,然后在某个转角,突然就带着她那温煦的笑容出现。就像那日在凉亭中,抱着一包白嫩香滑的肉包,她朝自己亲切友善地笑着说……。
  「妳又在想妳家夫君了!」李奴儿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妳也不能维持专注吗?」
  柳朝熙叹道:「我们上岸吧,去那间妳介绍的餐馆瞧瞧。」
  她们到餐馆时,只带着王豪在身旁,其它几名护卫都留在客栈里。这间餐馆并不大,但桌椅摆设颇有新意,用的是当地生产的榉木,波纹似的木肌理,美观而色泽明亮,室内人潮不少,环境却仍显得格外质朴大方。
  柳朝熙吃了一口送上来的淮扬菜,便知道她想找的人在这里。看出她满意的神色,李奴儿笑道:「这儿的厨子和老板是同一人,打小手艺便好,几年前才刚拜师,做的一道水晶肴肉便已肉红皮白,光滑晶莹,卤冻透明,被官府当成贡品呈到了皇宫去。」
  「妳不愧是当地人,可真了解。」
  李奴儿但笑不语。
  王豪这时道:「公子,小人这就去请厨子上来。」
  「嗳,能人奇士总有诸多礼俗,我自个儿去才够尊敬。」柳朝熙才要起身,李奴儿便拉了拉她的袖子。
  「跟厨子说,季鸯生来找他了,他自然会来。」
  柳朝熙朝王豪点了个头,等他下去传话时,她问道:「季鸯生是何人?」
  「是厨子季鹤龄的妹妹。」
  柳朝熙挑眉再问:「他的妹妹又在哪儿?」
  李奴儿笑瞇瞇的,眼尾如狐,媚色难掩。「就在妳面前。」

  这对季家兄妹是有一段故事,但那故事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有的只是穷苦人家卖女以尽孝道的不幸。三年前关中大旱,年仅十五的小妹自愿卖入青楼安葬父母,留下无能保护妹子、自责不已的大哥在家乡,一人于京师从少女磨练成了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名妓。
  少女在京师偶尔会听到靠着刀法手艺、逐渐出人头地的大哥之事迹,在越是为他感到自豪光荣时,越是不敢与他有所联络。终于,三年后,化名为李奴儿的妹子脱离了青楼,正感到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时,遇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总令她深感兴趣的“卫公子”。
  「今日我兄妹俩能再度重聚,都是托了卫夫人的福,如此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季鹤龄无惧餐馆内客人的眼光,朝座上的柳朝熙磕头跪地。
  「季先生,快快请起!」柳朝熙命王豪去扶起他。「我也只是与奴儿…与令妹偶然结伴同行罢了,怎可受此大礼?」
  「大哥人就是这样,妳便让他跪个一会儿吧,不跪他也不心安呢。」
  柳朝熙苦笑地看了一眼正悠闲喝茶的李奴儿。季鹤龄年约二十,长得端正俊秀,眼眸清澈而温和,笑容稍感憨厚,总是直视人说话。跟妹妹一样,都是不笑时也觉得唇角三分带笑的人。
  柳朝熙微笑地说:「其实我来此处寻季先生,是有一事相求…」
  「请卫夫人直说,在下能力所及之内,定会为您办妥。」
  「她是想把大哥当礼物,送给她家夫君呢。」李奴儿的脸上有一抹绵柔的笑意,那是羡慕的弧度。
  「啊?礼物?」季鹤龄剎时红了脸,他虽不懂其中真意,还是因脸薄而红了脸。
  「想请季先生随我到京师府中一趟,为我夫君煮一顿真正地道的淮扬美食。」虽是男子打扮,柳朝熙这时却流露出一股端庄贤淑的气质,恐怕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嫁了人的她确实是从夫到了极致,且无怨无悔。

第 20 章
  今夜的皇宫依然有着载歌载舞、宾主尽欢后的冷清。
  今夜的皇宫依然充满批甲执剑的卫兵冷肃伫立各地。
  「有刺客、有刺客!皇后娘娘,沈军师又被掳走了啊!」
  「什么?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皇后自寝宫内站出大厅,手持七尺宫杖,一身鲜红劲装,不像已更衣就寝,倒像是守株待兔欲擒淫贼的侠女。「第三次了!第三次又被掳走了!」
  皇帝这时才睡眼惺忪地出现,他的责任就跟前两次相同,安抚激情难抑的皇后。「好了、好了,沈军师三番两次被掳都能平安而返,朕看那个刺客也是爱花之人…不会伤了沈军师那张脸的。」
  「皇上!您就只在意沈军师那张脸!」
  「朕要是在意沈军师别的地方,皇后不是又要跑去宗人府告状了?」
  「啊、气死我了!」皇后手中的宫杖重重击地。「我不管,定要抓到这个老是掳走沈军师的刺客!」
  「会的、会的,夜深了,咱们先睡吧?明日一早再派人送些贡品给沈军师压压惊。」皇帝打着呵欠,把显然还不善罢甘休的皇后拉回寝居。
  为了阻止刺客再次掳走沈军师,在宫内特意不睡而等待着的人,除了皇后以外,还有南青慈。她正站在殿外,冷眼看着被烟熏得七晕八素的卫兵们,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一个一个都是没用的货色,堂堂的皇家卫兵,竟连一名单枪匹马的匪类也抓不到,还由着对方在大内深宫来去自如,这要是传了出去,皇家尊严扫地,有几个人头都还不够砍呢。
  南青慈瞇起眼,想到卫兵里中招的也有自己私下安排的护卫,这实在有些诡谲,照理说除了今晚参与殿后宴会的官员以外,不可能还会有人知道卫兵人数突增的事,显然就是内贼从宫里通风报信…但那些官员连同沈君雁今晚都返回后宫休息,一举一动皆摊在南青慈的监视之下,断不可能有机会搞出小花招。
  那么,又会是谁?
  「啊…!」惊讶的低叫。南青慈想得入神,在走廊转角迎面撞上了来者。她揉着略疼的额头正想说什么时,对方已抬头望来,使自己看到那双装满愕然的眸子。
  「宋大家…?」
  「太子妃殿下。」宋思薰清了下喉咙,眼底的惊慌瞬间扫去,恢复先前于殿上所见的冷然孤高之感。「我很抱歉…妳没事吧?」
  「没事。倒是宋大家…这么晚了还未睡?」
  宋思薰今晚于御前演奏一曲后,便冷淡地说自己累了,想先去宫内寝居休息,她甚至没有看向当时也在场、传闻与她交情匪浅的沈君雁一眼。南青慈记得很清楚,在皇帝和百官面前能摆出如此高姿态的女子,除了她本人以外,就是这个御封琴师了。连向来盛气凛人的皇后也会在众人面前表现驯良,给皇帝应有的面子和威仪,宋思薰却三言两语就忤了皇帝的要求,像只战胜的孔雀般于众人充满复杂情感的视线中缓步离去。
  「方才听到有人喊着刺客,便想来看看。」
  「太危险了,宋大家下次不可再如此鲁莽。」
  宋思薰的眼神冷硬而蕴含嘲讽,在月色下闪出了一抹扣人心弦的光。「太子妃殿下可是怕我寻隙生事?」
  「宋大家误会了。」南青慈虽察觉敌意,却也诚实地道:「我是担心妳会卷入危险。」
  这位冷若冰霜的年轻琴师,抿了下嘴唇,半晌后才回:「…我明白,多谢太子妃殿下关心。」
  那语气赫然如小女孩儿般乖顺,带着丝丝歉疚。
  宋思薰在面对南青慈时会有这种反应,自然有其隐藏的故事。
  两年前国宴,她受邀来皇宫演奏,于席间听到几个官员谈着各地出现的夜贼宵小事件,说那几起事件里,曾有好几人就快抓到小贼,却因为听闻了飘忽不定的琴声,身子突然动弹不得,还说这琴音许是女鬼冤魂之类的怪力相助云云。
  宋思薰那晚心情不好,在寝居内多饮几杯酒,酒性炽热刚发作时更是睡不着,便在外头的廊上散步吹风,等到睡意渐浓时,正是酒精醺脑之际,她还以为走回了自己的寝居,岂知是迷迷糊糊进了东宫太子殿,还大喇喇地睡上了太子的床──不过当时在床上的人并非太子,而是新婚不久的太子妃南青慈。
  原来国宴时缺席的南青慈,是因为染了风寒才在东宫休息,心底还在扼腕无能一闻天下第一大家的琴艺,下一刻这名喝得醉醺醺的琴师大家就钻进了自己的床──当然那时南青慈还不晓得压在身上、自顾自酣然沉眠的少女就是宋思薰,还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宫女想诱惑太子呢!
  后来定眼一瞧,这名陌生少女不仅生得秀色脱俗,衣着打扮也甚是高贵雅致,她身上同时有着馥郁芳香与稍感刺鼻的酒香,把南青慈惑得也有些醉意,骨头竟是一阵无力与酥麻,让她剎时动弹不得。事实是,南青慈对幼龄少女总是特别关爱,因为她们让她想起无缘得见、不知生死的妹妹,而当时年仅十四岁、一张小脸绯红娇嫩的宋思薰,无论何处瞧来都如软绵绵的小兔子般惹人怜爱。
  更别提宋思薰睡到一半还发了酒疯,抱着南青慈哭哭啼啼地道“爹,娘,薰儿好想你们啊…”,那思念家人之情给南青慈莫大震撼,心底蓦然是一片柔软。自己孤家寡人独活於世,无父无母无小妹,只有偌大的宅子和一个无关痛痒的绝色之名,原本尚有两位闺中密友可安慰内心,但现在嫁入皇宫,不得不与友人分离,想到自己浮沈了十七个年头,回首竟不知确实拥有过什么,不由得也跟着哭了。
  那夜,身子还未完全康复的南青慈,便这样浑浑噩噩地睡着了。醒来时,陌生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她也不可能询问宫女究竟是谁陪自己在榻上睡了一夜,这段奇异短暂的交错,在寂静宫闱内无人得知地划上句点。然而,三天前去淮安王府见卫亚莲,南青慈要离去前却下起一阵午后大雨,柳朝熙便留下她于府内用晚膳,那时自外头匆匆忙忙踏进大厅、可怜地淋了一身湿的宋思薰,就这样与自己打了在白天的第一次照面。
  「快回去吧。」越过身旁时,南青慈轻笑低语:「这次可别再迷路,钻进哪个皇子或嫔妃的床里哦。」
  宋思薰唯一的回答就是红起脸,沉默地走往与南青慈不同方向的路。
  她心底倒是嘀咕不停,要不是担心沈君雁,今夜哪会答应来皇宫演奏?暗地里把卫兵布置送到卫一色手中后,她本来是想连夜离宫的,卫一色却要她留下以免惹人怀疑,这一留,又让她名副其实地“撞见”了南青慈。
  不是说自己再也不做坏事了吗?看看每次做坏事之后都有报应!

  淮安王府花园里,已经懒得打扮的沈君雁,身穿一袭杏色男装坐在石椅上,看似悠闲地轻摇纸扇赏花,实际却总是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咳嗽。卫亚莲此时带了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过来,行走时几丝鬓发抚过腮边,令人看了想伸手抚触,不自觉地展现出清媚撩人之姿。沈君雁表面上只是淡淡地瞄了她一眼,手头摇扇的力道却加快,彷佛身子突然热了起来。
  「不喝。」她一手挡在嘴上,侧背着卫亚莲。「咳嗽已经够难受了,我不要再喝这么苦的东西。」
  卫亚莲轻蹙眉头。是因为打小就少看大夫少吃药的缘故吗?军师这种时候每次都很孩子气。她放下装盛药水的碗,拉了拉沈君雁的袖子,要对方转过来看着自己的手语,沈君雁却怎样也不回头,彷佛如此作法便能逃避吃药,卫亚莲无奈至极,握紧她的手,在掌心写下:“军师一直咳,将军很担心,快吃药吧。”
  「还不是她害的?老把烟弄得那么浓,再熏下去我都要昏死了!」
  沈君雁总算转过头,卫亚莲于是以手语道:“烟雾再淡些,别人会看清楚将军的身型。”
  沈君雁抿紧嘴唇,还是一脸固执不从。
  卫亚莲考虑了一下,又道:“妳别这样…我、我也很担心妳。”
  「…要我喝也不是不行,但有条件。」得寸进尺向来是沈君雁最会的招数。她稍稍凑向前,脸距离卫亚莲很近,笑容绚烂,自有一股迷人魅力。「妳亲我一下。」
  卫亚莲呆楞片刻,脸红羞恼地推了下她的肩头。“军师说话不算话!”的
  「我说了什么?」
  “妳明明说不会再对我…对我做那种事!”
  「我又没对妳做什么。」沈君雁极其无辜地眨着眼睛。「现在,是妳得对我做什么。」
  卫亚莲不想理会她的狡辩,有种自己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的感慨,微恼地起身就要离开。沈君雁见她似乎真生气了,才要开口说点什么,一股气却又哽在早已红肿的喉咙间,顿时弯腰俯身,咳得甚为痛苦。卫亚莲听到这道声音,连忙又坐回椅子上,为她轻柔地拍着背。
  连脸色都咳得一阵红一阵青,偏就是不吃药…妳说我该拿妳怎么办才好?卫亚莲的眸底满溢关心,只好轻咬下唇,向前亲了沈君雁的脸颊。
  沈君雁惊愕地停下咳嗽──其实她连呼吸都停止了──棕色眼珠澄明辉彩,照得投射瞳孔上的每个景象皆别具美感,而此时那对眼睛里只有前方这名女子想维持平静却又明显羞涩的脸蛋。
  卫亚莲两颊晕红,双目炯炯,一如霞映白云,她拿起碗,递到沈君雁面前,眼神坚定地像在说“该换妳履行约定了”,沈君雁亦无赘言,毅然决然接过碗,咕噜咕噜地仰头灌下。最后,她将碗放在桌上,下巴微抬,态度自满地供卫亚莲检查。
  “还有一口。”碗中尚残留一口的份量,与些微中药残渣混合,是最苦的部分。
  沈君雁皱着眉,向来顾盼神飞、风采过人的她,竟也会有如此可爱的哀求表情?只可惜卫亚莲已见过太多次,从前太天真被她骗了过去,此后便牢记在心不再重蹈覆辙。
  「就那么一口,有喝没喝都一样吧?」
  卫亚莲叹息,以汤匙仔细地盛起那一口,凑到那人顽固的嘴边。
  沈君雁也叹息,略微倾身,认命地喝下同样顽固的人所送来的一口药汤。
  总算是喝完药,可真够折腾了!卫亚莲哭笑不得地拿起空碗二度起身。
  「亚莲。」沈君雁突然握住她的手,等卫亚莲低下头望她时,便露出那抹几近妖媚的微笑,眼底有着调侃和捉摸不清的情绪。「放心吧,等妳嫁给我,再苦的药我都会为妳喝。」
  卫亚莲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甚至难以确定沈君雁说这话时是否认真,所以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稍稍握紧那与熟悉的卫一色不同、更为纤柔细致的手,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放开。沈君雁为这样的反应而笑,唇角些微苦涩地上扬,卫亚莲这时自袖口内抽出几颗花生糖,放入沈君雁的男装下摆里。
  “若军师能让我少担些心,那比为我喝药更好。”
  沈君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楞了楞,之后才将几颗花生糖收入袖内。她趴在桌上,手臂抱头,颈后与耳根赫然是红了一片。
  被别人知道一定会笑掉大牙。
  她沈君雁居然因为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而高兴不已。
  居然想要留着这些花生糖,一辈子珍藏它们。
  「女人啊…」沈君雁斥责自己:「真是一旦犯了相思就失了理智。」

  柳府大厅,卫一色在盯着柳谊凝重的脸色片刻后,吶吶地道:「岳父,其实…其实那纸契约都是小婿的决定,令千金…朝熙她也是不得已才会签下契约,她只是顺小婿的意罢了。」
  「我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格,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柳谊虽未流露怒颜,但说话方式已显得直率许多,颇有昔日仍是一名武官的影子。「我不管那纸契约是谁的意思,我只问你一句,这段日子你可有善待她?」
  柳谊的一名学生在宗人府当职,宗人令前些日子一次醉酒后把该说不该说的全说出来,那名学生事后便转述给柳谊,故有今日他对卫一色的审问。
  她直视着突感苍老不少的岳父,眸子比往昔黑而清亮,朗声道:「小婿不敢说已给予朝熙所有她盼望的东西,但小婿是真心想对她好,请岳父切莫担忧。」
  柳谊长声叹息。「前阵子你们王府家那些绯闻流语,朝熙便曾以书信告知,要我不用担忧,现在又是这纸契约…你要我不担忧,太难!」
  「岳父,小婿这就去宗人府将契约取回。」卫一色拱手承诺。「岳父放心,小婿不会伤了朝熙的名声。」
  「要怎么取回?把那种契约交由宗人府决断已是前所未闻,你又能怎么取回?」
  卫一色还是语气强硬地说:「小婿会有法子,请岳父不用挂心。」
  ──到底有什么法子,卫一色也不知道。
  她走出柳府大厅,脚步下意识地将自己带到熟悉的凉亭。这遍植香草、藤萝萦绕的宁静之所,令卫一色有种错觉,彷佛只要闭起眼,等再次张开眼睛时,便会见到凉亭中翩然伫立她日思夜念的佳人。那名姿丽容美的女子,或许会捧着一杯茶,或许会抚着琴,或许就只是什么都不做地坐着那里,仰头眺望鸟儿才能到达的蓝空。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扬着一抹笑,温柔地对卫一色说:“夫君,请坐吧。”
  卫一色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已坐在凉亭的椅子上。
  可是如此熟悉的景色却没让她感到半分喜悦。
  她觉得很寂寞。
  柳朝熙已经出门三天了,每晚卫一色都要抱着她的枕头、闻闻她残留其上的香味,才能恍惚地辗转入睡。
  卫一色不仅想念她,更是担心她。今早接到王豪的信,说了云雀阁的李奴儿竟眼巴巴跟在柳朝熙后头。卫一色想起那日李奴儿看着柳朝熙的眼神,那挑逗的暗示和妩媚姿态,心里的忧虑便伴随酸涩感迅速扩散。
  她家夫人也真是的,就不能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地出一趟门吗?路上非得招蜂引蝶顺道拐带良家妇女不可?向来行事谨慎的她,又怎会如此大意地携带一名堪称陌生的女子一同上路?她是不是真的比较喜欢狐狸精类型的女人?
  卫一色大力摇头,起身走出凉亭。

  「要拿回契约?」书房,沈君雁站在卫一色桌前,奇道:「这东西拿得回来吗?」
  「没有人做过,但不表示做不到。」
  「嗯…」沈君雁沈思地摸摸下巴,片刻后才说:「将军的契约是约定婚后事宜吧?换言之,在婚前,契约内容不仅能改,亦能销毁。」
  「但我跟朝熙已经是婚后了。」
  「非也。妳们不是尚未完成周公之礼吗?」沈君雁笑道:「将军便去向宗人令说,因为妳身子不好,婚后直到现在也尚未与王妃洞房,表示妳二人实际上还是“婚前”状态,这契约也便能拿回了。」
  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羞赧道:「这…这法子好吗?」
  「尚未洞房又不是什么丢脸之事,关中很多冲喜的例子,病弱的丈夫娶了妻子后,过了好多年也没同床呢。况且,将军现在是因病告假,把自己身子不好的消息散播出去,倒也有推波助澜之效,会使将来我们要用的故事更是逼真。」
  「可宗人令会信我的片面之词吗?」
  「为何不信?」沈君雁挑眉而笑。「妳可是王爷,不信妳,他还能信谁?」
  正如沈君雁所言,宗人令在听到卫一色的解释后,虽然露出同情理解的眼神,盯得卫一色极不自在,但他确实将契约交还给她,还说了“希望王爷的身子快些康复”等语。
  当夜,卫一色在房内看着那纸契约,犹豫是否该直接销毁,一想到这契约原本也是要保障柳朝熙的自由,便决定还是等夫人回来后再与她商议,于是妥善地收了起来,暂时放在枕头底下。
  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彷佛自月亮里蔓延开来的流云星空,心底又是一阵寂寞袭来。今夜难得沈君雁没有被传召入宫,卫一色唯一的夜晚工作也就没了,此时实在清闲地令人难受。末了,她咬牙走出房门,既然今晚是怎样也睡不着了,便决定策马奔去周庄,看柳朝熙一眼。
  只要看一眼,一眼就好了。
  这时快马加鞭赶去,能在天亮之前到达,看个一眼后再回京师,约莫便是中午。卫一色决定目标后,向来是毫不迟疑地展开行动。只见京师郊外,一人一马,批星载月,连夜兼程,天未露白、夜尚朦胧之时,卫一色已来到王豪信上所说的客栈。
  她最近当贼当惯了,迫不及待从客栈窗口潜了进去,见到床榻上有一人影,欣喜地走向前想拥抱她的夫人。
  「──啊!」卫一色惊愕低叫,怀中所抱之人不仅不是柳朝熙,竟是裸着身子仅着薄纱的李奴儿!她慌乱地退了好几步,背部撞到桌脚,脸红冒汗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妳是…奇怪!这里不是我夫人的房吗?!」
  李奴儿的第一反应是抓起棉被覆盖裸裎,才正要大叫,却听到对方口中的“夫人”称呼,于是压下惊慌,口吻平静地问:「你可是那日跟卫小姐一同去云雀阁的卫公子?」
  「是啊、是啊,妳是奴儿姑娘吧?妳、妳怎会在这间房?我夫人呢?」
  「在隔壁房呢。」
  「那打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卫一色转身往门板走去。
  「你别误会。」李奴儿觉得自己应该给些解释。「我硬跟卫小姐换了房,只是这样而已。」
  「妳…」卫一色没回过头,咕哝地说:「该多穿些,会着凉的。还有,别告诉朝熙今夜的事!」
  她急着去找柳朝熙,以致于没听到李奴儿那道莞尔娇笑。
  一打开房门,王豪的铁拳便往门面上袭来,卫一色灵敏侧身,一手挡住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拳头。「王豪,是我。」
  「…王爷?!」王豪低声道:「您怎会…?」
  「我是来找王妃的。」她咳了一声,想在这种类似采花贼被抓到的现场维持威严。「她在哪间房?」
  王豪指了隔壁,卫一色便二话不说地冲了进去。
  她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原本想看柳朝熙一眼,现在可能只剩下半眼而已…!
  房内,卫一色不发声响地走至榻旁,看到柳朝熙在银冷月光下的睡颜后,心口终于觉得踏实了。她笑得如花衬温玉,双眼明亮雀跃,幼犬似地蹲在榻边凝视她家夫人。柳朝熙的睡容丽若冬梅拥雪,露沾明珠,卫一色越看越觉心跳加速,越瞧越感到脸庞发烫。
  她好想拥着她,让自己的鼻尖贴近她的发、她的颈子,闻着她的馨香,被她的体温和柔软所包围;她好想把柳朝熙叫醒,看看她水润清艳的眼眸,听听她柔和丽媚的声音;她好想做许多许多的事,最想做的就是留在柳朝熙身边,跟她在一起。
  「夫人…我把契约拿回来了,我们…我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妻了吗?如果我…再像个女孩子一点,妳是不是会更喜欢我呢?」
  卫一色轻声问着,微不可及,柳朝熙并未苏醒,眼睫毛却隐隐颤了几下,看来饶是可爱清纯。卫一色又笑了,觉得这样的自己像个淫贼似的,有些羞惭,却又不能不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她总算看到分离三天的柳朝熙一面。
  东方鱼肚泛光,使她惊觉该是时候离开了。
  依依不舍地为柳朝熙盖好软裘,低头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最后深深地看了那张睡容一眼,卫一色安静地走出房门。
  门外,王豪彻夜未眠,随侍在侧。她感激地笑了笑,和缓道:「辛苦你了。」
  「小人应该的。」
  「唔…我这就要走了,你…」
  「小人不会告诉王妃的。」王豪强忍住笑。「王爷慢走。」
  卫一色搔搔脸颊,转身正要离去时,又回过头问:「王妃这几日可有乖乖吃饭?」
  「有。偶尔吃得太少时,李姑娘会用尽各种办法让王妃吃完饭。」那办法不外乎是撒娇,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名娇艳女子硬要喂饭给翩翩贵公子,那场景岂是书香门第出身的柳朝熙受得了的?囫囵吞枣也好,总之是尽快吃完,尽快离开客人们又妒又羡的视线攻击。
  「李姑娘啊…?」卫一色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点了下头。「她也得多吃些呢,太瘦了。」
  王豪发楞地望着他家王爷的背影,直到李奴儿出门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恍然醒悟其中意涵,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便是一热,不敢望向面露疑惑的李奴儿。
  清晨,柳朝熙见着王豪和李奴儿二人,各是用着古怪的笑脸凝望自己,不解问道:「你们两人是怎么了?」
  「卫夫人,昨夜睡得可好?」李奴儿神秘一笑。
  「颇好。劳妳费心了。」柳朝熙的语气虽是平平淡淡的,但眼神充满灿星之光。昨夜她隐约梦到卫一色为自己盖被,听不清楚对方说了什么,但额头被吻了一下,使柳朝熙觉得今日的天空看来特别亲切,像是伸手就能握住世间所有的美丽。
  不过她毕竟不是喜形于色之人,便只是淡然地向两人如此指示:「我们去找季先生,然后启程回京师吧。奴儿姑娘──」
  她顿了顿,在李奴儿温和的神情注视下,遂又道:「妳真要与我们一起回京?」
  「为何不回?」
  要想重新开始,那个几乎所有男子都识得李奴儿的京师,显然不是一个好地方。柳朝熙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提醒她,或许李奴儿自己早有自己的决定。「妳不是千方百计叫我带妳离京?」
  「那倒不是。我说了,只是路上见着妳,便跟妳一起走罢了。」红润的唇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奴儿那魅魂醉心的嫣然风致,是无人可否认的特质。「现在妳要回京师,我自然跟妳一起回去。更别提我兄长也一路随行,他那人老实,不看紧他,我怕他被人坑了呢。」
  柳朝熙对此玩笑性的暗讽只是微微一笑,天生的风度高雅,表露无遗。
  李奴儿的笑反倒变得些微无奈。「不过我有个问题,妳究竟是何身份?」
  「等我们回京,妳自然会知道。」柳朝熙不再多言,率先迈开步伐,准备去接她为卫一色准备的“礼物”季鹤龄了。
  「…你家这位公子,没想到也是挺迟钝的人。」李奴儿对着王豪,有感而发地道:「看她今日,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同了,简直像要飞起来似的。」
  「所以才说是天生一对。」王豪哈哈大笑,第一次跟李奴儿和平共处。

特别篇Ⅱ
  京师乃天子之地,不管何种类型的店都有等级之分,就连青楼也得按照资历、财力与政商关系而划分。青楼之中,又随着女子们的姿色、才华、见识、气度等,分成花魁、清倌、艺伎与普通妓女。
  在云雀阁,有一名女子聪明灵秀,窈窕婵娟,风韵拔俗。她的画娴熟简约,清丽有致,于封建礼教束缚一般妇女的当代,她具有更胜清白人家的文化修养,与她深切交游者亦不乏文苑名士。她长期受到文人墨客的耳濡目染,吸取大量文化道德的精髓,才、色、艺三绝,文学艺术造诣不让须眉。
  更难得可贵的是,年前京师一场连日大火,烧得许多人无家可归、疾病频传,她更是慷慨解囊,将多年辛苦所攒的积蓄捐赠应急。当全京师百姓高歌崇敬着柳尚书之女的美德时,没有人知道青楼中也有一名女子与柳家千金相同的关心疾苦,大义凛然──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相信。
  她叫李奴儿,虽非花魁,却艳名更胜花魁;虽非艺伎,却才艺翘楚为青楼之冠。
  她不是清倌,只是个谁出最高价便能与其共赴云雨的妓女。
  「…奴儿姊,妳还是别再来了。」在青楼里意外显得俭朴无奢的香闺中,一名年轻秀丽的女子侧卧于榻,她的神色因病弱而苍白,衬托着坐在榻旁、手持一碗热食的另一名女子,更是嫣美娇俏,宛若令万物吐露嫩芽的沾水初春。
  那名被唤着“奴儿姊”的女子闻言,娇媚一笑,艳若桃李,嗔道:「我做了奶面,这是最亦下肚且最能丰润体质的,之前那个刘厨子不是说,在边关这可是一道皇帝级的美食吗?胭脂可得尝尝,否则我要拿去哪儿放?」
  「奴儿姊厨艺如此精湛,知道是妳做的,姊妹们还不争破头来抢上一口吗?」胭脂扬起淡笑,却又随即以手掩嘴猛咳。见她咳得急了,李奴儿抬手为她顺背,向来勾魂的眼此时格外哀凄。
  等胭脂稍微停止咳嗽,放下手一看,竟是咳出了点点病血,望之惊心。李奴儿抽出丝绢,为她温柔地擦拭嘴角血丝和掌心血渍。「趁热吃吧,吃完才能吃药。」
  胭脂不再反对,苦笑地接过碗,抿了口热汤。原本苦涩的味蕾剎时遍布羊奶美味,浓郁地连心口都感到温暖起来。「奴儿姊,妳这道奶面真是做得比刘厨子更胜一筹了。」
  「我就知胭脂爱吃奶类食物,改明儿个再为妳做一道奶制烧饼。」李奴儿开心地笑着,像是真的只为了被称赞一事便深觉高兴,有着不符合青楼之名的单纯。
  她是众人眼中行事放荡的妓女,在生活上却颇有情致,喜欢做一些精致可口的点心小菜,据闻这是从小受兄长的影响。之前有一名姓刘的厨子,刚从边关战役退伍,在云雀阁做了两年的厨房师傅,李奴儿总会抽空缠在刘厨子身边,也因此被传授了不少技艺。
  「可谁知过了今夜,我还能活?」李奴儿未开口之前,胭脂已握住她的手,安抚笑道:「奴儿姊,我这是肺痨,富贵人家才有机会治好的病,我已经认了,但我不能传染给妳。嬷嬷说,奴儿姊又攒了一笔钱,快要能为自己赎身了…所以胭脂求妳,求妳别再来了。」
  李奴儿敛下平日谈笑风生、妩媚勾人的笑,神情温和地说:「胭脂,妳这病不会传染给身子健康的人,妳看我终日无病无痛,怕什么呢?妳啊,就是老担忧别人,心里不平稳,病才这么难治。」
  胭脂摇头,又要说话恳劝,李奴儿的葱白食指便轻抵住她的唇。
  「好了,快些趁热吃,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起身时,李奴儿的姿态温婉万千,举手投足无一处不散发挑逗之感,却又优美地不觉庸俗。「今日云雀阁来了贵客,外头客人和自家姊妹们都好奇得紧,怕那些丫头忘了煎药的事,全跑到阁楼去听曲儿了。」
  「贵客?」
  「就是御赐金牌的琴师,宋思薰。」李奴儿开门时,语气戏谑地道:「听说是为了喜欢的男人才答应来青楼演奏的…就连高不可攀的御封大家,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呢。」
  李奴儿前往厨房时,路过云雀阁一间隐蔽的厢房,从这里可以看到底下大厅所有的情况,外人却窥探不得。她走进去时,厢房里已聚了十几名姊妹,平时只能被寻芳客品头论足的她们,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对着每一位客人指指点点,比起宋思薰将有的演奏,她们对此显然更兴味盎然。
  「如烟,妳这丫头果然在这儿!」李奴儿从那群女子里一眼就揪出了她的贴身丫环,语气佯怒,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
  如烟一看到主子出现,想起自己丢了煎药的工作跑来看热闹的事,歉然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如烟马上去看药!」
  「免了,我等会儿自己去吧。」摆摆手,李奴儿走到窗台,原本聚在那里的女子们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妳们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宋思薰还未到?」
  「宋思薰早来了,只是不晓得在厢房里做什么。」左边的女子道:「我们在看男人,今晚最有趣的东西。」
  「平日男人看不够吗?今夜为何有趣?」
  平常妇女的贤良恭顺并不能使男人们满足家常的柴米油盐,她们的浅陋无知更无法在男人的世界引发共鸣与契合。于是,这些男人开始在烟花之地寻花问柳、风花雪月。李奴儿向来觉得男人很可悲,他们与社会的黑暗挂勾,把身怀绝技的女子们逼入青楼,使得似乎只有青楼才能成为女子才华得以施展之地,然后男人们流连于烟花之地而嫌弃糟糠之妻,沦为他们饱读的圣贤书中所指责的薄悻之徒。
  「呵,我们在看哪些男人其实是…女人呢!」
  李奴儿挑起眉,这倒有些意思。她仔细地审视下方大厅中或站或坐、把酒言欢并等待着宋思熏的客人,虽然清一色皆着男装,乍看之下也全是男人,但确实…李奴儿微瞇起眼,唇溢娇笑。「左边数来第三桌、第六桌、中间第三排第五个、右边第四个…嗯,我说得对不对?」
  「什么?右边第四个也是女人?」一名女子踱了下脚。「我怎会看走眼呢?又输了十两银!」
  「奴儿姊、奴儿姊,妳来帮我们看看右边角落的那名男子!」几个姊妹们拉着李奴儿的手肘,为她指出一个方向。「我们猜了好久,就是没办法确定!生得那么好看,却又不带脂粉味,当真是雌雄莫辨呢。」
  李奴儿好奇地望去,只见一名青衣儒衫的公子,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小茶几旁啜饮,从这个角度还看不清楚相貌,只觉是身型稍瘦、又一细皮嫩肉的纨裤子弟,待青衣公子不晓得因为什么而猛然抬头时,李奴儿才明白为何姊妹们怎么也弄不清对方的性别。
  那张脸美得出奇,巧夺天工的五官生在男子身上未免突兀,但那眼神流转、举止措置之间,有股沉稳淡薄的傲气。在这片烟花柳巷之地,当男人们酒酣耳热后必丑态百出的时刻,青衣公子那清如山泉的气质,便显得极是出众,同时也比起一般貌美如花的女子更别具风味。
  「如何,奴儿姊?那公子究竟是男是女?」
  「这个嘛…」李奴儿还真是不确定了。第一眼印象告诉她,这位公子铁定是名女子,但那身利落不露媚态的举措,又不像是其它扮成男子后还扭捏作态的女子。
  李奴儿还未回答,底下众人全都站了起来,原来方才让青衣公子忽然抬头的,正是已从厢房站到阁楼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的宋思薰。李奴儿望着那名琴艺大家,有些被她的稚龄和眉宇间的高傲清冷所震慑,只见宋思薰抬手一挥,以理所当然的傲慢姿态将一迭谱着音律的纸张洒下大厅。
  「你们捡到什么曲子,就好生练着那首曲,半个时辰内谁能胜出,便可与我到厢房一聚。」宋思薰的声音十分平淡,却傲骨铮铮,使万物皆宁。她的表情更是冷若寒冰,足以凝霜赛雪,令李奴儿怀疑她所弹奏的琴声可能比她本身更具情感。
  纸张如雪片飘荡而下,那些平日连银票掉地也不会自己弯腰拾起的公子们,一听到有幸能私下与宋大家独聚,全都像野狗挖掘路边残食似地、彼此争夺甚至直接趴在地上独占琴谱。
  因为首先,没有人知道宋思薰丢了几张纸,那些乐曲够不够一一分给满庭宾客;第二,宋思薰只说学会一首曲子便好,只要自己把别人的份抢来占据,没有曲谱的那些人自然丧失资格,轻松直接地便能减少竞争者。
  「…真是个讨厌的小女孩。」李奴儿摇头叹道:「不想弹就不要弹,这么玩人很开心吗?」
  「也就只有宋思薰才能在青楼“玩男人”了。」一名女子冷讽着,脸上却是钦羡的笑。「妳们看那些男人,个个像只听话的家犬。他们老父老母若是见着这幕,真不知心头会是什么滋味。」
  姊妹们一阵笑声,哄堂嫣媚。李奴儿的视线搜寻着那名青衣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人的反应定会与其它男子不同。
  果然,青衣公子皱起眉头,似乎感觉被污辱冒犯了──倒也是个脾气大的少爷呢──他撑开纸扇,像是在想着要留或走,一边向那些飘来身侧的纸张搧着风,颇是顽皮地想将纸张搧离。李奴儿不禁玩味轻笑,继续等待他的决定。
  此时,明显像是护卫的汉子打了个喷嚏,将一张纸喷到青衣公子的脸上,那名汉子胀红着脸连声道歉,青衣公子则在拿下纸张后,淡淡一笑。他的身型再次被淹没在众人之中,李奴儿最后只看到他叹了口气,将琴谱收入衣袖。
  ──该去拿药了。见着这幕,李奴儿转身悄然离开。心底有些失望,又有些了然,无论那名青衣公子是男是女,来云雀阁必然是为了宋思薰,若什么也不做地无功而返,换做自己,也会觉得不甘心。
  到厨房时,还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奴儿才终于斟了碗药汤出来。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想让珍贵的药汤泼洒出任何一滴,因为对胭脂来说,那仅仅一滴都可能是延续她生存机会的救命药水。
  蓦地,走至阁楼转角时,李奴儿被某人给迎面撞了上来,药汤顺势洒了自己的衣裳一身。她几乎要发怒了,她一向没什么脾气,也自认挺好说话的,印象中连自己都记不得何时曾生过气,但这时,李奴儿握紧拳头,抬眼瞪了那名撞到自己还一声不吭地继续走往前方的人。
  「宋姑娘。」她冷冷地开口了,没有往日俏丽柔缓的音调。「撞了人也不道歉吗?」
  前方的蓝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头,貌美的脸庞竟仍是漠然。「这个阁楼今日只有我一人才能来,而妳未受我允许孤身擅闯…究竟是谁必须道歉?或者妳宁愿我把这事儿跟云雀阁的嬷嬷说去?」
  宋思薰的说话方式与先前所闻并未不同,都是那样一副不把人当人看的冰冷语气。李奴儿瞇起隐含怒光的眼,却知道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她是御封琴师、是连皇上也要对其尊敬三分的天下第一大家,而自己只是个青楼女子。
  宋思薰见李奴儿沉默以应,当下更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这时,一抹青色人影自李奴儿身旁走过,她听到那人以低柔和缓的声音道:「宋大家,在下见这位姑娘手持汤药,虽然行路匆匆不小心撞上了妳,但也算是情有可原。」
  「卫公子…」宋思薰的表情有些软了下来,李奴儿讽刺心想,当然的,谁家女儿见了“卫公子”这张如玉雕琢的脸、听了这温情柔语的应对,还能维持住那冰霜似的神态呢?「既然卫公子这么说,事情便算了吧。反正…也不是天大的错。」
  李奴儿藏于水袖内的手再次握成拳头。现在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胭脂的身子不能等,还要再煎一次药了。
  「多谢宋大家体谅。」她盈盈福身,却能听出自己咬牙切齿的恼怒,最后深吸一口气,朝青衣公子道:「也多谢卫公子。」
  「哪儿的话。」“卫公子”微微一笑,柔艳却清明的眼略弯,令人能感觉到他的诚恳和风度。
  李奴儿走后,依稀听到宋思薰与他的对话。
  “没想到卫公子也是怜香惜玉之人。”
  “在下只是不想让一点小事坏了宋大家的绝美琴音。”
  看来,在竞曲中拔得头筹的人,就是这名卫公子了。李奴儿并不惊讶,心底仍是那带着莫名失望和看透世事的微愁。

  「季鸯生──!」
  淮安王府某处客房里,一道伴随大力开门的叫喊,将李奴儿从甜美的午睡中惊醒。她一脚踏着地面,才正要起身,便被站在床延的狼狈“雪人”弄得又因大笑而跌坐在床。
  「有什么好笑的!」这“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面粉盖得满头满身的宋思薰。「别笑了!我把面条杆好了,妳说只要我杆面条,妳就会去做奶面吧?快去啊!」
  「妳还真杆了…我只是说笑的。」李奴儿慵懒地拨开肩膀发丝,甫睡醒的她仍是娇柔万千。「想也知道,若王妃要我为妳煮奶面,我哪敢不煮?与其花一整天去杆面条,还不如找王妃说个几句便好,妳还真是个傻子呢。」
  宋思薰气得狠狠咬牙,被面粉覆盖的脸蛋浮上生气勃勃的嫣红。「我宋思薰才不是那种仰人鼻息的人呢!既然妳开出条件,我就有办法履行,不需要靠别人!」
  「是、是…妳怎么说都是。」
  「妳还赖在床上做什么?快起来啊!」宋思薰很没耐性地抓她的手臂,想要将这个懒散的王府新厨子拉起。「季鸯生,妳可别说话不算话!」
  宋思薰真是恨这个季家小妹恨得牙痒痒的,偏偏她又是唯一懂得刘厨子奶面烹煮方式的人,若不是沈君雁恰好也看季家大哥不顺眼,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吃错药了才会莫名其妙对柳朝熙带回来的这对兄妹发脾气。
  李奴儿毫无反抗地被她拉起来,往门口走没几步,便执起宋思薰的手深切凝视。「妳杆了多久?看掌心都红成这样了…」
  宋思薰皱了下眉,不习惯对方突然表露的关心,她想了一会儿才道:「妳说除非我去杆面条才要煮奶面,从那时开始到方才…两个时辰了吧。」
  「两个时辰?」李奴儿微楞,这小女孩还真是开不得玩笑。「妳这双手要是出了事,别的不说,我可是要被安上个辱犯圣颜、按律当斩的罪名啊。」
  「若没有这双手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吗?」宋思薰眼神一冷,抽出自己的手,沉声道:「你们每个人都一样,把我的手看得比我的人重要。」
  「那不是当然的吗?这双手让妳成为御封琴师,让妳在大部分孤苦女子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时享尽荣华富贵,妳该对这双手心存感谢呢,却还有这么奢侈的烦恼,真是不知足。」李奴儿气定神闲的样子,看不出是嘲讽或真心如此认为。
  宋思薰恼到极点,也没心情回话了,转身就要离开,李奴儿这时又道:「妳不吃奶面了吗?」
  「当然要吃!」一字一句挤出牙关。「季鸯生,妳可别坑我!」
  于是,李奴儿和低头无语的宋思薰,一同来到厨房里。眼见厨房像是打仗后的凌乱,面粉洒了到处都是,桌上那些据说完成的面条也有长有短、有方有正、有圆有扁,李奴儿无言地看了宋思薰一眼。
  「我下次会做得更好。」这位人前的高岭之花,此时只能抿着下唇,固执地说:「今日我肚子饿了才会…将军也说过,无粮之兵、无胜之机,等肚子不饿时,我会杆得更好看!」
  「肚子不饿时,妳又怎会想吃奶面?」李奴儿懒洋洋地丢下这句话,着手准备起清水、蔬菜、佐料、羊奶和各式宋思薰再也认不得的调味食材。
  她就这样站着,发呆般地看着季家小妹煮面烹汤的身姿,觉得她只要不开口时,还真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姊姊,精通厨艺也擅长音律──为什么季鸯生一定得开口说话呢?
  宋思薰闻到香味,肚子饥肠辘辘地发出声音,听到对方的轻笑后,她略感羞赧地跑出厨房,坐在门口前方的石阶上等待。
  约末几刻钟后,那个动作慢条斯理的季厨子总算把一碗热腾腾的奶面递到她面前,宋思薰也实在管不着一个女孩子家坐在石阶上吃面太不得体,觉得反正也没有人看到,就这样满足地一口接一口吃着,再也没空说话。
  同样坐在石阶上喝茶的李奴儿,唇角难掩浅笑的望着她。不得不说,当初柳朝熙以季家兄妹的身份、而非云雀阁的李奴儿,将她和大哥引荐给王府众人认识时,她是万万没想到宋思薰私底下居然会是这么姿意纯真的少女。
  几个月前云雀阁那匆匆的一面,并没有在宋思薰心中留下任何印象,而这点似乎引发李奴儿情绪上的涟漪,不由自主想捉弄她、欺负她,甚至是惹怒她。在得知原来“季鸯生”算是当年在边关服役的刘厨子之弟子后,王府众人除了柳朝熙以外,每人都央求着她做点刘厨子最擅长的料理来解解馋。
  季鹤龄见连卫亚莲也对刘厨子的料理颇为怀念,便终日绕在小妹身边要她传授秘诀,好让自己能亲自下厨博得美人一笑。李奴儿却摇摇头,说刘厨子当年千交代万吩咐,不能把秘诀告诉他人,李奴儿只好请大哥另想办法讨好那名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但似乎每个人都走不进她的心的二小姐。
  季鹤龄也不愧他江南十大名厨的封号,有一天竟然将面条削成了好几朵并蒂盛开的莲花,以青椒雕琢成栩栩如生的根叶,再于花瓣内洒上几条宛若杨柳的萝卜丝,以不油而酥、不腻而脆的方式炸出了一副江南秀色的初夏莲花池。独具匠心的是,季鹤龄还以和入香甜冰糖的面粉捏出了一只丹顶鹤,整体看来就像丹顶鹤正以脸轻抚莲花,流连忘返,眷恋不去。
  见到这个作品,别说是卫亚莲了,连王爷和王妃也啧啧称奇。季鹤龄将这份艺术价值足可成为贡品的料理呈到卫亚莲面前,却不是一诉衷情,而是说着因为在临安感染风土病、倒在路边时,幸逢路经该地的卫亚莲搭救诊治,如此救命之恩,他只能以这点小小心意报答云云。
  李奴儿想到这里,莞尔地转了下眼珠。过于老实的人,就算自己制造出最好的机会,也不懂得该好好把握。所以当季鹤龄还在结巴地道着对卫亚莲的感激之情绝对一生不忘时,沈君雁正巧从厅内走来,看到桌上有着炸得香喷酥脆的食物,也没多想,随手便拿了一块来吃。
  那一吃不得了,季鹤龄脸色发白地看着被沈君雁一口咬掉鹤头、只剩下半身的丹顶鹤,卫亚莲则是眼带谴责却不见有太大失落地看着沈君雁──其实那时李奴儿就知道这位二小姐从来就没把自家大哥放在心上了──王爷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柳朝熙则像个贤慧的妻子般抚着她家夫君的背,嘴角是隐忍不住的笑意。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看我?”沈君雁一头雾水,望了望手中只剩下一半的丹顶鹤。见没有人想要回答,那名俊秀的军师便又张开口,把丹顶鹤全吞进肚子里,也消灭了当日季鹤龄的一片用心。
  「…啊,好香啊!」是王爷的声音,身旁还伴着一袭儒装的沈君雁。
  李奴儿站起身时,宋思薰已经捧着奶面到卫一色面前,献宝似地说:「将军、将军!妳看,这面条可是我做的哦!妳也吃看看!」
  宋思薰夹起几根面条,卫一色也不避讳,低头含筷而食。咀嚼了一会儿,李奴儿见他的神情越来越不自然。
  「将军,如何?好吃吗?」
  「汤头很好,奴…鸯生姑娘的手艺自然是好的。」卫一色笑得有些勉强。「可是这面条…」
  宋思薰也不感羞耻,大大方方地说:「我知道面条很难吃。将军,妳等着吧,下次我会杆出好吃的面条来!」
  沈君雁这时道:「也让我吃一口。」
  「不要。」宋思薰将碗护在怀里。「没有劳动过就不知辛苦,除非妳下次也跟我一起杆面条,不然才不给妳吃。」
  「神气什么?只有傻子才得辛苦劳动完成心愿。」沈君雁望向李奴儿,灿烂一笑,李奴儿也跟着微笑,她见过这种笑容很多次,是不让他人探测真心的伪装。「鸯生姑娘,也帮在下煮一碗吧?」
  「王爷也要吗?」李奴儿并未马上答应,只是很聪明地将卫一色拖下水。只要卫一色说个好字,宋思薰也不会有意见。
  「那便劳烦鸯生姑娘了…我去找亚莲一起来吃。」
  卫一色刚说完,沈君雁便越过众人走入厨房,低声道:「她正陪着鹤龄兄,没空来吃。」
  李奴儿是第二个走入厨房的人,见到沈君雁不畏面粉四溢的纷乱,摇着扇子悠闲地坐在长椅上,不由得道:「二小姐对我大哥并没意思。」
  「二小姐对谁也没意思。」沈君雁还是那副略带傲气的语调。「二小姐的莲花池里能容纳许多只鹤,二小姐不会赶牠们走,但最后能叼走池中莲花的就只有大雁飞鸿。」
  「沈军师在二小姐面前倒没如此自信。」李奴儿笑着开始煮面。「越会说大话的人,其实越是说给自己听的。」
  「难怪我总觉得跟鸯生姑娘一见如故。」沈君雁笑容可掬,棕色眼珠带着魅惑的光,艳丽红唇不仅没让他感觉柔弱,反而显得那张深刻的五官如玉温润,风韵俊美。
  他也是一名让李奴儿无法确定是男是女的公子,或许自己磨练三年的眼光,还是不够班吧。
  「嗳,先别说我的事。倒是妳也别太欺负我家宋小鬼,她脾气不好又任性,妳欺负过了头,她定会反咬妳一口。」沈君雁呵呵笑道:「到时可千万要找我在场欣赏啊。」
  李奴儿也是微笑,顾盼含情,玉容绰约。「我自有分寸。也希望沈军师别太欺负我家大哥,毕竟…我也是会咬人的。」
  沈君雁叹息,唇角仍留几分笑。「我会建议鹤龄兄去找二小姐学手语,便是想助他一臂之力,这番用心之无私,说出去只道大家都要佩服我了,今日却还得鸯生姑娘的警语…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沈军师,省了那番说词吧。」李奴儿嫣然一笑。「别忘了,是你自己说我们“一见如故”。」
  于是,当卫一色和宋思薰踏进厨房时,见到的就是沈军师和季厨子相谈胜欢、笑容满面的景象,卫一色却感到背部发寒,暗道她家夫人带回来的女人果然不简单。宋思薰也是面露异色,明明才刚吃饱喝足呢,怎么一踏入厨房就觉得自己会被吃掉似的?

第 21 章
  往京师出发之前,季鹤龄向柳朝熙表示得先挑选当季的新鲜食材,便与她们暂时分别,一人绕往苏州最大海鲜批货地。柳朝熙问过李奴儿是否要与兄长一道走,对方却仍是挂着那抹柔顺温媚的笑,摇头以应:“既能与卫夫人独处,自然好过跟大哥弄得一身鱼腥味了。”
  柳朝熙记得,王豪在听到这暧昧含情的回答后,一如往常地皱起浓眉,却未发出任何不苟同的回应,这点与几日前倒是不同了──不过,现在回头一想,他们一伙人没跟着季鹤龄绕往江苏还真是大错特错。
  数丈外,大约二十几名骑马的汉子团团包围,简约无奢的轿子旁,站着几名不敌庞大人数而汗流浃背、稍嫌狼狈的护卫,他们像人墙般围住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以及一名绿衣女子,为首骑马的胡子大汉好整以暇地道:「小娘子,妳乖乖的过来,让大爷我好好瞧瞧。」
  「…这位官人,若奴家让您瞧了,您可愿意放了与奴家同行的公子?」虽是讨价还价的内容,那道声音却是神秘娇涩,令人一听骨头险些酥软了去。
  好几名山贼光是因此便露出贪婪垂涎之色,而胡子大汉不愧是领导的头儿,朗声大笑。「小娘子要是把大爷我伺候得舒爽,我还为难妳那个小情夫做什么?」
  「那便一言为定啰,官人乃堂堂男子汉,可别欺骗奴家呢。」娇嗔妩媚的嗓音几乎能当场要了所有男人的命,这次连胡子大汉也忍不住抖了下肩膀,漾开淫邪的笑。
  李奴儿迈开脚步之前,柳朝熙拉了她的手,本是常保干净清新的掌心肌肤,如今却传来手汗的湿滑。她回眸一笑,望着柳朝熙因忧心过剧而凝重冷然的脸。「…还记得三年前关中大旱,京师柳尚书之女的捐赠赈灾,让我的父母至少多活了三天,所以柳小姐出阁那日,我在寺里为她的婚姻祈福,还发誓若将来有机会,定要报答这份恩德。」
  「奴儿姑娘──」柳朝熙并没问她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为曾有的善心义举多说什么,只是口吻沉重地道:「别这么做。」
  李奴儿仍是微笑,笑容曾是她的职业专长,却从未如此刻般隽永迷人,气质如仙。「我本是残花败柳之身,今日这身子若能救妳一次,倒也划算。」
  柳朝熙又要开口时,王豪已从身后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这名忠心耿耿的护卫额上正与汗水一同滴落几丝血渍,说话的声音低哑干涩,几不可闻。「李姑娘,今日之恩,我王豪代淮安王府向妳致谢。」
  李奴儿娇弱浅笑,抬头挺胸地走到胡子大汉面前,留下后方的柳朝熙于王豪箝制中奋力挣扎。
  「小娘子,妳可真是大爷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了!」胡子大汉跃下马,如痴如醉地走往李奴儿,当他正要抚摸那娇嫩地像是能揉出水来的脸颊时,之前没正眼瞧过的瘦弱公子哥儿突然闪身而来,以肩膀撞开了他的手。
  「大爷,万万不可啊!」胡子大汉正要发怒,便看到对方深深打揖,恭敬而颤抖地说道:「此女身上带病,大爷万万不可碰啊!」
  李奴儿惊讶地盯着柳朝熙卑躬弯腰的背影,视线往后扫了一眼,只见王豪一手抚住跨下,难过至极地蹲在地上。若不是这场景太过惊险交加,李奴儿几乎要笑了出来,谁能料到知书达礼的尚书千金、美丽高雅的淮安王妃,竟为了救一名青楼女子而狠踢男子的跨下?
  胡子大汉听到美女有病,不免稍感迟疑地问:「她得了什么病?」
  「这…实在难以启齿啊!」柳朝熙还真是有演戏的天分,将懦弱胆小的文弱书生之姿装得维妙维肖。
  「大爷要你说就说!」
  「好吧…其实,这位姑娘身上带着一种怪病,凡是碰过她的男子必然…必然…」
  「必然如何?」胡子大汉急了,莫不是这娇滴滴的美人儿有天花或痲疯病?
  「必然再也不能行房,此后绝子绝孙!」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柳朝熙藏在宽大衣袖后的脸冒出几滴紧张的汗水。「实不相瞒,这位姑娘是在下刚过门的妻子,可就在洞房之夜后…在下便…在下便…」
  「你便阳痿了?」
  柳朝熙脸一热,咬牙道:「是,阳痿了!再也举不起来了!」
  「这也太不幸了…」胡子大汉可惜地看着李奴儿,原有的蠢蠢欲动被浇熄了一大半。「难怪小娘子妳一点反抗也没有,这么主动献身。」
  李奴儿也很是配合,眼珠一转,霎时泛着泪光,饶是凄楚。「都没有男人要奴家,官人您就收了奴家吧!」
  「我?这怎么成,妳有病的!」
  「更有甚者,在下与她洞房之后,就感到某个地方肿胀奇痒,连小解时都疼得要命呢!」啊啊…柳朝熙的颈后已一片晕红,幸好卫一色不在这儿,没有听到自己这番尴尬难堪的发言。不过,若卫一色在这儿,她也不用强出头了。「所以大爷,为了您…您的命根子着想,还是别碰这位姑娘了。」
  胡子大汉十分犹豫,李奴儿生得这般娇美动人,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水嫩佳人,就这么放过心里真是永无法舒坦。
  「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唬我?」他一手放在柳朝熙的肩上,暗地发劲,捏得那纤瘦的肩头势必在稍后乌青红肿。「你既是小娘子的相公,难道就这么放着她不管?不找人治治她那怪病?」
  柳朝熙咬紧牙关,肩膀像是要散了一样。「…在下此行,正是要带娘子上京求医。」
  「有得医那就好!」胡子大汉放松笑道:「你就跟小娘子回我山寨,写封信给你要求医的大夫,我把他带来治好小娘子,她也能顺道当我娘子了!」
  李奴儿微皱眉,对方宁愿冒绝后风险也要朵颐美色的色胆,虽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是…。「官人,您答应过要放走…我家相公的。」
  「放心,等小娘子治好病,大爷我自然会让妳相公离寨!」
  看来是怎样都得走一趟山贼窝了。柳朝熙在心底叹息,又道:「多谢大爷一片苦心,但我家的护卫…?」
  「他们武功和体格都好,便全带回去吧!」胡子大汉一抬手,几名汉子便下马将护卫们的双手绑住。
  护卫各是心想,既然敌不过人数,至少该尽量跟主子一起行动,主子看来也拖延了些许时间,只要有机会通报王府,这一劫许是逃得过,便也没有抵抗地束手就擒。
  山贼们在前头骑马领路,被俘虏的他们稍远地走在后方,这时李奴儿细语道:「妳不该这么跑出来的,瞧,连妳都被抓了。」
  「我不出来,难道还看妳被那些男人欺负吗?」柳朝熙的侧脸深感顽固,义薄云天。「现在他们信妳身上有病,暂时不会碰妳,我们只要想个办法联络王府…但把信直接送去王府又是不可能的,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写“快来救我们”。」
  李奴儿想了片刻,轻声说:「信便交由我来写吧。我识得一名可信赖的友人,她定能解得我放入信中的密语。」
  柳朝熙突然笑了,她早该知道李奴儿不简单。「青楼的密语吗?」
  「可别小看我们青楼文化。」李奴儿娇俏而笑。「幸好那大胡子没注意妳的相貌,否则他定会转移目标。」
  「奴儿姑娘。」柳朝熙握紧她的手,眼神温润而坚定。「就算我们逃不过这劫,我也不会放妳一人。」
  「…妳还有个疼爱妳的夫君,何苦将我这种人放在心上?多个男人少个男人,对我而言都一样。」
  「妳已经赎了身。」柳朝熙的眼瞳如火炬,瑰丽芳华。「我不会让妳为我再做那种事──没有人该为我付出那种牺牲。」
  李奴儿听闻此言只是苦涩一笑,同时握紧柳朝熙的手。
  当她们二人被关进简陋柴房后两个时辰,京师的淮安王府门口来了一名叫胭脂的菜贩女老板。

  胡子大汉已经是第三次这么问了,但他每次开口依然是充满不信。「你们真是京师的神医?」
  「正确来说,我这位师父才是神医。」山寨大厅站着三名来客,一人身穿儒袍,嘴上的山羊胡将那张俊美的脸装饰地颇为可笑,他摇着扇子,神态自若,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身处贼窝,笑意盈盈地说:「可别看我这位师父长得年轻,其实她已经一百多岁了,瞧,如此驻颜有术,只有神医才办得到!」
  胡子大汉闻言,仔仔细细地审视山羊胡儒生身旁的娇小少女──或者该说是百多岁的老婆婆?──但见那面若桃花、粉嫩娇美的小脸扬起一抹微笑,宛若夏季甘霖,令人心头感到平静清凉,一双灵秀熠熠的眼眸如碧潭湖面,光是这样温温柔柔地望着你,便觉得连骨头都能化成一池春水了。
  胡子大汉不由得随“神医”的微笑而痴迷傻笑。这也是一位小美人儿啊,治好大美人后就连小美人也一起收了吧,管她其实是百来岁的老太婆呢!
  蓦然,三人中那名最不起眼的男子站到神医面前,阻隔了胡子大汉的好色视线,他高挑的身躯穿着过于宽大的布衣,显得身子极是清瘦弱态,缠绕红色头巾、披头散发的样子,当真是不修边幅一如野人。
  「这个又是谁?」胡子大汉朝他挥挥手,要他滚开,别挡住自己观赏小美人儿。
  「这是我师父收的采药和煎药小童。」山羊胡儒生道:「是个野蛮番人,听不懂中原话,我师父一生悬壶济世、悲天悯人,看他可怜沦落街头,便留下他做些粗活。」
  原来听不懂中原话。胡子大汉的手指厌烦地敲着虎皮大座,只好打消叫他滚远点让自己看美人的念头。「好了,好了,你们快去治疗那个小娘子!」
  神医这时站了出来,走到胡子大汉面前,细致秀美的手指放在他的腕处脉搏。
  「我师父要先探探你的身子呢。」
  「哈哈,大爷我也想探探神医的身子呢!」胡子大汉不疑有他,任由神医为自己把脉,那色胆包天的淫秽之语使山羊胡儒生的棕瞳闪过一抹杀意。「神医啊,妳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怕了这山寨?别担心,我可是整个寨里最怜香惜玉的男人了,妳要是跟了我──」
  胡子大汉抬手欲触摸近在咫尺的秀丽脸蛋,那条手臂却突然感到一股刺痛,当他决定暂时忘却疼痛而又要对神医毛手毛脚时,这次不仅手臂、全身上下都瞬间阵阵发疼。
  「唉呦、唉呦!这是怎么回事?!」
  番族野人低头,藏在污垢下的唇扬起淡笑,收起暗地发功的狠劲。山羊胡儒生则啪地一声收扇,语气甚为恐慌的说:「啊啊,这位大爷,你该不是碰了那位有病的姑娘吧?或是跟她站得极近?」
  「是啊、是啊!难道这样也会传染?」胡子大汉铁青了脸,可他瞧见小美人儿神医还是感到很冲动,应该不是中招吧?
  神医仍是沉默不语,文静宁人,朝山羊胡儒生比着手势,对方见了之后便理解地点点头,有条有理地解说:「那病之所以可怕,就是连跟得病者站太近都会被传染,大爷你现在身体感到刺痛,过不了多久,就是…那个地方会痛了!」
  「那、那该怎么办?!」
  「别担心,我师父可是神医,没有我师父治不好的病!一般医家都说要“扶正祛邪”,而我师父却认为应该 “扶正安邪”,一字之别,境界迥异。我师父说,既然得了症,要硬去驱邪是不现实的,更是伤身危险,最稳妥有效的办法是安抚病邪,把它的危害收缩到尽可能小的范围内,不去刺激它,让它慢慢减弱毒性;同时精心调理身体,循序渐进提高人体正气,如此治疗方有望一日水到渠成,把病患消泯于无形。」
  「这是…」胡子大汉听得满脑子疑惑,没有明白半字,神医不愧是神医,果然医术高深!「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有没有救啊?」
  「意思就是,只要让我师父为你好好调养身子,自然药到病除。」
  胡子大汉转头看了神医一眼,见到那毫不染尘的纯洁微笑,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怀疑这名神医令他首度涌升罪恶感。
  山羊胡儒生这时道:「治疗刻不容缓,大爷,请带我们到你房里,好让我师父再细细琢磨你的病根。」
  「也好,你们三个跟我来。」胡子大汉起身,四名凶神恶煞的小弟便有所移动,像是要伴随身侧保护他。「你们留在这里吧,今日的事不准走漏出去,不然把你们拖在马后行刑!」
  「是,老大!我们不会说你命根子出事了,绝对不会!」
  胡子大汉气得想随手抓一人狂揍,神医却轻轻碰了他的胳膊,那白皙小手停在他壮硕的手臂上,一粗一细、一褐一白,构图甚是奇异。他看到神医摇摇头,粉色唇边带着柔棉的浅笑,真是直直软到心头里去了,好一个水灵标致的小美人儿,连粗壮儿郎也得变绕指柔。
  他领着三名来客走往厅后,没发现山羊胡儒生和番族野人一人抓着神医一手,气急败坏地为她擦拭手掌和脸颊。来到房内,胡子大汉满心信赖地转过身,却突然被一把纯白的丝带缠住嘴巴和脖子,身体也被顺势绕个圈,因缺氧与无力而跪倒在地。
  发现攻击自己的竟是那不起眼的番族蛮人,他睁着发怒和惊愕的铜铃双眼,两手紧抓住脖子的丝带,无奈不仅难以挣脱,甚至还被越缠越紧。
  「这是湖州南寻三家村的天蚕丝所织成,丝细而坚韧,一条丝由三条丝所卷,至少有一万零八十四条细丝。」野人开口了,是一道低缓沉厚的声音,语气中有着无法忽视的警告与威胁。「你越挣扎,它越是紧束,所以劝你还是乖一点。」
  这天蚕丝乍看之下是纯白色,折光而出时却又是天然葱绿色,每一丝皆泛七彩光点,宛如丝中的美玉。
  「呵呵,它含有大量对人体有益的物质,医书《大同叙方》中记载天蚕茧是名贵药材,有强身益气功效,它缠你越久,你身子更是会强壮无比呢。」山羊胡儒生笑呵呵地对神医道:「师父说徒儿讲得对不对?」
  神医无奈一笑,轻抚野人的手臂,暗示别缠太紧把对方真弄得岔气了。
  野人的眼神凛冽,低声问:「你把那两人和随行护卫关在哪里?」
  胡子大汉咿咿呜呜地说着,碎不成语,脸色逐渐从胀红转紫。这时山羊胡儒生蹲下身,拿出白瓷药瓶,对他笑得异常亲切。「这是痒痒粉,你吃下后就会明白它的功效,谁叫你方才竟想吃我师父豆腐呢?接下来我们会点你的穴让你不能动弹,你可要乖些,别让我们太难做,也别让我们生气,我们最讨厌衣服沾上血腥,毕竟血是最难洗掉的…你说是不是?」
  胡子大汉用力点头,汗水流入眼眶又滴了出来。
  山羊胡儒生瞇起棕眸,口吻竟显得温情体贴。「你该庆幸方才没碰到我师父一根头发,否则你这双手早比你的头更快离了身。」
 
  柳朝熙被像只小鸡般提到山寨大厅,是当那两人来到柴房后的约末一刻钟。她的双手被反绑于身后,绳索从肩膀捆到了腰际,只要稍动分毫,之前被胡子大汉捏得发紫的肩头便会不客气地激起疼痛。
  「这就是小娘子的相公啊?」虎皮大座上的胡子大汉平淡地说,他的声音听来仍是豪迈粗犷,柳朝熙却是猛然抬头,看到了满面胡子以外、那双清澈深情的眼睛。「大爷我瞧你比你家娘子还貌美,莫不是得了那病就会变成这样?」
  几个小弟纷纷大冒冷汗地退离柳朝熙身旁。
  「男子难展雄风,自会转为阴柔。」柳朝熙得咬着下唇才能不发出笑声。「诸位大爷,如今你们也知道我娘子那病有多可怕了吧?」
  「放你在山寨里乱跑,要是把病传给我这些小子们可不成。神医正在治那个小娘子,我看你就…」胡子大汉起身,步伐却是飘洒俊逸,全然没有先前的笨拙粗率。他站到柳朝熙面前,一把将她扛在肩头,引起几名小弟愕然抽气。「大爷我就干脆把你解决了,免得惹事。」
  「老大,你别碰他啊,要是又染了怪病…!」
  「为了你们,我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老大…你对我们、对我们真是太好了!我们以后看着命根子就会记起今天你为我们的牺牲!」顿时,小弟们几乎要痛哭流涕。
  「不用太感谢我,我本来就应照顾你们!」胡子大汉抬起下巴,英豪伟岸。柳朝熙则转了下眼珠,这个姿势实在呼吸困难,她忍不住悄悄咬了胡子大汉的背部,那并未造成任何疼痛,倒是有着挑逗般的酥麻感,令大汉的身子颤了一下。
  「我这就带小相公到后面解决,你们不要接近我房间,全都守在这儿等神医,懂吗?」
  「是,老大,你慢走!我们不会忘记你的贡献!」
  我又还没死…。胡子大汉摇头,在小弟们的英雄仪式下走往后院。一旦无人,他的脚步变得很快,随便找了间房便将柳朝熙放在床榻上。
  「没事吗?他们可有伤妳?」胡子大汉匆忙地解开绳索,一边关怀至极地说:「对不起,我有没有来晚?妳是不是很害怕?我──」
  柳朝熙一被解开绳子,首先做的便是抬手环住大汉颈间,对救命恩人献上最荣耀纯粹的回礼…一个缠绵悱恻、浓情真挚的吻。
  胡子大汉被吻得迷迷茫茫,柳朝熙的唇比记忆中更甜美柔软,这个阔别三日之久的亲密,伴随熟悉的娇躯和热度,轻易点燃超越现实状况的热情与欲望。胡子大汉的手又极不老实地摸上柳朝熙的胸,在触及那被布条缠得扁平的区域后,因失望而紧皱眉头。
  柳朝熙这时也停下难解难分的吻,颇感微妙地摸摸自己的脸。「…胡子、好痒。」
  「抱歉,现在还不能撕下,亚莲可为我弄了好久。」胡子大汉──卫一色──歉然微笑,大拇指轻轻抚着柳朝熙的脸颊。「…我好想妳。」
  柳朝熙再度抱紧她的夫君,不畏扎人的胡子,将细嫩的脸依偎于对方颚下。「对不起…妳是不是很担心?」
  卫一色点点头,缩紧手臂,将她更是锁在自己怀里。「我好怕妳会出事…要是我来迟了,要是他们伤害妳…我真的好怕。」
  「不要紧,现在妳来了,我们都不会有事了。」居然会是被拯救者安慰解救者,柳朝熙却不感意外,心口充满着无尽的温暖与情意。她抬起头,凝望卫一色的眼,一阵感动袭来,使她第二度向前吻着卫一色。
  回京的路上,她想象很多次跟卫一色重聚的场面──那当然又引起李奴儿的一阵调侃──她曾想着她们会在舒适宽敞的房里、或是在榻上,注视着彼此然后满足相拥;她曾想着自己会对卫一色说的话,她会说这三天有多么想她,她甚至可能会说下次没有卫一色相陪,她也不想独自一人出远门了。
  她想了这么多关于卫一色的事,却根本没想过她们会在这个贼窝、自己会是身穿一袭脏污的男装、对方会贴了满脸的假胡子,躲在这间不晓得被用来干过何种下流勾当的房间里相拥和亲吻。
  「夫君…」柳朝熙在吻中轻笑,额头靠着卫一色。她没有想到这些事,更没有想到无论在何种环境下,只要有卫一色在,她就什么也不需要了。「…胡子真的很痒。」
  「夫人也是,身上很臭。」卫一色皱了皱鼻子,却没有松开怀抱。「马骚味和潮湿木材的味道。」
  「妳这件衣服更臭,都是汗与酒味。」柳朝熙笑着,闭起眼睛,细细地亲吻卫一色的颈子。她没有询问接下来要怎么逃离山寨,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个特别而奇异的日子里,她对当一名全由丈夫处理大事的无知妇女这件事,甘之如饴。
  「不管夫人多臭,或是胸部现在多扁,我都喜欢妳。」
  柳朝熙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听到卫一色那毫无情调的告白,竟是开心地都想哭了出来。过去有无数文人才子为她作诗赋颂,就连当今皇帝都对她的美貌和才华赞美不已,但那些雕饰华美的赞誉与卫一色这句话相比,苍白薄弱地令她再也想不起只字片语。
  「回去后,等我们把身子洗干净…」她望着她的夫君,这名让她等了十多年、而此时深觉值得的良人,不禁羞涩地微微一笑。「等我们回家后,我们当真正的夫妻吧…?」
  深夜,山寨里从马房开始,与各处被刻意制造的火苗共燃,偌大山头接二连三烧起了大火,被点了穴的老大终于按时解开,带着全部小弟们出山追击前方的三马五人,他的怒火染红双眼,迄而不舍地将人追到了山腰。
  山羊胡儒生突然停止马匹,月色下,犹能见到他回眸微笑时、那双带着妖魅异色的棕瞳。山寨老大想起他先前硬灌自己痒痒粉的眼神,已用内力逼出药粉的身体下意识一抖,京师官兵便突然如狂蜂过境,黑压压一群人从四面八方的草丛出现。
  啊啊,我的大美人和小美人!胡子大汉被压制在地时,无论如何也要再看那两名美人一眼,努力抬起头,却是赫然见到五名绝俗的人影。
  摘下山羊胡的儒生悠然含笑,傲然无瑕的五官风华绝代,他别过头跟另一匹马上的神医说着话,神医听到后,看了自己身后那名疑似染病的大美人一眼,而大美人只是耸耸肩,没有回答。又另一匹马,坐着先前从未正眼瞧过的瘦弱书生,原来那是一张更胜所有女子的容貌,无需明珠以耀躯,自然散发若朝霞初生的美艳,正一脸冷淡地望着这个方向,而同一匹马上已束起头发的野人蓦地跳开──这是他山贼生涯中最后所见、也是永难遗忘的一幕──如仙如幻,自天幕飘渺而降的男子,仪静体闲地抬手,那把不知藏于何处的天蚕丝再度绕上他的颈子,姿态轻灵沉着,舒缓虚无。
  「当你下次再想重操旧业时,记住…」气势万钧的男子沉声道:「我卫一色不论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抓出来伏罪。」
  「开心点,神医说你身子骨很好,将来势必能有八女七儿呢。」棕眸儒生仍是那不变的笑意。「等你出狱后,记得发帖子通知我一声啊。」
  瘟神、灾星、大骗子!胡子大汉想臭骂这些人,颈上天蚕丝却忽然一紧,使他无反抗余地的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已躺在此后将伴他多年的大牢,呜呼哀哉。

第 22 章
  今夜是季鹤龄首度来到王府,却是只有仆人王福迎接他…喔,不,还有一名整晚没说超过三句话的宋思薰。他知道小妹和王妃路上定然出了事,否则她们不会比绕道而行的自己都还晚到京师,偏偏王府之大、仆人之多,对季鹤龄而言,只是徒增一股陌生疏远之感。王福只能告诉他不用担心,而宋思薰是连正眼也没看过他,嗓音如那张冰清面容般平淡,如此道:“若你不能安静等候消息,便干脆回客房休息吧。”
  季鹤龄当然没回房。深夜清风阵阵,他在王府院子里来回踱步,不相信自己与小妹当真天命缘薄。内心煎熬了三年,派人日夜在京师找寻,奈何季鸯生铁了心改名换姓也不让兄长得知他家妹子在京师过着怎样的生活、积累起了怎样令人啼笑皆非的青楼艳名,好不容易,小妹因巧遇贵人而使他终于盼回兄妹团聚的一天,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还未回房?」
  蓦地,身后廊上传来这道平静的询问,如水清淡却余韵难了。季鹤龄略感惊讶地回头,见到身穿一袭湖水蓝轻衫的宋思薰朝这里缓步走来。她肩上套着雪白外衣,银月光华洒在婀娜挺持的纤躯上,秀发微扬,有种格外玄幻的仙气。季鹤龄不由得楞了片刻,木讷道:「小妹与王妃尚未回府,在下如何能休息?倒是宋姑娘…夜深了,妳也还未就寝吗?」
   「睡不着,出来散步。」宋思薰走至身旁,一手顺开肩上的发,像季鹤龄这类讲究手工的身份,自然留意到手指姿势与手腕举抬的优美,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能知晓此人钻研学习多年的历史,灵动雅畅,流丽飘洁。「你是朝熙姊姊带回来的名厨,那你会煮奶面吗?」
  季鹤龄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自然又是一愣。先前在厅中冷彻冰霜的感觉已消,此时的宋思薰完全是符合十六岁年纪的白净温雅。
  「在下对边塞料理没有研究,但若有食谱…勉可试之。」他注意到宋思薰略显失望的侧脸,遂又道:「小妹曾说,过去有幸识得一服役边塞的厨子,从他那儿学得不少异族料理,或许宋姑娘可以问问鸯生。」
  「鸯生?这是你家小妹的名字吗?」似乎是因为奶面有一线希望,使宋思薰难得在外人面前流露兴致。
  「是的。」季鹤龄扬起自觉亏欠的笑。「…从今尔后,她总算能再当回鸯生了。」
  宋思薰微挑起眉,却没开口追问那奇妙的言下之意,因为她久经训练的耳力已敏锐地探测到屋外渐趋渐近的马蹄声。
  「是将军回府了──王福,开门迎接!」她一声娇斥,俨然是主人之姿,而如此深夜亦守在门旁的王福,恭恭敬敬地应和。的
  等门开了之后,季鹤龄急忙跑出王府,宋思薰施施然地走在后头,光是看她那八风吹不动的平淡模样,肯定不会有人猜到她是在自己房间里兜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耐不住挂念跑到庭院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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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奔于最前的三匹马倾刻间便停在季鹤龄眼前,后头还跟着几匹护卫所骑的马,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一股脑就拉着甫下马的小妹双手,焦虑地问:「妳可有事?」
  「没事。」李奴儿拍拍兄长的手背,柔柔地说:「别担心,我们都没事。」
  季鹤龄这时才心安地转向柳朝熙。「王妃,您可也一切安好?」f
  「那是自然,倒是对不住季先生了,今夜实在无能详尽地主之谊。」柳朝熙一手抚着左肩,本是白嫩的脸庞却没因黑夜而增添几分生气,反倒衬托出她稍嫌苍白的唇。
  「妳是不是伤到哪儿了?」一名身穿布衣、形体高挑的男子,一手揽着柳朝熙的腰,那自然的动作宣示出他对她的独占和关爱,而柳朝熙微侧过头,枕着男子的肩,以细微婉约的柔态响应了自己的归属。
  虽然看不清楚这名打扮邋遢的男子之相貌,但季鹤龄很快就从这些举止中了解他必是淮安王府的卫一色将军。  「一定是那大胡子,他手劲那么大,定是把妳捏出伤来了。」李奴儿秀眉微蹙,说话的声音仍带着媚柔风味,她的话却令在场所有人全有了行动。
  柳朝熙稍感羞赧,再度惭愧于自己太过娇弱的身子。不过是被按了一下,却觉得骨头像是被硬生生拆开了般,莫怪乎京师百姓暗地担心她会承受不了平西大将军的“雄武”、无论幸福与否恐怕都会早早应了那句红颜薄命的话。她正想在众人关心的注视下说点什么,卫一色却突然拦腰抱起她,往府内疾步而去。
  「夫君…!」这人为何老是不按排理出牌?柳朝熙羞红了脸,在怀中扭捏抵抗:「妳…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在看呢,成何体统!」
  卫一色只是低头望着她一会儿,眼神不似往日的含蓄或纯真,眼底赫然是清晰的威严和…薄怒?柳朝熙楞了一下,剎时无语。一路上,每当卫一色问她是不是哪里伤着了,她总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估计此时她是在恼她的隐瞒了。
  「亚莲,妳随我来;沈军师,妳去检查那些护卫的状况,看他们需要什么治疗;宋小妹妹,麻烦妳带季姑娘到备好的客房休息,热水和膳食都准备好了,妳知该怎么做;而你,季先生──」卫一色的视线看了过来,季鹤龄不禁咽下紧张的口水,像个小兵般站得直挺挺的。「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工作分配完毕,沈君雁和宋思薰颔首同声道:「是,将军。」
  卫亚莲这时走过季鹤龄身旁,颇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季鹤龄蓦然“啊”了一声。「妳、妳不是那日在临安救了我的姑娘吗?!」
  听到这句话,沈君雁离去前的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他们的互动,只是再度迈开脚步去执行将军的命令。卫亚莲则眨了几次眼睛,记得自己确实在临安诊治过不少人,但要一一辨别那些人的相貌就有些困难了,于是她只能礼貌性地朝季鹤龄微微一笑,之后便小跑步地跟上卫一色。
  李奴儿看了季鹤龄犹站于原地、呆呆地望着卫亚莲的背影,脸上甚至浮起雀跃欣喜的笑容,不禁轻声叹息。宋思薰此时走到她面前,笑得甜甜的,用着亲切地不可思议的语气道:「妳就是季鸯生吧?」
  「…宋大家不记得我了吗?」宋思薰许是未料对方会有此一问,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狐疑地睁着。李奴儿又是一个叹息,既重且长,让人听到会在意地不得了。「带我回房吧。」
  「妳做什么看着我叹气?」她才刚想问她是不是真的会煮奶面呢,怎么先被人叹气了?
  「带我回房吧。」李奴儿凝视她,重复说道。
  「等等,妳先告诉我为何看着我叹气?」宋思薰双手环胸,饶是坚持。
  李奴儿皱了下眉,不减一丝动人风致,却多一分哀婉涩然。这是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今晚却为了柳朝熙和宋思薰而频频浮现,前者是由于关心,后者单纯是恼怒──而这又是更罕见的情绪了──早该清楚,堂堂的御封琴师有权不将一名青楼女子放在心上。她只跟宋思薰有过两面之缘,这个小女孩却每一次都让她感到身份差异的寒冷,那是对令自己有如此感受的她所升起的责备,也是对竟然还会这么想着的自己而有的责难。
  「妳不带我回房,我找其它下人便是。」她知道王福正竖起耳朵聆听对话,一脸笑瞇瞇的。很明显,在王府当仆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因为每隔三五天王爷或王妃就会在外头带回来风韵各具的美人儿。「王福──」
  「是,奴…哦,不不不,季姑娘有何吩咐?」
  「你们这位宋大家没时间带我回房,我只好劳烦你了。」
  「是,那就请随小人──」
  「慢着,谁说我不带妳去了?那可是将军的命令,我一定会完成的。」宋思薰抿了下嘴唇,径自走往另一头。
  王福笑嘻嘻地道:「宋大家这是要季姑娘跟上呢。宋大家总是这样,口头上冷淡,心头倒是热络得紧。之前全然不理季先生,但一晃眼,还是陪季先生一起待在庭院里等你们回来。」
  不远处传来一道娇嗔:「王福,你每次见着女子就变得很多嘴,这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治一治!」
  「是美丽的姑娘才让小人得了这病。」王福毫无所惧地嗫嚅,李奴儿哑然失笑,不疾不徐地跟在宋思薰后头。

  完成交代的工作后,沈君雁便走来淮安王爷与王妃的房前。廊上,卫一色正焦急地来回幽转,她忍不住笑道:「妳这样简直是等待夫人临盆的相公。」
  平时的卫一色必然脸红反驳,现在却像是没听到那句调侃,因为卫亚莲还在里面诊治她家那位倔强的夫人。的
  沈君雁坐在栏杆上,悠哉地摇着纸扇,夜风吹起她的青色发带,一张俊秀过火的容貌有一半隐藏于黑暗中,显得更是平和洁净,玉清润泽。「将军啊,妳真这么中意柳朝熙吗?是她有这么大的魅力把妳勾引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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